亡国的征服者～魔王将征服世界～

作者：不手折家

第一卷 序章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图源：海

录入：kid

早上醒来时，我在床铺上感觉还有点困。

今天没有什么事，也没有想玩到需要消除倦怠感，战胜睡意的游戏，也没有想看的书，所以没有起床的理由。已经无可救药了。我决定再睡回笼觉，将身体交给睡醒时残留在脑袋里的呆滞，又马上睡著。

接著醒来时，是在过几分钟就算下午的时间。我已经没了睡意，十分口渴。我从床上坐起身，看了时钟，我似乎睡了九小时之久。今天也一样是个废人呢。

这件事让我心情很糟，于是我先走向洗脸台洗脸。走出开著暖气的房间后，寒气刺上肌肤。

我现在独居的房子是屋龄快六十年的木造平房。原本是曾为大学教授的祖父，要当作轻松隐居的舞台，选了这间屋子，在隐居时重新装潢过了。一对老夫妇俭朴生活的这个家，外表没有什么损伤，但最近吱嗄作响的情况不免变得很严重。现在还不要紧，可是应该没办法住到我死去。

我并不饿，但必须处理掉昨天煮的剩饭才行，所以我将电饭锅里剩下的饭做成茶泡饭吃了，饭后休息时在自己的房间里查看网路游戏的论坛。

虽然我差不多玩腻了这个游戏，不过暂时还是可以用来消磨多到有剩的时间。

毕竟我自从辞掉工作后变成了尼特族，几乎每天都闲得很，无论如何都需要打发时间的方法。

就算从大白天就进入游戏也没有人，因此我继续玩上个月买的游戏。

这个游戏的主线其实我早就过了，这是为了把「破关」进阶为「玩透」的作业，不过这个游戏原本就很好玩，所以还满有趣的。

我还在工作时，新游戏的发售周期和空闲的时间相比太短了，想玩的游戏不断地累积，但是不工作后，大部分的人生都很闲，累积起来的游戏马上就消化完了。在那之后的周期，慢得令人心急。

太阳下山后，我登入网路游戏，吃了晚餐，洗好澡，玩到凌晨三点左右时开始困了，于是躺上床铺。

由于我没有过得很奢侈，帐户里的钱几乎没有减少。因为这样，我过著毫无危机感，每天都不怎么样，宛如惯性的生活。

这种生活虽然很快乐，却有种脑袋的某一部分很朦胧，垄罩著水果腐烂时散发出来的香甜腐败气味。我有点讨厌这种感觉，但也不曾想要打破朦胧，再努力地活著。

只是将自己交给过多的时间，慢慢入睡。

◇　◇　◇

隔天起床时，意识出奇地清醒，没办法再多睡一分钟的感觉。

我看向挂在墙上的时钟，时间也没有特别晚。疲惫的程度和生理时钟的齿轮精确地咬合，应该是睡得非常好。

洗好脸后，我想和平常一样走向电脑桌，但身体动起来出奇地俐落乾脆，和往常一样度过颓废的生活有点可惜。

我想活用莫名有活力的今天，决定要外出。

我想先补充几样消耗品。我也能用网路购物买，但是反正我很闲，出来走走也不赖。

我在毛衣外头穿上外套，打开玄关的拉门，走到外头。

屋外是不适合形容为冬季天空的晴天，空气也很温暖。我犹豫了一下后走回玄关，脱掉穿在里面的毛衣再走出家门。

冷清的商店街散发出非常香的味道，但散发出拒绝他人的氛围。

那说不定是「能轻易走进热闹的店家」、「很难踏进冷清的店家」这类的心情问题，尤其是对没有特别想和店员打好关系，又有沟通障碍的我来说，有点不喜欢随店主的良心招呼客人的个人商店。

而且，据说人类是在和他人接触时，会想先确认对方属性的生物，有很大的机率会询问别人的职业。我没有工作，所以对这个部分也许有点自卑。

因为这样，我没有对振兴当地商店街做出贡献，前往位在能步行走到的距离内的小型购物商场。

随著从靠近山的住宅区接近市区，人的数量越来越多。是在平日白天健全地从事工作，勤劳的民众。

我以前也是那样，所以并非一直和大家所说的正常生活无缘。只不过，我也不想回到那个时候。

可是，看著穿著西装工作的人们，我开始感觉很不舒服，彷佛只有我在偷懒。尽管才刚出门，我已经想回去了。世上的人们或许是为了不想感到这种心情而工作，还是没有这回事？

我在食品卖场和杂货商店买好东西后，决定直接回家。

购物商场里有数量很少的小型服饰店、放有时尚桌椅等等的家具店租借进驻。

每间店都没有吸引到我。现在有的衣服和家具就很足够了，我并不想再买品质更好的东西。

我就这样离开购物商场后，感觉一反常态地疲惫。应该是因为看到许多热情工作的人们吧。

我以前至少在周五，更辛苦一点，大学时曾在包住宿的店里工作好几天，我也没有非工作不可的病，所以讨厌这种感觉的话，或许只要在哪里就职，或是用我手上的钱考虑创业就好。

即使耍废，也没有发生半点好事，所以我想，只要做点工作就好，但就算这么想，也没办法做出行动。

我知道理由──因为没有动机。我没有想帮助哪位陌生人的心愿，也没有想用赚来的钱买高级车的物欲。事到如今，我也不想受到异性欢迎。我有存款，所以也满足了为了赚取饭钱，也就是为了不饿死而工作的动机。

不久后，我也有可能会因为讨厌带著这种感觉活著的消极动机而开始行动。

或者自己找个轻松的方法，结束这一切。不过，在还有存款时死去感觉也很浪费，花光存款后去死也满可怕的。我认为在从容的状态下依照自己的意志选择死亡，以及被什么逼到绝境而去死的情况十分不同。

正当我想著这么负面的事，想走过家附近的河川桥梁时，眼前发生了令人一头雾水的事。

有个大约国小低年级，感觉有点奇妙的少女走著。让我搞不懂的，是她走著的地点。少女走在不是人行道，也不是车道的桥梁栏杆上。

她应该没有多到会被人杀害的债务，为什么要做出类似走钢索的举动呢？

这里没有兴趣低劣的有钱人享受地看著高额负债人为了抓住大笔金钱，而慌乱的模样。我完全无法理解少女明明没有对人生感到悲观，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这时，她的脚时机凑巧地晃了一下。

也许是有超载的卡车驶过，但我没办法回头探究原因。因为在我眼前的少女失去平衡，往河川那一侧掉下去。

桥梁上下摇晃，感觉身体轻盈地飘起来后，少女慌张地在栏杆上踏了三步细微的步伐。结束后，少女的身体以脚踝为起点，往河川那一侧倾倒了三十度左右，从旁人来看，这个姿势完全不可能得救。

少女像在向物理法则乞求慈悲，想稍微将重心拉往栏杆的另一侧，大幅抬起靠近桥梁这边的脚，做出倾倒的大字形姿势后，少女从视野中消失了。

我冲到栏杆旁看著下方，看到少女在水量随著季节增加的河川中流向下流。看起来不像在游泳。

要救她吗？可是，搞不好会死。我思考了一秒，但我既没有值得惋惜的财物，也没有什么死前不做会觉得遗憾的事情，更没有人会为我难过。我乾脆地想著无所谓了。

我脱掉外套，就只穿著一件上衣爬过栏杆，跳进大约三公尺之下的河面，惊人的寒意袭向全身，感觉全身的血管一齐收缩起来。我撑过像抹布一样拧挤全身的冲击后，开始游泳。

跳进水里游泳的行为，在我和泳池及大海不熟的人生中是时隔了四年之久。我随著水流游著，来到少女的身边。

我追上疲惫不堪的少女，抓住她的衣服，几乎沉在水里并游向岸边。我知道我的身体正在逐渐变冷。话说回来，我之前还在想今天要吃什么，从早上就没有吃任何东西，身体逐渐使不上力气。

我拚命地游到岸边，勉强让少女上岸后，已经没有剩余的体力爬上岸了。

我就这样被水吞没，漂流而去。

第一卷 第一章 诞生

Ⅰ

彷佛像在作梦，我漂浮在宛如温水的大海中。

那场梦超乎寻常地长，但我没有在途中感到厌烦，似乎还不具备感到厌烦的机能，脑袋里很单调，朦胧不清。

在舒适的温度和体温中，只感受到幸福的世界。

在这之中，我睡著彷佛毫无止尽的懒觉。

经过像是过了一周，又像过了一年的安稳时光后，我突然像挨了摔角选手的锁头攻击，直接拧转脑袋的剧烈挤压感袭向头部，突然打破了安稳。

这是想打破我的脑袋，杀了我吗？感受到严重的生存危机后，我感觉到从恶梦中清醒的释放感，从不明的挤压感中得到解放，接触到外界的空气。漂浮感消失，我被手指和手臂支撑著，再度泡进了温水里。我的身体在乾净的温水里被清洗乾净，接著被包进柔软的布里，抱在某个人的怀里。

眼睛像患有重度的近视老花眼，只看得到分不清远近的世界。像喝了好酒而醉醺醺时一样模糊不清的脑袋，逃避著造成疼痛的原因，拚尽全力地达到满足食欲及睡眠欲的目的。

我本能性地吸著不知道是谁的乳房，看到视野被光芒填满，夜幕又降下十次左右时，我的脑袋总算开始变清晰了。

（我还在作梦吗？）

在柔软的思考中，我不断思考的是这件事。

不过，我在这场梦里好像已经很久了。原因不明的头痛已经是几天前的事了，在梦里有如此长期的记忆果然很奇怪。

「欧在咿咦咿喔～啊。」

就算我想组织成话语，喉咙也没办法好好活动，说不成一句话。

这种真实感是怎么回事？这里是天堂还是地域？还是说，我穿越到下辈子了？

我清楚记得的最后一个记忆，是我在冰冷的水中挣扎溺水的场景。从身体中心开始变冷，之后身体渐渐无法活动，喝下河水，沉入了河川中。也就是说，我应该死了，但现在没有任何地方会痛，也不冷。

说不定，出乎意料地就是这样。

就像应该印象深刻的梦境，醒来后却不知道为什么忘了一样，说不定每个人都有前世的记忆，在下一个人生会马上遭到清除忘掉。若是这样，今后支配著称为我的自我的经历会烟消云散，但那样也无所谓，我不怎么感到可惜。

看来，我被放在柔软的床上，能做的事情就是整天发呆。在完全搞不清楚是梦境、现实还是幻觉的现况下，我似乎变成了婴儿。

裸露胸部，喂我乳汁的似乎是生下我的母亲，她从早到晚都陪在我身边，照料我的一切。像这样连尿布都由别人帮我换，有种突然变成年迈老人的感觉。

虽然胸部很小，但我的母亲是个大美女。

她与欧洲人相似的五官没有很深的轮廓，也不像亚洲人，却会让人想永远看著她，长相端庄秀雅。

然而，那副容貌不是我熟悉的人类样貌。看起来和人类一模一样，但是只有耳朵的形状明显不同。耳朵有点尖，宛如从头发延伸出来的鬓发盖住了耳尖。

耳朵里是粉红色的，不过可以看到耳朵周遭到耳尖盖著头发。虽然好像很温暖，但外表看起来果然很不一样。

而且，我完全听不懂她说的话。如果是以这副容貌说日语会让我吓一跳，所以要说这是理所当然的是没错，但是听不懂她在说什么让我很困扰。到了晚上，她会紧紧抱住包著襁褓中的我，为我小声地琅琅说著类似睡前故事的话，但是在现况下，我也完全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有时候，照顾孩子的工作会交棒给父亲。

他也是个如果走在日本街道上，似乎也会非常受欢迎的男人。他将我抱在怀里时感觉得出来，他又高又瘦，但衣服下的身体锻炼得很精壮，感觉得到结实的肌肉。话虽如此，他的外表很精悍，身材像拳击手或韵律体操的选手。

他究竟是做什么工作的？

我对此非常疑惑。看他们的生活水平实在不像现代的生活。衣服都是天然纤维制成，布料织成的织眼很不平均，应该是手工织成的。有一次母亲带我去厨房时，是使用炉灶煮饭。

我家似乎在超级乡下。晚上只会听到栖息在森林里的鸟兽声响，几乎没有人来这个家里作客。

假设以务农人家来说，住屋品质又相当不错，餐桌上频繁地端出肉，生活水准似乎很高。就我所见，母亲是整天的专职家庭主妇，完全没有为收入所苦的感觉。从几乎没有客人来访的这点来看，也不像是商人，是类似富农的存在吗？

我不清楚这方面的事，但是还没学会说话，也没办法询问。我只能类推出话里的意思，同时在婴儿床上睡著懒觉。

就这样，我在茫茫然的状态下度过了一年。

◇　◇　◇

即使过了一年，我的精神也没有像梦境内容一样烟消云散。看来，我要就这样活下去。

我还在想自己明明厌倦了人生还被迫玩新游戏，真是天大的麻烦，但没有这回事。在新环境、新人群中度过的人生和厌烦的人生不同，充满了新的发现。

我在日本的父母不是罪犯，但就算说好听一点，也是不正经的人。相较之下，这里的父母亲充满了爱。

在日本时，他们是人生观和我完全不同的他人，而我对他们抱有的异样感得到了冰释，心想「喔～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因为他们是在充满爱的家庭里长大。

当时的我在练习站著走路。

我还以为站著走路这点小事能轻松做到，但是双脚不争气，很不可靠，再加上体重太偏重于头部，就算试著站起来也非常难取得平衡。不管怎么做，在地上爬行比较能顺利行动。

这个家庭似乎有庆祝生日的习惯，我也没有计算天数到好几百天，所以不晓得，但是在季节正好经过一轮时，他们貌似为我庆祝了生日。

一家三口庆祝的生日时，制作了满豪华丰盛的料理，但我和往常一样吃著加了一点肉，类似粥的副食品。即使如此，他们祝贺的似乎的确是我，所以果然是我的生日吧。

在那之后，总是身在家庭里的母亲为我戴上了什么，对我说听不懂的话，让我的语言学习有点进展。在他们不断对我说把拔、马麻之类的单词时，我勉强察觉到，马上记住了。如果一学会就马上使用，好像会吓到他们，但这种事无所谓。虽然会让他们觉得有点奇怪，但我要以尽早脱离尿布为优先。

过著如此温馨平凡的日常生活时，经过了三年。

◇　◇　◇

就这样，我迎来了三岁生日。

三岁生日的隔天，我被父亲带到森林里的工作地点。

根据我在这三年里得到的情报，我父亲的名字叫路克，母亲似乎是叫铃绫。姓氏──应该说族姓是称为霍乌的单纯名称。

我的新名字叫悠里。悠里·霍乌，是简单又好记的名字。

那天，路克带我来到越过我家后面那座小山丘的地方。去程是骑著被称为驱鸟，无法飞行的大型鸟类，而我坐在路克的双腿间。

这种鸟像是将冬天装备穿戴在鸵鸟身上，且不会飞的大型鸟类。除了脚之外，从头顶到尾巴都覆著毛，惊人的是可以像马一样骑乘奔跑。

不管怎么想，地球上都没有这种鸟类。如果有，在动物园应该是人人抢著要的偶像吧？我不知道的话，实在很奇怪。再者，在有耳朵上长毛的人类存在时就很奇怪了，所以我果然是来到了不是地球的其他世界。

驱鸟是十分优秀的骑乘动物，坐起来比马还舒服。它是以形状像逆关节一样的双脚奔跑，这双脚会像悬吊系统一样吸收冲击，坐在上头也不会有受到摇晃的感觉。

就这样，我被带到路克的工作地点，该怎么说，是像牧场的地方。

我有听说过，但路克果然是农民……更像是牧场的主人。只不过，广大的牧场内有家畜舍、用栅栏做出赛道，类似马场的地方，开阔的部分则像是牧草地。与其说是饲养牛猪的畜产农家，更有饲育赛马的培育牧场的样子。

「这里就是我的牧场。」

路克这么说后，俐落地从驱鸟身上落地，把坐在他双腿间的我抱下来。

「真棒呢。」

我老实地说出感想。开辟在常绿针叶林中的牧场非常有田园诗一般悠闲的氛围。

木造的畜舍有点破旧，但似乎保养得很好。没有木板腐朽，不理会墙上的洞等状况，看起来不像新房子，但彻底修补过了，完全没有荒废的感觉。

就算和我在日本时的感觉对照，也是十分出色的牧场。

「你知道我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建造牧场吗？」

路克有点骄傲地问我。从平常的对话中也能得知，这个父亲很重视让孩子自主思考。

「这里是爸爸从零开始建造的牧场吗？」

我还以为霍乌家从祖先开始，每一代都是经营牧场的家族。然而，听他刚才这么说，是路克靠自己建造了这个牧场，也就是个创业家。

这个牧场没有大得夸张，但也有好几公顷。

「是啊，是我建造的。」

「好厉害。」

没错，确实很厉害。

竟然这么年轻就从零开始建造出一座牧场，这很难办到啊。

「别管这种事了，快回答爸爸的问题。」

对了。

话虽如此，路克露出就算被孩子称赞也不以为意的表情。

不，我真的觉得他很了不起，竟然只在一代就建造出这个牧场。

例如我，年纪明明和他差不多却没有老婆，房产也只有从爷爷手中继承的一间小房子。

养老婆，有孩子，还有房子，而且只靠一代就建造了牧场。

太厉害了。

「嗯～是因为就算家畜的叫声很吵，也不会吵到周边的居民吗？」

「……你的想法真有趣。的确，要是附近有人居住，或许会吵到居民，造成困扰。」

从他的意思听来，这似乎不是他期待的答案。即使如此，路克也很佩服似的凝视著我。

这个答案有这么奇怪吗？我的想法或许有点太都市了。

「不过，这附近的居民大多都有在自己的家里养家畜，所以不太会在意。」

喔～是这样啊。

在自己家里饲养家畜……有点无法想像呢。听说在爷爷年轻时，家里有马厩，但我身边没有不是在开牧场却养著牛马的民宅，也不曾看过。

「正确答案是什么呢？我不知道。」

「你看，这里被两座山夹在中间吧？」

看向远方，与其说是山，看起来更像丘陵，但不管怎么看，的确都是山的斜面，是无法眺望景色的地点。

喔，原来是这样啊，这里像形成了一个小盆地。

「风没办法吹到山上，所以这里不会有风。在风吹拂的土地上，鸟会无法顺利长大。」

原来如此，我非常能理解这个理由。

不过，路克现在看起来也很年轻，他开始拓造牧场时应该更年轻才对。他是从那时候开始四处寻找适合开拓牧场的地点，找到能接受的地方，开拓以前恐怕只是一座森林的土地、建造房屋，让经营步上轨道的吗？

嘴巴上说得简单，但这真的不是能轻松做到的事。

这位爸爸，说不定是很了不起的人物。

如果他真的实行了那些行动，与其说是农家，感觉说是青年实业家比较正确。

「爸爸的工作是牧场主吗？」

我这么问道。

「嗯，差不多。」

路克回答。我有在家中的对话中察觉到，他果然是在经营牧场。

「您是一个人打理这个牧场的吗？」

「不，我有雇用员工，应该已经来了。」

说得也是。

路克拉著缰绳让驱鸟移动，然后绑在拴柱上，接著牵著我的手走向家畜舍。

我看向家畜舍里头，不是放著马匹，成了停放驱鸟的厩舍。

鸟被养在以墙壁区隔开来的房间里，但每一个空间都非常广阔，不至于狭窄难受。

考虑到把空间缩小就能饲育更多只鸟，畜舍也不用盖得很大间的考量，看来比起利益及效率，他会为鸟著想，大手笔地饲育它们。

在家畜舍中有两个穿著工作服的人，在置于走道正中央，类似两轮拖车的车辆两旁工作。

他们正从载满了饲料的载货台上，将驱鸟的饲料装进饲料笼里喂食它们。

「原来如此，饲料是晒乾的草吗？」

我还完全没有关于驱鸟的生态知识。

「因为只吃乾草会变瘦，所以要加一些杂粮、树果或豆子。」

「这样啊。」

驱鸟似乎是草食性动物，饲料几乎和马差不多。

「野生的驱鸟是吃草或掉到地上的树果生存，但是在没有食物的冬天也会捕食小动物。在这里也是，它们也曾经在放牧时狩猎兔子来吃喔。」

不是草食性。马不会抓兔子来吃。

只不过，看驱鸟的速度及坚硬的鸟喙，跑过森林或草原狩猎老鼠或兔子的模样十分适合这种生态。

「不让它们吃肉吗？」

「是啊。虽然身体会变强壮，但是，要是让它们记得肉的滋味，脾气会变得很暴躁。」

「原来如此。」

就像记住了血的味道吗？看来不是饲育时必要的食材。

只不过，我想那只是因为科学发展还不成熟，如果让日本的畜产饲育学家来分析，说不定会说用这种饲料饲育，钙和钠会绝望性地不足。也可能有在饲料里加肉骨粉，或是在畜舍里放岩盐块等多种有效的方法。

我似乎是长子，照这样看来，我应该会继承这片牧场。认真考察的话，未来或许会比较幸福。

「只不过，也有人喜欢脾气暴躁的驱鸟，所以如果有特别的购买需求，也会让它们在装有挡鼠板的栅栏里狩猎老鼠成长。虽然会很难调教。」

看来也有人类喜欢脾气暴躁的马。

「为什么会想要凶暴的驱鸟呢？」

「因为武人中有人喜欢这种鸟，但买了也骑不习惯的人比较多就是了。不过只要妥善操控，进入战场后肆虐的方式会完全不同，它们可以轻松踢死人，很威猛。」

会像渴望鲜血的野兽一样亢奋疯狂吗？

从路克的说法来看，驱鸟似乎是一种动物武器。即使将来可以骑上驱鸟，我也想远离这么凶暴的鸟类。如果把脚放上鸟鞍后被甩下来，头会被马上被踩破。我能轻易地想像到这种事。

「话虽这么说，其实我几乎都把驱鸟交给别人饲养，只会负责最后的调教。我主要是在照顾王鹫。」

「王鹫……是吗？」

王鹫在父母亲念给我听的书里出现过无数次，不过是我搞不懂的动物之一。

「就是在空中飞翔的鸟。」

有在繁衍用来狩猎的老鹰吗？

「跟我来。」

受到他催促，我被带到不远处的另一间家畜舍。

这间家畜舍和驱鸟那间不同，是一栋三层建筑。有很多窗户，全都打开了，但光阑片的内侧装有类似铁窗的东西。

从远处看，我还以为这栋建筑是员工宿舍，却是在这里饲养鸟类吗？

说到饲养鸟类的设备，我只知道除了鸡以外是用鸟笼和铁丝笼，所以没办法说些什么。只不过，如果把这栋三层建筑打通，应该会十分宽广。容量也许相当于一间大动物园的大型鸟笼。

抵达这栋建筑后，路克拔出双开式大门上的门闩，打开门。

「进来吧。」

他轻推我的后背，我走进里头。

我吓到都快腿软了。

在门后的是将三层建筑所有楼层打通，打造出来的巨大空间，以及住在这里的鸟儿们。

然而，那种鸟很奇怪。

体型很奇怪。

估计从头部到尾巴应该有三、四公尺。全身浓密地覆著有条纹的褐色羽毛，爪子锐利，鸟喙巨大。

其眼神如猛禽类一般锐利。

原来这就是鹫，而且还是十分巨大的鹫。

我呆愣地张大嘴巴时。

「吓到了吗？」

路克带著奸笑问我。

「那当然……是的。」

「对吧！对吧！」

「是的，这个是……」

被称为王鹫的鹫很庞大，而且很帅气。

它的体型并非圆滚滚的，既苗条又潇洒。

目前饲养的王鹫有五只。这么大一间房子，总共养五只似乎有点少，但考虑到体型大小，我认为这样很妥当。

我还以为建筑内部只有墙壁和屋顶，但有一根宛如将修剪过的大树直接种植在里头的粗大柱子，极力不妨碍飞行地直立著，似乎是这根柱子支撑著整体。

粗大的横梁从柱子上方延伸至墙壁，王鹫们似乎很喜欢停伫在那根横梁上。

定睛一看，它们正频繁地在横梁间飞行移动。偶尔以为它要纵身跳起飞翔，它却挥动翅膀两三次，以猛烈的速度抓住横梁，停在上头，因此若不是非常粗的横梁，或许会断掉。

王鹫的翅膀是以带有条纹的褐色羽毛形成。只有胸部到腹部是白色混杂灰色的斑纹，点缀上不同的色彩。

朴素的色调使鸟喙及脚上鲜艳的黄色既显眼又美丽。

「……竟然有这种生物。」

我彷佛窥探到了生态系的惊人之处，感觉像亲眼看到了大鹏鸟或扈利神威等传说巨鸟的实体。

「对吧？这是我最喜欢的鸟。它们非常聪明，如果熟悉了，也会很亲近人。」

「它们会熟悉人类吗？」

「那当然了。不然很危险，没办法骑啊。」

骑？

「骑它们是什么意思？」

「故事里有出现所谓的天骑士吧？你以为那是什么？」

路克不敢置信地说。故事里的确有出现，但我以为只是不太懂功用的伟大骑士。

「你也得习惯骑它们才行。」

他在说些莫名其妙的话。

「要骑著它们，飞上天空吗？」

「不用害怕，我当然也会和你一起飞，所以不用担心。在三岁时让孩子骑乘王鹫就像霍乌家的传统，我三岁时也曾被逼著骑过。」

我不是在说这个问题。

不过，从他说的话听来，看来爸爸今天打算让我骑上王鹫飞行。话题好像变成他想哄骗我这个害怕的孩子，让我骑上去。

「这是让人骑上去飞行的动物吗？」

「当然，就是为了这样而饲养的啊。」

看来他是认真的。

「放心，爸爸是世界第一的王鹫骑手。」

父亲说出他特有的安慰。

老实说，要说我不害怕是骗人的。竟然要我骑著这种动物飞行，脑袋里掌管常识的部分正响著警铃。

然而，从路克说话的语气听来，似乎每一代祖先都留下了十分了不起的事迹，他说自己很熟练也不像在说谎，没有危险的感觉。

话说，我从路克身上丝毫感受不到要挑战危险行为的感觉。

「我知道了，我也会做好觉悟。」

「很好，这才是我儿子。」

路克将挂在脖子上的木笛含在口中吹响后，一只王鹫飞了下来。难道是以笛子的声音选择个体，让它们飞下来的？五只里面只有这一只有反应，所以果然是选择个体后，让它飞下来的吧。

当我露出目瞪口呆时，路克拿著挂在墙壁上，和用于驱鸟的不同形状的鸟鞍，先将绑著缰绳的皮革圆圈穿过鸟喙前端，把鸟鞍装在鸟背上，将皮革绑带绕过腹部，确实固定住。鸟鞍不是平面的，有一点高度，与其说是马鞍，感觉更像骆驼鞍。虽然一样要跨坐，但只有乘坐的部分像椅子一样，有一点点高。

路克握住从王鹫两侧延伸的缰绳，拉扯缰绳诱导王鹫。而王鹫丝毫没有抵抗，听话地被牵著走。路克就这样打开我们进来时的双开式大门，走到屋外。

再度拉上门闩关上门后，他将缓慢走著的王鹫拉到远离建筑的草丛里。之后，咚咚──敲了王鹫的头两下，接著王鹫弯起双脚，蹲下身子。宛如教育得很好的狗听到「坐下」一样，十分乖巧地坐下了。调教真的有用呢。

「稍微举起双手。」

他对我这么说，因此我高举起双手后，路克将装有好几个金属圆环的皮带绕过我的腰，用力拉紧到发疼。他顺势抱住我的腹部一带，抱起我。

「嘿咻。」

「唔哇！」

像放置行李一样，我被放在鸟鞍上。

路克也穿上类似的皮带，爬到鸟鞍上。我的身高要跨坐在鸟鞍上很轻松，但路克要弯起双脚乘坐，看起来有点不舒服。

虽然是跨坐在王鹫身上，但它和马不同，有著翅膀，所以骑乘时不能摆荡双脚。因此，坐姿会变得像内八坐在榻榻米上一样。但这样会伤到自己的骨盆，所以有把鸟鞍加高一些，形式上看起来像是坐著。

路克将绑在腰上的皮带和鸟鞍用的皮革绑带绑起来，固定住身体。腰上的皮带似乎是安全带的穿戴用具。绑好后，他也把坐在双腿之间的我的皮带也绑上绑带固定，绝对不会让腰和鸟鞍分离。这样一来，不管在空中做出什么姿势，王鹫也绝对不会和自己分开。

接著，路克操控缰绳。

◇　◇　◇

王鹫猛力振翅，在起飞前一秒，路克像想起什么似的开口：

「听好了，飞行时绝对不要张开嘴巴喔！」

唰──感受到至今不曾感受过的重力后，王鹫的身体轻盈地飞起来了。

和飞机不同，加速度没有稳定感，每当它振翅，就感受到如海浪一般的加速度。漂浮过后，王鹫不断地用力挥动翅膀，速度不停提升，开始真正的飞行。

眼底的风景正眼花撩乱地不断改变。转眼间，我们跨过山丘，越过小河，掠过针叶树尖锐的树顶飞行，同时冲进空气之墙。途中，当我以为王鹫的翅膀翻转过来时，它在空中飞得更高，朝著天顶的方向飞去。

一口气攀升到高楼大厦的高度后，被高大树木及圆形的地球遮挡住的视野展开，世界扩展开来。像用云朵擦去湿气的晴朗空气透明无比，遥远的风景清晰地映在眼底。

真美。

和从客运飞机小窗户中看见的世界不同，也与从山顶上瞭望台看到的景色不同，毫无遮蔽物，生动辽阔的景色新奇极了，使世界看起来十分美丽。

我们就这样盘旋了好一阵子后，缰绳再度受到操控，王鹫描绘出优雅的动作，转移至缓慢的立体机动。它在空中反转，世界上下颠倒。体重从鸟鞍上离开，感觉到腰上的安全带支撑著身体。

体重也马上脱离安全带，转为自由坠落。视野里不是天空，也不是地平线，由地表填满了视野。

坠落，再这样下去会撞上地面。如此原始的恐惧闪过脑海，思绪里满是慌张。

然而，自由坠落只在几秒钟结束。王鹫改变翅膀的角度，再度抓住风，转移至和缓的水平飞行。完全转变为水平飞行时，我们和地表间还留有非常充裕的空间。

大概就这样飞行了二十分钟左右。

眼底开始看到眼熟的建筑物。

是刚才所在的牧场。

我已经完全不晓得自己身在何处了，但路克似乎记得很清楚。

王鹫以彷佛会坠落的速度降落至地面。它在降落前不断振动翅膀，急速煞车，最后和缓轻盈地著陆。

「呼。」

路克在我的头上呼出一口气后，著手解开安全带。

传来喀嚓喀嚓的声音。

不到一分钟，路克解开了自己的安全带，也马上解开我的。他先从王鹫身上跳下去后对我说：

「爸爸会接住你的，跳下来吧。」

虽然有点害怕，但我从鸟鞍上轻轻跳下去。路克如他所说，确实接住了我，把我放到地面上。

「怎么样？」

路克以带著期待的眼神看向我。

「棒极了，是个很棒的体验。真的很棒。」

我老实地说出感想。

「太好了，太好了，悠里好像不要紧呢。」

路克放心地说。

「什么不要紧呢？」

「没什么，就是骑鹫这档事。有些人不管怎么样都没办法骑王鹫，双脚就是必须踩在地上才行。」

喔，他说成长到三岁以后……是为了测试这一点的测验啊。

也对，有惧高症的人应该没办法骑王鹫。

「我好像没问题，不知道能不能好好骑乘王鹫就是了。」

「放心，就我看来，悠里很有才能喔。我都这么说了，肯定错不了。」

「是这样吗？」

听到家人这么说，虽然我自己也觉得和年纪不符，却涌现出开心又害羞的心情。

我在日本的人生中，我的父母不是会这样称赞儿子的人，而且很快其中一个不知去向，另一个……自从断绝关系后，从来没有联络过我。

我的心智年龄似乎随著身体退化了。内心受到动摇，触动了泪腺，因此我连忙忍住。

「话说回来，大家都是从这么小的时候开始训练吗？」

「啊，你不喜欢吗？」

「不，我完全不讨厌喔。不过，我在想是不是大家都是这样。」

「这个嘛，三岁像是我们家的规矩，不过大家都是从小时候开始学的喔。因为如果不在身体长大前学会一个人骑，就没办法成为天骑士。」

不从小时候开始训练，就没办法成为王鹫骑手吗？

那还真是悲哀。这只王鹫应该也是非常昂贵的动物，大概是肉食性动物，所以价格应该比牛、马贵上许多才对。若是要从小时候开始训练，除了出身于特殊家世的人之外会没办法骑乘。

「为什么？长大之后，再努力成为天骑士就好了吧？」

就像是基于兴趣，享受小型飞机一样。

「喔，两个大人没办法一起骑乘王鹫，因为重量太重了。」

真的假的？

看来有著严格的体重限制。

「咦？那胖的人要怎么办？」

「哈哈！天骑士里没有胖的人啦。」

路克笑著说。

要是发胖，就没办法骑鹫吗？像路克一样精悍结实的身材是最理想的吧。

「就像悠里所说，也有人在长大后才想骑王鹫，例如一下子变成有钱人的商人。不过，似乎……嗯，不太顺利。」

他似乎是在斟酌用词，以免吓到我，但总之，就是坠落后摔死吧。

「悠里也是，在得到许可前，绝对不能独自骑乘喔。」

路克警告我时的表情，从诉说著至今喜好的表情，变成担心孩子的父母神情。

「我知道了，我会铭记在心。」

那天就此结束，他带我骑著驱鸟回到了家。

在这期间，我还是茫然地想著王鹫的事。

Ⅱ

时间就这样飞逝，快到我的四岁生日时，我在晚餐的餐桌上对父母说：

「今年的生日，可以送我空白的书本吗？尽量越厚越好。」

我第一次向这对父母要求东西。两人一瞬间露出惊讶的表情，只有路克变为有些困扰的神情。

「悠里，你要拿那种东西来做什么？」

「该说是日记吗……我想把想法记录下来。」

「这样啊。他已经学会读写了吗？」

路克看向铃绫询问。

「当然学会了，我甚至已经没有东西可以教他了。」

事实上，我的国文老师铃绫已经几乎没有东西可以教我了。

话虽如此，这完全不代表我的语言已经学到很完美了。

铃绫是农民出身的女性，令人吃惊的是，她和算是贵族阶级一员的路克是恋爱结婚。铃绫的老家并非富农，更不是当地名人的家族，是十分普通常见的平凡农家，因此铃绫是百分之百生为农民长大成人的人。

这个国家的农民似乎不会上学，也没有私塾这类的制度。至少在铃绫成长的土地上，类似这种教育机关的机构连萌芽都没有。铃绫与路克结婚后，大概是在新婚恩爱打闹的同时学过读写，但也没有十分认真地学过。

她能写自己的名字，轻松看懂插在道路上的指示看板，或是偶尔传过来的传阅板报。

路克好歹是贵族，因此家里放有几本与法律有些相关的树，或是讲解简单历史的书，但铃绫看不懂那些用艰涩字句写成的书。

暂且不论这点，说到我为什么会想要书，是因为我想趁我在日本时的知识都消失在忘却的彼端前，把这些知识写下来。

「拜托您，我明年和后年都不需要生日礼物，所以请买给我。」

我深深低下头。

「但是，悠里应该不知道，书本是非常昂贵的东西。」

我感觉到路克的语气转为父亲特有的说教模式。

「是……」

这种时候只能摆出值得称赞的态度，任何事都说好。

「我可以买给你，但是，那和那些玩具不一样，所以如果你是要当成涂鸦本，就不值得买给你。」

路克说得的确没错。这个国家的纸不是日本所说的日式纸张或西洋纸张，而是羊皮纸。所谓的羊皮纸，是将野兽家畜的皮除毛后制成的。是特意将能直接当作皮毛贩售的皮毛去除毛发，投入劳力将兽皮削至薄薄一层，裁切成四角形贩卖。

用不著说，这是很费工夫的商品，而这些高价纸张集合起来的书本当然也不便宜。

我不清楚实际上的价格，但应该是用十张大片皮毛制作而成，以日本货币来说，价值四十～五十万日圆也不奇怪。当然，因为省去了撰写书籍文字的功夫，所以如果是白纸，应该会比较便宜，但还是很昂贵。

这跟要求他买电玩主机给我是完全不同的程度。

听到四岁儿童央求这种昂贵且只觉得是毫无用处的东西，应该没有哪一对父母会买的。

虽然我说是要拿来写日记，但他们当然会想像成幼稚园孩童的涂鸦日记本，所以也许会说既然如此，那就写在木板上吧。

然而，我十分想要那个。

「老公，就买给他吧。悠里也总是在帮忙做家务，也是第一次有想要的东西。」

铃绫妈妈使出了强力助攻。

多说几句吧！

「是这样没错，但是书可是要四、五千卢卡喔。」

「咦……这么贵？」

铃绫惊讶地说。

说是惊讶，或许形容得太克制了。将她的表情形容为惊愕、瞠目结舌比较好。

我到现在此刻都住在乡下，没有买过东西，所以不知道四千卢卡的金钱价值。一个面包需要多少钱呢？

「是啊。所以，如果同样是花几千卢卡，能买成堆的玩具。何必买书……」

「这是我想了很久后得到的结果，我也不需要玩具。」

我真的不需要玩具，反正肯定是积木之类的吧。

「我会帮家里做事，愿意做任何事，拜托您，我绝对不会浪费这份礼物。」

我坚决不放弃。

「真的吗？」

喔？

「真的是真的。」

我下定决心，摆出认真的表情。

话虽如此，这张脸是个孩子，应该没有多少魄力就是了。

「这个嘛……那么首先，你要积极地帮妈妈做事。还有，下次也要帮忙做牧场的工作。如果你答应我，我就买给你。」

「真的吗？我答应您！」

我马上答应。我现在大致上学会了语言，在家里也是闲闲无事。

「你真的能做到吗？这是男人之间的约定喔。」

爸爸还是很担心。

「老公，你担心过头了。悠里是能好好遵守约定的孩子。」

妈妈帮我解围。

她的语调感觉丝毫不担心我，甚至反倒让我很不安。

一定要说的话，我比较接近烂人才对。

「这、这样啊。」

「话说回来，书要在首都买吧？你下次去首都时，带他去怎么样？」

「咦？带他去至白？」

「毕竟这是悠里第一次拜托我们买东西，一定是非常想要的东西。既然如此，让他自己选会比较好。要是你买了奇怪的东西，让他失望就太可怜了。」

说得好，这个妈妈非常了解。

我明明想要系统式的笔记本，但他有可能买卡通图案的自由绘图笔记本回来。

「说得也是，这或许也是让悠里参观首都的好机会……我下周有一只王鹫要交货，就在那时候去吧？」

真的假的？

刚才稍微出现一下的词汇「至白」，如果我的记忆没错，那是这个国家的王都名称。

能去王都吗？我求之不得。

「……我非常高兴，谢谢您，拜托您了。」

我忍不住高兴地笑了。

父母两人看著自家孩子的表情，柔和地微笑著。

◇　◇　◇

一周后，父亲带著我骑上王鹫，以至今不曾经历过的长途飞行前往王都。

跨过山丘，飞越河川，飞过好几座村庄及地方都市后，逐渐看到明显不同于其他城镇的大都市。

路克操控王鹫，没说一句话，为了我在上空绕了至白的城区一圈。

我现在住的这个国家，国名为西雅尔达王国，至白是这个国家的王都。

我曾经想像过建在平地或山丘上的大型城堡都市，但那份想像被大幅推翻了。

不要说是城堡都市，根本完全没有城墙之类的围墙围住都市，市区似乎悠然地散布在平地上。

至白是紧邻著正中央有小岛漂浮著的大河，建造而成的都市。

小岛似乎是地基十分稳固的河岛，建在上头的城堡中，有一座从空中看去也格外醒目的高大尖塔耸立著。

这里似乎就是在故事中听到的，至白王城。既然是王国，王应该就在这里。城堡没有粗犷的感觉，不知道是不是用装饰石之类的装饰过，整体是白色的。设计上没有压迫感，反而给人优美的印象。

市区展现出奔放的辽阔，以有规划性地画出直线的大街区隔划分，形成有所规划的都市。

憧憬中世纪风格街道的我，一眼就爱上了这个美景。

王鹫绕了至白一圈后，飞往建有王城的河中岛。

仔细一看，小岛的岸边整圈都砌著满高的石墙。这里似乎不是能搭船登陆的地方，这么一来，要进入岛上只能走桥上。也就是说，这座岛屿本身就拥有要塞的功用吧。

或许是认为发生事情时就封锁在这里，所以市区不需要建造城墙。

看向岛上，类似种植著树木的公园的地方散布在各处，军用地似乎是在外围，里头还有像是低矮宅邸的建筑。

不愧是王都的中心地带，建筑十分密集。

路克让王鹫降落在城堡的南边，貌似军用地的地方。

其他开阔的地点大多都是绿意盎然的公园，但那里就像学校的操场，只是将空无一物的空地整顿过后的地方。是要用来训练而打造成那样的吧。

周边围绕著凹凸不平的石头表面裸露而出，十分粗犷的建筑物。看起来果然像是军事据点。

王鹫准确且冲劲十足地降落到那片空地。

我也曾抓住过王鹫的缰绳好几次，但我目前完全不想想像自己将这么狭窄的地方定为降落地，使王鹫降落。

由于王鹫只要稍微失衡，就会稍微变成旋转的状态，所以要是在降落途中，翅膀的边缘打到城墙之类的建筑上，一般来说会有死亡的危险。

然而，路克以毫不担心的模样轻松办到了这种难事。王鹫和缓地著陆后，路克解开安全带，把我抱下来时，有人从系著驱鸟的厩舍那头走过来。

「嗨，路克。」

「喔！是迦拉啊。」

路克随意回应的是一位陌生的大叔。

似乎是叫迦拉。

那个男人的体格比路克还高大，外表看起来像战士型。短发，有适当的压迫感，称不上爽朗，但完全没有粗俗的印象。

有这种男人在军队里，民众应该也很放心。既然是用税金养的，养这种男人还比较有价值。

「我来交货的，你有听说吗？」

「我听说了，听说你为了公主殿下，特地送来了一只王鹫。」

「真是的，老实说我很头痛啊。居然要求我准备一只乖巧又年轻，连孩子也能操控的王鹫。」

路克露出有点困扰的表情搔搔头。这次的要求是这样的吗？

「啊哈哈哈哈！他们和你说了这种话吗？」

迦拉开朗地笑了出来。

虽然长得很可怕，但似乎是个脾气很好的大叔。

「不过，我带了我们家最乖的孩子来，尽管驱策它吧。」

「就这样吧。反正，不是我在用就是了。」

说到底，大叔不像能骑乘王鹫的体型。

肌肉发达且高大，他一个人似乎就超过了八十公斤。要是他骑上王鹫，虽然不至于飞不起来，但王鹫应该马上就会累了。

光是空手便装的状态就这样了，要是穿戴上有点重量的长枪或铠甲会根本没办法飞。

以战士来说，富有肌肉的壮汉比较有优势，但这样一来就不适合飞行，这是王鹫的缺点。

「跟著公主殿下的天骑士应该非常明白，要练习的话，最好是磨掉个性的年迈王鹫。」

是这样吗？

家里没有年迈的王鹫，所以我没骑乘过那种王鹫。繁殖用的雌性王鹫是最年长的，其他只都会在长大前卖出去。

「护卫她的骑士应该知道，但是，女王陛下可能不知道这种事。或许是认为比起近卫鸟笼中出生的王鹫，更想让她骑上堪称一流的顶级王鹫吧。」

路克向来不特别炫耀自己的成就，因此我完全不知道路克饲养的王鹫评价似乎非常高。

「别捧我了。不管是谁饲养的，鸟都不会独自学会技能。」

「这是陛下疼爱儿女的心啊。不过，既然是你养的，那肯定不会有问题。」

「唉～」路克叹了一口气。

「总之，要是它把公主殿下甩下来，我的人头就飞了，所以我尽量严格地培育过它了。」

「那我就放心了。就算公主殿下骑不来，也会有天骑士很乐意骑乘它。」

「这样啊。」

「话说回来，那孩子是？」

迦拉看著我。

他以这种体型差距俯视我，不免有种被他的气势压制住的感觉。

「他是我儿子，叫悠里。」

路克向他介绍后，迦拉蹲下身子，拉低视线。

即使如此，他的视线位置还是比我的脸高许多，我必须稍微抬起头才能和他对上视线。

「你好，悠里。」

「您好。」

我和他打招呼后，迦拉勾起微笑。

「你会好好地打招呼，很棒呢。」

「谢谢您。能够见到父亲大人的朋友，我也很开心。」

「你这孩子真聪明。将来要当学者吗？」

「我不清楚，但我现在想继承父亲的事业。虽然我不知道我能不能胜任。」

我这么说后，迦拉满脸吃惊。

他一手拍拍我的头，并站起身。

「真是成熟的孩子呢。现在几岁？」

「就快四岁了。」

「四岁啊，除了公主殿下之外，我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么聪明的孩子。」

看来我的反应很奇怪。

不过，要我继续扮演真正的四岁儿童会很辛苦。如果是几天是还好，以年为单位持续扮演太难受了。

「别太夸奖他了，这孩子很平凡。」

没错没错，快告诉他。

「我儿子也是四岁啊。」

「咦？是这样吗？」

「是啊，我有寄信给你吧？」

「喔～好像有看过。」

振作一点啊，老爸。

「你真是的……不过，我的意思是你儿子和我家的完全不同，很聪明，让我很羡慕。」

「是吗？没什么不同吧。」

「我家的小鬼啊，可不是这么有礼貌。」

啊，老爸们要开始聊孩子的话题了吗？要是聊很久会很累耶。

当我这么想时──

「迦拉。」

一位年轻女子从建筑的边角出现，我还以为她会跑过来时，女子唤了一声迦拉。

模样似乎很著急。

「嗯，怎么了？」

「凯萝殿下来了。」

「殿下吗？」

殿下是对王族的尊称之一。也就是说，王族来到这里了。

「真伤脑筋……她是马上来看自己的王鹫的吗？」

「好像是。」

从至今为止的对话听来，如果他说的殿下不是其他殿下，就会是刚才说过的公主殿下来了──是我们骑过来的王鹫主人。

迦拉依序打量似的看了路克和我。由于他是看脸部以下，恐怕是在确认我们的服装。我和路克因为要来市区，都穿著满漂亮的衣服。

「带她来这里。」

「是。」

女子敬了一礼后，转身跑走了。

说什么「带她来这里」，我不想见到她啊。我看向路克，他的意思似乎和我一模一样，一脸厌恶。

「迦拉，那我──」

路克稍微举起手，草率地打声招呼后想离开。

「你还没有拿到签收单吧？不用带回去吗？」

迦拉坏心地笑著说。交付现货后要收下签收单，这是交易的基本。如果没有签收单，应该就不算确实交付了王鹫。

迦拉似乎想让王族见见路克。他看起来不像心怀恶意，因此我认为这应该不是件坏事。

话虽如此，对我来说，王族是完全不熟悉的存在，有种不知道会被王族如何对待的不安。

「我不想见王族，因为他们对我来说，已经是没有关系的人了。」

我看向路克，比起害怕，他看起来更像是觉得麻烦。应该是认为毕恭毕敬地应付大人物很麻烦。

「别这么说嘛，今后说不定会变成你的常客啊。」

「嗯……」

当路克正在烦恼时，刚才的那位女子从建筑的边角出现。

我大吃一惊。

女子带领过来的是一位肌肤白晰、姿容优雅的金发碧眼少女。

年纪应该和我差不多。她身后跟著两位貌似女仆的女性。柔顺的发丝随风飞舞，一步步地朝这边走来。她不是穿著礼服，该怎么说，而是做工精致，类似骑马装的服饰。裤子等等似乎是以皮革制成，一身非常想马上骑上王鹫的打扮。

鞋子摩擦沙砾的声音就在我身旁响起。我一看，路克单膝跪地，做出具有特徵的跪礼。迦拉和她的关系似乎更随意一点，只站著行礼。

我是路克的孩子，所以和路克一样行跪礼应该比较适当。话虽如此，他们还完全没有教我这个国家的礼仪，因此我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做。我只好跟著路克的动作有样学样地模仿。

「可以了，抬起头来。」

少女银铃般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我完全不知道礼仪，不知道该听她的话只抬起头，还是可以站起身。当我正忙著思考时，路克站起身了，因此我也跟著他站起来。

「我是凯萝·福尔·夏尔托。」

「是，能见到您是我们的荣幸。」

路克正式打招呼。少女接著看向我，而我低下头鞠躬示意后，马上往斜后方后退一步，半躲在路克的背后。

只要站在他身后，看起来应该也会像个徒弟吧。要是话题莫名地转移到我身上不太好。不单是因为很麻烦，来交货时为了顺便在王都买东西而载孩子过来，这种事好像没办法给买方一个好印象。也许是我想太多了，但要是持续延烧，说不定会演变成客诉案件。

「我听说你的枪术不凡，也曾参加过骑士院演武会，是位很优秀的骑士。」

这是我第一次听说的单字。

「……不，我没那么厉害，而且我输给了在此的迦拉。」

（插图006）

路克似乎在骑……骑士院演武会？的活动中，和迦拉有些过往。

无论如何，这个女孩知识十分渊博。在这个国家出生后，要说的话，她当国民的资历应该和我差不多才对，但王族果真不一样。不过，她应该受到严格的教育至今，否则没办法做出如此气派的行为举止。

「而且，我听你说会培育优秀的鹫。这就是我的鹫吗？名字叫什么？」

「还没有取名，希望您能替它取个新的名字。」

「这样啊，那我会和母亲大人讨论看看。今天稍晚就可以骑乘吗？」

「不，它刚从霍乌领地飞过遥远的距离，所以可以的话，今天最好让它休息一下。」

「这样啊……」

少女失望地垂下双肩。她还大费周章地打扮成骑乘王鹫的装扮，应该十分期待。

她大概是在这附近兴奋地等著，没办法骑乘当然会失望。

「公主，您不介意的话，趁这个机会询问一下骑乘王鹫的方法会比较好。」

迦拉多嘴地说道。

我看著路克的背影，能看到他瞪著迦拉的侧脸，一脸说著「你这家伙明明不骑王鹫，少给我多嘴」的表情。

「啊！嗯，说的也是。该怎么骑乘才好？」

「呃……这个嘛，别和王鹫吵架会比较好，请要好地飞行。」

路克说出非常不明确的话。

「原来如此，不要对呛就好了吗？」

讲出对呛来了。

「对待它要像对待朋友一样，王鹫肯定会回应您的。」

「我知道了，我会这么做。」

少女这么说著，握住路克拿著的王鹫缰绳。

她似乎马上就想自己抓著缰绳，拉著王鹫走。嗯，毕竟买了仓鼠的孩子也会想自己带回家啊。

「要寄放在这里的驱鸟带到老地方就好了吗？」

她对迦拉问道。

「是！是这样没错。」

说完的同时，迦拉对接待公主的女子使了眼色。

「我带您过去。」

「这样啊，那就拜托你了。」

「那么，请您好好疼爱它。」

有这么多人关注著她，就算把缰绳交给她也没问题吧──或许是这么想的，路克松开抓著到现在的缰绳。

要是王鹫突然想逃跑，靠少女一个人的力量没办法制止它起飞。这是路克调教的王鹫，所以不可能会擅自飞走逃脱，但他心里应该有稍微想过是否可以放开缰绳。

「谢谢您，我会爱惜他的。」

少女像在对路克表示敬意，最后语气明显礼貌得多，之后带著随从离开了。

「那就是凯萝殿下啊，真像是个优秀的孩子。」

一连串的邂逅结束后，路克佩服地说。他不断地摸著下颚。

「对吧？那是王家自豪的嗣女。」

嗯，看起来的确是个很可靠的孩子。在这个国家里，女性似乎可以当女王，如果那个女孩当上女王，这个国家的未来应该也能安稳。

虽然无从得知她未来会不会成为名君，但起码，她完全没有会变成昏君的感觉。我不知道她的年纪大概几岁，不过应该四、五岁左右。在这种年纪，不会让大人感到不安是很了不起的事。

「嗯……女生也不错呢。」

我没有漏听路克小声低喃的这句话。

我不是不理解他的心情……但是不能在儿子面前说这种话喔。

「爸爸，您和刚才那位迦拉叔叔是什么关系？」

在离开王城的路上，我对路克问道。

「他是我以前在学校时的同学，现在可是近卫一军的大人物。」

因为他在护卫王都，我曾想过或许是那样，但他似乎是近卫军的人。

所谓的近卫是守卫身边周遭的意思，一般来说，就像是王族或皇族的亲卫队。

不过，他说是一军，所以也有二军吗？既然是称为一军，肯定是他们比较强。

「学校是指哪里呢？」

「是骑士院，在王都里。你将来也会进入骑士院。」

是这样吗？我第一次知道这件事。

我还以为我会就这样努力从事劳力工作，将来成为牧场的经营者。非得去学校不可吗？

我不想去，希望他们想想办法，让我在家学习就好。

不过，骑士院这个名字真奇怪。骑士一词肯定是个军事用语，所以听起来就像军官学校。

希望完全是我误会了。

「爸爸也是从那里毕业的吗？」

「不……」

路克像想起了痛苦的过往，露出带著些许苦涩的表情。

失败了吗？

「我没有毕业，我在中途放弃了。」

「……这样啊。」

路克似乎是个中辍生。

回想起来，路克不曾说过学生时期或是青春时的故事。

他总是会说他和铃绫相遇后或结婚后的故事，几乎不说一般大人想说的青春故事。

仔细想想，这样很奇怪。路克满帅的，个性爽朗，似乎也很擅长运动，所以有点没办法想像他以前受到欺负，过著凄惨的学生生活。

看他刚才和迦拉的对话，路克似乎也有能交心的朋友。即使如此，他会中辍退学，或许是因为有什么不想回想起来的糟糕回忆。

「可是，如果连父亲大人都没办法，我在那间学校说不定也待不下去。」

我这么说，想曚混过去时。

「不，悠里肯定没问题。」

路克这么说，用手掌拍拍我的头。

大人老是会动不动就想拍小孩的头吗？

◇　◇　◇

离开被称为王城岛的河岛后，有一条道路沿著河川，另一头马上就是城下町了。

王城是建造得很壮观，但城下町也建得很棒。以石头或砖头建造的建筑物栉比鳞次，脚下是石头紧密排列著的石板路。

路上有许多来往的行人，街上充满了活力。这座城市的景气似乎很好。

路克对这座城市很熟悉，毫不迷惘地走在街道上。我追著他的背影走了十分钟左右后，来到了书店。

由于是石造建筑，和其他建筑物没区别，但屋檐上挂著一个招牌，上头是打开的书本上，放著羽毛笔和墨水壶。

「这里应该有卖……好了，进去看看吧。」

路克打开书店的入口，走进里头。

我跟著他进去一看，我还以为是书店，但这里不是。

与其说是书店，更像是文具店。手工制作的木架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羽毛笔及信纸，以及多彩的墨水及笔。里头则陈列著铺有画布的帆布制品，还有画架。

也有各种尺寸的黑板及粉笔等等。的确，如果是日记本之类的东西，比起书店，更像是文具店的领域。书店不是买笔记本的地方。

「老板，我想找什么都没写的空白书本。」

路克对随时都快睡著的老婆婆店主说。

「哎呀，这样啊。有喔。」

老婆婆答道。

「毕竟是很昂贵的商品，所以我没有摆出来。」

原来如此。

的确，仔细一看，越高级的商品都摆在店主面前。

不过，要是有强盗进来，这位老婆婆应该没办法对抗，但应该能当作防范小偷的精神慰藉。

「这样啊。我想看看。」

路克这么说后，老婆婆从似乎放在脚边的箱子容器中拿出书本，放在柜台上。

「就是这个。」

书用涂上一层油，类似单薄布料的外皮包著。打开那块布后，出现了精致的书。她接连拿出书本，摆在柜台上。

如果是在我那个时代，书会放在上锁的玻璃柜里，让客人能看到，但是这里不能这么做，所以才会用这种方式吧。

「来，选吧。」

路克把我抱起来，让我站在附近的板凳上，让我能看到柜台上的商品。

柜台上摆著四本书。最小的书真的是口袋笔记本的大小，所以这个不行。比那个大一倍的书也大约B6大小，也就是大约青年漫画的大小，这个也太小了。

反过来说，最精致的是皮革外皮上打了铆钉，边角用黄铜之类的金属补强。

尺寸和这本差不多，但装订没有很精致的是第四本书。

虽然一样是皮革外皮，但当作封面的板子厚度很薄，没有打上铆钉之类的。封面的皮革有绑带，为了不让人看到内页，用小小的锁扣锁著。

「可以看看里面吗？」

「当然，没问题。」

得到允许后，我翻开封面。

打开内页，由于是空白书，内容都一样，但做工精细的书本内页所用的羊皮纸非常厚实。

每一页的厚度都像有点厚实的窗帘布料。这样页数似乎没有多少页，但世上也有用来摆满书柜的展示书，所以页数少说不定反而比较好。

不过，对我来说却有许多问题。还好，第四本书的纸张比那种纸张薄上许多，看起来也有很多页。

「我喜欢这个。」

我指著第四本书。

翻开封面一看，作为内封的木板看起来也不像便宜的木板，上皮革的方式也很精细。虽然我不太了解装订的细节，不过看起来做得很不错。

「你要买那个吗？难得要买，选这个比较好吧？」

路克指著比较精致的书。

「没关系。」

「不用客气喔。以长远的眼光来看，世上也有越昂贵越好的事物喔。这叫做一分钱，一分货……」

不是啦。

「那本的羊皮纸太厚了，似乎没有几页。要用来精简文字、修改的话，说不定很方便，但我想要能写很多字的书，所以想要页数多的，装订看起来也很不错。」

「这、这样啊，若是这样，那好……」

他似乎勉强接受了。

「老板，这本多少钱？」

「这本是两千八百卢卡。」

我不知道两千八百卢卡有多少价值。

但是，肯定很贵吧。

「价格果然很贵呢。」

路克有点胆怯似的说道。看来果然很贵。

「是为了这个孩子而买的吗？」

「对，是啊。他说想要类似日记本或备忘录的书。」

「这样啊，那是很棒的事喔。因为人这种生物，即使认为那是很重要的记忆，也无论如何都会忘记啊。」

「是这样吗？」

路克歪过头。

我在日本时不曾写过日记之类的，所以也不晓得其必要性。我的想法和爸爸一样。

「是啊。我也是，活到这把年纪，都忘了小时候父亲说过的话或母亲做过的汤品食谱，还有许多事情，懊悔得不得了。所以，买下这本书也会对你有帮助才对。毕竟，如果自己死去后，孩子完全不记得自己，或是把自己说过的话全都忘光了，应该会很难过吧？」

这番话触动了我的心弦。

这位老婆婆说了非常好的话。要是发生这种事，的确很难过。

自己的孩子忘了所有关于自己的事……嗯，很悲哀呢。如果自己死去了，虽然不会要孩子一辈子哭哭啼啼地活下去，但是好不容易把孩子扶养长大，会希望孩子至少在扫墓时回想起自己的面容。我没有养育过孩子就是了。

「说得也是，您说的确实没错。」

路克也一副深感佩服的模样。

他感觉格外钦佩地自顾自地点著头。应该是相当感动。

「好，买吧！找得开吗？」

路克拿出三枚金币，放在柜台上。

不知道是不是有参杂其他的物质，颜色有点暗沉，但遮掩不了原本金黄色的光芒。

肯定是金币。

他说要找钱，若以一枚金币是一千卢卡来计算，这样应该会是三千卢卡。买一本书竟然会出现金币。

「可以喔。这样可以吗？」

老婆婆在桌上放了五枚银币。

「多了三百卢卡喔。」

意思是说，一枚银币是当成一百卢卡计算吧。

「那孩子很有眼光，特别算你两千五百卢卡就好。要是算你两千八，就太不厚道了。」

老婆婆有些邪恶地嘻嘻笑著。

打蛇随棍上的生意人啊。

「那么，我顺便买墨水吧。麻烦给我三百卢卡的墨水。」

「好。那么，墨水在这边。」

老婆婆将满大的墨水壶放在柜台上。

三百卢卡也算很多吧？毕竟是三枚银币。

路克熟练地将这两样商品包进大块的布里，之后把找零的两枚银币收回钱包。

「那我们告辞了。」

「下次再来啊。」

就这样，我们走出店里。

能做成羽毛笔的羽毛在牧场里多的是，所以应该不缺。

这样就买齐了文具。

太好了。

在那之后，我们去了几间刀具店及服饰店后，路克走向都市的边境。

我们已经没办法骑王鹫了，该怎么回去呢？正当我感到不可思议时，路克走到类似边境岗哨的地方，马上带了一只驱鸟回来。

「那里会借驱鸟给我们吗？」

就算愿意借我们，如果是当天来回的出游行程还会回来归还，但我们是要回乡下，会变成是借了不还。既然有这种移动方法，这是个对旅人非常贴心的国家。

「那里是国家的厩舍，只有和国家有关的要事才会出借。不过，我们这次的交货对象是国家啊。」

这么说来，离开城堡时他好像在和谁说话。

我还以为是在谈出城许可证之类的，但看来不是，是在请对方提供使用许可证吧。这个国家有类似驿站的机关可以暂时使用的意思吗？

「是这样吗？那么，我们赚到了呢。」

「是啊。因为平常是要搭乘共乘马车或寻找商人队伍、付高额的金钱借马或走路啊。」

看来果然是这样。

穷人应该会走路。由于我是第一次出远门，对眼里见到的所有事物都很感兴趣，所以走路也不错，不过骑乘驱鸟比较轻松愉快。

「原来如此。一般人会这样旅行吧？」

「是啊。不过，整趟旅程都用走的实在很辛苦，所以没有多少人那么做。」

路克把手伸至我的腋窝，把我抱起来后，放在蹲下来的驱鸟鞍座上。

「来，这是珍贵的书和送给妈妈的伴手礼，你要好好抱著喔。」

这么说完后，他将包著行李的大布巾斜绑在我的身体上。

之后，他也轻巧地翻身跳上驱鸟的背，用力拉扯缰绳。

每一小时休息一次，跑了三小时左右后有个名叫贾姆纳的大城镇，我们在位于那里的厩舍换了一只驱鸟。驱鸟跑得很快，但也容易疲惫，消除疲劳的速度也很慢，所以好像不能勉强它们。

我们不进去城镇，再度启程，跑了大约两个小时，在日落前进入一座小村庄。路克把驱鸟绑在旅馆前的马厩，从附近的水井中汲水，放在驱鸟面前后，自顾自熟门熟路地走进旅馆。他大声叫唤旅馆老板后，顺利地办理住宿手续，交付行李。

「请交给我们。早餐要在日出后送去吗？」

「好，就那样吧。我们该在哪里吃晚餐？」

「走出旅馆后往右转，有一间酒馆。」

这里是有点小的村庄，所以餐厅和酒馆应该是同一间。这间旅馆像是有点气派的民宅在租借客房的民宿。

门口到屋外的空间里放满了稻草，光是不用睡在这里就算好了吧？

「我去看看。」

路克牵起我的手，走出旅馆。

穿过出入口后看向右边，马上就有一间酒馆，上头挂著的招牌上画著酒的图示。

走进酒馆里，没有任何客人。

虽然夕阳已经开始落下，但天色还很亮。以这个村庄的生活作息来说，时间说不定还有点早。如果天色再变暗一点，应该会有几个好酒人士聚集而来。

走进酒馆后，酒馆的主人马上就出来，看到我就立刻拿了儿童用的高背椅过来，服务非常周到。也许有很多带著孩子的旅人像我们一样，从旅馆过来。

「谢谢，你真周到。」

路克这么说后，体格壮硕的老板勾起微笑。

「谢谢您。」

我也低下头行礼。

「决定好要点什么后请叫我。」

或许是还有东西要准备，老板快步走回了厨房。

「悠里，你想吃什么？」

「嗯～我想吃炖菜。」

「炖菜啊，好。我要吃什么呢？」

炖菜很伟大。

这个世界的料理普遍来说，味道当然不比日本的料理好，但炖煮料理是例外，味道没什么不同。

只要炖煮过，不管是蔬菜还是肉都会变软嫩，也会煮出高汤，如果放入香草，也能压过肉的腥臭味。

路克叫了老板来点菜。

「我要点麦酒、兔肉起司馅饼，这孩子要切块的长条面包和牛奶炖菜。如果有起司粉，也麻烦加进去。还有羊奶，要用杯子装。」

「我知道了。」

老板回到柜台后，马上端了羊奶和啤酒来，过了大约二十分钟时，有一位年轻的女店员出现，与此同时，客人也渐渐变多。或许该说是不出所料，从打扮来判断，狩猎者和务农的人很多。

而我和路克在等料理的期间闲聊。

「那是现在借来的驱鸟不太好吗？」

「不是不好。是那样太普通，但如果在我的牧场里能培养得更好。」

「原来如此，意思是我们家的鸟类培育得特别好吗？」

「嗯，对啦。结论是那样没错，但那种水准算是世上的平均值。」

今天骑乘的驱鸟，上下跳动比在家里骑的驱鸟还剧烈，让我摩擦到屁股，很痛。我喝著羊奶，和路克说这件事后，这似乎是因为调教得不好。

不久后，年轻的女店员端来料理，摆在桌子上。

料理端上桌后，我们边吃边聊天。

浓郁的牛奶炖菜撒上起司粉，将长条面包浸泡在里头，泡软了再吃，真是美味。炖菜里也放了兔肉，不枉费我等了很久，食材炖煮得很入味，十分软嫩，这也非常美味。和铃绫亲手做的料理又有点不同，加了很多盐，调味比较浓郁，喝酒的成年男性会非常喜欢。

「上下活动的运动本来就是种阻碍。你想想看，让双腿做出不必要的上下动作，就像是往前跑步的同时还要上下楼梯，根本是在浪费多余的力气吧？」

「原来不只是坐起来会很不舒服。」

「当然，坐起来也会不舒服，但是也很容易累。如果是我们家的驱鸟，能多跑一倍喔。」

耗油量似乎会因为调教的方法完全不同。坐起来的感觉完全不同，所以是理所当然也说不定。

路克培育的驱鸟骑起来宛如在坐电动汽车一样，跑得很顺畅。我不曾想过屁股会被摩擦到很痛。

「对了，王鹫飞得非常快呢，出发时明明很快就到了。」

要计算的话，去程大约一小时，回程骑乘比马还快的交通工具，跑了六小时还无法抵达。考虑到速度与便利性，王鹫的速度是异次元。

「是啊，因为速度快，又能直线飞行。相对来说，今天跑的路线，其实绕了不少呢。」

「确实没错。在空中飞行时，感觉是朝著比贾纳姆还南边的方向飞行。」

「……真亏你知道呢。」

路克一脸有点吃惊的表情。

「贾纳姆的另一边有一座山丘，特徵是圆锥形的。所以我在想，那和过来时远远看到的是不是同一座山丘。」

「你看得很仔细呢，很棒喔。」

好像被称赞了。

「勉强补充一点，其实我们来的途中，在空中也能看到贾纳姆，很小就是了。」

是这样吗？

「我没发现这一点。不过，如果能让两个成人乘坐应该能更广泛地利用吧。」

我说出常常在想的事。如果能载送两个人也能替代计程车，大人物移动时也很方便。就像是不需选择著陆地点的直升机或小型飞机，这样的交通工具真是再好不过。而且话说回来，如果能乘坐两人，大人也能学会怎么骑乘，前景会变得十分宽广。

不过，路克露出为难的表情。

「是这样没错，但就算你这么说也没办法。以前的人也曾这么想并改良到现在，爸爸也曾经努力尝试过，想打造出更强壮的王鹫，但是不管怎么做都没办法坐上两个人。」

「纤瘦的女人也没办法吗？」

书里好像有描写过这种场景。

「因为悠里很聪明又懂分寸，所以我特别透露个秘密，其实如果用好的王鹫，要载著两个男人飞行也可以喔。」

啊？可以飞行吗？

「咦？那么──」

我忍不住这么说后，路克用手制止我说下去。

「只要看过实际飞行的状况就会知道，虽然说是飞行，也只是勉强飘浮在空中的意思。而且要像麻雀一样急速地振动翅膀才能飞行，操控也会变得十分困难。而且，由于接近失速所以王鹫会陷入恐慌状态，能飞行的距离也勉强只有我们家到牧场的距离吧。就算是在这段距离内，还是非常危险。虽然我没有操控过，所以不知道，就算是由我来操纵，应该也有九成会坠落吧。」

「……原来如此。」

大概是超载的车子将油门踩到底后，总算慢慢开始行驶的感觉吧。

就像在四吨的车子上装载八吨的重量，强迫车子行驶。

如果是车子，超载也就只会在地上拋锚而已，但如果是王鹫，会从高空中坠落，所以攸关性命。就连路克这么厉害的骑手都有九成会坠落的话，不可能有办法练习两人共乘，而且要是坠落，最优质的王鹫和数量稀少的王鹫骑手都会死亡，所以风险太大了。

「但是，那样的话，如果是和女人就能两人共乘了吧？」

我曾经在路克的藏书中的一本英雄小说其中一幕里，看过这种场景。

「如果是纤瘦的女性，勉强可以考虑。因为乘坐者的体重也会造成影响，我没办法肯定。」

「爸爸有试过吗？」

「没有。」

他马上回答。

「如果是在无计可施的状态下必须这么做，要是我，会让女性脱光衣服，自己也全裸地坐上去。」

路克一脸认真地这么说。应该不是在开玩笑吧。

「这样的话，不要尝试不要好呢。」

「就是啊，你也要铭记在心喔，因为考虑到重量是基本中的基本。」

「是，我会铭记在心。」

我如此说完后，路克放心地吐出一口气。

他或许喝醉了。

「等你去上学后，应该会了解到还满多女生真的相信这件事的。偶尔啦～真的很少数，会有学生没搞清楚状况做出傻事。虽然我觉得悠里绝对不会做出那种事，但是就算有女生说要一起骑，你也绝对不可以答应。」

话题好像变了，他难得提到了学校的事。

「那是什么意思？」

「就因为王鹫骑手的数量很少，所以有很多误会。天骑士让女人坐上王鹫拯救对方的场面，几乎是故事中一定会出现的经典桥段，虽然那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这在骑士和公主的恋爱故事之类的作品中，果然一定会出现。

「你说的傻事，是指被女生缠著，最后两人一起乘坐的人吗？」

「没错。尤其是得到可以单独骑乘的许可后，得意忘形的孩子经常犯这种错。」

「……原来如此。」

「实际上，王鹫大多会在飞到会死亡的高度前惊慌失措，冲进森林里。就算是这样也很容易很容易受重伤。要是因为这种事失去手臂或腿很蠢吧？」

「嗯，我会注意，不去做这种事，应该也没机会就是了。」

「不，如果是悠里，女生绝对会贴上来喔。因为就连我也是，有多到令人困扰的女生贴上来。」

那是怎样？

这个气氛，感觉像要开始同时炫耀自己有多受欢迎和小孩子有多优秀了。饶了我吧。

「说到女生，白天的那位金发女生，是这个国家国王的孩子吗？」

似乎换个话题比较好。

「嗯？喔，没错。那是西摩娜女王陛下的女儿……这么说有点拗口，简单说她是公主殿下。」

「她会成为下一任国王吗？」

「不，这还不能下定论，因为我记得她有妹妹。不过，长女处事能干得体，一般来说会成为女王吧？」

她有妹妹吗？嗯，如果她妹妹没有相当杰出，照理说她应该会顺利继承王位。

「难不成，你喜欢上人家了？」

路克一脸贼笑地开我玩笑。

「啊？」

我或许出乎意料地显露出了厌烦的感情，发出非常不高兴的声音。

「没、没关系，不喜欢人家就好。因为要是对方是王族会很麻烦啊。」

「建立一个像爸爸建立起来的家庭是我的理想，不需要那种异想天开的发展。」

「这、这样啊。」

「都说到这里了，请告诉我你和妈妈相遇时的故事，我想当作参考。」

对于喝醉的人，只要和他聊以前的故事就好。虽然我也是真的想知道他是怎么遇见铃绫这种女人的。

「咦……是怎么遇见的呢……」

在那之后，我们填饱了肚子，路克喝了非常多酒后回到旅馆。

熟睡了一晚，一早出发时，昨天喝到站不稳的路克却丝毫没有痛苦的模样。

我们总算在天亮著时回到自己家，铃绫带著笑容来迎接我们。真的是很好的家人。

Ⅲ

我和路克骑著鸟做类似牧童的工作，和铃绫学习编织手艺的同时，在闲暇时写书，度过人生，就这样经过了三年。

我七岁了。

过了七岁的生日后，大约经过两个月时，家里黑暗的话题变多了。

我身在情报非常稀少的环境里，但即使如此，活了七年之久也会得到一点资讯。

以这个国家的语言中，会用「提尔」形容所有的人类。

然后包含我在内，像路克、铃绫这种人种，也就是我们这种种族则称为香缇。以感觉来说，大概是称呼「香人」的意思。

为什么明明已经有「人类」这个词汇了，还要再创造出「香人」等词汇呢？这个世界上，据说有香人之外的其他种族存在。

为了那个种族，不同于香缇，有另外一个叫「格拉提」的词汇。应该是称为「格拉人」的意思。

一开始，我以为香人是指西雅尔达的国民，而香人、格拉人或许就是日本人、中国人的差异，但是我的认知好像错了，看来在生物方面是完全不同的种族。

西雅尔达王国的隔壁有个名为基鲁希那王国的国家，那也同样是香人的国家，但他们不是西雅尔达人，却是香人。和日本人是智人的同时也是日本人一样，他们的种族虽然是香人，但是作为国民，分类为基鲁希那人。

称为香人的种族非常长寿，如果没有受伤或染上大病，活到八十岁并不稀奇，来到一百岁才算进入长寿的区域。再加上，当事人们似乎不这么认为，但是由我来看，大部分的香人的长相都很出色。

说到种族的特徵，香人这种种族的抗寒性很强，在历史中，是在大陆的北方生存至今。

很久以前，据说在大陆的北方一带，创造了一个称为香缇拉大皇国的统一国家。然而，大约九百年前输掉了战争，灭亡了。

消灭这个国家的是香人之外的种族，格拉人的联合军队。

联合军队追杀到首都后，大皇国四分五裂，遗留下来的皇子们各自为王，独立出来。

香人这种种族的政治体制很独特，香缇拉大皇国从以前开始，国王就绝对是女性。也就是说，香缇拉大皇国每一代都是由女皇统治，之后分裂出来的王国也是，都由女王统治。

把我稍微读过历史书得来的知识统整起来后，似乎是统一民族的大国家灭亡后，分裂的小国家成立，但力量当然很薄弱，所以在九百年间陆续遭到各个击破……经纬似乎是这样。

而现在，剩下的似乎只有基鲁希那王国，和我现在所在的西雅尔达王国而已。

依地理来说，大陆上有大幅突出的半岛，而西雅尔达王国位于半岛的末端，半岛连接大陆的根部则有阻挡住西雅尔达王国的基鲁希那王国。

战火经由陆地逼近而来，所以目前正面迎来战火的肯定是基鲁希那王国。西雅尔达王国则没有直接遇上战火的经验，相对地满不在乎。

然而，西雅尔达王国也不是无脑的笨蛋，非常清楚如果基鲁希那王国灭亡，接著就会轮到自己，也很明白如果不合作，遭到各个击破的话很愚蠢。因此，每当基鲁希那王国遭到格拉人进攻时，都会派出援军。

而那些援军，每次都由霍乌家负责。

这就是麻烦之处，那正是我家目前被黑暗气氛笼罩的原因。霍乌家就是我的姓氏，路克的老家……应该说，那也是我们家宗家的家名。

霍乌家是称为骑士的武人阶级名门，在武人中的地位也最高，因此也被特别称为将家。

所谓的将家，应该就像日本所说的大名家，相当显赫。

而这宗家的首领，应该说是一家之长，似乎就是路克的亲哥哥。

意思是说，要说的话，路克会是大名家的二儿子。那是很不得了的头衔，但路克站在那个立场，不知道在人生中的何时放弃步上骑士道的轨道，开拓了另一条道路。

即使不是长子，明明是大名的亲生儿子，他仍不是选择成为武人，而是商人，好像是这样。就社会上来看果然应该说是非常特殊，且不同的选择。不过，路克很幸运，他哥哥是能理解他的人，因此好像帮他想办法解决了。

所以，很庆幸地，现在的路克没有义务参与战争。

在这个国家里，将家的家主出征的话，旗下的骑士家当然要倾力随行。

然而，现在的霍乌家家族的人数本身就很少。在补足前一批援军被削弱的兵力之前又要前去支援，这种情况不断重复上演，军团战力陷入弱化的恶性循环，这就是问题的症结。

所以，这次路克也被要求上战场。

前几天似乎就是传达这类事项的使者出现，我被带到小孩的房间时，他们似乎在谈这件事。

不过，路克果断地拒绝了。

路克喜欢培育生物，是个喜欢骑乘鸟类的男人，也是和残酷杀戮的世界无缘的人。所以他才无法成为骑士，现在也在这种深山里，只和妻儿三人在小小的家中生活，从他的出身来想，这就像是隐士的生活。

他似乎想尽量不和宗家扯上关系。路克听到铃绫说，他不在家时有宗家的人来家里作客时，虽然没有不高兴，但露骨地露出了郁闷的表情。

如果是好吃懒做的尼特族，或许早就被抓著后颈带走了，但路克很努力地建起牧场，从牧场交出去的鸟也是杰作，连王家都想要，所以他很坚强地独立生活著。

也许该说是客户，在顾客中，应该也有很了不起的大人物们在内才对。最后，就算是老家，似乎也没办法强迫他，路克就没有跟著出征了。

我身为他的儿子，这是让我松一口气的好消息，但勉强拒绝要求后，会是他的亲哥哥要上战场，所以在立场上，他必须出席出征仪式。

所谓的出征仪式，似乎是指在出征前一天举办的宴会。

◇　◇　◇

那天，我穿著新缝制好的衣服，前往宴会。交通工具是驱鸟。

铃绫坐在我后面，但握著缰绳操控的人是我。

我每天都会骑驱鸟，由于路克教了我很多，虽然我的体格还是小孩，没办法做出复杂的步法，但勉强能灵活地移动。

然而，今天是我第一次在路克没有看著的状况下骑乘驱鸟。我也是昨天才事先练习独自操控成年的驱鸟，而非雏鸟，今天是第二次。

铃绫从背后抱著我，靠著我的背，手里握著缰绳拉著两只驱鸟。

路克必须送王鹫给客人，所以预计会晚一点过去。

铃绫一边告诉我方向，一边带著我缓慢地前进。

如果铃绫松手，她拉著的驱鸟就会逃走，所以现在是我展现本领的时候了。

如果现在被我握著缰绳的驱鸟误会我的指示，突然加速，缰绳会被扯紧，铃绫或许就会松手。我提心吊胆地操控著缰绳。

跑了大约一小时后，类似城门的建筑映入眼帘。

那是霍乌家宅邸所在的城镇──卡拉古莫。

卡拉古莫虽然算是霍尔家领地的首都，但是和至白相比不是那么大的都市。

市区入口有个应付程度的石造大门，也许因为是出征前，大门大大敞开，有载货马车和各式各样的人，十分拥挤。

穿过市区大门后，大家都用可疑的眼光看著骑著驱鸟的母子，仍让出了一条路。

是因为我们骑著驱鸟吗？

驱鸟是武人，说得更准确一点是骑士的交通工具，所以就连笨蛋也知道不能在出征前妨碍驱鸟行进。

我和铃绫带著三只鸟，缓慢地挤过人群，沿道路行进。

路旁有房屋连绵，但是和我在王都看到充满活力的大街不同，三层楼以上的高级楼房相对少上许多。

其实，我年幼时好像曾经来过这里一次，但当时的我搞不清楚状况，连话都完全听不懂，所以记不太清楚。不过，血脉纯正的将家次男在这七年以来自从通知孩子出生后，完全不曾带长子回宗家果然有点奇怪。路克应该非常不想来这里吧。

宗家的宅邸被盛满水的护城河围绕著。护城河的内侧当然是城墙，那里头有座宅邸，而护城河的一部分就是玄关口，有大门及桥梁。

我们来到玄关口后，有人从站岗的军队中对我们说：

「来者何人？」

音调之所以略为带刺，是因为明天就要出征了吧。

「我是路克·霍乌之子，悠里。我与母亲大人来参加出征仪式。」

不管怎么说，在大门之内，应该从驱鸟身上下来比较好，因此我让驱鸟蹲下来，铃绫则不发一语地爬下驱鸟，我也跳上地面。

「我是路克的妻子，铃绫。我们应该有禀告过这件事……」

「路克·霍乌？这个嘛……」

他似乎没什么听过路克的名字，卫兵歪过头。

这时，一名女性马上从里头走出来，「铃绫夫人，这边请。」让我们进去。仔细想想，这说不定是我第一次看到有人称呼铃绫为夫人。

宗家的宅邸是格外雄伟的两层建筑。长方形的建筑物从两侧延伸出去，形成ㄇ字型，内侧则有个庭院。除了宅邸，还有四个应该是谷物粮仓的仓库，另外还有厩舍、尺寸比牧场的还小，关著王鹫的鸟笼。

铃绫走在前面，在柜台前停下来。

登记宾客的女性还没登记好，从面前走来的男人对我们说：

「欢迎你来，铃绫。」

铃绫惊讶地回过头，看到声音的主人后连忙低下头。

「刚克大人，好久不见。」

感觉气氛十分严谨，我也低下头。

刚克是路克哥哥的名字。也就是宗家的现任家主，霍乌家与全体家臣的首领。

「把头抬起来吧，你不需要对我那么拘谨。我们不是兄妹吗？」

我听到兄妹这个单字，头上一瞬间浮现问号，然后消失。应该是大伯、弟媳的意思吧。

我感觉到铃绫抬起了头，所以也抬起头来，仔细看著刚克的模样。

和几年前看过的迦拉相比，体型比较娇小，不过是个比路克高壮，体格结实魁梧的男人。

或许是体毛很浓密，他留著落腮胡，从下颚到耳朵都有红色的毛发连著。这副容貌十分适合他，像个阅历丰富的武人。

「哎呀……你一个人来吗？路克呢？」

他的表情似乎有点生气。

「由于献礼里有王鹫，他会送过来。」

路克预计会骑著要送给宗家的王鹫过来。

我们家的献礼就是三只驱鸟与一只王鹫。他还没来是想尽量拖时间吧。要是迟到的话，那可也是个问题。

「这样啊。不过，让妻子抓著缰绳过来可不行。」

他似乎还是很生气。

他不是因为路克迟到而生气，而是因为他没有护送妻子。

「不，因为有这孩子载我。」

铃绫将手放到藏在斜后方的我背后。

咦？不要、不要。

饶了我吧。

我有点抗拒站上前时，她向在表示由不得我一般，在背后推著我的力量加重。

她意外地有这一面啊……轻微的抵抗是白费力气，我被拖到前面来。

「您好，刚克大人。」

我恭敬地低下头。

「这是我儿子。」

「是这孩子控缰的吗？」

刚克露出有点惊讶的表情。

「是的。我丈夫有锻炼过他，勉强平安无事地把我载过来了。」

「这样啊。你是……悠里吧？」

糟糕，竟然被他记住名字了。

好吧，他会记得也不奇怪吧？毕竟是侄子的名字。

「对，他叫悠里。」

铃绫说。

「他很会骑驱鸟吗？」

「是的。」

铃绫擅自回答。

「这样啊。那会骑王鹫吗？」

「听说也很擅长。」

「还有其他擅长的事吗？」

「他不论是读写、斗棋都很厉害，是令我骄傲的儿子。」

「斗棋也很厉害吗？」

搞什么啊～真是的。

「妈妈，不要多嘴啦～」我像孩子一样想著。

斗棋是这个国家的一种棋盘游戏。以地球上的游戏来说，要说类似象棋也没错。

从我前世玩过将棋的眼光看来，这种游戏的敌阵和自阵会事前在正中间分成两半，有限制入侵的路径，这类相对特别的规则，让我刚开始玩时有点难以适应。

路克十分喜欢这个游戏，经常强迫为了学习语言，拜托他念书的我和他玩斗棋。

不过，很可惜地，路克对斗棋的爱好与技术并不成正比。大约一个月，我就变得比他强了。在那之后，路克露出又高兴又落寞的表情，闹起了别扭。

路克是第二次为斗棋闹别扭。他在刚结婚时也教过铃绫，据说也一样是铃绫变得比较厉害。

铃绫没有特别喜欢这种游戏类的东西，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很擅长看出对手的下一步，我大概花了三年左右，才能稳定地下赢她。

刚克听到我很擅长玩斗棋，表情明显变了，那副有点像兴奋的少年。

「在宴会开始前还有一点时间。我们来比一场吧？」

这家伙在说什么啊？

我看向铃绫，她不免露出伤脑筋的表情。

「但是，我们不能对刚克大人失礼……」

（插图007）

「你在说什么，侄子就像是儿子，不用顾虑那么多。」

喂喂，不要强迫我们啊。

妈妈，你也直截了当地告诉他不行吧！

「这样啊，那我明白了。悠里，和刚克大人下一局吧。」

十分爽快。

真的假的？铃绫妈妈有时候会突然从慈母，变成会把孩子推下谷底的狮子，很令人很头痛。

「……请多指教。」

总不可能因为这样就由我开口拒绝，所以我无奈地低下头。

我被刚克带走，和铃绫分开，两人一起走进屋内。

我有种被人卖掉的感觉。这让我觉得有些尴尬，就只是下棋而已，别想太多。

刚克对仆人一声令下后，在脱鞋后从缘廊走进屋里的地方准备好了斗棋。

有两把类似柔软安乐椅的椅子、桌子、棋盘和一套棋子。和我们家的相比，所有器具的品质都优质好几倍。

这个国家里生长著多到离谱的针叶树，但由于十分寒冷，阔叶树的木材很珍贵。一般来说，针叶树的木材很柔软，用来制作家俱时会比较喜欢硬木，所以使用坚硬的阔叶树木材制作的家俱很昂贵。然而，霍乌家的家俱看起来几乎都是使用那种昂贵的硬木制成。甚至是特别喜欢用硬质木材的棋盘和棋子，表面都乌黑发亮，使用了十分坚硬又美观的木材。

坐上位子后，我仔细地观察刚克的脸，长相的确和路克很相似。

只不过，他和时常露出柔和神情的路克不同，或许是习惯摆出生硬的表情，即使是看起来很放松的现在，神色也带著一点紧张感。虽然不是非常有压迫感，但是靠近他就会感受到压力。

尽管没有怎么表现出来，不过他现在好像有点高兴。他们俩兄弟应该都非常喜欢斗棋吧。

下斗棋时的路克经常露出这种表情。

「真棒的棋盘和棋子呢。」

我先夸奖一番。

「哦？你看得出来吗？」

「大概知道这和一般的材质不同……」

「我想也是，其他东西根本无法和这么高级的好货相比。」

「原来如此……」

……我真的不了解，没办法继续聊下去啊。

「那么，我们开始吧。毕竟我还有事情要忙。」

当然很忙了。

立场像是总司令的人，在出征前一晚当然不可能很闲。

刚克开始排棋子，因此我也赶紧排好。

「我是不会考虑很久的人，应该不会花很多时间。」

「那么，我们就别用沙子了吧。你先下。」

沙子是指沙漏。

我们家里没有，所以我没有用过，不过我知道会使用沙漏计算下棋的时间。

一般来说，先出手的人会比较有利，但他似乎要让我先下。

「那么，请赐教。」

我下出第一棋，发出清脆的声响。

我们不断响起「啪嚓、啪嚓」的声响，不久就有受到邀请的宾客或应该是骑士的大叔来观战。

小屁孩和首领在下棋，这应该是很稀奇又引起他人兴趣的情景吧。

话虽如此，时间也没有过多久，因为我和他都几乎没有停下来就出手。

刚克在斗棋上的喜好和技术可说相得益彰，比弟弟幸运许多，实力非常强。

虽然我一开场有优势，但是他在中间和最后阶段都使出非常有效的战法，我马上变成了劣势。他的独特战法只让我觉得根本是天才的想法，大概是我不晓得的知名棋谱吧。

结果，大约三十分钟就结束了。

不过，由于我们每下一步棋都只用了二十秒左右，所以总步数也超过了一百。

「我输了。看来我的确还不成熟。」

我输了。

由于对方一直使出不明的战法，这一局棋的感觉就像一直遭到偷袭。我只知道路克教的战法，因此虽然有努力过了，但也无能为力。

「再下一局吧？比我想像得还快结束。」

他这么说。出乎意料地，我对此感到很高兴。

我下得很开心。

刚克下棋的手法很流畅，而且很新奇，和他下棋很有趣。

「是，我很乐意。可以再次由我先下吗？」

「当然。」

◇　◇　◇

「我输了。」

我把手放在棋盘上。

试过很多种战法后，似乎过了大约一个小时。

我的整体实力追不上他。我很戒备在上一局理解的战法，所以能够应付，但还是屈居守势，受制于人。

我很不甘心，但是再继续下去也没有意义，刚克应该也会有事情要忙。

「我想也是。」

刚克摸著落腮胡说。

虽然没有明确地看到结果，不过在这之后实在没办法扭转局势。

整体来看，是刚克占有优势，而且比较王的安全度，也是刚克的王安稳得多。我的王则是屡屡被敌人钻了漏洞，场面凄惨，用来进攻的大棋也被拿下了，这样子就算再继续下去，也只会被对手白白耗掉时间而已。

「多谢赐教。」

我维持坐姿低头道谢。

「嗯……」

刚克将手放在下颚，似乎在思考什么。

要覆盘检讨吗？我是求之不得，但刚克应该很忙碌。从刚才开始就有貌似仆人的人们一直来和他说话，一脸难为又很困扰。似乎是应该传达的要事被耽误了。

刚克毫不在意这个情况，正看著我。我不经意地移开视线时，他将右手伸进穿在身上的大外套里。他在里头摸索，我还以为他是为了给侄子零用钱，在找钱包。

这时，一瞬间，刚克的身体微微地动了。

「──呼！」

他放在怀里的手像挥出了刺拳，朝我伸来。

我的眼睛很年轻，所以看到了他手里握著带有曲线的短刀，手臂笔直地朝我伸来。我的头反射性地往后退，想躲避攻击。

然而，短刀的刀尖在伸到我的眼前之前，猛然定住。

「……？？」

我的脑袋里满是问号。

我重新整理状况，似乎是眼前这位伯伯突然亮出家伙，想给我一刀，但是在刺伤我脸的前一秒停住了。

伯伯，你在搞什么？你想杀了可爱的侄子吗？

由于他短刀有及时收手，就算我不闪躲也不会砍到我的脸，但他还是一样对我做了可怕的事。

「……您打算做什么？我做了什么失礼的事吗？」

就我而言，不管怎么说都对大伯抱持著好印象，所以他突然的疯狂行径让我感觉像遭到了背叛。

虽然我不认为是那样，不过，是因为这位大叔是脾气暴躁的人，而我碰到了他的逆鳞吗？若是这样，我最好现在逃跑吗？

「嗯……也很有胆量，会成为了不起的骑士呢。」

刚克自顾自地观察我的反应，似乎很满意，收敛起散发出来的杀气，应该说是卸除危险的态度，将短刀收进刀鞘，放进怀里。

怎么回事？他在测试我吗？

三岁骑乘王鹫的仪式也好，难道霍乌家都是很危险的人？

「这……谢谢您……」

我与其说是无法接受，心里更只留下了暧昧不明的情感，只能先这么说。

「你要不要来当我的女婿？」

女婿？

大伯的女儿，就是指我那个堂妹吧？

「这点……我没办法给您明确答覆。」

「也对，依照你的年纪，我想也是这样。」

刚克这么说后，从位置上站起身。

「你考虑一下吧。从你的器量看来，如果你想站上高位，那也是一种方法。」

不，我是在日本也过著无趣人生的人，器量也没有那么大。

「我不打算和连看都没看过的女人结婚。」

关于女人，我以前曾经有吃过苦头的体验，不是在开玩笑的。

「那么，你就在典礼的期间和我女儿玩吧。你也没办法喝酒，在这种都是大人的庆贺宴会上应该很无聊，我会和路克说一声。」

竟然叫我和他女儿玩。

不要啦……我也没啥兴趣耶。

不过，比起在都是大人的出征仪式中手足无措，又闲得发慌，陪小孩玩的确比较好也说不定。

「我明白了，遵命。」

陪大人玩完后，要当保姆吗？小孩子也很辛苦呢。

一名成年女仆带著我走，我走进她带我来到的房间里一看，里头有个孩子坐在书桌前。

是有著一头黑发的女孩。她似乎没有习武，体型很纤瘦。

以小孩的房间来说，这间房间很大，却没有任何玩具，没有什么装饰。带我来的女仆似乎很忙，马上就离开了，我连提问的时间都没有，不过她应该就是刚克的女儿。

那孩子面对著毫无修饰的朴素书桌，背靠著椅背，静静地闭著眼睛。

桌子上放著木板、墨水壶，油灯里放著灯芯的照明照亮了少女的脸。外表看起来和我差不多同年，不过我们是堂兄妹，所以我知道她的名字和年龄。

这孩子比我小一岁，名字叫夏姆。

「嗨，你好。」

我和她攀谈。

「……」

没有回应。

这家伙是怎样？就算我和她说话，她的眉毛连动都没动，身体靠著椅背闭著眼睛。

我进来时有敲门，之后女仆也有稍微介绍过我，所以她应该没有在睡觉吧？

「有听到吗～」

就算我和她说话也完全没有反应。

说不定她是有听觉障碍，有重听。

不可能死掉了吧？这次要测试我在背负著杀害少女嫌疑的状态下，会如何行动吗？

我很担心她真的死了，害怕地走近她，用手触碰她的脸时，她睁开了眼。

「真没礼貌。」

她还活著。

「你的耳朵不好吗？」

我这么问后，少女用狐疑的眼神瞪我。那眼神像在说「这家伙在说什么蠢话？」。

「……我的耳朵很好。」

「如果耳朵没有不好，正常人都会回应一声嘛。」

在这个国家也是，如果有人向自己打招呼就要回应。如果要说我没礼貌，先失礼的人可是她。

我坐上身旁的椅子。

「你在想什么事情吗？」

如此问道。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印象很差，所以我态度也不想太客气了。

「是。」

她似乎并非只是单纯地无视我，而是在想事情。也对，她父亲明天就要去打仗了，当然会想一些事情。

「你是因为我打扰你想事情才生气吗？」

「不是，反正我今天也很心烦意乱，没办法思考，所以你不用在意。」

「这样啊。」

门外传来细微的吵杂声。宅邸正中央正在举办宴会，那是当然了。

而且，她说不定是在担心她父亲。

「你在想什么事情？」

「反正你肯定没办法理解。」

说得真冷淡。她在想一般人无法理解的事吗？

「或许是那样。不过，你得告诉我，我才知道。」

「你说的没错，但那一定是徒劳无功。」

是个臭屁的臭小鬼。很有趣嘛！

「反正我们也没有其他事情好说，你也没办法整理思绪，那就说说看，看我能不能理解也行吧？不过，我不会问你秘密之类的。」

（插图008）

「我不懂这么做有什么意义。请你快点出去。」

「我不能出去。好啦，你就当作是在玩，和我说说看吧。」

夏姆稍微叹了一口气。

有只不了解文明的猴子失礼地闯进我的房间，说著猴子的语言。要怎么把它赶出去呢？

感觉像这样。

这、这家伙……

「如果我和你说，你就愿意离开对吧？」

「对，我答应你。」

「这样啊。」

「呼……」她再次叹一口气，开始说：

「我在想质数是不是无限的。」

我一瞬间无法理解她说的质数这个词汇是什么意思。

毕竟我和她对话的香语和我前世学到的日语还是有些差异，所以一时之间无法确定她说的质数就是我所知道数学上的质数。

就当成质数问问看好了。

「那是指2、3、5之类的吗？」

「……对。」

「是指11、13、17之类的对吧？」

「我就说没错了。」

看来果然是在说质数。

这家伙是怎么回事？她才六岁吧？我记得她小我一岁，是六岁才对啊。

说话也格外地清楚，她很聪明吗？一般来说，六岁会说著「妈妈～要大出来了～」并玩著玩具车吧？

之前见到的公主殿下也很稳重，真的家境富裕的千金小姐都是这样的吗？在日本所谓贵族学校确实就连小学考试题目也非常难。

「你说质数怎么样？」

「我在想质数是不是无限的。」

这家伙真不得了……

「你到底为什么在想这种事啊？」

为什么这种年纪的孩子会在意这种事？真是个谜。

应该有更加……那个，怎么说，有很多原因吧。

我不太清楚就是了。

「……唉，你果然不知道吧。请你出去。」

「我知道喔。」

质数是无限的。

我无法马上想起证明，但我知道这一点。

「是吗？那么，请你说说看。」

她用轻蔑的眼神看著我。

她应该觉得我在虚张声势。

「难道说，这是还没得到证明的问题？」

「我知道有证明喔。」

看来果然有证明。

那是在地球进入公元年前出现的证明，所以要说是理所当然是没错，但这个世界上果然也有和欧几里德一样厉害的天才存在吗？真令人感慨万分。

不过，那她为什么在重新思考已经证明过的东西？她喜欢思考数论吗？

「你果然说不出来吧。」

「我说得出来喔。」

「那么，请你快点告诉我。」

她心情似乎越来越坏了。

或许是认为我想拖延时间吧。

呃～是怎么证明的呢？我有写在放在家里的书上啊。

「我想一下。」

「……好吧，请便。应该是白费工夫就是了。」

我充耳不闻那令人火大的话，陷入沉思。

我是在一年多之前写在书上的，但不愧是年轻的大脑，马上就回想起来了。

像解开绳子一样，一一回想起证明。

「先将大于2的数字称为N。这样一来，N和N＋1都一样，没有1以外的公约数。」

香语里没有N这个词，所以正好。

「……？」

她用疑惑的表情看著我。

「你懂吗？变数N和N＋1相差1，所以有2以上的公约数会很奇怪。」

「嗯，说得也是。」

「接著，如果将N和N＋1相乘，得到的数字中，因数会有两个以上的质数，因为不可能有4和8之类的质数重复。如果将得到的结果假设为M，M和M＋1相乘得出的数字中，因数会有三个以上的质数。然后，这个步骤可以无限制地重复下去，所以也可以无限制地求得质数，因此质数是无限的。」

我像这样总结证明后，夏姆呆愣地张大了嘴。

她时而说著：

「……啊，呃……唔啊，可是……」

之类的话。

她流利地记在手边的木板上，似乎在稍微进行确认。

这是不可能出错的简单证明，所以应该没有错才对。要是错了，我或许会突然间挖个洞躲在里面，或是想从高处跳下来自杀。

不久后。

「好厉害。」

夏姆低喃似的说道，看著我的眼神变得不同。

怎么样，认输了吗？

「你是在家里的书上看到的吗？」

她的表情变得截然不同，十分明亮，甚至满脸笑容。

「算是吧。」

「亏你还记得呢。谢谢你！」

「这是很简单的证明，这点小事很轻松啦。」

如果是利用反证法的证明，我说不定没办法马上想起来就是了。

「你不介意的话，可以借我那本书吗？」

双眼闪闪发光。

不，根本没有那本书啊。

一定要说的话，我的书是用日文写的，从文字系统就不一样，应该没有人看得懂，要是被其他人看到，应该也会被认为是疯子吧。这可不行。

「抱歉，那本书不是在我家看到的，是在王都。」

我随口撒了一个谎。

「王都吗？原来如此～」

算了，去王都找的话应该会有吧。

不知道解法相不相同就是了。

「呃，你叫什么名字……？」

「悠里。」

「我叫夏姆。悠里是从王都来的吗？」

「不，我住附近啦。」

「住附近的话，你是我的亲戚吗？」

「我和你应该是堂兄妹吧。」

「堂兄妹的话，呃……是路克叔叔的小孩？」

真令人吃惊，她似乎知道路克的名字。

「没错。」

「原来如此，果然不是骑士呢。」

要说不是骑士的话，很难说呢。路克的立场很暧昧，不过，确实不是骑士吧。

「真羡慕你。」

你很羡慕我吗？你明明过著比我好上许多的生活。

「我的家人都不了解，所以不常买书给我。」

这个女孩也许是认为我读过很多书，受过教育。

毕竟也只有这个可能。

事实上，我只是拥有记忆，质数这个词是今天第一次在这个国家听到。

夏姆露出很沮丧的表情。或许是因为她明明有热忱不输人的自信，却因为环境的差异，和其他孩子产生了差距而大受打击。

「这样啊，真可惜呢，你明明很聪明。」

我出声安慰她。

「咦？那个……那个……」

夏姆红著脸。

「你真的这么想吗……？」

「嗯，不过，如果大家都和你一样聪明，我或许马上就会变成笨学生，所以以后会很辛苦呢。」

不，我说真的。如果这个国家里到处都有这样的孩子，我如果不非常努力，应该很难过上普通的生活。

「没有那回事，你很优秀。」

能被她夸奖我很开心，但是，我比只活到六岁的你多活了五倍以上的时间，要是比你差，我就没救了。

那样我难免会难过啊。

「那真是太好了。」

「你不介意的话，请教我更多知识。」

「你说更多知识，你对什么有兴趣？」

「我对任何事情都感兴趣，全部的事情。」

「全部啊。」

以类别来说，或许会是博物学，但总而言之，说是广泛浅薄地对所有事物都感兴趣比较正确吧。

「啊，也许不是全部。我对父亲大人说的话、斗棋、编织和刺绣都不太有兴趣……」

可怜的刚克，难得有个聪明的女儿，她却对自己的兴趣完全不感兴趣。

或许是因为这样才不买书给她吧。如果她也钻研斗棋，利用赌注获得书籍购买权或对爸爸撒娇乞求，往这个方向进攻就好了啊。

「话虽这么说，但我也没有懂很多，能教你的大概只有数学吧。」

应该说，我能教她并明确地断言是正确的，只有数学而已。

因为我很明显是来到了别的世界，物理法则说不定也不同。好像很可能会发生我一脸得意地教她后法则完全不一样，在这个世界上不通用的情况。

只不过，数学应该不会改变。1＋1会等于2，也不可能有圆周率是有理数并且是5这种事。

「当然没问题。麻烦你了，我们来多聊一些吧！」

第一卷 第二章 后嗣会议

Ⅰ

因为出现了非常怀念的脸孔，我了解到这是场梦。

那是名叫八幡的男同学，我们自从高中毕业以后就不曾见过面了。明明如此，真亏我还记得他呢。我在梦中这么心想。

我感觉像在观赏无聊的电影，看著描绘过往记忆的梦境。

名叫八幡的男人是我国小到高中的同学，嗯，就像是儿时玩伴的存在。他住在我出生的家附近，父母在我老爸经营的公司上班。

在我年幼时，家里附近的老旧工厂还在运作，所以和在那间工厂工作的他爸妈虽然没有交情，但也见过面。在我出生的地方是公立学校比较好，在当地的学业成绩也最好，虽然以日本全国排名来说，并没多了不起。我和他成绩差不多一样好，所以一起进了那间公立学校。

虽然住得很近，也不算是一起上学且非常亲密的朋友，但我们在高中见面时会聊聊天。升上三年级时，他为了进入医学院而努力读书。

这样的八幡在午休时把我叫出来，脸色铁青地和我倾诉「我老爸好像被开除了……」的时候，我简直是晴天霹雳。

高中生的我没有接触过公司经营，而且说到底，老旧工厂被拆除，总公司的建筑移到市区后，我家的公司就不再是熟悉的存在，变得很疏远。

虽然次数屈指可数，但我也曾经去过八幡家，也知道他有很多弟弟妹妹。将来想去读医学院的话，学费应该也会很吃紧。

「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我会先问问看我爸。」

我如此随口答应后，当场打了电话。

说到我为什么想透过电话解决，是因为老爸本来就很少在这个时间回家。

离婚后，母亲离开了，我几乎是独居的状态。老爸好像住在他养的情妇家，变得很少回来。

老爸似乎很不信任情妇，各类权状文件及印章都锁在家里的保险箱中，所以只会在需要用到那个保险箱时回来，但不知道会是什么时候。

「八幡的事吗？你为什么知道？」

父亲或许以为我是想请他汇生活费，突然听到我提起意想不到的话题，发出吃惊的声音。

「我和他的大儿子是同学啊，从小学开始就一直都是。」

「喔，那家伙哭著哀求儿子吗？」

在电话的另一端，老爸似乎在呵呵轻笑。

「是没有哭著求他，但这是怎么回事？」

「他偷了公司的东西，闹到警察那边了。惩戒解雇是当然的吧？」

「偷东西？」

这件事也让我很吃惊。窃盗罪、业务侵占之类的词汇浮现在脑海里。

「他到底偷了什么？」

「铁钉和五金配件。」

这时，老爸的语气像在爽快地夸耀自己身为经营者很聪明。

「铁钉和五金配件？偷了多少？」

老爸的公司现在似乎变得很大，就算只是铁钉和五金配件，使用量说不定也很庞大。如果是熟悉公司组织的老员工，要是想侵占，有时候金额也会很大。

「天晓得，他好像是想用来做狗屋……所以大约一万日圆吧。」

我之后想想，这一万日圆的数字应该是老爸夸大的。只是建造狗屋的五金配件不可能高达一万日圆，就算多算一点，也大约两千日圆吧。说不定实际上是大约五百日圆。

「因为把铁钉和五金配件用在自己家，所以是窃盗吗？大家都会做这种事吧？」

感觉就像「把公司的原子笔带回家用」一样。如果是道德标准高的人，当然的确不会做这种事也说不定，但他也没有恶意，我认为可以警告一下就解决了。

「窃盗就是窃盗，警方也受理了。」

「这种程度的错，应该有减薪之类的方法吧？再怎么说也不需要开除他。」

「你别插嘴管我的判断。我没有义务要付高薪给落伍又自以为是专家的人。」

老爸这么说后，单方面挂断了电话。

我感觉到责任，之后调查发现老爸那时候似乎正在对老员工找碴，做出处分。

公司变大，也不缺大学毕业的人来应徵后，老爸开始觉得从以前还是地方小工厂时雇用的员工很碍事。应该也是因为那时候正巧是流程自动化，有划时代进步的时期。

八幡的父亲是因为这样而被开除的其中一人。

老爸在闲聊时取得八幡父亲将五金配件用在家里的证词后，叫了警察来，播放录下来的口供，刻意让警察在其他员工面前带走八幡父亲。之所以刻意使用这种方法，是因为工作规则为如果不是自愿离职，而是惩戒性解雇，就不用支付资遣费。

现在回想起来，我果然还是不认为父亲是讲诚信的经营者。

关于这件事，结果我什么都做不到。八幡在那之后想利用奖学金进入医学院，吃了很多苦，但也因为家里情况很混乱，在考试中考差了。我不知道他是选择重考还是就职另谋生计，但最后他好像没有如愿当上医生。

◇　◇　◇

「……」

醒来时，我似乎被恶梦吓到，流了满身的汗。

也许是有脱水症状，我的喉咙格外地乾渴，像宿醉一样头痛。

「……」

在儿童房的小暖炉中，快要消失的木柴变成了红色。

房间里很温暖，但我为了清醒过来，想感受一点寒意。打开窗户后，刺骨的冷风吹进来，有种肌肤绷紧的感觉。

外面一片漆黑。

我打开窗户看著外头一会儿，在睡梦中盗汗而被濡湿的睡衣像结冻似的变得冰冷，我不免关上窗户。

我在暖炉前稍微取暖后，坐到书桌前。梦到以前的恶梦时，经常能想起已经过去七年之久的过往知识。

我依赖著在油盘中燃烧著的长明灯灯光，将一些想起来的科学知识记在书上。

写著写著，寒意也消失，当我想再次入睡而躺进被窝时，玄关处传来叩叩的声音。

这个时间会是谁？

我离开房间走下楼梯并走向玄关时，发现不是我听错，的确有叩叩的声音响起。

「是谁？」

我这么问后，得到「我是霍乌家的管家，瞬。」的回答。声音很小，正在发抖。

原来如此。

「你是有事要找父亲大人吧？」

如果有要事，我只觉得是找路克的。

「是的。」

「我不能擅自决定在这种时候开启玄关的门，我马上去叫醒父亲大人。」

「麻烦您了。」

我走向爸妈的寝室。

爸妈的寝室中，路克和铃绫两人要好地并排睡著，我马上将手放在路克的身上，摇了摇他。

「请醒醒，爸爸。」

「唔……」

即使我不断摇他，他也完全不醒来。

「快醒来。」

我渐渐加强力道摇他并叫他，但他完全不起来。

说不定乾脆用打的会比较快。

「嗯……悠里？怎么了？」

睡在旁边的铃绫先醒来了。

「有个说是宗家管家的人在玄关。」

我这么说完后，铃绫马上在暖炉照亮的房间里坐起身。

「老公，快起来。」

她的声音没有非常大，至少明显比我叫唤的声音还小才对。

但是，路克却马上说著「嗯啊……早上了？」醒来。

这对夫妻是怎样？

「爸爸，宗家的管家瞬先生在玄关，我不能擅自决定让他进来，所以让他在外面等，请快点过去。」

路克脸色大变，从床上跳起来。

◇　◇　◇

「你怎么会在这时候过来？」

路克打开门后，有个脸色惨白的瘦小男人站在外面。

「有一件事必须和您说……」

「快进来。」

外面积了一点雪。

这个地方虽然很冷，但意外地不会积雪，不过空气很乾冷，冬天非常冷。

而现在是要进入冬天。

「失礼了……」

客厅的暖炉熄灭了。路克在微微烧红的木柴灰烬中倒入用来照明的油盘里的油，将火从灯芯转移过去。

火马上变大，再加入细小的木柴，燃起旺盛的火。

厨房里，铃绫为了奉上热水，从灶炉火灰中挖出余火，另外生火。

「先让我看看手脚。」

「我不要紧。」

「这由我来决定，你自己感觉不出来。」

「……我明白了。」

瞬摘下手套，也脱下袜子。

露出如尸体一般惨白的手指。

路克握住瞬的手，缓缓地揉按，也毫不犹豫地握住或许会因为有点臭味的脚趾并搓揉。

「脚趾……没事，手比较危险，但握住热水杯应该就不要紧了。」

「……十分感谢您。」

骑乘驱鸟时，有半只脚会被包覆在羽毛中，出乎意料地温暖，反倒是握著缰绳的手会很冷。

不管怎么说，应该没有冷到冻伤。

太好了，太好了。

「所以，发生了什么事？」

路克擦拭著弄脏了的手并问道。

「远征团回来了。」

瞬以黯淡的表情这么说后，路克的脸部绷紧。

「兄长大人没事吧？」

他的态度变得截然不同，质问似的问道。

然而，瞬摇摇头。

「刚克大人战死了。」

脑袋中瞬间变得一片空白。

「……喂，别开玩笑了。」

「这不是玩笑。由于没有遗体，因此只有传闻，但刚克大人确实过世了。」

没有遗体？

「……你说什么？没有遗体是怎么回事？」

路克似乎也和我抱有相同疑问。要说的话，刚克应该是首领才对。在战场上可以能被流箭射中而突然死亡，也会因为伤口恶化而死。但是，这种情况下会留下遗体。这场败仗是如此壮烈，连首领的头都被砍下了吗？

「据说刚克大人骑著路克大人送的鹫进行王鹫攻势，漂亮地完成了任务。」

「──唔！」

路克倒抽了一口气。

「……这样啊，他办到了吗？」

「是。」

如此肯定的瞬看起来眼含著泪水。

王鹫攻势是什么？

我从现场的气氛得知那个攻势非比寻常，但是跟不上两人的话题。

「战况很糟吗？」

「是。远征团在野战中失去了半数军力，退守要塞，遭到包围。这时，刚克大人和远征团的天骑士们一起进行王鹫攻势，敌军因此撤退……」

「这样啊……」

得知哥哥死讯的路克虽然有所克制，但仍露出沉痛的表情。

「……宗家想请路克大人参加将在明天举行的家族会议……」

「我知道，我一定会出席。」

路克这么说时，铃绫说著「热水准备好了」端来装著热水的水盆，放在瞬的脚边。

「来，把脚放进去吧。」

「劳烦您费心了……唔！」

看来是突然把冻僵的脚放进滚烫的水里，感觉到了痛。

「不介意的话，也请喝茶。」

她端出装在大茶杯里的茶水，应该是用生好的火煮的，还有加热过而烤得坚硬的面包。

旁边也放著果酱和奶油。

「……非常谢谢您，因为我今天什么都还没吃。」

或许是肚子非常饿，瞬马上开始吃起面包。

「……从早上到现在就没吃吗？」

「是，因为很忙。」

现在是破晓前，所以这么说有点奇怪，但这个国家里几乎没有流通机械式时钟，所以不太在意日落后的时间。

也就是说，明天的家族会议也是从现在起破晓后的今天会举办。

「不管怎么样都太危险了，你没有死都很不可思议。」

就是啊。

晚上骑马或驱鸟，和晚上开著汽车跑在干线道路上不一样。

汽车有强力的车头灯，但马和驱鸟没有，要依赖火把的微弱光芒跑在毫无铺装的泥土道路上。

在这么冷的夜里，可能会败给寒冷，脑袋也会变得朦胧不清。如果因此摔倒，就这样冻死的可能性很高。一般情况下也很危险，但他在从早上都没吃东西的状态下这么做是荒谬至极。

「您说得很对。我在离开宅邸前，曾经想吃点东西……但是忘记了。」

「我借你客房，吃完之后喝点蒸馏酒，马上去睡觉吧。」

「不，我……」

「你不睡的话，明天就留下来看家。我可不希望你从鸟上掉下来摔死。」

「……遵命。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休息一下。」

路克拿来爱用的玻璃杯，倒入酒。

他把倒满酒的玻璃杯递给瞬。

「酒一定要喝喔，因为身体中心寒冷的话可没办法入睡。」

「……劳您费心了。」

就算身体不冷，在这种状况下，即使想入睡也睡不著吧。酒能让人忘掉这件事。

◇　◇　◇

隔天，路克、我和瞬三人一起前往宗家。

由于不是葬礼，铃绫不需要来。那为什么会带我来呢？应该是因为我姑且算是分家的继承人，所以想带我一起去吧。

我们早上出发，在中午前再度踏进宗家的门内。宅邸里和出征仪式时完全不同，变成守灵的气氛。

我也是，大家都穿著黑色的丧服。

然而，今天不是丧礼，接下来可能会找出遗体，所以应该会在那之后才举办。

抵达后，我们被带到一间豪华的客房，有人送来了轻食。路克和我吃著轻食时，瞬走进来。

「路克大人，这是与会者的一览表。」

「谢谢。」

瞬递来一张应该写著人名的羊皮纸，路克迅速看过。

在那之后，路克不知道为什么确认了好几次名单，皱起眉头。

「没有拉格德大人的名字，怎么回事？」

「拉格德大人拒绝参加王鹫攻势，因此被夫人从与会者中剔除了。」

「你说什么？」

路克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就算拒绝参加，也并非不再是骑士吧。既然还活著……」

「夫人说，丢下主公逃跑的卑鄙之徒不算骑士。」

他说的夫人应该是指刚克的妻子吧，是夏姆的母亲。应该有什么发言权吧。

「……但是，只有拉格德大人不在吧？」

从路克的语气听来，他似乎从一开始就认为那位叫拉格德的人会是下任家主。

至少他应该认为那个人是非常有希望的人选。

就连我也听过名叫拉格德的亲戚名字。他是艾格家的有力分家的家主，叫拉格德·艾格。用江户时代来比喻的话，艾格家就像每一代都在大名家担任相当于家臣领袖的家老至今的名门，这么想比较好理解。

也就是说，那是在家臣团中屈指可数的大户名门。他们在爷爷那一代娶了霍乌家的女儿，是远房亲戚，所以我被迫背了下来。

这么大的家族之主没有被邀请来参加家族会议，的确很奇怪。

「不过，事情就是这样。夫人说，如果要让拉格德成为家主，不如招人入赘。」

「要招人入赘吗？」

路克有点出乎意料地说道。他应该不曾有过入赘的想法。

刚克曾和我说过要不要当他的女婿，所以我有种不祥的预感。话虽如此，这次要紧急决定下一任家主，所以不可能让不是刚克儿子的我突然入赘，成为家主，不管怎么说都太荒谬了。

以常识来想，嗯，小女孩和青年或大叔结婚，会是所谓的老少配吧。感觉不太好。

「大致上的情况我明白了。辛苦你了呢。」

「是。那么，我先告辞了。」

瞬说完后离开了房间。

「……唉，我几乎没有发言权，所以只是坐在那里而已吧。」

瞬离开后，路克沉重地坐在椅子上，有些不安地说道。不知道是在和我说话还是说给自己听，说得很模糊。

「是吗？爸爸是刚克伯父大人的弟弟，所以顺位应该很前面吧……」

「不，霍乌家的家主必须要有骑士的称号，这是家规。」

对了。

这么一想，这是当然了。路克虽然是家臣团的一员，但他没有骑士的称号。

若要简单地打个比方，骑士的称号就像是军官学校的毕业资格，没有称号的话，在社会上就不被认为有率兵打仗的立场。

从位于王都的骑士院毕业就能得到称号，但路克在中途感到厌烦而中辍了，所以没有称号。也就是说，不可能会有路克成为家主的发展。

先不论这件事，我有一件事必须先问清楚。

「王鹫攻势是什么？」

就是这件事。发生了很多事，我都没有机会问。

「……对了，我没和你解释过。」

「是的，请告诉我。」

「……也对，或许差不多可以教你了。」

他莫名深有感慨地说。这是什么意思？

「王鹫攻势是指骑王鹫战斗。」

意思是打空中战吗？

「是在空中和敌方的王鹫骑手战斗的意思吗？」

「不是。」

竟然不是。

也对，没有枪或任何武器也没办法战斗吧。

在故事中也不是没有这种场面，但真的骑过后，我发现要一边骑王鹫，一边用长枪施展刺击非常困难。如果无论如何都要刺出长枪，会连王鹫都撞上去。

「要打的，当然是在地面上的敌人。」

「在地面上的敌人……」

因为不是骑马的士兵，不可能骑著王鹫和地面上的人战斗。

鹫要像抓捕河里的鱼一样抓起人类，之后在空中放掉果然很困难。如果有做这种教育，也许不是办不到，但是从身在地面的敌军来看，只要稍微往上刺出长枪或剑就能抵挡了，如果遭到这种攻击，鹫当然会受到重伤，最糟的情况下会当场坠落。以成本效益来说，我实在不认为这样划得来。

「从空中往地面投掷标枪之类的攻击吗？」

「不，冲进敌方阵营的正中央，直取敌将首级。」

「…………」

我无话可说。

那是怎样？简单来说，就是自杀攻击吗？

「我至今都没有教你这个，是因为我讨厌王鹫攻势。」

「这种战法有成功过吗？」

我说完后想到──刚克成功了。

可能没办法确定是否真的靠这招击杀了敌方将领，但瞬说敌军在那之后就撤退了。如果没发生任何事，敌军也没理由撤退，怎么想都是成功了。

然后他就死了。

原来是这样，所以才没有尸体吗？

「这个嘛，成功率是不高，大部分都会失败。」

「果然……是这样啊。」

「这个战法会在黎明时大举起飞，偷袭敌军将领所在的帐篷，但首先，敌军将领不在那里的可能性很大，也没办法确定对方是不是让打扮相似的替身进出本营。就算这样也会看准目标降落，但也不行像平常著陆一样降落。要以碾碎下方敌军之势一口气降落，如果能在这时踩扁敌军将领是最好。接著要跳下王鹫杀出血路，击杀敌军主将。」

原来如此。

也就是说，这感觉就像是让空降部队降落在敌军密集的阵地中央，将指挥部的所有人杀个精光。

太乱来了。

「……不过，听起来好听，但是几乎没有全程顺利成功的案例。」

「那是……当然的吧。」

这当然很困难，而且很浪费。

王鹫不像小型的肉鸡可以量产，要培育一只王鹫，长期细心的饲养和调教不可或缺，骑王鹫的人类也一样。因为不只要骑王鹫，还必须打仗，所以能骑王鹫之后，如果不是经历过战斗训练的第一级骑士，连参加战争都没办法。而这个攻势要像便宜贱卖的一堆蔬菜一样投入这些精强的王鹫和士兵，付出全员阵亡的代价，却还不保证能除掉敌方的将领。何止如此，要是根本打错目标，王鹫和人都会白白送命。太悲惨了。

话虽如此，我无法否认这确实是扭转战局的绝招。虽然是百分之一的可能性，但可能性终究并非为零，如果是面临全军覆没的困境时，或许只能执行这个战法。

「听说兄长大人成功了，所以很了不起。」

路克虽然这么说，仍露出悲伤的眼神。

「说得也是。」

能办到这件事，就代表刚克是一流的战士吧。

「如果成为天骑士，就一定要参加这个攻势吗？」

天骑士是骑乘王鹫的骑士。当然，像路克一样只能骑乘王鹫的人不算是天骑士。

「不是……但是普偏公认，成就王鹫攻势是天骑士的骄傲。」

「那么，那个名叫拉格德的人……」

「王鹫攻势是天骑士基于自由意志发动的决死战术，所以任何将领都无法强迫不情愿的部下执行。就算是进行集群攻势也一样，必须在本人自愿的情况下才会参加。」

「……原来如此。」

这似乎不是普通的军事行动。

如果没有拒绝权，就算愚蠢的指挥官在毫无意义的时机下令出击也必须默默听命。就算要确实地丧命，也想在有效的情况下，而且是依照有能力且尊敬的指挥官的指令进行是人之常情。

这个国家是施行贵族制。所谓的贵族制是，不一定要靠能力才能成为指挥官的机制。这种情况下的拒绝权是从需求产生的文化吧。

只不过如果是刚克，暂且不论这种自杀式攻击的对错，当下的情况恐怕是最适合用这种战法的情况才对。拉格德拒绝参与，尽管表面上似乎合乎规矩，实际上恐怕还是有问题。

不久后，我们听到敲门声，有位貌似侍女的女人走进来说：「所有与会者都到齐了，我为您带路。」

「慢走。」

我面带笑容地送路克出门。

但路克他──

「？？你在说什么？快点跟上。」

对我这样说。

「啊？我也要出席吗？」

怎么可能。

让这种年纪的小鬼参加会议有什么意义？

「那当然了，你以为我为什么会带你过来。」

「不晓得……不是因为没人陪伴看起来太孤单吗？」

「才不是，是因为你也被邀请了，这里也有写你的名字。」

路克挥了挥刚才拿到的名单。

◇　◇　◇

「为什么我要参加？」

真不可思议，我明明还是个小孩。

「因为直系血亲只有夏姆而已，这也没办法啊。」

「那夏姆有受到邀请吗？」

「虽然没有被邀请，但如果需要，应该会叫她过来。悠里……你不觉得传唤人家过来，却不邀请人家出席有点失礼吗？」

「是喔。」

我不会觉得失礼，所以想要你们自己解决。

「我们到了，就是这里。」

好像到了。

侍女打开分别以一整片大块木材制成的双开门。

里头也像门板一样宽广。房间里有一张将三张长桌连结起来，又长又大的桌子镇坐在正中央，但即使如此，空间也显得更加宽敞。

这间宽广的房间里，所有装潢也都很精致用心，桌子上铺著精致的刺绣桌布，是非常气派的会议室。

椅子围绕著那张大桌子排列，大部分的椅子上都已经有贵宾就座了。我环顾一圈，虽然有壮年及年轻人，但几乎都是老爷爷。从香人的寿命来想，说不定也有超过一百岁的老人。

依照霍乌家的规矩，不一定是由最高龄者担任家主。一般来说，如果家主因为高龄而无力管事，会马上转让家主之权给下个世代。

这是为了不管什么时候发生战争都能应对，家主必须随持掌握手下的士兵──似乎是以这种想法为基础。家主当然要率领自己锻炼的士兵在战场上战斗，所以老人继续担任家主时要是发生战争，派儿子率领军队出征的状态并不理想。因此，如果到了不适合上战场的年纪，就应该迅速退位才对。就是这种想法。

我认为这样很好，但若是这样，与会成员中有这么多位老爷爷很奇怪。我猜这些老爷爷是曾经继承过家业，让出家主之权的人们，或许是因为家主在最近的战争中死去了而回归。

参加者几乎都是老爷爷。有这么多高龄的人在，代表霍乌家的军队损伤太严重，失去了许多重要人士──应该是这样吧。

真是伤脑筋。

侍女就这样走进房间带路，带领我们到座位上。她逐渐带我们到里头。

就这样，我们来到桌子的边角──感觉很没精神，脸色又很糟的女人身旁。后方的墙壁上挂著编织出霍乌家家纹的巨大挂毯。

奇怪，这里不是上座吗？

侍女像在说这里是你的位子一般，低下头后离去。这里无疑是地位最高者的位置。

我还以为，我们应该是要敬陪末座的人。

有种不祥的预感。

路克向前踏出一步，神情严肃地向女人打招呼。

「好久不见，咲月大嫂。」

「请别这样，竟然叫我大嫂。」

女子很困扰似的稍微勾起微笑。

声音很没有精神。

这个女人就是刚克的妻子，咲月·霍乌吧。她的脸色很憔悴，所以没办法相较而论，但是她的年纪看起来和铃绫差不多。

然而，她应该比铃绫大十岁以上才对。

香人年龄增长的变化很缓慢，所以只差十几岁的话看不出差异。

咲月是个感觉非常像良家妇女的女人。铃绫平常会做家事，给人的印象满活泼的，但咲月有种沉静稳重的感觉。

「那样有点难为情，请像以前一样，叫我咲月吧。」

「我知道了，咲月。」

「那位是你儿子吗？」

她看向我，眼神很温柔。

「对，是的。来，打声招呼。」

「伯母大人，您好，我是悠里。」

我低下头鞠躬。称呼她伯母大人就好了吧。

「你好。你长大了呢，上次看到的时候还只是个婴儿……」

看来我们果然不是第一次见面。

不过，果然从我还是婴儿时就不曾见过面了吧。前阵子的出征仪式时，也没有机会碰面。

「是，他是我骄傲的儿子。」

我会害羞啦。

「我想也是，毕竟连夏姆都很称赞他。」

咲月这么说后，路克露出「？？？」感觉很困扰的表情。

路克没有和夏姆说过话吗？

也对，路克和夏姆感觉不太谈得来。

「你好像和她很聊得来呢。」

「啊，是……她比我聪明多了。」

「讨厌啦，太夸张了。」

这是事实啊。

我和她同年时，脑袋里面大概只有在想怎么准备耗电超快的掌上游戏机三号电池。

当我接受了高等初级教育还只是那副德行时，夏姆已经会自发学习，思考关于质数的问题了，很难测出我们之间的差距。我希望她的家人务必支持她继续念书。

「好了，别站著，坐吧？啊，路克大人坐那里。」

看来我是坐在咲月身旁。

真是的～饶了我吧～

我被夹在咲月和路克中间。

「伯母虽然难过，但看到你这孩子后，心情好过了些。谢谢你的帮忙。」

「能帮助到您真是荣幸。」

路克帮我答话，真多事。

然而，不知道为什么。

我看著椅子。

嗯～怎么了呢？

「悠里，怎么了？快点坐下。」

我不坐上椅子，呆站在椅子面前时，已经坐下的路克开口催促我。

我如果办得到，早就坐下了啦。

「要我试著用力跳上去也可以，但是，如果连人带椅一起撞倒，那可是非常丢脸的事，所以我正在思考。」

椅子上铺著给我这个小孩用的特别厚实的坐垫，变成临时的儿童座椅，但这却让事情变得很复杂。如果椅脚上有横杆就能当成梯子用，可是连横杆也没有。

「……你没办法自己坐上去的话，从一开始就说啊。」

路克从我的双腋把我抱起来。

而我被迫像人偶一样坐著。

在别人面前说这种事很难为情啦！

Ⅱ

我小心翼翼地喝著色泽浓郁的麦茶，避免滴到桌巾，同时和其他老爷爷一样小声地闲聊，不久后，会议开始了。

「……聚集于此的各位应该都知道了，我的丈夫刚克·霍乌前几天以远征军主帅的身份奋勇地战斗，战死了。」

咲月这么说后，会场内陷入一片寂静。

「他现在应该和曾经生死与共的爱鹫一起渡过了冥河，在云端上看著现在的我们。首先，虽然很简朴，但我想为沉没于遥远战场上的战士灵魂献上默祷。」

顿了一下后。

「那么，让我们默祷。」

她以严肃的声音说。

然后，安静的祈祷开始了。

「好。」

大约三十秒的默祷以咲月的一句话结束。

「那么，各位，被留下来的我们必须思考霍乌家今后的未来。很庆幸的是，我丈夫考虑到霍乌家的未来，留下了遗嘱。这对我们来说是很幸运的事，至少我们不需要在这个会议上浪费时间来凭空猜测我丈夫的意思。他的遗志就藏在这封遗嘱里。」

咲月这么说著，从怀里拿出一个信封。信封以鲜红色的封蜡封著，在她身旁看著的我，还看到正面写著「给妻子咲月，刚克·霍乌」。这应该就是遗嘱吧。

字迹很潦草，封蜡也因为蜡用得太多，奇妙地滴垂著。也许是用沾著血的手触碰过，上头还有指纹状的红色脏污，感觉得到从战场上带回来的惨烈感。

「我想现在拆开这封信。」

这么说完，咲月用桌上事先准备好的拆信刀，划破信封上的封蜡。

也许是为了表示她没有说谎，她顺势将信封翻转过来，在桌巾上拆封。一张纸飘然落下。

「……之后会依序传给在场的各位看。首先，请容我先过目。」

咲月拿起信纸，开始看信。

她只用几秒就看完了。

「那么，我念给各位听……我，第二十七代霍乌家家主，刚克·霍乌指名弟弟，路克·霍乌成为下一代家主。完毕。」

唉。

果然是这样。我有种松一口气的心情。

我抬头看向坐在身旁的爸爸，他一脸呆愣。

我想也是。光看他在休息室的样子，就知道他肯定作梦也没想过事情会变成这样。

那应该是因为他很相信非常了解自己这个人的哥哥，也是因为必须拥有骑士称号的制度。

他刚刚才一脸得意地扬言说：「没有骑士称号就没办法成为霍乌家的家主。规定就是这样。」但那只是路克自己这么认为，至少不是绝对。

「请等一下。」

这时，坐在靠近上座的一名老爷爷开口。不愧是长年在武将家工作的人，声音即使沙哑也很有魄力。

「路克应该没有骑士称号才对吧？」

果然会在意这点吧。

这个国家可没有文官掌军的概念，由没有骑士称号的人成为家主果然很奇怪。对这位老爷爷来说，会觉得非常不对劲。

「是的。路克大人没有骑士称号，但是关于这件事，我们已经请示过女王陛下，也特别获得了许可。」

我偷看最重要的当事人──路克的脸色，他似乎还没有理解状况。

爸爸依旧露出非常茫然自失的表情。

「如各位所知，霍乌家的领地是王家天领的南边，位于半岛最深处的尾端，管理著王国中最温暖富饶的土地。因此，每一代派往他国的援军都由霍乌家担任。」

霍乌家在王国中是最富饶的吗？我不知道这件事。

不过，因为很富饶而遭到强行加诸多余的负担，那也是不断被迫抽到下下签的理由之一吧。然而要说的话，那是漂亮的场面话，实际上理当不是这样。

霍乌家的领地在王家的天领南边，位于半岛的尖角上。反过来说，包含位于王都至白的王家天领，其他将家的领地都比霍乌家还北边。

这样说来，霍乌家的领地要到最后一刻才会受到威胁。和对西雅尔达王国而言的基鲁希那王国一样，其他领地具有庇护功用，形同防壁。

因此，从女王的角度来看，霍乌家做为紧急时刻的战力是无法相信的。站在王都门前的人们会为了自己拚命战斗，但身在后方的人们会想要逃避，或许没办法全心投入战斗。那么，先当作派到其他国家的援军利用吧。其他将家原本就处于在敌军入侵路线上，所以先保留下来。应该是这样的想法。

作为政治家，这是理所当然的思考，所以这不是我的猜疑，她应该确实有这个想法才对。

「不过，在这次的战役中，霍乌家终究山穷水尽，难以维持骑士团的战力。女王陛下理解到这点，下达了命令，让我们在战力恢复前专注于重建军团。因此特别照顾我们，表示家主暂时不是骑士也没关系。」

竟然也已经对女王采取了政治行动。

路克完全被摆了一道。

我从一开始，还没打开遗嘱就带领我们到高位者的位置上就知道了，但咲月是事前就知道了遗嘱内容。也许是刚克在出征前就有和她说过，也有可能是打开过一次后，再度黏上了封蜡。

真高明。

她早就知道了，代表她也能事先通知路克。她之所以没有这么做，是想让他措不及防。

如果有事先告知，路克也可能会在家里做出结论，只寄出一封写著「办不到，我拒绝」的信过来。她是想避免这个状况吧。

「咲月。」

这时，总算振作起来的路克开口：

「这个，遗嘱中的要求是我至高的荣幸……但我实在没办法担任，容我辞退。」

嗯，会变成这样吧。

话说，刚克为什么会指名路克？我完全搞不懂。

不管怎么想，他都不适合啊。

「路克大人，若您希望，您可以过著和现在相同的生活。」

嗯嗯嗯？

什么意思？

「实务会由我们来执行。」

意思是要把路克当成傀儡吗？然后由咲月掌握实权。

那样不管怎么说都很危险吧。

「由咲月主导霍乌家吗？这……会不会不大好？」

看来路克果然也觉得很危险。

由咲月主导霍乌家，对我和路克而言是无所谓，但是对在场的其他人来说是非常不得了的禁忌。

简单来说，不可能顺利。

为什么呢？这个国家十分不喜欢以性别区分专业领域，所以演变成了王位和中央政权归属于女性，军事归属于男性的制度。

乍看之下，构图就像是整个国家的男女都对立，将家以性别歧视的理由不断排斥女性，但是并非如此。

这是更单纯的事。因为已经是听从女性的命令参与战争的，如果连军事领导者都是女性，男人感觉就像战斗用的工具，承担伤残与丧命的风险。这样一来，男人也太难配合下去，因此军方要职都由男人负责──形成了这种默契。

如果咲月是从骑士院毕业，拥有骑士的称号，那她也算是战士之一，但她应该不是，大概是从名为教养院的文官学校毕业的。这样的话，肯定会引起骑士们极大的反感。

「不，如果路克大人期望我作为家主大显身手，当然也没关系。不过我的本意确实是我会率领部下在您底下不辞辛劳、贡献心力。」

你说的是真的吧？我开始觉得很可疑。

「呃，在那之前，应该有很多其他适合的人吧？」

「其他适合的人都是远房亲戚，大约有三个人选。虽然都拥有骑士的称号，但是要论爵位的话，都只是骑爵，其中两人甚至不是霍乌家的领民。」

关于爵位，我了解得不够多所以无法理解，不过她说不是霍乌家的领民，就是指嫁到其他领地家族的女生吧。

若是这样，这大概就像是从其他国家找人来当自己国家的国王，感觉会很糟。

不过，之前听说名叫拉格德的人不包含在内吗？如果我的记忆没错，在宗家的亲戚中他是关系最亲近的人才对。

「而且，路克大人在骑士院的学分有确实留下纪录。路克大人在三百个学分中，取得了两百九十个学分，也有颁发许可证的纪录。如果现在去骑士院办理手续，应该可以马上取得骑士称号才对。」

是这样吗？

看来，路克努力到了快要毕业的前一刻。都努力到那个地步了，待到毕业就好了啊。毕业后取得骑士称号，最后会有类似半军人预备役的地位的好处吗？

「不，我是因为深切地感觉到自己不适合当骑士，自己下定了决心才休学……要我重新取得骑士称号……」

嗯，说得也是。

我非常尊敬我爸爸路克，觉得他是个很了不起的男人，但我完全不认为他适合当军人。路克应该也是打从心里感觉到这一点才下定重大的决心，要放弃家业。

他哥哥也是，是抱持著什么想法才会想这种莫名其妙的事，指定弟弟为下一任家主？毕竟他也曾经对我拔刀相向，难道他其实是有许多问题的人？

「您放心。把话挑明了说，路克大人只是过渡性质的家主。」

啊？

过渡？

「只要在此路克大人之子将来从骑士院毕业，继承领地就好了。」

路克之子是指谁？

除了我，他有私生子吗？

哎呀呀，这下子情况变得很麻烦喽。

回去以后，铃绫肯定会气到怒发冲冠。这时候，我作为男人必须袒护他才行……

……不不不。

唉……是我吗？

「这──！我不会让儿子成为骑士！不，如果是他选择了这条路是无所谓，但我不打算强迫他！」

路克带著从椅子上站起身的气势，大声说道。

我感受到他对儿子的爱。在路克心里，不想强迫儿子度过残酷的军人生活的想法也许很强烈。

真了不起，值得尊敬。

「这很难说，男孩子会崇拜骑士啊。」

「或许是这样没错──！但是，让他在这个年纪背负这样的重责大任──！」

此刻，我也说几句话比较好吧。

老实说，我也完全不想成为骑士。

我不讨厌住在这个国家，但是，如果要拿著刀枪战斗是另当别论。我完全没有爱国之心，也不打算为了国家丧命。

「您不用担心这点。若是那样，有夏姆在。等悠里毕业，如果实在没办法胜任霍乌家的家主，我会负起责任，作为首领找到适合的人选招赘。毕竟到时候，夏姆也到可以结婚的年纪了。」

在香人的世界里，有规定不行在幼年时结婚吗？

那样是很好啦……嗯～要选择那种退路吗……

「……这样啊，原来如此。」

这是能理解的事吗？路克一脸有话想说的模样，刚才的气势不知道跑去哪里了，差点抬起来的屁股又坐下，重重地在椅子上坐稳。

这种变化就像明明很激动，却被当头泼了冷水一样。

唉……果然会变成这样啊。

从家族之间的对话中，我了解到路克不曾和夏姆说过话。事实上，如果他知道夏姆的那种个性，可能就知道招赘的计画不可能顺利。

如果依照咲月的计画，把彼此当成家人相处十年应该会产生感情，路克这种人如果产生了感情，也没办法选择强迫侄女接受不幸的婚姻。到最后，这个方法很可能没办法用。

然而，路克丝毫没有想到这种事。而被他当成孩子的我，也没办法在这里告诉路克夏姆的本性。

路克用虚无飘渺的眼神看著我。关于儿子将来的选择，如果要确保他的选择，作为父母应该成为首领……？他应该在思考这种事。

嗯……这下子不管怎么做都很不妙。

刚克的遗嘱有绝对性强制力，只要路克答应，事情就定案了吗？还是说，会让在场的诸侯进行类似选举的表决，需要收集到多数人的票？

如果是后者，我就在这里扮演一个无可救药的臭小鬼，不但不拉票而且还要把票赶跑就好。

然而，就算我扮演臭小鬼也是由路克做决定的话，这场戏只会让路克未来的执政生涯罩上阴影。

不管要怎么做，现在要事先确定选择的方法比较好。

「爸──」

在我就要开口时，走廊开始传来吵杂声。

「等一下！！」

甩掉宅邸人们的制止，有个人砰地一声，大大地敞开门。

什么？什么？

「呼……你们竟然忽略我，擅自开什么会议！！」

突然出现，气喘吁吁又盛气凌人地如此说道的，是看起来比刚克还年长的壮年大叔。

应该五十岁左右吧。

虽然我有点猜到是谁，但他到底是谁？

「唉……」

咲月在身旁苦恼地叹了一口气。

「那就是叫拉格德的人吗？」

我小声地问路克。我在出征仪式上也不曾见过他，所以大概是第一次见到他。

「没错，那是拉格德。」

路克小声地回答。

原来如此。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是他赶上了啊。

总之，先静观其变吧。搞不好这个大叔会帮我们解决掉所有错综复杂的麻烦。

「……拉格德大人，真亏您还有脸出现在我面前呢。」

咲月用冰冻的声音说。

「你在说什么！你作为刚克大人的妻子，竟然不顾丈夫的遗志！」

什么？

不，虽然对我来说是非常大的困扰，但我以为咲月很努力地想确实实现丈夫的遗志。

不是吗？

「──您说什么？您有什么资格说这种话？」

「凭我这个人！我不知道你对在场的诸侯撒了多大的谎，但是你别以为这么卑劣的行为对我有用！」

这个男人很急性子呢。

我直觉地这么想。

姑且不论他突然过来，他还没有听咲月解释，应该不晓得遗书的内容才对，凭什么说咲月满口谎言？让我觉得像是从一开始就为了否定咲月而否定。

感觉像爬楼梯时跨过好几阶，顺序变得很奇怪。

「这……这就是所谓的厚颜无耻吧……你明明逃离了战场，竟然还有脸……」

我看向咲月的脸，她的脸部因为愤怒而不断颤动，非常不开心。

「那张纸是什么？」

拉格德无视咲月的话，指著一位诸侯。正确来说，是正在排排坐在桌子旁的诸侯之间传递的刚克遗嘱。

「是刚克的遗嘱，和你没有关系。」

拉格德傲然且大步流星地走进房内，对拿著遗嘱的诸侯说了一声「抱歉」，捡起众人正在传阅的刚克的遗嘱，确认内容。

「哈！女人的计谋可真不像话。」

计谋？我还来不及思考，拉格德就从怀里拿出一张纸。

接著高声大喊：

「真正的遗嘱在这里！这是假的！」

◇　◇　◇

现在，拉格德来到咲月面前，举著自己持有的遗嘱给她看。

或许是对交给咲月有所抗拒。

─────────────────────────

遗嘱

我任命拉格德·霍乌为霍乌家的下代家主。

期待他会有符合荣耀重任的表现。

刚克·霍乌

─────────────────────────

拉格德拿著的遗嘱上写著这段话。

哎呀呀，刚克还真让人伤脑筋呢，竟然不小心写了两张遗嘱。

而且，内容写得完全不同。是喝了酒，过了一夜就忘记自己写过的内容了吗？

真的很让人困扰，没想到他是这么迷糊的人。

才怪。

这代表其中一张是假的。

咲月持有的遗嘱也在这时传回来了。比对之下，文字很相似，甚至可以认定是同一个人写的。

这个名叫拉格德的男人似乎再怎么说都不是大蠢蛋，会拿著自己写的文件来这里。

不过，拉格德的那份应该是假的。

我并没有完全相信咲月，但拉格德的言行从刚才开始就有点不自然。而且，文章内容的印象有点不对劲。

虽然是很细微的差异，不过首先，文章内容感觉太死板了。再比对文章风格，「遗嘱」的文字上有明确的差异。

伪造遗嘱的应该不是拉格德本人，是这种地下行业的业者吧。如果不知道写字的习惯，那些人也无从模仿，所以是参考当事人写的信或其他文件让那些人模仿才对。

拉格德的遗嘱内容，有点偏向命令书的感觉，大概是因为那是从艾格家的命令书或任命状等文件中抄来的文章内容。他曾经是刚克的重臣，所以有非常多这种事务性的文件才对。

像拼拼凑凑的匿名信一样重新排成文章，就变成了这样。

然而，不管怎么说，他肯定都没有写著「遗嘱」这个词汇的文件。

咲月这份遗嘱上的「遗嘱」这两个字是香语的书写体，很自然地连结起来，相较之下，拉格德的文字有点不自然，离得很远。

只不过，就算我指出这些疑点，在这个世界上没有笔迹鉴定这类的文化，所以没有意义。

「怎么样？看到真正的遗嘱，无话可说了吗？」

「……是啊，真是的……」

两人就在我背后争吵。我的椅子没有扶手，所以我转过头，顺利看到了他们两人。

咲月一脸惨白，那是因为太愤怒而发白。

「霍乌家的家臣中，竟然有这种人渣──！艾格家不知道羞耻吗！」

声音大得响彻至大会议室的每个角落。

令人想像不到是从咲月苗条的身躯里发出来的，感受得到彷佛受到压迫的能量。如果情感中具有能量，她的声音让那份能量以奔流之势，扫过整个房间。

咲月瞪著拉格德，声讨他似的用食指指著他。

「我已经接到报告，说你在我丈夫飞往葬身之处后，就放弃职责逃跑！还拿著这种假的文件跑来──说这是遗书？胡闹也该有个限度！」

原来如此，这位拉格德逃跑了啊。

这是个大问题。虽然我不太懂，可是就算可以拒绝参与自杀攻击，也不代表拒绝后可以放弃战斗吧。

艾格家之所以能在领地内正大光明地收取税金，对领民摆出了不起的架子，是因为霍乌家保障了他们的权利。参加战争、听从家主的命令是其代价，也是义务。

即使自杀攻击不在其义务的范围内，但如果拒绝，就需要接手管理一般的军务。除了骑乘鹫的骑士，现场应该还有大批士兵，所以理当率领这些士兵，继续战斗才对吧。

而拉格德的情况可不是在行军中迷路失散，而是从遭到包围，无处可逃的要塞中骑著王鹫逃跑了，所以就算被视为敌前逃亡也──

对了，是这样啊──这时，我想到了。

拉格德是怀著那种心思逃跑的啊。

「你在说什么！我是因为刚克大人托付我遗嘱，要我交给霍乌家才先行撤退的！」

喔～他是在编那种故事啊。

有备而来呢。

「说什么蠢话！有好几名士兵都提供了证词，说你逃跑了！如果你是受刚克所托──」

告知某个人后逃跑──不对，撤退不就好了吗？虽然我也这么想，「不在那个战场上的人，别说得那么了不起！」

拉格德大喊出声，盖过咲月的声音。

「之后要进行王鹫攻势的人，怎么能公开宣布自己死去后的事！要是伤害士气，能成功的事都不会成功了！」

他果然想好了说词。

而且，他的声音很大，所以这种互相对骂的舌战似乎对咲月比较不利。

嗯……

「带回这份遗嘱的是修拉洛斯科！你的意思是，你在怀疑霍乌家最信任的洛斯柯家吗！」

「我怎么晓得！大概是你这家伙收买了他们吧！」

就算是对过去主君的妻子，竟然这样称呼她。

不过可怜的是，看起来不利的是咲月。拉格德做好了万全准备，准备好了故事，也想好了对付反驳的藉口，相对地，遭到偷袭的咲月什么都没有准备。

在这种时候，如果不是相当有判断力的人，很难准确地反驳他。因为比起思考力，比较需要瞬间理解字句的构造，刺中要害并反驳的能力。

我看过好几次聪明且所言正确的人因为无法迅速应对平庸对手的歪理，在议论下被当成输家，成为笑柄的情景。

在这种有观众在的论战中，能否掌控场面就是一切。就算在结束后想到「当时应该这么做，如果这样反驳就好了」，终究为时已晚，没有意义。

而且，咲月明显气愤到失去冷静。这很不利。

舌战就这样持续了三十分钟左右。

「唉……那么，你有什么证据说这份假的遗嘱是真的？」

「需要什么证据，这是刚克大人亲自交付给我的，这是最好的证据。」

争吵稍微冷却下来，变成不断重复的争论。

没办法了。

听对话的走向，最后似乎没有确认遗嘱真伪的方法。

我曾想过，沾附在信纸上的血迹指纹或许能当成证据，但仔细一看，指纹很模糊，看不清楚细节。纸张的表面可不像前世办公室常见的列印用纸一样光滑，有点绒毛，应该也很难用煤灰等工具采检指纹。

能当成证据的，只有证词了。

「既然你没有证据，那份遗嘱就是假的。」

「才不是。话说回来，你的证人也很可疑，你也没有确实的证据证明洛斯科家不是被你的花言巧语骗了。」

「你竟然这样侮辱其他家族的名声……！洛斯科家的前任家主也有照顾过你啊……！」

「没错。但是，这是两码子事。大家都明白吧！」

拉格德的视线突然撇开咲月，瞪著诸侯。

「我不可能拿这种事情开玩笑。刚克大人托付我遗嘱，所以我才会在这里！不会饶恕对此有异议的愚蠢之徒！」

嗯……开始对诸侯施压了。

诸侯也是，看起来不像一群胆小鬼，也没有害怕的模样，但也没有公开表态，透露出想和拉格德对立的意思。

也对，正常来想，观察情况是最妥当的吧。

说到底，在场的诸侯们特别不喜欢咲月和路克。我就像是附属品，所以他们也不喜欢我。

路克是舍弃骑士之道的人，当然也没有身为骑士的功绩。虽然我觉得他并非坏人，不过就在场诸侯来说，路克终究并非骑士，而是类似商人或农民的存在，当然不想让他成为自己的首领。

咲月也只是刚克的妻子，姑且充当会议主席，但那也是仅限于主持这场继承会议，并没有特别受到重视。

也就是说，对他们而言，即使认为咲月的遗嘱才是真的，恐怕也不乐见路克成为下一任首领。硬要说的话，以血统来说路克比较接近正统，对血统有信仰的人说不定会支持他，但也只有这样。

若是如此，以现状来看，反对拉格德，扫了大家兴致的坏处会多上许多。

拉格德像是会记恨的类型，和他对立之后，不知道情况会变成怎么样。相对地，路克和咲月的政权比较温和，就算与之对立也能敷衍了事。事实上，如果在这之后好好道歉并表明支持，或许不会遭到激烈地报复。

这么看来，果然是拉格德比较有利。

就算继续吵下去，情况似乎也不会好转。我想在此开个作战会议。

「爸爸，爸爸。」

我拉了拉坐在身旁，感觉很尴尬的路克袖子。

「怎么了？」

路克把耳朵凑近我。

「我们休息一下吧。」

「休息？」

路克困扰似的说。看来他不想介入在后面争吵的两人之间发言。

我想也是。那么，该怎么办呢？

「……我想上厕所。」

烦恼一下后，我马上决定利用生理现象。好难为情。

「咦？现在吗？」

「是的。再这样下去也没办法，所以可以帮我建议他们稍微休息一下吗？」

「咦咦……这个……」

「求求您。啊，呃……因为我快尿出来了。」

好难为情啊……

「好吧。」

很好。我离开路克的耳边。

路克稍微犹豫了一下后，下定决心似的站起身。

那一刻，两人疑惑发生了什么事，停止争吵。

「不好意思，可以休息一下吗？我儿子好像想上厕所。」

喂！

这部分帮我敷衍过去啊！

「……咦？是吗？」

咲月有点困扰地说道后看向我。

「是的……很抱歉。」

路克自顾自地为儿子的丢脸道歉。

不懂得婉转言词的父亲让我差点晕过去。

因为我是儿子是还好，如果是女儿，她会真的讨厌你喔……

「开始开会后也过了很长一段时间……您觉得呢？」

「这个嘛……」

别犹豫了，快点休息吧，反正你也无计可施了。

「那么，休息半刻吧。在那之后再继续。」

◇　◇　◇

「……嗯？悠里，你不想上厕所了吗？」

「爸爸，请带我去。」

我才不是想上厕所，只是需要和爸爸两人私下谈谈。

「对喔……你当然不知道怎么去了。咲月？」

「──咦？」

咲月感觉很吃惊地回答。

她似乎心不在焉。也许是因为突然从太强烈的压力中解脱，精神下意识地松懈了。

「我带我儿子去上一下厕所。」

「喔，好，请尽快回来。」

「那么，我们离开一下下。」

我稍微低头鞠躬后，和路克一起离开房间。

「好了……爸爸，这附近有没人使用的房间吗？」

我在走廊上这么说。

「嗯？你不去厕所吗？」

「那是骗人的。」

我这么说道后，路克一脸茫然。

他不知道说谎的意思吗？

「你是怎么了？那你是想吃饭吗？」

爸爸……你把我当成什么了……

「我想和你谈一下我们家的未来，所以我们两个开个会吧。」

「嗯？是可以……」

路克这么说著，打开手边房间的门。大概是因为这里是熟悉的老家，里面的确没有人。

路克坐上随便一张椅子，而我依旧站著。

「爸爸，您打算成为霍乌家的首领吗？」

「那当然要看选举结果。」

该说是果不其然吗，这里似乎有选举制度。

否则，就不需要像那样召集诸侯了，毕竟如果由咲月独断决定也很奇怪。

「我觉得，最好不要。要不要就这样回去？」

我这么说后，路克用有点吃惊的眼神看我。

「怎么了？不管怎么说，我们都没办法现在回去喔，这是很重要的会议。如果悠里你无论如何都想回去，我请人送你回去吧？」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

「爸爸……该怎么说，就算把命运交付给选举结果，你也很不情愿吧？」

「嗯，或许是吧。我不是骑士，所以不想答应……但如果这真的是哥哥的意思，我不想辜负他的决定。他一定是有什么想法，才留下这个遗言。」

看来他果然是这么想。对路克而言，刚克应该是值得尊敬的哥哥。

「可是，如果输了怎么办？到时候，拉格德会成为统领霍乌家所有领地的领主吧？他不会报复我们，杀光我们全家吗？」

「……唔！」路克简短地回了一声后噤声。他果然没有想过吗？「……我觉得再怎么样，都不会发生这种事。」

「是这样吗？我在历史书上，看过好几次在权力斗争中赢的人将输家赶尽杀绝的例证。」

这不是在原本的世界发生的事，是我稍微看过香人的历史书，也看到发生过好几次的事。虽然身体机能有些不同，但香人的习性几乎和人类差不多。在这边生活，也有几个让我觉得很奇怪的文化，但是试著调查过后，每一个文化都有说得通的理由，他们的思维不可能和原本世界的人类有根本性的差异。

「你别担心这种事。情况危急的时候，爸爸会想办法解决。」

路克说出安慰我的话。

也对，实际上，如果情况危急，路克应该会拚命地保护家人，我的爸爸不是笨蛋也不是傻瓜，所以会努力想办法解决也说不定。

然而，我也不能对此感到放心，坐等事情解决。如果对方是引发问题的邻居，那我不会理会，但对方不是。

「……嗯，我相信爸爸，但最好是不要发生那种事吧？那么，我认为我们至少应该避免和拉格德对立。」

「我没有和他对立啊……看起来像那样吗？」

路克有点不安地反问我。

也许是听到我这么说，他很担心客观地来看他的态度是怎么样的。

「不，前半段发展得很好。只不过在那之后，咲月伯母被牵著鼻子走，不由得对拉格德说了激动的话，我认为这样不好。」

「这么说或许也对……嗯……」

「其实，我认为现在马上擅自回去是最好的策略……嗯，因为我很期待。爸爸，请尽量不要和拉格德对立。」

总之，我最害怕这件事。

「我知道啦！你真爱瞎操心。」

当然会担心啊！因为一个弄不好，我们家就会毁了。

「那么，我们回去吧！」

顺利谈完，我们打开房间的门时，咲月就站在门前。

「两位在谈什么呢？」

或许是因为没有余裕，气氛像在审问。

「咲、咲月，不，没什么。」

路克很怕大嫂……应该说，心里有愧疚感吧，说话变得有点支支吾吾。

「唉……路克大人，这样子我会很困扰。你得拿出坚决的态度和他对决才行。」

不，那样我会很伤脑筋啊。

「咲月伯母……可以这样称呼您吗？我有些话想和您说，可以借我一点时间吗？」

也和咲月谈一谈比较好。

「咦……？不，我现在有点忙。」

「我觉得需要开一下作战会议。如果您有什么对策，可以告诉我吗？」

「……好，是可以。」

咲月感觉很勉强地答应了我。

Ⅲ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前往拉格德的房间。

拉格德也许是看咲月没有能自由使唤的手下，竟然大胆地在宅邸里占了一间房间。

「那、那个～」

我前往拉格德应该在的宅邸一角时，貌似他手下的士兵们正在戒备。

不过，只有两名士兵在走廊上，而且模样放松地靠在墙上。附有刀穗的长枪尾端拄在地板上，他们以单手抱著。

「嗯？你是谁家的小孩？」

年轻的士兵做出反应。他可能以为是哪个贵族带来的孩子迷路了，随便应付我。

「我是路克的儿子，叫悠里。」

我非常深深地低下头。

「咦？路克是……」他们似乎有被告知说路克是敌对的势力，一脸困惑。这两个人看起来本性不错。「呃，你有什么事？」

「那个，是我爸爸吩咐我来的，我有事要找拉格德大人，请问他在吗？」

我这么说后，两名士兵看著对方。

感觉像「派自己的儿子单独来这种地方？真的假的？」。

我是瞒著路克过来的就是了。

「不，他不在，他外出了。」

和刚才不同，另一名年纪比较大的士兵回答。看来他果然出门了。

要说是理所当然是没错。在选举前一天闲闲没事的候选人非常蠢。

所以，这里只剩下两名士兵，因为应该保护的主公不在而松懈了吧。

「这是很重要的事，方便的话，可以让我等他回来吗？」

「唔……嗯……」

他们回应得暧昧不明，其中一人单手做出「等一下」的手势，两人背对著我，开始说起悄悄话。

不过，似乎很简单就讨论完了。

「可以喔。那么，你在这间房间里等。」

这么说完后，带我到就在身旁的房间。

走进里面时，房间里因为有暖炉的火，十分明亮。

虽然不到奢穷奢极欲的等级，但看得出家具都是专业工匠的精心作品，没有敷衍凑数的摆设。

感觉就像高级客房。果然是相当富裕的家呢。我不知道家族到底经营了什么赚钱的事业，但考虑到路克为了维持贵族身份，似乎也有持续缴纳为数不少的税金，如果是从整个广大的领地徵收税金，光是这样或许就是一笔很可观的收入。

「你可以坐在椅子上等。」

「谢谢。」

我再次过于夸大地鞠躬道谢，走在豪华的房间里，坐到沙发上。

年轻的士兵留下来，应声关上门后，在房间门口摆出待命的姿态。看来是要姑且监视我会不会做出奇怪的举动。

我反而很庆幸没有遭到怀疑。

「我可以叫你大哥哥吗？」

我对年轻的士兵说。他看起来真的只有二十岁左右。

「可以喔。什么事？」

这位士兵似乎很喜欢孩子，对我的态度相当亲切。

「现在有闲，可以和我聊聊天吗？我想了解一下骑士的事。」

「骑士的事？喔，你爸爸不愿意告诉你吗？」

看来他知道一点路克的特殊经历。

「对，没错。依据情况，我好像会进入叫做骑士院的地方，所以有点害怕。」

事实上，比起害怕，我一直觉得很麻烦。

如果像这样和他聊天，让他卸下戒心，就算拉格德下定决心要暗杀我，他说不定会稍微袒护我。

「这样啊，骑士院……啊～啊～」

年轻的骑士突然开始含糊其词，低下头。

咦？怎么回事？

「啊～好想回去……真的……」

那是个带有迫切感的叹息，像是「那时候很开心……」之类的。

现在有那么糟糕吗？让我觉得有点可怜。

「那是那么好的地方吗？」

「小弟弟，你去过王都后应该也会明白。」竟然叫我小弟弟，「因为王都和这里完全不同……这里根本是乡下……」

应该就像从东京的大学毕业后在乡下工作的男人，在怀念都市的大学生活吧。

「那么有趣吗？」

「当然很有趣了。一早起来就能跟朋友混在一起，晚上能够玩到想睡为止。离开学院，出去外面也有很多玩乐的地方……真的，青春就是那样吧。」

看来这个男人非常融入骑士院的生活。

我连在东京的精采大学生活都一片灰暗，以我来说，完全无法想像那种生活。这家伙去读大学的话，应该会是也确实地参加社团，玩得很开心的类型。

看在这种类型的人眼里，像我那样的人生可能就像完全浸染成灰色的人生。就算我稍微回想起人生，也不记得我的人生里曾经有像他经历过的一样，如此色彩鲜艳，多采多姿的季节。

这样并不是不幸，应该说是因人而异，不过让我的心情有点难过。

「可以的话，请跟我多说一点。」

「嗯，好啊。」

我催促他后，青年望著远方，开始诉说。

「然后啊，那个叫达拉多的人是个笨蛋。呵呵呵！喝醉后睡在路边，全身被剥个精光，在黎明时偷偷回来宿舍。但是，他说没有那天上课要穿的制服，那时候闹得很大……哈哈！现在想起来也很有趣。」

男人像在怀念往日似的说个没完。嗯……他当时应该非常开心。

他似乎是两年前毕业后一直在家族里工作。他还很年轻，所以没有参加刚克死去的那场战争，被留下来守护本地。拉格德回来后，或许是完全不晓得战场上发生的事这一点很有利，他被提拔为类似近侍的立场。

在那之后，他一直在照顾很容易生气的大叔。那当然会厌烦了。

「对了，说到达拉多。」

就在男人继续说道时。

门砰地一声大大敞开，将残酷现实带到他眼前的恶魔出现了。

「喂。」

是拉格德。

「是！拉格德大人！」

男人瞬间站起身，不断深深地低头鞠躬。

「你这家伙在做什么？」

「不，我在监视孩子……」

「看起来不像啊。」

那当然，毕竟他坐在我对面的沙发上啊。夜里很安静，应该连外面都听得到说话声。

……我们变成了熟人的关系，这时候应该帮帮他吗？

不，就这样躲著会比较好。虽然对青年很抱歉，但要说程度的话，我这边的局面才重要。

「很……很抱歉……我有点松懈了……」

青年骑士道歉。

我也扮演一个被父母亲发现缺点的孩子，不断地低头鞠躬。

「……我之后会下达处罚。快滚出去！」

拉格德一声喝斥后，青年骑士像触电一般挺直背脊，急忙敬了一礼后快步离去。

门关上后，房里只剩下拉格德和我。

「所以，你有什么事，小子？」

拉格德重新面对我，不当回事地说。

继小弟弟之后是小子吗？好吧，没有被称为小鬼就算好了吧。

「我、我、我爸爸要我来传话给您。」

我的故意讲得吞吞吐吐。

我不是演员，所以没办法演出高水准的演技，不过应该有一点真实感。

如果是真正的我，无论如何都会变成大人的说话方式。那可不行，我必须让他感觉我是个构不成威胁，微不足道的存在。

「这样啊。告诉我内容。」

「他、他说想告诉您，关于咲月夫人的遗、遗嘱的秘密。」

「他为什么不亲自过来？」

……嗯，会想到这点吧。

「我、我爸爸被好几个人监视著。」

这是事实。为了戒备他的周遭，路克身边跟著三名士兵。

「嗯……所以，关于遗嘱的秘密是什么？」

上钩了。

「呃、呃……那个……」

我演出慌乱的样子，马上从沙发上站起来。

走向正在燃烧的暖炉。

「……请看。」

我从怀里拿出一张羊皮纸给拉格德看后，靠近暖炉。

接近暖炉后，在一段距离下，边缘浮现出黑色的图纹。事先涂上的易焦物质在羊皮纸燃烧起来前先烧焦，涂抹的位置形成图纹。

是烤墨。

曾是白纸的纸上，逐渐烤出复杂的霍乌家家纹。

「您觉得呢？」我让拉格德看一次家纹后，他没有反应，所以又说，「颜、颜色有点淡吧？」再将羊皮纸靠近暖炉。

太过靠近的手被火烧到，我反射性地缩回手。

「好烫！」

羊皮纸掉进暖炉里，燃烧起来。

「啊！很抱歉！非常抱歉……」

我像犯了错，被责怪的佣人一样鞠躬。

「……没关系。所以，刚才那到底是怎么回事？」

「呃……」

我说完这句话后，从口袋里拿出纸片。该说是羊皮纸的剩余材料吗，那就像个纸屑，被我当成笔记纸。

我一边看著笔记，继续说道：

「刚克伯父大人的遗嘱是用那张纸写的……好像是这样。」

「让我看你写的笔记。」

「啊，是。」

我慌慌张张地走近，将笔记递给站在沙发旁的拉格德。

拉格德看过上头写著「大魔女的遗嘱纸张、和至今为止相同的待遇、正在找沙伦的遗嘱、折起来的那一面是正面，在右上角」的纸张后，面露难色。

「……路克为什么要告诉我这种事？」

「爸、爸爸他不想当家主！他不可能能够胜任……我也只是个农民……老实说，咲月伯母让我们很困扰。」

「哈！所以才派你这小子来吗？」

很幸运的是，我的话似乎渗入了拉格德的心里。

「是……那个，他叫我一个人来。」

我表现出对路克的不满，并说道。

「然后呢？」

「我、我这边还有一张咲月伯母给我们看时，偷出来的纸。用这个做为交换，呃、呃……」

我不断偷瞄被拉格德捏烂的笔记纸张。

拉格德注意到我的视线，把捏烂的笔记打开又看了一遍。

「给你们和至今为止相同的待遇……吗？」

「是、是的！」

「好，我答应你。」

太好了，他答应了。

「那、那么……请收下。」

我像个想快点帮父母亲办完事情的孩子，毫不废话地将一张羊皮纸交给拉格德。

「呃，折起来的那一面是……」

「有折起来的那一面是正面吧？这边对吗？」

拉格德用手指敲敲纸张的正面。

「是的。折起来的那一面是正面，是写字的那一面。」

羊皮纸的右上角有涂上烤墨，为了避免他写文字在背面，有稍微折起来一点。

「那、那么，我可以告辞了吗？」

「嗯，帮我和路克问好。」

怎么可能帮你和他问好。

「我告辞了，谢谢您。」

我对拉格德深深低下头后，快步走出房间。

啊～累死了。

感觉大约二十年没那么累了。

我一边想著快点睡觉吧，一边向护卫的人低头鞠躬，回到房间时，路克正一脸紧绷地坐在椅子上。

「哇！爸爸，你还醒著吗？」

「我儿子失踪了，怎么可能睡得著。」

嗯，那是当然了。

「你跑去哪里了？」

「……我去书房查了一点东西。」

「少骗人了。」嗯～被发现了。「爸爸可是在这个家里出生长大的，每个角落都很熟悉，我早就找过了。」

从他生气的程度来看，似乎没有想过我竟然去了拉格德的房间。

「……对不起，我为了明天的事……」我原本想骗他说我去夏姆那边玩了，但还是作罢。「做了很多准备。」

「我说过，爸爸会保护家人吧？爸爸就这么不值得相信吗？」

「……不是那样。」

我一直都认为路克是很值得尊敬的伟大父亲，但令人难过的是，他不适合处理这次的事。

路克不是适合从政的人，也没办法演戏。有一句话叫术业有专攻，每个人都有适合或不适合做的事。

「那个，我也想用自己的方式努力看看……」

若要问我是不是不相信他，果然还是会得出不相信路克的结论。

所以才会擅自做出那种事。

「你还是个孩子，不用做这种事……你知道我有多担心吗？」

「……是，对不起。」

孩子在这种状况下失踪的话，当然会担心了。

「的确，悠里你很优秀，说不定找到了你能做的事。可是对爸爸妈妈来说，你的性命比自己的命、比牧场这些都还重要。你要明白这点。」

……呜呜，听到他这么说，我就撑不住了。

「是。」

「所以，你不准做危险的事。你能答应我吗？」

「……我答应你。」

我能遵守约定吗～不晓得。

「那就快睡吧。明天也会很忙。」

「我知道了。」

我低头鞠躬，马上换上睡衣躺进被窝。

在我一直藏起来的指尖上，被暖炉烧到的部分开始起水泡了。没有消毒，不要随便刺破比较好。放著别管吧。

我还以为会为了隐隐作痛的痛楚所苦，但睡意意外地马上就来了。我刚才说不定也很紧张。

◇　◇　◇

隔天，推延时间，午后开始的会议由咲月拉开序幕。

「各位，不管事情怎么发展，我们都要在今天的会议中决定下一任首领。作为抱持著骑士骄傲的人，请不愧于心地举手。」

意思是，不管结果是笑还是哭，这都是最后了吗？

「我和拉格德大人的争论在昨天结束了。」是啊，毕竟毫无内容又没有结束的争论进行了大约三小时。「今天，我们开始检验遗嘱吧。其实，我有个方法能确实地判别真假。」

咲月这么说道后，排排坐著的诸侯露出吃惊的表情。

一脸「既然有那种方法，昨天到底为什么要听他们吵？」的表情。

「为了以防假的遗嘱出现，霍乌宗家从上上代就采取了特别的防范策略。很抱歉，瞒著各位。霍乌家家主的遗嘱上，有靠近火就会浮现家纹的机关。」

咲月续道。拉格德没有打断她。

「这里有刚克的父亲，我的岳父，也就是上上代首领──沙伦·霍乌留下来的遗嘱。在这之中，应该有很多人在我丈夫当时召开的后嗣会议上看过。我昨天之所以没有进行验证，是因为一时确定得收藏在书库里的这张遗嘱放在哪里。」

仔细想想，几十年前的烤墨还有用吗？

这很难说。依据不同物品，也可能会被微生物分解，失去效用。

「要是在昨天说出这件事，那位拉格德大人应该会说这个机关本身并不存在，是凭空捏造的，挑剔刁难我。不过，只要和另一张遗嘱比对就再也无法推托了。」

「试试看吧。」

拉格德自信满满地说。因为我昨天把这些秘密都告诉他了啊。

「……那么，我们开始验证吧！马上就结束了。」

我们在诸侯坐著且靠近暖炉的长桌正中间空出空间，桌巾上并排放著三张纸。名叫沙伦的人留下的遗嘱是特别老旧的羊皮纸，看起来有点泛黄。

我们在那三张纸的上下方放著半圆柱形的长木棒，上下夹著翻到背面放著的三张纸。

「那就开始吧！拉格德先生，在这里的确实是你持有的真正遗嘱，对吧？」

「没错，快点试试看吧。」

拉格德一副充满自信的模样，一脸担心的感觉都没有。

你现在是不知道关于这个加工的秘密，所以稍微演一下啦──他让我想这么说。就算他实际上是从刚克手中拿到了遗嘱，如果得知信上有这种机关，不稍微惊讶一下会很可疑吧。

他可能原本就是不服输的个性。就算只是假装吃惊也会觉得自己像输给了咲月，所以不愿意吧。

「为求公平，验证由我们的大厨进行。他很习惯接触高温的东西，应该很适任。」

「……我不太清楚状况，不过将由我来负责。」

在场只有一名男人不合时宜地穿著围裙，一脸不明所以地紧绷著脸。

表现出「我明明在这里担任主厨，为什么会突然被叫过来，做些职务以外的工作呢？」的不满态度。

他平常或许会使用烤箱工作，所以双手戴著很厚的连指手套。的确就如咲月所说，相当适任。

「我只要拿著放在那里的铁棒，在纸张上头滑过去就好了吧？像用烤箱烤过一样。」

「没错，开始吧。」

「是。」

大厨用带著连指手套的手，抓住放在燃烧著的暖炉中的铁棒。

虽然说是正在燃烧，但也是木柴的温度，并非烧得又红又热。大厨用另一只连指手套拿著的大块破旧布料，像在挥舞铁棒似的抖落灰烬。

他拿著高温的铁棒，顺著压著三份遗嘱的两根半圆柱形木棒，缓慢而稳定地滑过。最早经过的的是名叫沙伦，也是路克父亲的男人留下的遗嘱。

「……！？」

我直盯著拉格德的脸。

拉格德在此刻第一次惊讶地睁大了眼。

「咦──」

小声惊呼的是什么都不知道的路克。

「……这是怎么回事……？」

一名诸侯低喃后，其他人也开始议论纷纷。

沙伦留下来的遗嘱没有发生任何状况。或许是被火烤过后，表面的湿气消失了，不易燃的羊皮纸只有像鱿鱼乾一样稍微蜷缩起来。

接著，咲月的遗嘱也没有发生任何事。背面没有出现任何东西，高温的铁棒继续朝著刚克的遗嘱滑行。

虽然从拉格德的反应来看，我相信计策几乎成功了，但是我心里还是担心得不得了。

铁棒来到拉格德遗嘱的背面时，黑色的图纹马上浮现。

圆形的霍乌家家纹，只有圆形的外围浮现，空洞的正中央出现用笔写著的「冒牌货」两字。

「怎么可能──！」

拉格德彷佛被人冤枉一般仓皇失措。

他昨天在我回去后，骑著驱鸟到伪造信件的店里，用我给他的纸做了一张一模一样的假遗嘱。

也就是说，他十万火急地为自己挖了埋葬自己的坟墓。

而咲月看到从王鹫身上下来的人进入刚克的房间后，开始进行会议。

只要准备到这里，之后事情就会自己发展。简单来说，不晓得遗嘱的真伪就是争论点，所以如果能判明这一点，伪造遗嘱的犯人不可能适合成为首领。

「看来冒牌货被烤出来了呢。」

咲月说得真绝。

或许是放心了，她直到刚才都很严峻的表情淡去，换上获胜骄傲的神情。

「你这家伙……竟然骗我！」

拉格德一脸凶狠地瞪著我。好吧，实际上把这张纸交给他的实行犯是我没错啦。

「唉，就是这样吧。」

顺便解释一下吧。

拉格德、我和咲月都理解了情况，但在场的其他人都无法理解。

「冒牌货是指咲月？这是好事吗？是坏事吗？」感觉就像这样。

「昨天晚上，我和您说父亲大人和我背叛了咲月伯母的事是假的。因为大家都不确定遗嘱的真伪，所以我就故意设下陷阱，让你主动用动过手脚的纸张制作假遗嘱。」

昨天，我没有出席后半段的会议，借用厨房做了烤墨的溶液。在这里的主厨昨天帮了我一把。

说到烤墨，一般会用笔画，但实际上连非常细小的线条都会浮现。

我和咲月从霍乌家家纹的印章中借了最大的印章，只在印章的外围涂上溶液，盖在羊皮纸上。

然后在正中央用笔写上「冒牌货」后，再度用溶液涂满整个印章，又做了另一张会确实完整浮现出印章的纸。就是在拉格德眼前放进暖炉烧掉的纸。

「咕……唔……」

看来连拉格德也说不出话来了。

不过，他气得满脸通红，瞪视著我，所以说不定只是情绪太激动，脑袋无法顺利运转罢了。

「您有话要说吗？例如，我对不起刚克伯父大人。」

我原本不想说这种说了也无济于事的话，不过，稍微展现出小孩子单纯的地方比较好吧。

「不对！这不是假的！是刚才被替换掉的！」

「不不不，那是您亲手放上这里的，其他人连一根手指都没有碰过。在场的所有人都有看到才对。」

「──昨晚，有小偷跑进我房间偷走了遗嘱又放回来！肯定是那时候被动了手脚！」

这个人就算是即兴演出，脑袋也很灵活呢。

「既然您知道遗嘱曾经被偷走，为什么不在进行检查前提出来？您没有说被偷走了，但是对于咲月伯母的提问，您也回答她那肯定是您持有的真正遗嘱啊。」

只强调对自己有利的部分，将不利之处当作没发生。没有那么简单的事。

「不管怎么想，听起来都只像是临时想出来的鬼扯。」

「唔……你这小鬼……！」

他咬牙切齿。

「您完全跳进了我这个小鬼想出来的圈套，任我摆布呢。照这样子看来，霍乌家首领的位子对您来说太过沉重吧？」

稍微嘲弄一下比较好吧，因为优劣会更加明显。

「我绝对饶不了你──你给我记著，臭小鬼！」

他非常火大。那个眼神，如果杀意能杀人，我早就死了。

我也是勉为其难才这样做呢，不过这都要怪你的这种个性啊。

这家伙之所以敌前逃亡，不是因为害怕死亡。他料想到刚克应该会在自暴自弃的自杀攻击中枉死，从一开始就打算抢走首领的位置，逃了出来。

而战争结束后，格拉人的军队习惯上不会释放战俘。被俘虏的人们会被带走沦为奴隶，若是在无法带走的情况下，据说会索性就地杀光。如果刚克失败了，霍乌家军团躲在要塞里的士兵都会被屠杀或成为奴隶，只有这两种命运。

若是这样，就不会有人知道他敌前逃亡的事，就连咲月现在持有的遗嘱也会无法送达也说不定。从一开始就不会有人指责他逃亡，肯定能作为大贵族成为有力的候选人，大摇大摆地成为将门领袖人物。

然而，刚克的自杀攻击成功了。那对这家伙来说肯定是让他脸色苍白，意料之外的消息。

如果碰巧有一两个生还者从要塞里成功逃脱是无所谓，但是几乎所有人都回来了，所以没办法抹消掉自己逃跑的事实。话虽如此，也没有后路可退了。敌前逃亡是重罪，若是不采取任何行动，肯定会被下达裁决。

所以他强行执行计画，高姿态贬低咲月，甚至藉此胁迫诸侯，想得到支持。

如果是害怕自杀攻击而逃跑的人就算了，他可是如此卑鄙的人渣，举行选举后，很有可能会谋杀路克。

若是单纯的选举，我会很乐意地将胜利让给他，但是他太渣了，我没办法让步。

糟透了。

没有人会幸福。

硬要说的话，咲月可能会觉得很幸福，但我必须进入骑士院就读，路克恐怕也没办法继续照顾牧场。路克有最低限度的教育素养还好说，但是生活巨变的铃绫要怎么办？

真的该怎么办？头好痛。

「好了！」

大获全胜的咲月一脸愉悦，啪地大大拍了一下手，聚集目光。

「拉格德大人，如果你没有话想说，我想开始举手投票。你觉得呢？」

「有！这都是他们的阴谋！」

我想也是。

「那就请认为拉格德大人适合就任的人举手投票给你就好了。不过，容我说一句话。」

看来她不再把时间浪费在和拉格德争论上。这样很正确。

「拉格德大人不赞同我丈夫身为骑士应有的丧命方式，反而想利用这点，逃离了战场。不仅如此，在那之后还污蔑他的遗志，做了假的遗嘱。这是难以饶恕的恶行，但既然没办法判别遗嘱的真伪，被他欺骗也是没办法的事。不过──在判明真伪的现在，如果还有人依旧支持他，我将认定他的支持者品行卑劣下贱。当然，也不够格当骑士。请各位在仔细考虑过这点后举手投票。」

「你在说什么！别随便──」

「我知道了。那么，给你最后的辩白机会。这样满意了吧？」

咲月突然这么说后。

「唔──」

拉格德支吾起来。

总之，他虽然大声说出了怨言，但是没有想到比我说的更具体的理由。

「那么──」

「等一下！」

他似乎还是希望大家等一会儿。

他应该有感觉到气氛变得对自己很不利。不愧是有先想过好计策才来的人，似乎没有那么迟钝。

「我──唔……唔唔……」

他试著开口，但或许是脑袋很混乱，没办法整理出条理，无法构成话语。

在那期间，咲月紧闭著嘴。是为了突显他难看的藉口吧。

因此在没有任何人说话，一片寂静的空白时间里，拉格德不肯放弃说话的权利，断断续续地开口填满空白，发出像是呜咽声的连结声音。

不久后……

「我──！」

发出宏亮的声音。好了，他会说出什么话呢？

「我才适合当首领！比那个连骑士称号都没有的毛头小子适合！你们仔细想想，连骑士都不是的人，可以担任等于是骑士首领的将家之长吗？」

事情发展至今，还要从那种方向下手吗？

这个人的脑袋果然满灵活的。

「这──」

路克想说什么时。

「路克大人！」

咲月以尖锐的声音制止他。

「让他说吧！」

不管路克在这时说什么，拉格德都会不断说出否定他的话。

由于遗嘱造假的事实曝了光，拉格德的立场从领地内最有力的备位人选，变成了捏造遗嘱的罪犯。

话语的说服力会依据发话者是谁而改变。虽然在昨天的阶段并非如此，但现在就算路克遭到否定，也不会认为拉格德比较适合担任家主。

「所以呢？请继续。」

「唔……」

「怎么了？如果你说完了，我想开始举手投票。」

咲月昨晚说不定也想过昨天的失败，反省过了。

因为自己回应他，拉格德才会不断顶嘴反驳。只要自己不回应他，拉格德就不过是在单方面地说别人的坏话而已。

要是根据拉格德毁谤路克的内容逐一讨论其真实性，那就正中他的下怀了。接下来，事情会被带往质问路克是否有资格的方向发展。

「我、我……至今建立了无数汗马功劳！在前前次的十字军时也是！我从上上代就活跃到了现在……」

「在场的诸侯都非常清楚这一点才对。那么，开始举手投票吧！」

「等、等等！」

他或许是感觉到情况对自己很不利。

「那么，我等你两分钟。如果你在那期间没有其他话可说，我们就开始举手表决。」

最后，拉格德在那之后开口发言了两次，但都无法接续成说词。

◇　◇　◇

收拾桌面，整理好场面后。

「那么，我想进行表决。认为刚克·霍乌的弟弟，路克·霍乌适合担任霍乌家下一任家主的人请举手。」

咲月说完后，像在表示她自己也有一票，举起了手。

所有人像是争先恐后般迅速举手。

在这其中，应该也有之前赞同拉格德的人。在连结起来的长桌另一边的拉格德露出被全世界拋弃的惊愕表情。

「那么，认为拉格德·艾格适合的人，请举手。」

手迅速放下，没有人举起手。

拉格德的背后有咲月唤来的卫兵等著。

「抓住那个叛徒。」

果然只要确实辨明伪造遗嘱的事实就能逮捕他。

也对，不然会很头痛啊。

咲月这么说完后，卫兵抓住拉格德的肩膀。

「拉格德先生，这边请。」

「──唔！」

拉格德就算被抓住肩膀也一动也不动。

他闭著双眼，以沉重的气息摆著架子。那副模样看起来也像在纠结著什么。

「拉格德先生！」

等得不耐烦的卫兵强硬地说道后，拉格德的手臂一瞬间动了。

他的动作挥掉抓住肩膀的手，从怀里拔出来的东西一闪，抹过卫兵的脖子。

「什么──！」

另一名卫兵在远距离下架著长枪，在被划过的脖子喷出血来之前，将长枪刺向拉格德。

而拉格德似乎早就看出他的动作，横砍了其中一人的脖子后，顺著力道侧过身子，在千钧一发之际闪过长枪。

「──唔！！」

卫兵收回长枪，同时想敲击拉格德时，拉格德做出像使用柴刀砍断树枝的动作，俐落地砍断长枪的枪头。

他继续以这个动作砍断了长枪的枪杆，卫兵在因为失去武器而动摇时，喉头就挨了一刀。

我的眼睛看到了那副光景，但现实感还没有追上。

一转眼间，两个人死了──是遭到杀害的。被砍断一半的脖子弯向奇怪的方向，那名卫兵倒在地上。鲜红的鲜血像小型喷水池，不断地从脖子流出，白色的桌巾被血沫弄脏。

「悠里！退后！」

路克说道。他的声音格外冷静，很可靠。

就算要逃，出口的门也离拉格德比较近。

「咲月也请退后！」

当他这么说时，杀红了眼的拉格德跑近而来。

诸侯们依旧坐在椅子上，没有人挺身保护咲月。

「少碍事！」

拉格德大喊著冲向路克。

路克成了我和咲月的墙壁，和拉格德对峙。他微微蹲下身体，双手大幅伸向前方交叉，摆出奇妙的架式。乍看之下像是害怕，不过包含这一点在内，这或许也是种架式，动作看起来莫名地熟练精湛。

染著新鲜人血的短刀刺向路克。

「──呼！」

路克吐出短促的一口气，同时稍微后退，为了能从对角线挡下朝著腹部挥来的短刀，伸出在前面的右手。

当路克的大拇指根部碰到拿著短刀的手腕时，拉格德突然不再冲刺，连同整个身体收回手臂。

那与其说是思考过而采取的动作，更像是反射性地做出久经训练的熟悉动作。

「你这家伙──」

主动放弃冲刺的拉格德用憎恨的眼神看著路克。我不知道为什么，但路克的行动似乎非常有效。

拉格德看向房间的入口。房内一片骚动，虽然没有人站在门口想抓住拉格德，但也有几位诸侯跑向外头。

要说卫兵的数量，咲月手下的人比较多，所以不久后就会来帮忙吧。拉格德似乎看出了这点，不悠然地等待，对路克挥出下一刀。

然而，他挥出的刀刃没有碰到路克。路克伸在前方的手拉开的区域很棘手，没办法突破。

看起来，路克想抓住拉格德的手腕，藉此制住短刀，并趁势将他拉进自己的攻击范围内。拉格德不想顺他的意，一有手腕被抓住的风险就果断后退。

虽然我不太明白，但手腕一旦被抓住，短刀就会丧失杀伤力，两人似乎都有这个认知。

不过，这种攻防看来对双方都有颇高风险。

拉格德在五秒内挑战过了许多次，可是他判断这样下去会没完没了，将空著的左臂当成盾牌伸向前方，保护拿著短刀的右手向前进。

若是进入贴身肉搏，只要能将刀刺进肉体就赢了，所以他也许是认为这样比较有利。

不过，路克冷静地退后一步，拉开距离后，躲过拉格德先出击的手臂，闪过接著刺来的短刀。而这次，他不是握住手腕，是将手掌放上握著刀柄的拳头。

看起来是单纯卸下攻击的流畅动作，但刀刃的方向偏离了路克的腹部。而且，加上增加力道的力量，短刀朝著路克原本坐著的椅背刺去。

刀刃刺进放了填充物的椅背后，也许是事先预备的动作，在电光火石之间，路克一脚把椅脚踢起。

杠杆原理发挥作用，短刀从拉格德手中被拧了下来。

拉格德也许是因为焦虑而下错判断，伸手想去取回刺在椅子上的短刀。

路克一瞬间定住。那是放弃了阻止拉格德动作的招式，像在乐曲之间夹杂一拍静音的方法。

当拉格德毫无防备地露出肩头时，路克再次行动。他以明快俐落的动作绕到拉格德的背后，将手臂缠上他的脖子。同时，用比拉格德的手更长的一腿将椅子踢飞，将武器踢远。

将这些动作全部加起来，是在不到十秒内发生的事。结束时，路克的手肘就在拉格德的喉咙前面，以类似我所知的裸绞动作勒住他。

颈动脉受到强烈的压迫，拉格德在几秒后全身无力，失去了力气。

「呼……」

看到拉格德完全失去意识，松开裸绞的手臂后，路克和在牧场里完成了一项工作一样，吐出一口叹息。

「悠里，你没事吧？」

「我没事……不过爸爸，你原来这么厉害啊。」

我第一次看到路克英勇的模样，让我吓了一跳。

毕竟他曾就读过培育军人，应该说战士的学校，我虽然想过他不至于无法战斗，可是没想到他那么强。

不，真的很厉害。

「因为路克大人的本领了得，甚至参加过骑士院的演武会啊。不过，真了不起，你没有停止锻炼呢。」

咲月说。

不不不不，他完全没有做过半项训练喔。

他在牧场工作，所以体能还维持健壮，不过他不曾做过任何一次格斗技的训练。这绝对是真的。

「……这个嘛，总之，以前的经验似乎派上了用场，值得庆幸。」

该说是以前的经验吗……

这怎么看也不是「以前学过剑道」的那种水准就是了。

……嗯～他为什么不当骑士了呢？

第一卷 插曲 骚动后夜

Ⅰ

一连串的骚动落幕后，与会者们各自回去了被分配到的房间。

走廊上有好一阵子传来人们大步走过的声音，十分吵杂。应该是在忙著把不幸遇害的卫兵尸体移到别的地方、打扫、让溅到血的人们换衣服等各式各样的事吧。

我没有事，但路克的衣服在打倒拉格德时有点脏掉了，尽管他本人不是很在乎，但女仆拜托他换了套衣服。

随著夜色渐深，需要抓紧脚步的急事似乎都解决了，喧哗声渐渐消失了。

我和路克在那期间没有任何事情做，所以坐在桌子旁悠闲地度过。路克面前有个倒著酒的玻璃杯。不是日本贩售的透明玻璃杯，该说很混浊吗，感觉是将混浊的颜色变成彩色敷衍过去的蓝色玻璃杯，不过形状很漂亮。

「爸爸刚才打斗的方法，就是在骑士院学到的吗？」

我这么问后。

「对，没错。」

他如此回应。看来果然是在骑士院学到的战斗技术。

我还以为贵族少爷进行的修练可能就像虚有其表的竹刀训练，但是看来我必须修正一下想法。

训练应该也十分严苛吧。如果每个月都会有人死亡该怎么办？

「悠里，你崇拜那类技巧吗？」

「是啊，有一点。」

要说不崇拜的话，会是骗人的。

「只是有一点啊，不到非常。」

「我想学会那些动作，但如果必须经过十年、二十年非常痛苦的修行，我就要考虑一下了。」

也是啦，我应该做不到吧，我自觉没有运动神经。

「没那回事。等你的身体再长大一点，只要努力个大概五年，就能做到那些技巧了。」

理想的推测是五年啊……

「努力是指要从早跑到晚，那种锻炼体力吗？」

「不至于啦，最多跑上半天。在骑士院，运动时间通常只到太阳完全升起为止。」

也要跑上半天啊？那很难说喔。

如果用尼特族的感觉来说会让我很想吐，不过以现在的状况来说，帮路克的忙就会有半天耗费在劳动上。

只不过到时在身边的不会是熟悉的路克，可能会是狂妄的贵族小鬼，或是像军教电影里面一样严格的魔鬼教官，所以我还是有点不安。

虽然从那位卫兵大哥哥的感觉来看，应该不是那么糟糕的地方。

这时，叩叩──门被敲响了。

「方便打扰一下吗？」

这么说的声音从门的另一边传来。

「请进。」

路克这么说后，女仆走进来。

「……打扰了，晚餐要准备什么呢？」

「什么都没关系，还请帮我送进房内。」

路克对食物不怎么讲究。

就算铃绫问他晚餐的菜色，他通常都会回答「什么都可以」。每当他这么回答，会得到「什么都可以是最伤脑筋的回答」的回覆，是我家固定上演的情节。

如果路克成为家主，那些对话也会消失吗？

「咲月夫人想邀请您共进晚餐。」

「………………」

路克露出旁人看来也显而易见的愁容。

今天已经累了，想在房间里简单地吃点披萨，拿鱿鱼乾当下酒菜喝点酒后睡觉。

就像这种感觉。

「……好，我会去。准备好时来叫我。」

你要去啊？

「晚餐已经准备好了，请跟我来。」

你们竟然也做好万全准备了。

我们跟在女仆的身后，被带来的房间感觉像家主的私人空间。

里头没有显现家族权威的装潢，窗框等等也不光彩夺目，墙上没有贴上壁纸。以这间宅邸的房间来说，或许是目前看过的房间中最朴素的。

然而，彷佛随处可见的简约家具都是精心打造，木料上的清漆散发出典雅的光芒。涂著白灰泥的墙上丝毫没有凹凸不平之处，也毫无污渍。

虽然感觉不到奢华感，却明显是所费不赀的房间。

在里头大约六人座，不算很大的桌子上铺著四张绿色的餐垫。

咲月和夏姆坐在里头。

「请挑个喜欢的位子坐。」

由于咲月对我们这么说，我坐到喜欢的位子上。

我识相地坐在夏姆的对面。

◇　◇　◇

「刚才，谢谢你在危险时救了我。」

咲月露出微笑，再次向我们道谢。

「哪里，别在意，只是区区小事。」

路克完全没有任何骄傲的模样。

我认为他可以感到骄傲就是了。毕竟一个弄不好，当时在场众人都可能惨遭杀害也说不定。

「你还是不喜欢与人争斗吗？已经过了十八年吧？」

十八年？

路克因为没有留胡子，看起来只有二十多岁，但他今年三十八岁了。

因为和生日有关，算法很复杂，不过简单地反推回去的话，十八年前他是二十岁。

「是不喜欢。所以我自己做了选择，甚至借钱建了牧场，开始新的生活……」

看来这对路克来说，继承家业果然是丝毫不感兴趣的选择。

他不是像心里其实很感兴趣的人说「如果你们求我，我很乐意喔」的假客气感觉，虽然没有讨厌到绝望，不过他似乎真的很不喜欢。

「我明白。不过，你打算让悠里进入骑士院是真的吧？」

「那是真的，但是如果他中途厌烦了，我也不会强迫他一定要读完……」

的确，他从之前就说过我要进入骑士院。不管怎么样，我都没有选择吧……

「我不会强迫他做任何事。如果悠里真的不想读了，放弃也没关系。不过，我觉得他不会放弃就是了。」

咲月这么说著，视线看向我。嗯……

「我说路克大人也可以继续经营牧场的话，那并非虚言。」

「但是那样的话，在那段期间要由咲月掌管宗家吗？那样不太好吧。」

路克真的很担心的样子。恐怕是因为由遗孀插手干涉家族政事的事情本身，虽然不会说是前所未见，但感觉不妥当。

「不要紧，我不会经常公开露面……也有很多晚年生活闲到不行的长辈。」看来她打算利用退休的那些老爷爷。「但是，把一切交给我的话，可能也会出现中饱私囊的不肖之徒，碰到这类状况时，我会偷偷告诉路克大人，到时会要请您写信处理。」

她微微一笑。是写著类似「我看透了你做的坏事，果断地切腹吧」的信吗？

「……我知道了，这点小事我会做到。」

路克果然没什么兴趣的样子。

「哎呀，料理来了。」

料理端上桌。

……好多种类啊。

有薄切烟熏鲑鱼包起司、加了不太清楚是什么肉末的煎蛋卷、生火腿包水果等等，都制成一口大小的各种料理放在一个盘子上。

是前菜吗？铃绫煮的家常料理也很棒，但偶尔吃点这种的也不错呢。

「我开动了。」

我姑且在享用前说了一声，听到有人回应「请用」后开始享用。

我大口大口吃著，每一样都好好吃。应该是那位戴著连指手套的大厨做的，手艺真好。

我看向路克，他默默地喝著端上桌的餐前酒，像在吃下酒菜一样吃著前菜。

好像很幸福。

比起料理的滋味，是能喝到美味的酒让他很高兴吧。那种酒大概比在家里喝的还高级好几倍。由于和他平常喝的威士忌不同，有种甜甜的香气，说不定是白兰地的其中一种。

我不经意地看向咲月时。

「多吃一点喔。」

她微笑著如此对我说。是亲戚中的伯母吗？

不，仔细想想，她是真正亲戚中的伯母。

「是，我不客气了。」

我这么说著，但还是难免会紧张啊。

从前菜到甜点，吃完总共上了六盘的料理时，我的肚子非常饱。

这时，坐在我对面的夏姆以莫名紧张的模样，今天第一次开口：

「那、那个！要不要一起去看星星！？」

星星？

我看向外头，从树缝间看到的天空十分晴朗，看得到星星。今天是最好的天文观测日吧。

我看向路克，他不知道为什么一脸坏笑。

他似乎以为是早熟的少女在邀请心仪的男性来场浪漫的约会。

才不是，这大概是非常学术性质的天文观测。

「怎么样？没什么兴趣吗？」

不过，今天明明发生了那种事，夏姆却完全像事不关己一样，咲月也没有告诉她吧。

尽管有我和路克这等难得的宾客在，夏姆也是身在问题核心的当事者，却完全被排除在外，过著日常生活。感觉真奇怪。

「爸爸，我可以去吗？」

我对星星有一点兴趣。我只在几本类似入门书，解说很有趣的书上读过天文学，几乎是外行人，但是从星星能推断出许多这个世界的资讯。

「好，去吧。你知道吧？不要跑出宅邸。」

「您放心。那么，我走了。」

我和夏姆一起离开房间。

「走这边，有个很棒的观测地点。」

兴奋的夏姆手里拿著外出用的厚外套，带我来到的地方是走上两道阶梯，再爬上梯子后来到的宅邸屋顶。

这间宅邸是大型的三角形屋顶，不过顶端的一部分有大约四坪的平台，能站在上面。看来我们是来到了那里。

从这里能一眼望尽卡拉古末的市区。这里姑且也是军事据点之一，所以这个平台是瞭望台吧。虽然是个连屋顶都没有，任凭风吹雨打的奇妙瞭望台，不过这应该是想到大鹫的存在，刻意不设置会形成死角的天花板。

地板上有我们刚才爬上来的洞口，孔盖的外侧以铆钉钉著类似海兽皮的东西。我不太清楚，但大概是用来当防水包材的。

平台上姑且有装设避免滑落的扶手。

这里或许可以说是最棒的观测地点，尤其是没有屋顶这一点很棒。

「怎么样？这是我的秘密地点。」

我认为这不是什么秘密地点，不过她羞怯又自豪地这么说的笑容很符合年纪，十分可爱。

「话虽如此，我几乎不懂星星就是了。」

我坦率地这么说后。

「那我来教你。」

她对我说。

夏姆理当比我小一岁才对，真没想到会有被这种年纪的女孩教导的一天。

「我有准备地垫和毛毯，我们躺下来吧。」

夏姆迅速铺好地垫，在上头铺上毛毯。那或许是放在这里给看守用的东西，放在附设的箱子里。

我听她的话躺下来，看著天空。因为没有天花板，没有半点东西遮住自己的视线或天空。

仔细想想，这是我来到这里后，第一次像这样平静地注视夜空。路克和铃绫都不像是对天文有兴趣的人，我也像个孩子，过著作息非常规律的生活，所以通常一天黑很快就睡了。

天文学是最古老的学问之一，只要眼睛看得到就能学，但也是一项需要体力的学问。在没有人造卫星或自动化天文观测所的时期，必须整晚通宵看著星星。

「天气真好，非常晴朗。」

「对吧？」

用还没有老化的年轻眼眸看著的天空，漂亮得不得了。在还没有光害这个词汇的世界上，星空似乎就是这么美丽。或许也是因为现在是湿度低的冬季，但这片星空美得让我很感动。

在日本时看到的星星就算再怎么清晰，我也不觉得非常明亮，小时候在学校学到银河也没什么感觉。因为就算看著天空，也没有明亮星点密集的地方。

（插图009）

不过，我现在知道了。密度显然比较密的星带横渡于天界，星点密集，形成不会流动的大河形状，古代人称它为奶河。

漂亮极了。

这些密集的星点和这颗星球一样属于银河系，是可以称为同一个银河的伙伴。银河是圆盘状，由于我们是从旁边看圆盘，所以银河上的星点看起来像密集地聚在一条直线上。

奇怪？这样一想，奶河正好和西方人称呼银河的方式（Milky way）类似，就代表有银河吧？

嗯～有银河吗？人类也很像人，我果然不是来到毫无关联的世界吧。

「嗳，喂，你有在听吗？那颗星星是弥尔拉……」

「弥尔拉？」

「绕著这颗星星周围转的第三颗星星，称为弥尔拉啦。」

原来如此。

就算她用手指指著，星点也太多了，完全不知道哪个是哪个。老实说，我也不知道她现在说名叫弥尔拉的星星是哪个。

只不过，上头并没有像月亮一样看起来特别大的星星，都是普通地发著光的星点。

「另外还有五颗这种星星，被视为特别的星星。它们的运行方式和其他星星不同喔！」

我们居住的这个星球上，也有可能真的有六颗卫星，但如果并非如此，夏姆或许是以天动说理解宇宙。

所谓的天动说，在外行人的认知里是会忍不住认为「要怎么做才能误解成那样？是笨蛋吗？」的想法，但我看过有趣地解释天文学的书后，有非常多人认为天动说也可以解释天体星象的动作，不知道椭圆形轨道的话，比起地动说，反而有些部分要用天动说才能有理论地解释天体的动作，要否定这个想法似乎意外地麻烦。

「其他星星是怎么运行的？」

「是以一颗名叫不动星的星星为中心旋转。」

是指北极星吗？

「你知道星座吗？」

「……我知道。」

我看向身旁，她摆出无趣的神情。

「在天文学中，重要的是这五颗星喔。因为其他星星没有什么变化……」

也许她对星座之类的不怎么感兴趣。

的确，没有大型天体望远镜的话，外太空相对恒定的星星应该极为无趣吧。

或许偶尔会发生超新星爆炸，多了新的星星或是消失，但如果没有发生，就只是一～直以一定的速度不断地以北极星为中心绕行。以研究对象来说，应该没有比这还无趣的了。

反过来说，和自身所在星球同属一个恒星系的卫星或行星的运行就显得变化多端，有趣许多。

「求求你，告诉我啦，老师。」

「真拿你没办法。那么，我和你说。」

我摆出求教的低姿势后，夏姆一脸得意。

真好哄。

她得意的样子有点可爱。

「首先，星座分为冬季星座和夏季星座，现在看得到的是冬季星座。」

从这里开始吗？

好像国小老师喔。

「然后呢～呃～那个是牛座。」

「……原来如此。」

或许该说是果不其然，完全听不懂。

她只在满天的星点下指给我看，怎么可能搞懂星座。

「那是琴座，那是猫座。」

「是喔。」

虽然我完全听不懂，不过愿意教我的夏姆意外地可爱，所以就算了吧。

感觉好像当了爸爸。

令人想勾起微笑。

我也好想要这种女儿。我在前世除了有过一次糟糕的回忆，都过著与女性无缘的人生，而那一次经验糟透了，所以让我变得有点像女性恐惧症。

「然后，那是杓子座。」

这样啊。

虽然我完全不知道牛座、猫座和琴座，不过我知道北斗七星。

由七颗星星形成杓子的形状，七颗星星都十分明亮，比其他星点还亮，所以轮廓很明显。

就像北斗七星一样呢。

……嗯？

我还怀疑自己的眼睛，眨了眨眼后，再度看著北斗七星。

……嗯嗯嗯？

也太像北斗七星了。

该说，那就是北斗七星吧。

我的脑袋里一片空白。

我马上移动视线，找找看有没有其他眼熟的星座。

由于我也不了解星座，就算和我说天鹅座之类的我也不知道，不过我记得都是以明亮的星点构成的知名星座。

马上就找到了。

看得到的星点太多了，很难看出来，但有个形状看起来就是猎户座。

咦？

我发现了不可能出现的东西。

在异世界看星星的方法有可能一样吗？

一瞬间得到了答案。怎么可能？太扯了。

星座是宇宙中的恒星、银河光芒，或是超新星爆发的余晖传递至地表后看到的景象。

其位置和距离都各不相同，星座的星点也并非在近距离下密集聚集，如果将宇宙想成立体的，这些星星都距离十分遥远。

如果要说宇宙的指纹或DNA，这样比喻很奇怪，但如果是身在地球以外的行星，星座看起来会是其他形状。如果从宇宙诞生后形成不同世界，形状也会完全不同才对。

理当有什么理由才对。

我能想出许多强词夺理的理由，不过如果不要特地拐弯抹角，我们目前所在的这颗行星和地球是在同个银河里，而且还位于差不多的位置是最合理的解释吧。

◇　◇　◇

「──然后，那是猴子座，那是椅子座。」

声音突然回到耳边，夏姆还在继续说明。

「……这就是全部了。记住了吗？」

怎么可能记得住。话说，现在不是记这些的时候。

「抱歉，我有点没在听。」

「咦？难道说，你睡著了？」

她露出有点受打击的表情。这会让我很歉疚啊……

「不，那个，现在有点没有心思记这些……」

「你说没有心思记这些，明明是你自己叫我教你的……」

你说到重点了。

而且显得有点沮丧。

「抱歉、抱歉，话说回来，今天就看到这里吧？」

我这么说后，夏姆露出难过的表情。

「……天文学果然很无聊吗？我还满喜欢的，真可惜……」

她更沮丧了。

唉，真是的。

我该说什么才好呢？

「不不，我也很喜欢喔。可是，我有了其他重大的发现，发现有些事情必须要确认。」

「……我明白了。那么，请你之后要告诉我喔，你的重大发现。」

之后得弥补夏姆才行……

我飞快地爬下梯子，找女仆询问咲月的所在之处后，敲了敲房门。

「请进。」

里头传来了回应。

「打扰了。」

因此我走进房间。

「哎呀，悠里，怎么了？」

「我想看一下地图，请问有地图吗？」

「地图……？」咲月面露疑惑。「也对，你在路克大人那里的确没有看过也说不定。」

我并非没看过地图，不过那是像小孩画的粗糙地图，而且只有画出这个国家，那没有意义。

「我想看最大的地图。」

「大的……是在宝库吧？」

「我说的大的，不是地图本身尺寸很大，而是描绘的面积很大，能看出大陆形状的地图。」

「那没问题，因为最大的地图就是大皇国后期的全境地图。」

竟然是香缇拉大皇国时的地图，真令人吃惊，该不会是国宝级的地图吧？

「不过当然不是当时真正的地图，是复制的。」

或许是我的疑惑表现在脸上了，咲月为我解释。

复本吗？不管怎么说，范围应该够大了吧。

说到香缇拉大皇国，包含现在的西雅尔达王国在内，似乎支配了广大的版图，据说土木技术凌驾于现在的西雅尔达王国。在建筑物中，也有许多建筑到了九百年后的现在都还在使用。

这座卡拉古莫是在大皇国瓦解后建立的都市，所以没有任何遗址建筑，但听说王城岛的护岸墙、王城的基础等等都是大皇国时代的建筑。而地图是由那里绘制的，应该不会很糟。

「请让我看看那张地图，拜托您了。」

我跟著咲月走，跟著她打开用铁板加强过且很危险的门后，里头就是宝库。

咲月放下大大的钥匙，拿著煤油提灯走进里面，稍微照亮堆满房内的许多贵重物品。

看起来不是海贼宝藏之类的金银财宝，武器类的东西比较多。有许多大概是因为历史悠久而被认为十分贵重的盔甲、刀枪靠著墙壁。

然而仔细一看，也有类似金块的东西被摆在坚固的架上安置著，覆著一层灰尘。在那附近还有呈现鲜艳红色，类似宝石珊瑚的东西。

「很多灰尘呢。」

「是啊。」

咲月将手帕摀在嘴边。

这类东西会刺激人们的欲望，产生不好的念头，所以也不能让女仆们随便进来，每天打扫吧。

「我记得放在这里。」

咲月打开用像桐花一样白的素材制成的抽屉。以大张羊皮纸制成的地图对折放在里头。

羊皮纸是以动物的皮当原料，因此每一张纸的尺寸都有限制，这张羊皮纸是将两张大尺寸的纸连在一起，用细线将正中间缝起来。

拿出地图打开后，会变成全开报纸摊开的大小。

虽然形状歪七扭八的，不过上头显然画著很眼熟的地形──是欧亚大陆的西北部。

「我们国家是在这一带。」

咲月指著斯堪地那维亚半岛的位置。

地图几乎都是依照传闻绘制的。虽然说看起来像是欧亚大陆，细部形状也有不少出入，和我所知的精确地图大不相同。

不过，上面还留著我明显认识的地形。

如果只看地图上的国境线，香缇拉大皇国的东边是乌拉山脉，西边是斯堪地那维亚半岛，南边从乌克兰到克里米亚半岛、巴库之前都有领土。

首都香缇尼翁似乎位于克里米亚半岛上，和感觉十分敷衍的斯堪地那维亚半岛相比，黑海海岸线的地图画得十分精细。

几乎和世界地图的记忆吻合。

黑海和地中海相连，也有像马摩拉海的地形，地图由此延伸至义大利半岛。

另一方面，大不列颠岛变成形状很像花生的岛屿，没有爱尔兰。

不知道是真的不存在，还是因为是依据传闻绘制的，所以消失了。

「这张地图没有很仔细地画出我们国家。毕竟这是在国家中心还在遥远的东边时绘制的。」

「……原来如此。」

半岛的地形果然非常不正确。若是大皇国还健在的时代，这一带是边境中的边境，还不怎么受到重视吧。

我大概了解了。

唉，这里真的完全就是地球啊。

我在这七年内为什么都没发现？

「有满足你的要求吗？」

「是的，这样就够了。等等也可以让我看看半岛的正确地图吗？」

「国家的地图在我丈夫的房间里。」

「您不介意的话，我想马上看看。」

「那我们走吧！」

我和咲月离开宝库，回去时关上门，上锁。

「往这边。」

在走廊上走了好一会儿，咲月带我来到一间房间，两面墙上都是书架，看起来不像习武之人的个人办公室。

书架上紧密地排放著古老的书。与其说是个人办公室，更像是书房。

「有好多书喔。」

「等你住在这里后，可以尽情地看喔。」

「真令人期待。」

我不是书痴，但也不是不喜欢看书的类型。

「哎呀，他放在书桌上呢……」

地图已经摊开放在桌上了。

是刚克在离开前摊开的吧。大概只有刚克和咲月会动这间房间里的物品，女仆应该不会乱动，所以自从他离开后或许就是这样。

微笑从咲月的脸上消失，笼罩著悲伤的阴影。

「请容我看一下。」

「……嗯，请看。」

咲月将手伸进我的腋窝，抱起我的身体。

「那个……」

「坐在椅上看比较清楚。」

她让我坐上刚克坐过的椅子。她出乎意料地有力气呢。

咲月让我坐好后，稍微退远了一些看著我。

嗯……

唉，算了。

我看著地图，那是西雅尔达王国和基鲁希那王国两国的地图。两国是在斯堪地那维亚半岛上，基鲁希那王国彷佛在抑制陆地的根基，位于芬兰的部分。

然后在更东边有「达菲迪王国」、「蒂姆纳王国」的国名，领土遭到放弃。这两个国家是已经灭亡的国家。

若要说和我记忆中的斯堪地那维亚半岛有所不同，应该就是半岛的末端也就是最南端缺了一块。

而且没有看到相当丹麦的陆地，连哥本哈根所在的岛屿都不存在。这么靠近家乡的地图上不可能会遗漏这些地方，所以或许是真的不存在。

霍乌家的领地是半岛的末端，掌握著最南边一带。

「我丈夫是在这里打仗。」

咲月指著地图。

是圣彼得堡吗？

圣彼得堡是面向波罗的海的都市，位于半岛根部一带。

也就是说，他是在半岛连接著大陆的地方，基鲁希那王国的东边国境战斗。

只不过，咲月指的不是圣彼得堡，而是其内陆。

「这里有个要塞。拉格德是从这里逃出来的。」

这个地方在地理上很适合发展贸易，不过香人和格拉人的国家处于断交状态，所以应该不会在国境设立贸易城市。

「一开始就是在要塞战斗吗？」

「一开始听说是野战，大败后变成了守城战。」

我不知道咲月说的要塞是什么形状的，但为什么会落得要进行自杀攻击的下场呢？

如果援军前来后有希望突破重围，就不需要进行自杀攻击。那原本就是只能推测出低成功率的行为，所以，如果不是在除此之外别无他法又逼不得已的状况下，应该不会做出这种选择。

我看向地图，要塞位于比这里还遥远的北边。他们或许是在等冬天这个援军。和敌方进行耐力赛的结果，是我方的粮食先耗尽了吧。

即使推论出这个结果也没有答案，详细的情形得问问看当事人才知道。

「谢谢您，我明白了。」

「是吗？你知道了什么？」

「没什么，我学到了地理知识。」

是真的。

「哎呀，是吗？那太好了。」

她似乎愿意果断地不追究这一点。

「那么，我今天很累了，要休息了。不好意思，这么晚了还打扰您。」

「没关系。我送你回房间吧。」

「不，我知道路，所以没关系。」

不用她送我，我应该也能回去吧。

「晚上经常会迷路喔。因为看不到外面，大人偶尔也会迷路。你没问题吗？」

唔……

听你这么说，我会很不安啊。

「那么，可以麻烦您吗？」

「当然。我们走吧！」

结果，我和咲月一起回去房间。

离开书房后，走廊上一片寂静，真的很暗。不管再怎么富有，似乎灯火似乎也没办法照遍夜间的走廊。

不过，考虑到发生火灾的危险，增加太多照明称不上是聪明的选择。

但除此之外，楼梯上或许是因为有摔下去的危险，扶手的转折处都放著一盏固定的照明。粗大的灯芯吸收油壶的油，烧著满大的火焰。如果是适应了黑暗的眼睛，起码楼梯的起点和终点能看得非常清楚。

走过这里后，我们走到应该通往路克就寝房间的走廊。

如果我的记忆没错，只要直直地走过这里就到了才对。

不过这时，传来奇怪的声音。

「呜呜……呜呜……」

女孩抽噎哭泣的声音回荡著。

我的背脊不禁发寒。是幽灵什么的吗？仔细想想，这间宅邸里好像会有一两只幽灵。

而且今天也死了两个人。

「那、那个……」

我忍不住和咲月说话时，抽噎声停下来了。

「嘘～」

咲月用手势暗示我安静。我闭上嘴比较好吗？

就这样走了一阵子后，我们找到了声音的主人。

「夏姆，你又迷路了吗？」

「……呜～」

或许是哭了，夏姆抱著双膝蹲在走廊上，吸了吸鼻子。

「……嗯。」

夏姆这么说著，确认是咲月后露出松一口气的表情。真可爱。

「好像被人家看到有点难为情的模样了呢。」

咲月如此说道后，夏姆看到了躲在黑暗中的我。

「咦？悠里！？呃──」

「嗳，别那么大声……」

咲月的手指让夏姆的嘴巴紧紧闭上。

的确，除了远方传来细微的大叔打鼾声以外，什么都听不到。听不到栖息在森林中的鸟兽声音，好像比我的老家还安静。如果小女孩发出惊慌的惨叫声，应该会更响亮。

「对、对不起……」

夏姆面对父母意外地温顺。

「那么，我……」

「不是的！今天是凑巧……我真的不常迷路……」

「我知道，我知道，路上这么暗也没办法。」

不仅一片漆黑，走廊上还有相同的门排列著，这样会迷路也是无可奈何。

夏姆的房间应该在二楼才对，所以在一楼迷路很不可思议，不过，或许是在害怕鬼时搞错的也说不定，在这种宅邸里会变得很怕鬼。

「是真的……请相信我……呜呜！」

我在黑暗中看不清楚，但她好像又眼泛泪光了。

「没关系，有一点缺点看起来比较可爱啊。」

「呜呜！请不要认为我是笨蛋……」

夏姆在乎的似乎是别的问题。

「不会啦……」

说到底，这和聪不聪明又没关系……

「那我们回房间吧！悠里的房间也快到了。」

咲月握住夏姆的手，迈出脚步。

Ⅱ

「这里就是我们所在的卡拉古莫啊。」

「是啊。」

咲月回应的同时，观察著眼前的少年。

少年像是第一次看到，深感兴趣地看著这个国家的贵族都知道的东西。

「顺带一提，我丈夫是在这里打仗。」

咲月指著地图上的一点，少年似乎又在思考著什么。

没办法看出他的心思。

咲月想起昨晚的事。

「──所以，您不用多做无谓的事，明天提出假提议就好了。」

这位少年说想瞒著父亲和咲月谈谈，并说明类似阴谋的想法时，老实说，咲月不太理解他在说什么。

「呵呵……这是很有趣的想法，但是拉格德大人不会上当吧？」

「拉格德这个人看起来很有自信，个性傲慢。他会看不起舍弃了骑士的爸爸是理所当然，他应该也认为我是个无知的农家小孩才对。这种人会草率行动，对他而言是非常熟悉的发展。这是拉格德从一开始就想相信的谎言，他只会认为『确有可能』，不会起疑。」

「嗯……」

「当然，这是在后续的会议上，爸爸不支持您的前提之下。他如果支持您，就会变成曾经是敌人的人突然主动接近，那样应该会被怀疑。」

对咲月而言是希望和路克结盟，抢先一步并和拉格德进行争论。因为这样，她对路克刚才观望情势的态度感到不满，正想要求路克发言表态。

要是依照少年说的去做，路克不仅不会和拉格德对决，还无法与拉格德作对。

「可是，你或许不明白，你一个人去找拉格德大人是很危险的事喔。我不太想吓唬你，可是你说不定会遇到很可怕的对待。」

「您的意思是就算不这么做，也能赢得选举吗？」

「这个嘛，我不会说绝对能获胜，但支持我们的人比较多喔。」

「就算赢了，有什么意义吗？」

他在说什么？咲月心想。

获胜后，事情就解决了吧？

「……？这是什么意思？」

「就算赢了，成为了家主，也不是什么都能做到吧？可以不让拉格德回到所属的领地，安上类似反叛罪的罪嫌，明天就处刑吗？」

少年说出十分危险的话。

「……天晓得，这我不知道。」

「把艾格家放逐至国外也没关系。有可能在赢得选举，父亲当上家主后马上执行吗？」

咲月的心里飘荡著不祥的云朵。拉格德的艾格家历代都管理著南部的海港城镇，由于从很久以前就是如此，如果没有什么明确的罪名，很难没收领地。

当然，如果能分辨出遗嘱的真伪就有可能。不过，咲月就是因为没办法做到这一点才如此激动地和他争论，就算知道那是冒牌货，也没有能在众人面前揭穿这件事的方法。

到头来，就算路克获胜了，罪嫌还是处于灰色地带，甚至可能会就此不了了之。

「要是放拉格德回到自己地盘了，就算之后再安上罪嫌，如果他违抗传唤或拒绝交出领地，这时就必须强制执行了，对吧？在这种情况下，恐怕会演变成相当于内战的冲突情况。」

「……确实很有可能。」

没错，少年说的都是事实，所以咲月只能这么回答。如果他不听从命令，就只能动兵逼他听从。这时，路克没有骑士称号会变成非常大的问题。

这是家族内部的问题，所以没办法拜托西蒙娜女王下达敕令裁决。要是这么做，霍乌家会变成全国的笑柄，威信大失。

「这时候，诸侯会愿意帮忙吗？如果只是可以轻松镇压的小叛乱，还可能出兵支持做个顺水人情，但如果他们觉得可能会陷入苦战，会不会为了避免战争，反而出面缓颊，让艾格家获得延续空间呢？」

「……我不能说没有那种可能，不过现在担心会不会太早了？」

少年说的不是现在正在现实中发生的问题，是以防万一，猜测将来说不定会发生的情况。

的确，会议上并非所有人的看法都一致，会以票数分散的形式做出结论，在那之后说不定也没办法将拉格德判刑。然而，拉格德在那之后也有可能就此安分效忠。

就咲月来说，她希望问题能够照顺序一个再一个地解决就好。而光是眼前的问题就太过严重，已经应付不来了。

（插图010）

「很遗憾，我认为那种傲慢卑劣又不择手段的人，不会就此安分听话。」少年说道，彷佛看透了咲月消极的观望心思。「他绝对会继续攻击爸爸和您。而且，霍乌家获准暂时不用参加战争，反过来说就是无法建立能对国内外夸示的赫赫功业。您有自信能靠致力内政、提升岁收之类的平淡成果，让诸侯在未来时几年中愿意继续坚定支持下去吗？」

头开始痛起来了。

好不容易以为只要获得选举，一切就能顺利，感觉就像被泼了冷水。

自从拉格德出现后，咲月就一直在烦恼头痛的问题，少年却主张不管有没有赢得选举，未来都不乐观。

「这种事，不试试看就不知道吧……」

咲月有点烦躁地说。不过，她能在内心想像到少年所说的未来情景。

难以称道的成果，还会遭到拉格德以高姿态持续批评与讥嘲，旗下诸侯也日渐离心离德，那是很有可能发生的未来。

「嗯，是这样没错。别看爸爸那样，他是很了不起的人，所以说不定会意外地得到诸侯的支持。不过，我认为无法如此的可能性也非常高。」

「你的计画会对选举造成不好的影响，说不定会因此输掉。我不能随便答应你。」

如果路克在接下来的会议上保持沉默，不与拉格德对决，会有相当不好的影响。说到底，他本人想当家主吗？如果不想，就不该把重责大任硬推给他。事情会发展成这样。

而且，咲月也很担心明天的提议。如果拉格德中计了是很好，但被发现的话，咲月反而会很丢人。当然，这对之后的选举也会有不好的影响。

这是相当危险的赌注。

「反正赢得选举之后，终究还是要有个了断，不如趁这机会一次解决吧。」

「……很抱歉，我没办法帮你。」

咲月这么说后。

「呃……咲月伯母是不相信我吗？」

少年歪著头说道。这个动作有点像在演戏。

感觉像在询问，却很清楚咲月不相信他。而且，说得好像自己不知情似的。

「……是啊，因为你还很年轻……」

「哈哈！」

少年似乎感到什么滑稽的事，发出乾笑。

咲月对他半挑衅的言行感到烦躁。她为了实现丈夫的遗志，如字面所述费尽了苦心，不会答应年轻人轻率的行动。

「有什么好笑的？」

「很好笑啊。您都不觉得吗？」

完全听不懂。

她没办法相信毫无实力或任何事物，还活不到自己四分之一人生的少年是理所当然的事。

「刚克大人将霍乌家托付给我了。如果您没办法相信刚克大人赌在我身上的判断，您是为了什么想完成丈夫的遗志？」

◇　◇　◇

于是，咲月平安地站在这里。

拉格德被关在宅邸里的牢里，一切都解决了，如少年所言，后顾之忧都犹如雨过天晴般一扫而空了。

就结果来说，那个少年解决了所有问题。

「那么，咲月伯母，今天辛苦您了。晚安。」

少年和那时犹如他人，有礼地鞠躬问候后关上了寝室的门。

丈夫在那个少年身上看到了什么呢……

咲月完全不懂。她唯一明白的是，丈夫的眼光是正确的。

「妈妈。」

爱女拉了拉两人牵著的手。

「……嗯，我们走吧。」

咲月这么说后，在走廊上迈步。

第一卷 第三章 日常风景

Ⅰ

路克就任首领后三年，我持续接受严格的锻炼。

「您这样进入骑士院后，会被别人笑喔。」

一位毛发都一片雪白的老爷爷，对瘫倒在道场铺著木板的地板上的我说。

算一算，我认识这位老爷爷快三年了。他的名字叫索伊姆·哈欧，是因为家族首领在战争中战死，从隐居生活中回归的骑士之一，年轻时，每次远征似乎都会大显身手。

他亲手栽培的独生子在许久之前的战争中去世，当时孙子年纪也大了，所以将家主的位置让给孙子，但那个人前阵子也和刚克一起去天上了。

在那之后，他受咲月所托，是负责教导我的其中一人。他似乎可以完全将管理领地的工作交付给其他人，遗留下来的曾孙也比我小五岁，所以每天都很闲。因此，他每天都过著用木棒打我，攻击我关节的生活。

吃亏的只有我。

索伊姆明明就是是年龄超过九十岁的老人。但就算是这样的老爷爷，在衰老且满是皱纹的肌肤深处，隐藏著虽然衰退了却更为洗练的肌肉，然后以老练的技术操控肌肉，强得令人害怕。

我站起身，再次拿起木制长枪。

这是在白木棍前端涂上红色的长枪，似乎是小孩在练习时使用的道具。红色的前端代表著刀尖。

索伊姆手上的木棒，则是先在细棒上裹上稻草，外头再包上一层兽皮。在他的想法中，这样打人就不会痛了。但就算完全中空的竹刀，打人还是会痛，更何况这种实心的木棒，不管外面包上什么，会痛还是会痛。

我站起身。

「尽管放马过来。」

索伊姆用双手握住木棒。

我像飞扑上去似的冲过去，刺出木枪后收回，横挥后回到原点，尽管拚命地对他使出连击，不是被他躲过就是被他轻松化解。

当我感到呼吸开始变急促时，他稍微加重力道，化解掉一击，马上使出类似出足扫的踢击，我稳稳踩在地上的双脚瞬间无力，凄惨地倒下。

我拍击地面，做出防护动作后平安无事。

可恶～

当然，体格条件上大人和小孩当然有差异，但有种技术果然相差太多的感觉。

我也努力了三年，但是感觉完全望尘莫及。

「还不错呢。不过，收手的时机不好。气息开始变快时就要收手，不然会像刚才那样喔。」

「收手就会受到攻击，最后还是会变成这样吧？」

「呵呵……是没错。」

索伊姆露出笑容，然后开导我似的说：

「因为少主和我的力量有非常大的差距，会输给我也无可奈何。但是您想想看，如果这里是战场，如果您能坚持更长时间，或许就能等到友军援手吧？不过，如果有勇无谋地莽撞进攻，太快被打倒就不会有那种机会了。」

这位老人不知道为什么都称呼我为少主，让我害羞得不得了。

暂且不管这件事，他说的没错，所以我只能同意他说的这番话。

「有道理，说的对。」

我的身体使力，站起身。

呼吸已经调整好了。

「好了，出招吧！」

香人骑士不知道为什么，对长枪有很强的执念，所以基本上都是以和身高同高的长枪为主练习，但不是只学这一项。

不管怎么说，长枪都太重了，如果平常在家里或工作的地方带著长枪，看起来只会像个怪人，所以平常只会携带短刀。

就像江户时代的武士通常会配刀都是长短各一，对骑士来说，短刀似乎是外出时随时都应该携带的武器。

长枪也有分种类，例如「比起刺击，我好像比较适合斩击」的人也会使用做得像长刀的长枪。

也就是说，香人的近距离战斗基础项目有枪术（短枪术）、剑术（短刀术）与格斗术三种，另外还有弓术、骑乘驱鸟及王鹫的骑乘术。

「喝！喝！」

索伊姆刻意发出吆喝声并刺出长枪，我躲过攻击。

我手里握著木制的短刀。他刺向我的脚，我就在前一秒收回脚。他刺向脸，我就向后仰，用各种方式逐一躲过。

我保持在长枪攻击范围最远的距离，所以退后一步就能躲掉攻击，因此只要知道他要使出攻击，要闪躲其实很简单。

他也配合我放慢了追击，并没有刻意逼近。

我单手拿著木头短刀摆出架势。让刺来的长枪擦胸掠过，趁机用空出的手抓住枪杆。

对用枪者来说，枪杆被握住是很讨厌的事。就算想甩掉握住枪杆的人，人类的手臂比起前推的力量，后拉的力量会比较强，所以无法轻易地摆脱。在耗费时间力气应付敌人的期间，很可能就会遭到近身痛击，以原本应该很有利的长枪被打败的套路来说，这似乎是很典型的一种。

但以我的状况来说，由于我的力气很小，就算握住枪杆也会很快被甩开。我趁著拉扯长枪的势头，借力往前突进，转为进攻，轻巧地把敌人纳入我的攻击范围。顺势挥出短刀，直取握持长枪的手。

然而，在我攻击的时候，索伊姆已经松手放掉长枪，让我借力落空。他反倒迅速一拳挥向我握著短刀的手。

索伊姆的拳头用力打在手背上，感觉整只手臂都麻痹了。

身体僵住的那一刻，腹部受到一记轻微的踢击，我往后仰，摔倒在地。做出落地防护动作时，长枪已经朝我刺来，枪头顶到腹部，我还是输了。

在那之后，我和索伊姆一起在宅邸外围跑了一圈，当作收操运动，跑得满身是汗后，今天的练习到此结束。

「那么，下次练习在明天。请让身体好好休息。」

「谢谢您。」

吃完饭后，下午的行程是由咲月亲自教我读书。

◇　◇　◇

「……喂。」

我的头被重重打了一下。

「唔哇！」

意识慢慢地清醒。糟糕，我打瞌睡了。

「你睡著了吧？」

「啊……是。」

「有那么无聊吗？」

为我上课的咲月露出困扰的表情。

当然很无聊。这种课程不应该在做了那么激烈的运动后，而且还在吃完饭后马上开始上课。要我不准睡是强人所难的要求，甚至可以说是不人道了。

「不，我会努力。」

「这里要记住提灯闪闪烁烁，冬之雪。」

……？？？

「咦？」

「我是说，主词是老婆婆时的动词活用方式。」老婆婆在这种情况下是一种学术用语，指年迈的女性。「受词是老爷爷、男性、物品、土地、王族、老婆婆、女性时，会产生变化吧？」

「对……对。」

就算你这样对我说……我有种不知所措的心情。

咲月执著的古代香语都是像这样。

「这时，语尾会变成提灯闪闪烁烁，冬之雪。如果是年迈的女性和年轻人，同样说是雪就好，所以少了一项要背的东西呢。」

呃～

在七种要背的东西里就算少了一种，有什么不同吗？

说到底，我搞不懂动词随著受词改变的规律。

当然，日文和英文的动词都会有变化，暂且不论是因为主词是自己或他人，或是依据过去或未来而改变，但是不会因为受词是老爷爷或老婆婆逐一改变。

如果有这种规定，活用的种类会增加好几倍，数量会暴增，所以照理说不该有那么蠢的语言。

然而，难以置信地，真的有这种语言。而且，除了依据主词、受词变化之外，还有依据敬语变化，所以实际上还有一种要学。

如果说唯独动词是脑袋不对劲的异常世界，那形容词是不是常识性的普通认知能通用的和平国家？这也是被另一种疯狂支配的病态惊悚世界。

这是没办法用我心里稀少的常识思考的语言。

当然，不可能所有国民都会这种语言。在大皇国还在的当时也是，似乎只当成书面文字来使用。大概是闲到不行的菁英阶层把事情变得很复杂，创造出了这种愚蠢的机制。

「请问，这有什么意义？」

我问出总共不知道第几次的问题。

「为了看懂古籍，这是必须学会的基础知识。」

她回以相同的答案。

「呃……如果学会这种语言，可以使用魔法吗？」

「你在说什么奇怪的话？」

「不，我只是说说而已。」

如果能使用魔法，我会稍微拚命一点学就是了。

唉。

「这和历史一样都是死背而已，为什么悠里就那么讨厌古文呢……」

咲月头痛地说。

那是因为这两者并不是完全一样。

如果路克是考古学家，我将来也必须成为考古学家的话我还能理解，因为考古学家当然需要看懂古文。

但事实上不是，这个奇怪的语言不论是当作口语还是书面文字，都已经没有人使用了，只会在研究古文的时候使用。为什么对古代文学完全没兴趣的我必须学会呢？完全搞不懂。

「总之，如果要自诩身负学养，就至少必须学会古代香语。好了，把这些都抄写下来后背起来吧！」

我久违地深刻体会到小孩因为讨厌读书，想逃跑的心情了。

◇　◇　◇

单纯的苦行结束后，我眼神空洞地前往夏姆的房间。

虽然并非遭到酷刑折磨，我的精神却很疲惫，脚步摇摇晃晃。我想去见夏姆，疗愈一下。

我敲门后没有反应，所以打开了房门。

「……嗨。」

「……」

夏姆面对著书桌，手里握著笔却不动笔。

「夏姆。」

「……唔！是悠里啊。」

我第二次和她攀谈，她像现在才发现似的颤了一下，反应过来。连我打开门都没发现，到底有多专注啊。

「你在干嘛？」

「没有。」

「不然，我晚点再来吧？」

我没有什么要事，虽然想被疗愈，但也不想打扰她学习。

「这个克卜勒定律很厉害呢。」

「怎么，你又在想很困难的事了？」

「这个地动说的星系模型可以说明一切，也可以完全预测到水星，还有火星神秘的行动也是，可以解决所有事。老实说，我之前是半信半疑。」

还是半信半疑吗？

要说火星神秘的行动是什么意思，不曾认真投注过天文观测的我不晓得，不过看来她解开了什么很大的谜团。

太好了，太好了。

「那就太好了。」

「在目前的星系模型中，是包括火星在内的其他行星绕著太阳周围运行。」

啊？

那是什么？

「那就是地动说吧？」

水、金、地、火、木，多颗行星绕著太阳运行。这和我的认知没有任何差异，没有任何奇怪的地方。

「不，太阳是以地球为中心绕行，行星则是绕著太阳运行。换句话说，太阳在比月亮远的地方作为第二个月亮运行，而行星像月亮一样绕著太阳。就像这样。」

那是什么意思？又是另一个奇妙的世界呢。

由知道太阳质量的我来看，反而有点无法想像。

「把各项参数应用在这其中后，就能充分解释天体的运行。」

怎么可能。

「是这样吗？」

这件事似乎会聊很久，所以我坐在椅子上听她说。

「你看，从一整年来看，火星会是这样运行。」

夏姆流畅地在木板上画出线条，然后展示给我看。

上头画著像是将反Z字的形状，以及把绳子围成圆圈似的形状。火星的运行方式真奇特呢。

「是啊。」

先装作早就知道这件事吧。

「如果火星是以圆形轨道绕著地球运行，看起来就不该会是这样。」

嗯，说得也是。

如果以地球为中心绕行，正常来想，先不论看得到的大小，应该会像月亮一样横穿过夜空吧。

「但是，如果想成火星是绕著太阳运行，那就说得通了吧。」

「喔，是这个意思啊。」

就像游乐园的咖啡杯一样。

如果是旋转木马，从正中间看去，骑在木马上的客人不可能会往旋转方向的反方向移动。然而，如果是快速旋转的咖啡杯，客人会暂时性的像是往旋转方向的反方向移动。

天动说也想得很仔细。

「这就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吧。」

「……你怎么突然说这个？那是什么谚语吗？」

「是啊。」

「我第一次听说。不过，就是这样。我是用道理覆盖掉道理，设定许多数值，让现象得以解释。」

以夏姆能接受的水准让现象得以解释，代表她设定了许多数值，让这个解释真的毫无矛盾。

当然，考虑到重力的大小，这种星系模型终究只是妄想，但光是表面上没有矛盾就很令人吃惊了。

好像会是非常复杂的计算。

「这个星系模型不用硬加上理由就能轻松地完美解决。我真是厉害，多么美丽啊，一切都合而为一了。」

「那真是太好了。」

她看起来十分高兴。我很久以前在研究室里时，也曾露出这种表情吗……

不，没有吧，我没有这份热情。研究内容也不是从自己的兴趣中设定目标，更像是关注社会上的需求。

「啊，这样夸赞自己有点奇怪吧？这明明是悠里想出来的。」

夏姆歉疚地说。

「不，是没关系。」

我只是知道这个学说，也不是我自己想出来的理论，所以无所谓。

如果能赚钱就另当别论，我也不想利用许久以前在其他世界的克卜勒想出来的理论，得到名誉或尊敬，把这个理论变成自己的功劳也很像盗取别人的成果，感觉很糟。

「也不能这么说，但总之，我会努力得到各项结论。」

竟然说要努力得到结论。

「这不是你该做的事啊。」

多做点其他事情吧。

什么呢？呃……例如扮家家酒。

没办法和她说「去看少女动画吧」很郁闷，不过在这个时代也有类似的事吧？

「我现在觉得这个有趣得不得了。」

她出乎自然地脱口而出。

嗯～好厉害，她的大脑里装著什么呢？

我在她这个年纪时，还是宝○梦只有一百五十一只的时代，有人从朋友那里得到系统出错而多出来的超○后，非常开心。

而这个堂妹会因为理解二项式定理或三角函数，以克卜勒定律解开太阳系的模型而欢喜不已。

「我们去外面一下吧？说不定会有好玩的事。」

出去外面一下比较好吧。

「咦咦～……」

我好像得到了明显厌恶的反应。

「好啦，就当作转换心情。」

「我的心情已经很好了……悠里偶尔会说很庸俗的话呢……」

庸俗……

对夏姆来说，出去外面转换心情或许已经听惯了。

对性格爱窝在家里的人而言，出去外面说不定根本没办法转换心情。

「不过，既然悠里都这么说了，那就出去吧。」

我们来到宅邸外时，已经是夕阳西下的时候了。

宅邸的庭院中种著银杏树，现在这个时期已经变成红叶，掉下果实了。虽然有一点银杏的臭味，但也不至于感觉到恶臭。因为这不是行道树，所以不行踩果实，佣人也会在腐烂前捡起来回收，我曾经看过佣人这么做。

这一带很少常绿树，因此一到冬天就会看不到绿色树木，这让我有点寂寞。

到了这个时期，寒意已经会渗进肌肤里了。尽管我是穿著皮毛外套出来的，即使如此，四肢还是很冷。

「已经完全变成冬天了呢。」

我感慨地说后。

「……你和爸爸说了同样的话呢。」

唔！

感觉像在间接地说我讲话老气，让我莫名地受伤。

「你有想过这里为什么是寒冷地带吗？」

那么，来聊聊我喜欢的话题吧。很庆幸的是，如果是聊科学领域，我拿手的项目有很多种。

「……？不是因为这里是北方吗？」

「不管是北方还是南方，一整年的总日照时间应该都一样才对。」

有白夜的地区一定会有永夜，藉以取得平衡。

不管是在赤道还是极地，如果全年总和起来，白天的时间应该没有什么差别。不过，就算极地的夏天是太阳不会西沉的季节，也不会变得像赤道一样炎热。

「这么说来，的确是这样呢。为什么呢……」

夏姆开始陷入沉思。

这个聪明的女孩有著不会马上询问他人答案的美德。

她一定会想找出自己的答案，是很值得教导的女孩。

「是因为气流或海流吗？」

虽然的确也是因为这些原因。

「是太阳的角度喔。」

「角度……？角度和气温有关系吗？」

「用暖炉来想就很容易明白。」

我伸出手心。

「像这样将手心垂直放在火上会很热，但是像这样……放成斜角的话，就不怎么热，因为单位面积得到的热度供给量减少了。这一带面对太阳时，地面常常都是斜的吧？」

「喔～～～～……」

夏姆张大了嘴，感到佩服。

「原来如此……」

「就是这样，这片土地才会比较冷。」

「真有趣。」

「根据这一点，你看看。」

我得意起来，捡起一片银杏落叶。

「什么？」

刚才说的知识似乎让她的心情好转了，夏姆看起来有点高兴。

「这片叶子啊。」

「？」

「你看，叶子会掉落吧？」

「是啊。」

「叶子为什么会掉下来……应该说，你知道是什么因素让叶子掉下来吗？」

「嗯～」

夏姆又开始沉思。

「……不知道，我只知道叶子就是这样……」

她好像不知道。

「如果要说是因为是这种种类的树木，所以叶子会掉落的确没错。」

「嗯。」

「在这片土地上，冬天时所有事物都会结冻。这是为了在这种地方存活的生存战略。」

「喔～是因为树叶结冻了，所以舍弃掉树叶吗？原来如此。」

看来她马上就懂了。

「但是，每年制造出那么大量的树叶又舍弃，对植物来说是很辛苦的工作。以人类来说的话，就像每年都切下手臂再生长出来，所以会是很大的负担才对。」

「……虽然不愿意这么做，但这也没办法吧？因为叶子结冻了啊，就算保留下来，也会在死去后掉下来吧？」

是那样没错。

「对植物来说，有很多种对付结冻的方法。例如，让树叶变得很厚，从不会结冻的树干里头使树液产生循环，用不容易冻结的物质保护表面也可以。这么一来，就算有一点冷也不用舍弃树叶。」

「……这样想想，是这样没错呢。但是，它没有这么做。」

「因为会冷到和这片土地差不多的地方，刚刚讲的方法就行不通了，所以没有长出那种植物吧。要是让植物表示意见，应该会说与其维持能忍受这里寒冷气温的叶子，不如每年重新生长还节省许多。」

「那么，更温暖的地方会不一样吗？」

「这个嘛，在这个国家里，最南边听说也有一整年都绿油油的植物。那一带可以找到分界线，更往南走，连那种耐寒植物都会找不到，因为全年天气都暖和到不需要想方法对抗寒冷。那种地方就会生长著许多一整年都有单薄叶片的植物。」

「哗啊～……原来如此。」

「不过，那种环境下，其他生物也比较容易生存，接著应该会需要和啃食树叶的虫类战斗……这种生态也很有趣吧？」

「对啊！」

夏姆腼腆地笑了。

「那么，我们差不多回去吧！」

「说得也是，开始变冷了。」

晚餐应该也差不多准备好了。

我看到远处看守大门的士兵与夜班的人交接。

Ⅱ

骑士院似乎是十岁以后可以入学的学校。这个国家几乎等同于没有出路的选项，所以进入骑士院的孩子从出生时起，出路就已经决定好了。因此，如果没有在入学时生一场大病等等的特殊理由，将来会成为骑士阶级的孩子们会在十岁入学。

我也是十岁，骑士院的入学典礼快到了。虽然是理所当然的，但骑士院没有入学考试。明明如此，我不知道为什么接受了神秘的严苛训练，彷佛这是个关键时刻，不过姑且不管这件事，来谈谈路克吧。

虽然咲月说路克的生活不会改变，但到头来，路克的生活有了剧烈的变化。

如果完全不顾一切，的确可以像以前一样继续经营牧场，但责任感强的路克没有这么做。现在牧场的工作几乎都是交给别人处理，他则拚命地做好将家家主的工作。和手下的骑士们见面、聊天，分配适合的职位，重新建立骑士团。

即使如此，他似乎也不打算放弃经营牧场，改成以副业的形式继续下去。然而，那变成了不知道该说是爱好还是兴趣，前往牧场时都会骑他个人的王鹫通勤。

路克虽然是牧场的主人，却没有自己的王鹫。必要时，他会在调教时顺便骑要卖掉的王鹫。保有王鹫需要花钱，所以把不是商品的王鹫饲养在鸟笼里只是白费力气。不过，现在的情况不能这样，因此他总算有了专属于自己的王鹫。

路克果然很喜欢鹫，每天都很疼爱它。

铃绫一开始很生气，费了一番心力适应，但现在看起来勉强过得去。她顺利和将家的女仆们建立起关系，会做做园艺或料理，我行我素地过著生活。

也许要庆幸她原本就是我行我素的个性。

在社交方面，由于铃绫的身体相对柔弱，有许多公众活动不克出席。

铃绫毕竟是农民出身，所以就算穿上华丽的礼服参加公众活动，也没办法和人谈论内政或军事的话题。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要她从现在开始恶补礼仪与能谈论这些话题的学识，会付出很不得了的牺牲，因此没有人强迫她。

这类公众活动会由咲月作为铃绫的代理人参加。

嗯，不一样的地方大概就是这些，每个人的生活都有剧烈的变化是事实，但以结果来说，也没有变得那么不幸。

「抱歉，我明天不会去牧场。」

某天，路克在吃晚餐时这么说。

这不是非常罕见的事。路克的行程已经排到一个月后了，虽然没有太突然的行程变动，但即使如此，也没办法预料到亲戚的爷爷奶奶过世的时间，偶尔会有丧礼等突发状况出现。

话虽如此，这是件很遗憾的事。因为对我来说，现在在牧场单纯的劳动工作或练习骑鸟是最有趣的转换心情时间。

「又是谁的丧礼吗？」

「不，不是。」

似乎不是。

「那是什么事呢？国王陛下传唤您吗？」

「南边的城镇正在流行瘟疫。」

瘟疫──听起来很危险。

「好像是浮痘病。」

原来如此。

我有听说过这个病。

「不要去比较好吧？」

我这么说道后。

「那可不行，在领民有困难时更需要我出面。」

你在说什么傻话啊──他彷佛在这样警告我。就我来说，我才想和他说「你在想什么？」。

「可是，如果被传染就糟了吧？」

「你真会瞎操心。不会那么简单就被传染啦。」

很难说喔。

如果他是依照经验法则而这么说是还好，但是不管怎么说都是没有科学根据的臆测吧！

「那我也一起去。」

「咦？悠里也要去吗？这有点……」

「不会轻易传染的话没关系吧？」

「但是……你还是个孩子……」

他不肯答应。真想和他说那你也别去了。

「我也想看看浮痘病是什么样的病，拜托您。」

「我知道了。但是，要依照我说的话去做喔。」

那是我要说的话──我想如此大喊，但是咽在嘴里。

隔天，我们父子一大清早就骑著王鹫出门了。

我的体重也差不多开始变重了，能和路克一起骑王鹫的时间所剩不多。因此巡航飞行时，路克会让我握住缰绳当作练习。

霍乌家的领地广阔，半岛的南边一带都是霍乌家的领土，我们这次要前往的城镇也是距离卡拉古莫将近一百公里远的地方。

王鹫身上当然没有类似装著GPS的导航系统。虽然也有类似对折的板子能固定住地图，避免被风吹走，但基本上都要事先记下航线。像路克一样熟悉的话，地图和眼下的地形都已经记在脑袋里了，所以只要稍微询问地点就能抵达，可是我没办法。

我一边利用太阳确认大概的方向，一边将眼前地形设法对照记忆中的地图。飞到离目的地最近的上空时，路克像在说「做得好」一样，隔著头盔拍拍我的头。

我不知道接下来的方向，所以将缰绳交给路克。路克则飞往西北方，不久后就看到白烟袅袅升起。也因为几乎没有风，那阵白烟和一般烧枯草的烟不同，笔直地往上升起。是信号吧。

路克飞向那边，让王鹫降落。

根据书上所说，所谓的浮痘病是从以前就有的疾病，据说是在香缇拉大皇国还在时，从格拉人的国家带来的疾病。一旦染病就没有有效的治疗方法，有大约一半的机率会死亡。我知道的知识大概是这样。

我们从王鹫身上落地，在进入据说正在流行浮痘病的村庄前，我把三块像是擦手巾的长布巾递给路克。

「请收下。」

我这么说。

「这是什么？」

路克难以理解地对我说。

「请遮住口鼻。」

我用擦手巾盖住自己的口鼻。

虽然会很闷，但是可以呼吸。

「为什么？」

「……？当然是为了预防疾病啊。」

我自己说完后，心里感到不妙。

这种常识在这个世界行不通。

因为这个世界不晓得病原菌或病毒的存在，认为疾病是恶灵作祟或是从地面冒出来的毒。

针对症状相同的传染病，他们依据经验法则姑且认为是会传染的，但是还没找出疾病的真相。他们的认知大概是这种程度。

该怎么解释才好呢？

「总之，这样能大幅减少染上疾病的可能性。」

「但是啊，这样看起来很逊耶。」

他不高兴。

身为领主也要顾及面子吧。喂，领主大人来了，可是他像那样戴著口罩，很怕染病喔。普通人出身的领主果然不行呢。

会变成这样吧？

「如果爸爸把疾病带回去，说不定也会传染给照顾你的妈妈，我也有可能会传染给咲月伯母喔。这样的话，我们一家会全灭，霍乌家会灭亡。我认为因为在意世人的眼光而冒这种危险比较丢脸。」

我认真地说。

「我、我知道了……我戴啦……」

路克感觉心不甘情不愿地绑上布巾。

就这样，我们徒步走进村庄里。

「这里安置著没有人照顾的病人。」

引路人所说的建筑看起来像是城镇里的宴会厅，是类似礼堂的建筑。

他为我们打开门。

走进里头后，弥漫著一股浓浓的臭味。

看到病人们躺在称不上是床铺，只是铺著麻布袋的休息处的瞬间，我想摀住眼睛。

他们的脸和手臂上长满了整片有如指尖大小的水泡。如果看他们的身体，恐怕也是长满了水泡。

每个患者的严重程度都不相同，不过状态严重的患者模样很凄惨，从脸到手臂都被水泡覆盖著，要找出健康的正常皮肤还比较困难。

他们都因为发著高烧，不断呻吟。

这很危险。

从外表看起来非常恶心。而且这种水泡似乎很容易破掉，到处都会看到抓破皮肤，满脸是血的患者。

「爸爸，千万不要触碰病人喔。」

要是被病患听见，难免不太好，所以我小声地说。讲的更积极一点，我甚至希望路克能马上离开这栋建筑。

「我知道啦。」

路克很遗憾似的说道。

他起码也知道要是碰到病人会传染疾病吧。

「不过，真惨呢……」

路克凝视观察著病人，同时绕了室内一圈后走回来。

看著这个景象的我们很焦虑不安。

感觉像在看著婴儿天真无邪地把玩著磨利的短刀。

我看到他巡视完一圈，走回来后，拉著他的手。

「唔、喂，等一下。」

我用尽力气拉著他，诱导他走向出口。

「请开门。」

我这么说后，引路人露出有点疑惑的表情。

那个表情像在说「既然那么著急，自己开门就好了啊」。

我没办法这么做。

那个门把上沾满了水泡中的脓液才对。就我看来，就像是沾附著剧毒。

「请快点开门。」

我再说了一次，引路人帮我们打开门。

我马上走到小屋外。

「到底怎么了？」

「如果待在那间屋子里，爸爸也会染上同样的病喔。」

若是曾经感染过，存活下来了就另当别论，但路克的脸很乾净，我也不曾听说过他得过这种病。

「你太夸张了。」

路克看著我的眼神像在看令人头痛的儿子。

「一点也不夸张。」

我对那种疾病有点头绪。

太像天花了。

天花是因为天花病毒引发的疾病。感染之后，经过一阵子潜伏期后会发病，全身会像那样长出包著脓液的水泡。

不只是身体表面，内脏也会出现相同的症状，开始由内到外产生发炎反应。

然后会发高烧到接近四十度，并持续好几天。在那期间会因为体力不支而死亡。

庆幸的是，人体在几天内就会产生抗体，可以从体内驱逐病毒，所以致死率通常维持在四成左右，可是四成的致死率其实就已经非常高了。

由于四成是平均值，因此，比方说是在因为农作物歉收而造成食物减少，天花在在普遍体力衰弱的民众传播起来的话，死亡率就会更高。

这是人类的情况，如果是香人染病，情况说不定会更糟。

原本天花的感染力就很强，也很麻烦，其症状也很适合扩散感染。由于全身都会长出包著脓液的水泡，所以从水泡里流出来的脓液和一部分的皮肤会沾附到周遭物体。

当然，那里头有著满满的天花病毒，具有感染力。

更麻烦的是，天花病毒非常顽强，和一离开体内就会马上失去传染力的爱滋病毒不同，它会生存在皮肤碎屑中，可以维持传染力将近一年之久。

就这样，脓液或部分的皮肤组织会沾附在人的手上、鞋底及衣服纤维上，逐渐扩散感染。

多种特徵综合起来，就变成了感染力和致死率都很高，非常麻烦的疾病。

「好，我知道了，我该怎么做才好？」

「我们现在马上回去宅邸吧！」

我这么说后。

「这我办不到。」

他这么回道。

啊？

「我也有身为领主的职责，必须拯救这边的居民才行。就算害怕疾病也不能逃跑，什么都不做吧。」

真是的，他说得对极了。

「那么，您要做什么呢？」

「当然要从周遭召集人群，打开仓库，提供粮食……」

「提供粮食是很好，但是如果召集人群过来，只会让疾病扩散出去而已。领主的工作不是为了拯救在这里的一百人，让一千人变成病人，而是将病人控制在一百人以内吧？」

「你说得或许没错。但是，这样一来要怎么做？要等到眼前这些人死去为止吗？我身为领主……」

这个男人会在奇怪的事情上很认真。

「请听我说。就算召集人群过来这里，只要不让他们感染就好了。我有个方法，能让人变成不会感染这个疾病的体质。」

「……什么？」

「我们去这个村子里饲养母牛的农家看看吧。最好是生产很多牛奶，分给村子里的农家。」

「怎么？你不是想回去吗？」

「我认为先回去，派人来确认是最好的方法，不过马上就结束了，现在去也没关系。」

仔细想想，如果感染了，马上打疫苗也还来得及。

这是为了趁天花病毒在体内增生前先制造抗体，不让症状显现出来。

「我知道了，我们去看看吧。」

我们来到引路人告诉我们的农家一看，果不其然，他们十分正常地过著生活。

那个家庭的人们很怕受到感染，但没有出现半位天花患者。

我和他们道谢后告辞了。

「果然很健康呢。」

「不是碰巧吗？」

他心存怀疑。

「不是喔。这一家的人们都是不会受到感染的体质，应该是会一起挤牛奶吧。」

「什么意思？」

「该怎么说呢……在牛会罹患的疾病中，有一种病和天花很相似，牛只会出现和天花相似的症状。话虽如此，症状是会在乳房周围长出几颗水泡。牛只不会死，而这种疾病会从牛传染给人，但是就算传染了，症状也很轻微，会长出一两颗水泡，搞不好只会觉得身体有点倦怠。而且如果感染过一次，就不会再罹患天花。这些人在帮生病的牛挤牛奶的时候，被传染了那种疾病。」

「……我不懂，那为什么会是他们不会染上疾病的原因？」

「这个嘛……嗯，换句话说，身体里有和类似的敌人战斗过的经验，所以就算罹患了致命性的疾病也不会输。」

牛只感染的疾病在日本称为牛痘。利用牛痘的种痘来预防天花的手法，在人类文明中是属于相当早就被发现并认可的。

牛痘病毒跟天花病毒是十分相似的的近亲，人类也会感染，但是几乎无害。如果提前感染天花弱毒种的牛痘就能产生免疫，也就是预防接种。

天花是很凶恶的传染病，却和爱滋病毒及流感不同，是预防接种会非常有效的疾病。

如果预防接种后产生免疫，在免疫力失效前都绝对不会染上天花，就算发生了，只要帮附近所有居民都预防接种，就能让感染限制在最低限度。

「果然还是搞不懂，我不曾听过这种事。」

「是吗？可是，确实有这种事喔。」

「所以说，该怎么做才好？」

「从某个地方找到乳房上有水泡的牛，然后用针之类的东西戳破牛的水泡，在人的手臂或其他地方涂上水泡里头的东西后，在上头弄出会流出一点血的伤口。如果有顺利将疾病转移过去会出现一些反应，这样就结束了。」

「这样啊……好吧，我知道了。既然你都说到这个地步了，我们就试试看吧。」

看来他终于愿意行动了。

虽然很不情愿，不过听到十岁的儿童突然这么说，应该没有多少大人会想实际执行。

如果路克平常就不相信我，他肯定会一笑置之。就算相信我，如果是不懂事的大人，应该会不愿意听我的话。

要感谢路克呢。

「那么，今天先回去吧。」

我们骑著王鹫回到宅邸后，我故意要其他人保持距离，把身上所有衣物连同鞋子都放进独立的竹篮中，再用蒸馏酒仔细清洗暴露在外的脸和手，洗澡后换上上新的衣服。

路克苦笑不已，但也和我做一样的事情。

感觉因为这次的事情，他对我的评价下降了，但也没办法。我把收藏穿过感染衣物竹篮收进仓库的深处，暂时隔离。

两天后，我们找到了感染牛痘的牛，让那座村庄里还没有染病的所有村民接种疫苗，在感染情况稳定下来前隔离村庄。

虽然我觉得不要紧，但是等到我和路克都发病就太迟了，所以也接种了疫苗。

由于已经到了第四天，应该不要紧了才是。

就算发病了，也能减轻不少症状。

关于接种，我很担心疫苗的效果，但接种过的人几乎都有免于感染，所以还是有预料之中的效果吧。

极少数受到感染的人们恐怕是接种疫苗过程中发生什么问题吧。

果然是天花。解决了变得有点大费周章的事件后，我感到放心的同时也感到了一点寒意。

第一卷 第四章 骑士院

Ⅰ

十岁的我要进入骑士院就读了。

真郁闷。

我没办法十岁的孩子们一起过生活，而且我原本就不太喜欢过惯了的生活遭到破坏，我也不喜欢都市的喧嚣，那里净是我讨厌的事。

在我来到这个世界后最开心的时候，说来说去好像是一岁到七岁的期间。

在那之后被迫背历史、学国语，结束后又被迫学古代香语。虽然最后一个到最后都没有学会，但没有什么好事。

还被索伊姆打。

话虽如此，我几天前从索伊姆手中得到家传的短刀时，不禁感到感动。想起三年来的修行，连我自己都吓到地流下了眼泪。

王都有霍乌家的别邸，为了参加入学典礼，所有家人都来到这里后，那天没有做任何事就住了下来。

而今天是入学考试。

如果只看文字，不管怎么看都是入学考试，不过实际上并不是，说是实力测验还比较正确。似乎不是结果很差就无法入学的性质，而是为了入学后分班的测验。

这个国家里没有国小，十岁以前的教育是交由各个家庭自行负责，学力应该非常参差不齐。

如果被分到最低等的班级，搞不好会从读书识字开始学起。

那和咲月的教育相比，在另一种意义上只是一种酷刑，所以现在得认真一点才行。

接著，到了早上。

「你们不来也没关系啦，我可以自己去。」

我拚命地安抚爸妈。

「你在说什么？家长跟著孩子过去是规定。其他孩子也会和爸妈一起去，所以你不用觉得丢脸。」

我还以为是我自己去，结果却是这样。

女仆帮我穿上似乎是骑士院制服的服装后，连爸妈都穿上了正装，似乎打算跟著我过去。

父母穿上正装跟去参加实力测验，这是怎么回事？我才不想要那样。

「真的吗？」

「我骗你干嘛？」

那是真的吗……

如果只有我一个人像受到过度保护的儿子，那就太讨厌了。

「悠里是觉得我去的话，会很丢脸吗……」

铃绫这么说著，一脸沮丧。

我连忙说：

「没那回事喔，因为你是我自豪的妈妈啊。」

急忙安慰。

「那你为什么说要自己去呢？」

「因为我觉得这种事情不用劳烦到爸妈……只是考试而已。」

「我们怎么可能会觉得去看儿子的重要时刻很麻烦呢！」

铃绫直盯著我。被她用这种眼神看著，会让我觉得是我做错了。

这就是所谓的为母则强吗……

「对不起，是我错了，今天要麻烦两位了。」

这样的话，我只能折服了。

我屈服了。

「好，很好，我们会好好为你加油喔。」

听到这样的妈妈这么说，儿子不可能不努力。

加油吧！唉。

就这样，我们一家三口坐进马车，马车开始奔驰。仔细想想，我是第一次在王都搭马车。之前在市区都是徒步走路，回家时，大部分的情况下都没办法用国家驿传制度的鸟，所以是搭共乘马车回去。

我从马车的车窗直望著市区，跑了二十分钟左右后，碰上了格外庞大的设施。围墙延伸至很───远，毫无中断，另一边则看得到树林。

果不其然，那里就是骑士院，马车在围墙的中途转弯，走进类似大门的地方。

据路克所说，这里是骑士院没错，不过似乎并非整座设施都是骑士院。

在这个设施中，混合了骑士院与教养院两种设施。包含这两种设施在内似乎称为「学院」，也就是说，刚才经过的大门是学院的正门吧。

骑士院是男生的学校，教养院则是女生的──就算这么想，大致上好像也没什么不同，可是有许多例外。

路克在学院里时似乎没有任何一位女同学，可是教养院里有很多男生。

要说那个教养院是什么设施，如果说骑士是体育型的，那教养院就是文科的教育机关，据说主要是魔女这类身分奇特的人们会入学就读。

魔女在字面上看起来很奇怪，可简单来说，他们的工作是侍奉国王的官僚。

若以日本幕府来解释，他们的立场可能不是大名，而是将军家直属的士兵或武士。不过，魔女的职责不是战斗，该说是单纯的行政人员吗？似乎是在做官吏的工作。

教养院大多数是魔女家的女性和魔女家的男性，以及为了接受淑女教育的骑士家女性会入学就读。

骑士院当然大多数都是骑士家的男性及魔女家的男性，另外虽然例子相对稀少得多，不过魔女家的女性也会为了担任特殊职务而入学。

魔女家的女性与骑士家的男性非常明显未来会成为官僚与军人，但其他人有点难说。

魔女家的男性从骑士院毕业后能得到骑士称号，所以有人脉管道的话，能加入王家直属军队「近卫军」。如果趁在学时拉拢关系，也能加入将家的骑士团里。

脑袋够聪明的话，虽然基于出身问题，肯定没办法当到大臣级的首长，不过还是能当官僚。

在立场上很模棱两可，不管偏文偏武，在未来前途都会受限，但在这个国家的贵族制度中，他们的立场似乎能度过比较自由，不受到强迫的人生。

由于他们不怎么受到老家的期待，因此依据情况，似乎有人会舍弃家门成为商人，也有人会非常罕见地成为农夫。

骑士家的女性如果十分有才能，足够聪明伶俐，也有可能可以成为官僚，但一般来说会嫁到其他骑士家里。

会去教养院的人通常是十分显赫的家族之女，单纯是为了嫁作名门贵妇而进入教养院学习所需知识。

咲月就属这种情况。

真正少见的还是进入骑士院的魔女家女性，虽然为数稀少，不过据说能一路飞黄腾达。

说到她们能担任什么职位，那就是近卫军的军官。

将家的军队里几乎没有女性，但近卫军是由与将家切割开来的七大魔女家和王家出钱维持的军团，所以最高司令是女王，将军级全部都是女性。

话虽如此，还是很少有喜欢舞刀弄棍，从小就立志加入军队的女生，所以大部分的近卫军都是由男性构成，单就上下关系来说，男人要听女人的话。

路克的朋友迦拉就属这类。

迦拉爬到了很高的位置，终于当上了近卫军第一军队的五百骑队副队长的职位，但一般来说，那样似乎就算升到顶了。

之后只有受到军团长、总军团长支配的未来等著他。

◇　◇　◇

从正门进入里头时，马车已经排成一列了。

有很多大人在。与其说是有很多大人，由于人数看起来反而比孩子们还多，所以路克说的似乎是事实。代表这是家长参加型的分班考试吗？

这个国家有什么毛病……

霍乌家的马车加入马车群时，大人们的视线好像都集中在我们身上，感觉像注目的焦点。是因为这辆马车打磨得闪闪发亮，还画著大大的霍乌家家纹才知道的吧。

马车在建筑物的正面玄关前停下来，马夫走下车，打开载客车厢的门。

一家三口站在地面时，声音明显静了下来，感觉很引人注目。

不知道是霍乌家的威望果然很大，还是对于牧场主出身的非骑士路克有奇怪的评价，有种格外引人侧目的感觉。

不管是什么原因，一想到今后的事我就头痛。

路克似乎经历了许多事，在这三年里习惯了，完全没有被这些眼光吓到，一脸平静地引著铃绫走向建筑。

我也跟在他们身后。

我们走进很像大学校舍，气派的红砖建筑里时，有个类似大公司柜台的地方，一位像是柜台小姐的人坐在里面。

「我是路克·霍乌，这是我儿子悠里。」

路克对柜台小姐这么说。

「我明白了，工作人员会马上带您到考试会场。路克大人、铃绫夫人请至家长休息室等候。」

对方似乎连铃绫的名字都知道。

「那么，请容我带您过去。」

几乎毫无停顿，有一位漂亮的大姊姊走向我们。看来有人会带我过去。

在此要暂时和父母分开了。

「要加油喔，悠里。」

「我们会为你加油喔。」

路克和铃绫满脸笑容地挥挥手，和我道别。

又不是大学考试，真是的……

我跟著大姊姊大步走过许多人来来往往的走廊，进入当成考试会场的房间。

我马上发现情况不对劲。

里头的孩子都是和我年纪差不多的男孩。这或许是理所当然，没什么好吃惊的。

奇怪的是，考试已经开始了。

二、三十个孩子坐在类似大学教室里摆著的长桌旁，偶尔面对著手边的木板书写著什么，偶尔歪过脑袋。

每个孩子身旁都跟著一位男人或女人，貌似职员的人。

也有孩子似乎已经考完了，把写好的木板交到前面，离开房间。

这是怎么回事？

得一起开始，条件才平等吧？

没有时间限制吗？

就算这样，考虑到泄漏问题给晚来的人的危险，把所有人关在一起再同时开始才正常吧？

这样好吗？

我想不通其中的道理，也被安排坐在随便一个位置上，并把木板放在我面前，摆上墨水壶和羽毛笔。

木板上没有写名字的地方，泛白的木板上只写著问题。

是不想浪费羊皮纸吗？明明说是入学考试，我事前还有点紧张，现在却只觉得泄气。

问题只有十题。

问题1：回答我国的名字。

问题2：回答邻国的名字。

问题3：12×3是多少？

问题4：假如上方是北边，请在栏内填入东西南北。

问题5：回答女王的名字。

读过以下文章后，回答问题。

小黑有一根长枪，那根长枪却被偷走了。

被偷走的长枪被卖掉后，小白得到了很多钱。

小白用那笔钱帮生病的小蓝买药。

而小黑找到小白时，用拳头揍了小白。

当小黑看到小蓝的模样后，原谅了小白。

问题6：是谁偷走了小黑的长枪？

问题7：小白为什么想要钱？

问题8：小黑为什么打小白？

问题9：小黑为什么原谅小白？

问题10：请分别写出有用到黑、白、蓝这三个单字，且超过两个字的词汇。

就像这样。

不管怎么说都太简单了吧？我这三年读过的书算什么？

我费了那么多心血，研习大学入学考试等级的知识，正式考试却是这种题目，泄气过头到反而有点生气了。

我内心十分空虚，三两下作答完毕说「我写完了」。

应该花不到几分钟吧。

「已经写完了吗？」

引导员看向我的木板，确定问题都回答完了。

「啊，好的。那么，请跟我来。」

她带领我到前面。那里有位感觉很像老师的年长女性。

「请说出名字，提交上去。」

「我是悠里·霍乌，我作答完毕了。」

那位老老师看著木板，动了动眼睛后，没有画上圆圈或叉叉，说了「请带到第一间房间」。

我看到身旁貌似负责记录的人马上动笔，在疑似名单的东西上写「悠里·霍乌，一」。

这是怎么回事？

「请跟我来。」

我不明所以，跟著引导员走出那间房间。

我跟著她的带领走著，走进一间房间里。

那间房间比其他房间狭窄许多，已经有大约五个孩子在里头了。

「那么，请在这里等候。」

引导员像在表示她做完一样工作了，对我恭敬地低下头。

然后转过身，一步两步地走向刚才走进来的门。看来她要把我丢在这里回去。

莫名其妙。

「请等一下，这里是哪里？」

我朝著她的背影询问后，引导员回过头来，不解地歪头。

「这里是考试会场啊。」？？？考试刚才考完了啊。

「呃，考试在刚才结束了吧？」

我这么说后，引导员露出了然的表情，表示她理解了。

「喔，刚才只是前段测试，只是大略筛选出考生的水准。接下来要进行的是真正的考试喔。」

咦？

喔……是这样啊。

我稍微思考过后，瞬间明白了。

是因为学力差距太大，先以简单的考题粗略地区分出复数水平后，之后再进行一次考试吧。

所以是用木板，而且不一起开始，分别进行。因为连这种考试都用羊皮纸很浪费，所以考试结束后会只要削掉木板表面，就能重新利用吧。

引导员片刻不离地等到考试结束也很不可思议，但那是因为那个考试只是个中途阶段。

意思是，马上考完是理所当然的。

「我明白了。不好意思，因为我不太清楚流程。」

「不会，不会。」

引导员鞠躬行礼后，这次才离开房间。

什么啊，原来是这样啊。

什么啊～

不过如果不解释，都会以为那就是正式考试吧。

据我推测，这是路克或其他人应该事先和我解释的事吧？

……唉，算了，等考试开始吧。

◇　◇　◇

左等右等，正式考试都不开始，大约等了三十分钟后，还是不开始。

仔细想想，如果没有所有人都考完第一阶段考试，正式考试就不会开始。是谁在硬撑吗？还是路克太早带我来会场了？

在那之后又等了三十分钟左右，房间里的孩子越来越多了。

那种考试内容，能得到满分的孩子应该不怎么稀奇。

不过，考虑到会场里的人数，在这里的人数很少。

想到这一点，这里说不定不是十分中得到九分的班级，而是只有满分才会被分配过来。

当房间里的孩子们对彼此卸下心防，开始窃窃私语的时候，终于有位貌似老师的人出现了。老师带著一个女孩──是大约和我同年纪的女孩。

那名少女的金色发丝随风飘舞。我在这边出生以来，只见过一次一位金发的人──第一次和路克到王都来交货时遇见的那名少女。

据说会成为下任女王的少女，好像是叫凯萝？

是那位少女吗？从远处看也能看清她的容貌，不过我实在无法确定。话虽如此，我们之前相遇是在我四岁的生日时，所以这也没办法。

金发似乎果然很罕见，周遭的孩子也直盯著那个女孩。对大部分的孩子来说，可能是第一次看到金发的人类。

仔细一看，她有种冰雪聪明的感觉，而且很难亲近。说不定是她因为紧张而绷紧了脸，才会有这种感觉。

女孩很快坐到比我前面的位置，背对著我。她没有自我介绍，因此到最后我也不知道她的真实身分。

不过总之，这个女孩就是最后一位学生吧。

该说，拜托她是最后一位学生吧！

「那么，现在开始发考卷。」

老师宣布后，开始分发考卷给每一个人。

太好了。

终于要开始了。

不久后，用羊皮纸制成的考卷发到我这边来。

写完眼前这张考卷后，也该放人回家了。快点解决掉吧！

考卷是以正面发下来，因此我能很快浏览考题。

稍微看过内容后，我瞪大了眼。

喂喂。

第一个问题是关于我在霍乌家宅邸里读过，类似孙子兵法的兵书中写到的战略用语。

上头毫无说明，写著「这是什么意思？」。

虽然这是理所当然，如果没有读过兵书就没办法回答这一题。

听说那的确是很有名的兵书，可是到底有多少十岁的孩子会看有点困难，而且是大人读的兵书？

路克和咲月都没有说什么，但是那本书是考试前必须读过的基础文献吗？

在那之后，也有申论题是关于使用了这个战略用词的战斗情景中的动作。

如果没有看过书，在这时就有两题无法作答了，会在一百分满分中扣掉二十分吧。

考试内容并非都是这种问题，其中也有画著直角三角形，写了两个邻边的长度，要求斜边长度的问题。

如果不知道毕氏定理就无法解开这题，并且前提条件是要对乘法有初步了解。这一题要算出斜边的数字，形成直角的两边是5和12，所以答案会是整数。不过，这个问题对十岁小孩来说负担应该很重。

地理类的问题是要写出香缇拉大皇国灭亡、分裂后的所有国家名称。在第一阶段考试中有问到这个国家和邻国的名称，所以在这里的孩子大概至少都记得两个才对，但是总共有九个国家名称，全都记得的孩子应该很罕见。

要求使用国文的作文难度相当高，要考生分析九个国家中最先灭亡的哥乔兰这个国家外交策略之失败为题撰写文章。当然，这是要人写出有条理的论说文，但真的有小孩能写出这种文章吗？

我光是稍微看过这些问题，就觉得相当困难。

当我看完所有题目后，发现有个明显的空洞。

完全没有古代香语的问题，骗人的吧？

「考试时间到这个沙漏的沙漏完为止。那么，开始。」

监督的老师将大型沙漏倒过来。

咦？没有古代香语的意思是，难道这在骑士院是不需要学的学问？

若是这样，咲月教的知识到底要用来做什么……

这是我的假设，她故意在考前的最后准备时间斯巴达式地只教我古代香语，是因为将来也没有机会学，所以想趁最后机会教我学会──是这种阴谋吗？

她觉得，我如果知道考试里不会出现古代香语，在骑士院也不会学到，就会失去学习欲望，所以才瞒著我吗？

喂喂，骗人的吧？这根本是虐待好吧？

我从茫然自失到重新振作起来应该花了五分钟左右吧。

计较已经过去的事也没啥意义。我如此心想并拿起笔，开始作答。

◇　◇　◇

总共花了大约一小时吧，这些考题算是很有难度了。

不过不管怎么样，我都能回答。

毕竟，虽然说是有难度，但也只是针对十岁小孩的考题，我如果解不开才真的丢脸。

啊……写完题目又开始感到火大了。她以为我是累积了多少压力才背起来的？都是因为她不断强调「这是知识分子的基础学养，不背起来很丢脸」，我才相信她的耶。她知道我有多认真吗？

我想马上对咲月抱怨，但她现在在霍乌家的领地。可恶～她是因为这样才没来的吧！

我火大地看向前面，沙漏似乎还减少不到一半。

这样看来，考试总时间大约是两个半小时左右吧。

我拿著考卷，避免造成别人的困扰，尽量安静地走到前面。我默默地在讲桌前交出考卷后──

「还有时间喔。」

考试官责备似的小声地对我说。

「在时间结束前不能外出吗？」

我也像讲悄悄话般地小声回答。要是这样会非常难熬。

因为要一声不吭地枯等一个多小时才行。

「不，可以自由离开。可是，没办法回来喔。」

什么啊，太好了。

「那么，我觉得我都写完了，所以想交卷离开了。」

我交出考卷后，迅速地离开房间。

我有点迷路，不过还算稍微记得过来时的路，所以回到中途向幸运找到的职员问路，总算成功来到了家长休息室。

走进里头，有点酒臭味的空气刺进鼻腔。什么休息室，这是宴会厅吧？

只像是宴会厅的大厅里摆著料理，举办著类似立食聚会的活动。

也提供了许多酒类。

这样子，当然会说是家长参加的活动了。你们竟然在暗地里做这种事，孩子们在努力时，父母竟然在大口喝酒，大开宴会，真令人傻眼。

不过仔细想想，他们都是这里的毕业生。大概是因为回到老巢，有种不拘礼数，尽情畅饮的心情吧。

我逛了一会儿，终于找到了路克。

令人傻眼的是，他正和朋友迦拉围著一张小圆桌在比腕力。

铃绫站在他的斜后方假装平静地微笑著，可是掩饰得不怎么好。

换作平常，她在这时候会狠狠打上路克的头，但这是正式场合，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像这种感觉，因为她的嘴角虽挂著微笑，眼睛却没有笑意，明显对路克很生气。只要别让周遭的人看出来，捏他的屁股就好了啊。

「父亲大人，您在做什么……」

我发出意外傻眼至极的声音。

「嗯！？喔，是悠里啊，这是……」

看到我的瞬间，路克似乎放松了力气，一下子承受不住，比输了腕力。

他的手背被用力地撞上桌子。

「好痛！」他吃痛地摆摆手。「真是的，你拿捏一下力道啦！」

「是疏忽大意的人不好。」

迦拉不怀好意地笑了。

「悠里，你的考试呢？」

「考完了喔。」

仔细一看，大厅里都是大人，没有半个孩子。宴会似乎也正举办到一半，或许很少有孩子会提早结束考试离开。

「还有一小时左右吧？」

「就是因为还有一小时，我才跑出来的啊。」

「……你有好好写完吧？」

他好像很担心。

真失礼，我肯定比你用功啦。

「我不能说保证会得满分，但是我尽力写完了，所以没问题。」

「这样啊。嗯，那就好……」

我还以为他会说「既然如此，你必须坚持到时间到才行啊」，但也许是路克很相信我的头脑，什么都没有说。

「好久不见了呢，悠里。」

迦拉对我说。

我和之前见面时相比也长高了许多才对，可是迦拉的体型更高大了。

「好久不见，迦拉叔叔。」

我低下头。

「你已经写完所有题目了吗？」

「是啊，算是。」

「你说不定和我儿子在同一间教室考试呢。你有看到他吗？」

「我不晓得。因为有很多人，所以我不晓得。」

「这样啊。好吧，如果你们有遇到，要好好和他相处喔。他和悠里不同，是无可救药的坏孩子就是了。」

唔哇～太讨厌了。

这个人的体格壮硕，穿著正装都有点无法遮掩住剽悍体型，如果坏孩子继承了他的体型会很难应付啊。

「坏孩子吗？那很可怕耶，我希望能和他当朋友。」

我说出言不由衷的话。

「他要是做得太过火，你可以骂他喔。」

我想大声和他说：

你自己骂啊！

别把调教臭小鬼的工作交给别人。

「您的儿子叫什么名字呢？」

「他叫多拉·戈德温。」

多拉吗？好。

迦拉的儿子多拉。

很好记。

「我会牢牢记住的。」

千万不要接近他。

「那么，父亲大人，我们回去吧！」

「咦？要回去吗？」

他一脸遗憾。

他还想吃喝吗？

「接下来还有什么典礼吗？」

「不，是没有。」

「那我们回家吧！你看，母亲大人的脸色也不大好。」

我偷瞄铃绫一眼，何止不大好，她甚至散发出可以用威猛来形容的气势，不过这样还算好了吧。

「而且，我考完试也累了。」

「说、说得也是，那我们回去吧！」

路克看到铃绫的模样，似乎察觉到有点不妙，虽然有点依依不舍。

「迦拉，下次见。」

他仍和老友道别。

「好，你也加油喔！」

「那么，我们先告辞了。」

我这么说道。

「再见，迦拉大人。」

铃绫稍微捏起裙襬，低下头，行女性版的告别礼。

还是觉得好不适合她……有种不对劲的感觉……

那天，我们直接搭著马车回到别邸，之后平静地吃完晚餐就寝。

明天就是入学典礼了。

◇　◇　◇

家长似乎也会参加入学典礼，因此我们和昨天一样，一家三口搭上马车。

我从昨天就很专注地看著外面，想在搭马车的期间记住今后十年要居住的城市街道，可是，今天走的路好像和昨天不同。

「今天走的路和昨天不同吧？」

「……我没和你说过吗？入学典礼是在王城举办。」

没听说过。

「在王城的话，女王陛下也会来吗？」

「当然了，因为学院的入学生可是未来西雅尔达的栋梁啊啊。」

嗯～

也对，在日本防卫大学的入学典礼上，总理大臣也会来。这种典礼或许就是这样。

今天不是只有入学典礼，下午还有入舍典礼。霍乌家的宗家在王都有别邸，所以无所谓，但一般的骑士家里当然不可能有别邸，基本上都会强制住宿。宿舍里有依照入学人数准备好足够床位，因此所有人都要参加入舍典礼，只不过要不要使用宿舍似乎是个人自由。

「唉……」

感觉太郁闷了，在入学前就想不想上学了。

「你又叹气？」

路克傻眼似的说。被他听到了啊。

「对不起。」

「不……不过，真意外呢，你竟然那么不情愿。我还以为你能来到王都，会非常兴奋呢。」

「我是觉得和家人分开很寂寞啦。」

我是单纯地很喜欢路克和铃绫，所以是真心这么想的。

由于我在日本的父母很无可救药，来到这里后，我好像才了解到何谓父母亲的温暖。

「而且，又不一定能交到朋友。」

我实在不觉得我能和同年纪的小鬼当真心的朋友。

当我真的是这个年纪时也是，我的朋友不多，毕业后，大家就像断绝了关系。

「悠里可以轻松地交到一两个朋友啦。你也和夏姆成为朋友了吧？」

那是例外吧？那么聪明的话，我教导她会很开心，而且她也很尊敬我，所以当然能好好相处。

然而，那种小孩不可能会有第二个了。

「悠里，我知道你很寂寞，但这是必须完成的事喔。」

这时，铃绫对我说。

「是，妈妈。」

我先说出令她满意的回答。

「要加油喔。呜，加、油……」

铃绫突然开始流泪。

咦？妈、妈妈？

「你要、要加油喔……呜呜！」

「铃、铃绫？我们又不是再也见不到他。」

路克连忙安抚她。

「可、可是……会有好一段时间见不到到他了吧……」

没办法见到儿子……

让她伤心到哭出来吗？

「嗯，是这样没错，但是他又不是遭到监禁，所以你想他时，随时都可以见到他……我随时都能带你来王都啊。」

「真、真的……？」

「当然是真的！对吧，悠里？」

路克不断偷瞄我。

喔……好。

「是真的，妈妈，我见不到妈妈也很寂寞。再过一阵子，我应该也能一个人骑王鹫了才对，到时候，我会去见你的。」

「太、太好了……悠里，如果觉得辛苦，你随时都可以回家喔，不要忍著喔……」

唔！

妈妈怎么好成这样，我都快哭出来了。

「是，如果很难过，我会马上回去和妈妈撒娇。」

「太好了……抱歉，我是个糟糕的妈妈。」

妈妈哪里糟糕了，好到不能再好了。

「没有这回事喔，你是最好的妈妈，我一定会去见你的……」

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安慰母亲。由于情绪激动起来，我也快哭了，因此我拚命地忍住泪水。

Ⅱ

进入王城岛后，马车经过大街，在城堡前停下来。

王城座落的王城岛本身就具备军事要塞性质，因此城堡周遭没有城墙。

走过类似市区的地区后就是城堡。感觉就像这样。

也完全不像日本城一样会在抵达中心区域前，设置类似曲轮的迂回防御地形。

仔细一看，城堡在大人可以用手打破的位置上也有窗户。还有雕像摆在低位，如果把这个当成手抓脚踩的定点，好像能轻松地爬上外墙。现在敞开的正门也是，看起来很漂亮，却没有用铁板和铆钉加强。

这样的话，如果敌军接近，应该撑不了多久。感觉像在欢迎敌军随意入侵一样。

这样看来，与其说是城堡，更接近宫殿。

若是宫殿，要是建得过高，居住性会下降，也增添不便。一般来说，宫殿比起防御，会优先考量居住的舒适性，所以会建成方正宽阔的四角形。

不过，可能是想当成地标景点才盖成这样的吧。的确很优美，而且这么高耸的建筑物俯瞰著王都，对普通市民来说，感觉就像女王正睥睨著市区，在统治上应该会有很好的效果。

此外，王都至白在历史上曾经遭到攻击许多次，但每一次都能在王城岛就防御抵挡下来。事实上，这种建筑不曾引起问题，因此对这个国家来说，这样说不定是最好的。

走下马车后，我斜眼看著用一整片巨大木板制成，且刻有细致雕刻的巨大门扉，跟上其他参加者的脚步走进城里。

我也经历过许多趟旅行，所以不是第一次进入宫殿或城堡这类的建筑，但这却是我第一次走进不是开放来让人观光，现行正在使用的城堡。一想到女王住在这里，也在这里谒见宾客就感觉十分奇妙。

通过玄关，走进类似入口大厅的地方时，一位穿著简便礼服的漂亮大姊姊叫住我们。

「不好意思，请问各位是霍乌家的人吗？」

「是没错。」

路克回道。

「我想借用您的孩子一会儿。」

啊？

难道这个人是来拐骗小孩的？

「为什么？」

这对路克来说也是没有听说的请求，很怀疑突然要求要带走独生子的女人。

「容我在您耳边说明。」

漂亮大姊姊将嘴巴凑近路克的耳边，低喃说著什么。

对于外遇有独特见解的铃绫眼神变得有点危险。

「咦？真的吗？」

「是的。所以……」

「我懂了。悠里，你和这个人过去吧。」

什么？

你要我被绑架吗？

「为什么……」

「没事的，总之快去吧。反正家长和学生的位子不同，这个人会带你过去。」

「嗯～好吧。」

父母都这么说了，我只能跟著她走。

我们离开人群，来到不同方向的走廊上时，转眼间变得空无一人。就剩我们两人走在无人的走廊上。

她什么都不愿意说，让我很不安。

接著，我被带到搞不太懂的房间。进去一看，该说不愧是王城吗？这间房间满豪华的，和位于卡拉古莫的霍乌家宅邸中最高级的客房一样豪华。沙发、毛毯和挂著的画，每样物品感觉都是顶级品。

「那么，我先离开了。」

带我来到这里后，大姊姊就回去了。

房间里并非空无一人，里头已经有人了。不知道是不是夫妻，有一对老爷爷和老婆婆分别坐在华丽的椅子上。

还有另一个人……是昨天在正式考试会场见到的金发女孩。

一对老爷爷和老婆婆，与一对男孩和女孩，平衡感非常好，有种不祥的预感。

「你是悠里·霍乌吧？」

「是。」

「坐吧。」

老婆婆说。

这个人是怎么回事？直呼我的名字，代表她是非常了不起的人吗？

说不定是学院的老师。我不想打坏她的心情，依照她的指示走过去，坐上沙发。

「我是教养院的院长，伊萨波·马尔玛赛特。」

「我是骑士院的院长，拉贝洛·鲁贝。」

原来如此。

马尔玛赛特是现在七大魔女家之首的家族姓氏，鲁贝在五大将家中也是很大的家族姓氏。

鲁贝家是这个国家里只有五个的将家之一，和霍乌家是同等级的家族。领地直接与基鲁希那相接，因此在我的印象中是现在话题正热的土地。如果基鲁希那失守，下一个遭到蹂躏的应该会是鲁贝的土地。

我在准备考试时，背下了十二家家主的名字，所以知道伊萨波和拉贝洛都不是家主。

应该是家主的弟弟妹妹，或是叔叔、阿姨之类的近亲吧。教养院的院长是马尔玛赛特家的人，身份地位也很相配。

「我是悠里·霍乌。」

我姑且报上名字。

「我是凯萝·福尔·夏尔托。」

身旁的女孩也报上名字。看来她果然是当时的女孩。

夏尔托是香缇拉大皇国的皇族姓氏。加在里头的福尔这个词，在古代香语中是代表四的意思。

香缇拉大皇国的末代女皇有十二个女儿（真的假的？），其中有三人在大皇国崩坏的战乱中死去了，剩下的九人存活下来，各自建立了国家，变成了崩坏后的九国。

这九个人在夏尔托这个姓氏前加上出生的顺序，当作各个国家的王族姓氏。也就是说，西雅尔达的王族是第四位公主的亲族。

隔壁的基鲁希那王族每一代都自称为图尼·夏尔托，他们是最小的第十二位公主的亲族。

这位女孩不知道还记不记得我，直直地盯著我的脸看后，将视线转回前方。

也许是她本来就长得比较凶，感觉也有点像被她瞪著。被相貌秀丽的少女直盯著看，有种被她责备的奇妙感觉。

◇　◇　◇

「悠里、凯萝，你们是首席入学者，所以在入学典礼上有特别的职责。」

老太婆说出莫名其妙的话。

我要晕倒了。为什么我得做这么麻烦的事？明明光是入学典礼就够麻烦了。

「离典礼开始还有一个小时左右，所以在这段期间，我们要稍微预演练习一下。因为要记住台词、学会不失礼的举止，有很多事要做。」

「请等一下，殿下倒是不奇怪，我为什么是首席？」

是因为血统出身之类的吗？

「是因为成绩。」

老爷爷告诉我。

我放弃了。

是成绩的话，我也无可奈何。

如果以那种问题拿到接近满分的分数，就算被当成首席也不足以为奇。现在后悔也太迟了，但我应该适度放水才对。

「不过，既然如此，如果殿下是首席，那我应该是第二名才对吧？」

这位公主殿下是来骑士院的考试会场。

这样的话，有两位首席很奇怪。难道我们两个的分数一样？

「凯萝是教养院的首席。」

咦？

可是，她是接受骑士院的考试吧？

意思是，她两边都考了吗？又不是在预防大学落榜。

「悠里是骑士院的首席，凯萝是教养院的首席，就是这样。还有，为了你的学院生活著想，我先和你说一声，只有老师说可以提问时才可以问问题。你这样在骑士院会被骂喔。」

还被教训了。

这种气氛下不能再提问了。

唔唔唔……

之后，我们又被带到其他客房，有位女老师出现，给了我们剧本。

「背起来。」

语带强制地说道。

可恶～

我还没进入不想进去的学校就被要求做这种苦行。我明明没有做任何坏事，这是惩罚游戏吗？

「我背起来了。」

不到五分钟，凯萝就归还了剧本。

好猛，她的记忆力到底有多好啊？

她接著瞄了我一眼。

「哼哼。」

一脸得意地小声说道。

感觉好可爱啊，喂，还一脸得意。

我要慢慢地看。因为要是丢光了面子，路克会很困扰，我也不擅长背东西。

呃～

「我们将新加入这个学院……带著这种骄傲……发誓……学习作为骑士应有的心态，下定决心……期望著为女王大人奉上长枪的那天，发誓将每日砥砺向上。」

我小声地读出声音来。好长。

（插图011）

太长了啦～～～～

我足足花了十分钟才背完。这么长的文章，竟然要我在当天正式上场的一个小时前背起来，是白痴吗？

这个国家的教育机关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没有常识吗？

「我觉得没问题了。」

我归还剧本。

「好的。那我们开始吧！我说明一下步骤。」

呼～终于开始了。

已经没有时间了吧？

「宣布代表生宣誓后，两位要从椅子上起身，走向讲台。悠里会坐在面对讲台的左边，凯萝小姐会坐在面对讲台的右边，所以请同时上台。首先，站起来后要面对女王，站著行礼，然后在走上讲台的楼梯前停下来。这时要回过头，面向前来的宾客们站著行礼。之后走上讲台，走到女王陛下的面前后，悠里要行室内的最高级敬礼。凯萝殿下应该晓得，请行面对家人的最高级敬礼。然后同时站起来，悠里先念宣誓文。两位都念完后，女王陛下会对悠里伸出一只手，悠里请单膝跪下，握住女王陛下的手，轻轻亲吻手背。结束后站起来，回到座位上。走下讲台时要向前来的宾客鞠躬敬礼。」

好～～长！

我快晕倒了。

「好了，要开始喽。虽然有些冒犯，将由我来扮演女王陛下，两位请先坐在那里和那里。」

我不禁对惩罚游戏超乎想像的难度感到战栗。

好长……

◇　◇　◇

「哼！你没什么了不起的嘛！」

彩排顺利结束后，公主殿下马上开始口出恶言。

这个孩子是怎样……好可怕……

第一次见面时她给我很聪明的印象，但是在这六年里，她的个性似乎变得非常糟。

我们现在彩排完了，正要回去会场。女老师要我们回去，而我们一被赶出客房，剩我们两人待在走廊上就变成这样了。

莫名其妙，我完全不知道她对我口出恶言的理由，我做了什么坏事吗？

「是啊，我没什么了不起。」

我只是个废渣而已。

唉，我这么说她就满意了吧？和王族作对也没有好处，这时候就谦虚一点吧。

然而，凯萝停下脚步。

「你那是什么口气！你在瞧不起我吗！？」

咦？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 ！？」

我没办法回应她。

呃，抱歉，我哪个部分瞧不起她了？

难道她认错人了？

「就算你的成绩比我好，也不要得意！」

咦？

啊，这么说来，她有参加骑士院的考试呢。

是那个啊。

到底是怎样啦！真是的。

「话说回来，你为什么去参加骑士院的考试？」

「哼！」

凯萝突然露出得意的表情。

脸上都写著「问得很好」。

「我要在骑士院和教养院──两边都毕业。其实，我原本打算成为这两院的首席。」

咦……能做到这种事吗？

骑士院和教养院都不是只有幼年组，大概会读到二十岁以后喔。

这就像是同时就读文科大学和理科大学。

「那……真厉害呢。嗯，请你务必要加油。」

「不用你说，我也会加油。」

她好像会努力加油。也对，没有这点拚劲的话，没有把握能毕业吧。你一定要加油喔。

「这样啊。」

「你的志气真低。你该更抬头挺胸，感到骄傲才对！」

你说要我骄傲就骄傲啊。

「因为我没什么干劲呢。」

「什么！？」

不用露出那种哑然无言的典型表情。

「可以的话，我也不想入学。如果我知道有首席之类的制度就会让给你了，非常抱歉。」

我低下头，抬起脸的瞬间，啪的声音响起，脸被冲击打歪了。

隔了一秒，脸颊开始发烫。

咦？我被她甩了巴掌？

「你这个……无礼狂徒！」

凯萝殿下满脸通红地对我怒吼。

只说一句话好像还不满足，她续道：

「这个……笨蛋、蠢货、白痴……呃……混蛋！」

她对我骂完大概是她知道的所有骂人词汇后，跑走了。

◇　◇　◇

我的脸颊上有个红红的掌印，我想去冰敷一下，但是没有那个时间，所以就这样走进会场。真是的，管它的。

会场是被称为宴会厅的大房间。

我以前在书上看过这个房间。不愧是名称会特别出现在书里的知名房间，讲究华丽的装饰，非常美丽。天花板有几何学图纹的雕刻，似乎整体都贴著金箔，却不是散发出耀眼夺目的金黄色。不知道是重新更换果然要花点工夫，还是原本就是这样，颜色在长久的年岁中褪去，现在变成了很黯淡的颜色。

白砂利石地板上排列著椅子，正中央铺著细长的毛毯。那条毛毯也是很特别的东西，左边是蓝色，右边是红色，染成各一半。

让人联想到无敌铁金刚的双面人。

不过跟左女右男的双面人相反，左边是男生，所以我走向左边的位子。我拨开吵杂的会场向前走，坐上指定的位置。是第一排最左边的位置。

终于能喘一口气了。

那个死丫头到底是怎样？明明是被乱咬的人才不爽。

「幸会，悠里同学。」

我转头看去，是比我娇小一点的美少年。剪成鲍伯头的蓬松褐发让人印象深刻，与其说是帅哥，更像是随处可见的可爱长相。

该怎么说，是个正太控大姊姊会喜欢的孩子呢。他是谁啊？

（插图012）

「幸会。」

我也向他打招呼。他为什么知道我的名字？

「我是妙罗·裘丹皮尔。」

裘丹皮尔是七大魔女家的家名。

这么说来，他是个少爷。

不过，我听说在魔女家，男人就像是公的荷兰乳牛，只是运气够好就还能利用一下的程度，所以在身分地位上不知道怎么样。

话说，有人和我说几乎没有高等魔女家的男生想成为近卫，所以不会来骑士院。

总之，得回应他才行。

「……我是悠里·霍乌。」

我这么说后，妙罗呵呵笑著。

「你的脸颊是怎么了？」

他感到疑惑地问我。

听起来丝毫不像在嘲笑我，也没有不愉快的感觉。能这样问出问题，说不定也是一种才能。

我不禁摸摸脸颊，痛得发麻。

该怎么说呢？

「我跌倒时不小心摸到淑女的屁股，被打了。」

我随便撒了个谎。

虽然我觉得不管怎么说，就算被这种小鬼摸到屁股，也很少女人会甩人家巴掌。而且明明有五根手指的手印，说是从楼梯上摔下来也很奇怪。

「这样啊，真是倒楣呢。」

「这是常有的事啦！」

不经意地说出口后，我心想，我在说什么啊？经常发生那种事谁受得了，有几个脸颊都不够。

「原来如此，你的人生很有意思呢。」

妙罗轻勾起微笑。

他不相信我说的谎，但是包含这点在内，感觉他聊得很开心。也对，像这种卡在中间的空档、无事可做的时间里，像这样聊天也不错。

「不有趣喔，我只是个平凡人。」

如果他对其他事情太感兴趣也很无聊，因此我这么回答。

「平凡人没办法当上首席吧。」

妙罗用有点正经的声音说道。

（插图013）

是吗？

他当然会这么想了。

我有种灵光一闪的感觉，喔，是这样啊。我非常了解了。

所以凯萝才会生气吗？

因为超越自己，取得首席的人态度太过谦虚，像在伤害她的自尊。

仔细想想，十岁要能回答那种问题，凯萝不知道有多努力多认真地用功读书。如果只是要达到入学后不会丢人的水准，有第一阶段考试的水准就好了，她却继续奋发向上，连那种水准难到超出常识的考题都顺利通过了。而看看分数超越自己的人，竟然说他不想入学，但是逼不得已似地来考试。

从我的角度来看，会觉得她的怒气很没道理，但这确实足以成为她生气的理由，更别提对方才十岁。

「只是很聪明的人并不算非凡，就像早熟的人未必能成大器一样。」

我只是活得有点久的平凡人。

我耍一点了花招活著，在我没有察觉时，妨碍到了认真活著的人。仅此而已。

我并不非凡。

「你说得的确没错。不过，很难说喔，因为我们都还小。」

很遗憾地，我不小了，也知道自己的极限。

不过，我总不可能和他说这件事。

「说得也是。」

当我敷衍地回道时。

「肃静！」

响起了这个声音。

◇　◇　◇

连续几个大人物不断说著又臭又长的话，接著终于传来了「入学生代表宣誓」的声音。

我站起身，走向讲台。

在途中确实问候两次后，我与凯萝一起站在讲台上。而女王陛下坐在眼前。

女王陛下感觉比咲月更年长一些，是个身材苗条纤细的女性。也许是女王家系的遗传特徵，她和凯萝一样是金发碧眼。

外表年龄看起来大约三十五岁，但是香人看起来会比较年轻，所以实际年龄搞不好是五十岁左右了。

女王陛下露出对孩子的成长深受感动的父母神情，直盯著凯萝。要是她对脸颊上有手印的奇怪孩子露出疑惑的表情，我会有点承受不住，所以这样很好。

「敬礼！」

随著这个口令，我从容地单膝下跪，将手放在腿上，并把拳头放在地板上。

这就是香人社会中，男性在室内做的最高级敬礼。

将拳头放在地板上，似乎和奉上长枪有相同的意思。若是在室外，地面是泥泞时拳头会弄脏，所以会把手放在胸前代替。

我身旁的凯萝单膝下跪，将立起膝盖那侧的手放到另一边的胸口上，看不到她空著的另一只手。

女性在这种场合面对女王时，要将没有放在胸前的手放在地板上，像是对女王伸出手。那似乎有到达根源及尊崇王者的意思，所以身为王族一员的凯萝，如果对母亲这么做会很奇怪。

站起身后，我们再度与女王面对面。

要从骑士先宣读宣誓。我声音嘹亮地念出背下来的文章。

「──期望著为女王大人奉上长枪的那天，发誓将每日砥砺向上。」

由于发生了许多事，我还以为我会忘记，但似乎勉强背了下来，成功念完了。

不过，就算忘记了，也即兴随便说说就好了。其他参加者又不知道台词的内容，这种文章最重要的是流畅地说完，所以内容没有什么意义。

接著，换凯萝了。

凯萝也开始宣誓。看来她熟记了下来，毫无停顿地朗读出来。

好厉害。

「……的身边，支持所为之事……唔，啊……」

奇怪？

当我以为她也许念完九成左右时，她突然停住。

我还以为她中了什么电玩中的即死魔法而突然死亡，转头看向旁边，凯萝铁青著脸说不出话来，嘴巴一张一合，露出丢脸的神情。

……她忘词了吗？

她对上我的视线，用求助的眼神看著我。就算你这样看我也没用啊。

我非常想帮她，可是我只有在彩排时听过一次，不可能记得那么多……

呃～我们将常伴于女王陛下的身边，支持所为之事，执行命令，为了成为一同祝福喜悦之人，发誓将精进自我……是这样吗？

……我为什么记得啊？

「执行命令。」

我小声地对她低喃。

「……唔！执行命令，为了成为一同祝福喜悦之人，发誓将精进自我！」

成功说完了。

太好了呢，真是厉害。

说完后，女王陛下对我们伸出手。

啊，是我吧，有这个步骤。

我单膝跪地，握住女王的手后，轻碰亲吻她的手背。

嘴唇离开后，我以释放蝴蝶般的动作放开她的手，缓缓站起身。

我与凯萝同时再度站起身行礼，走下讲台。

◇　◇　◇

入学典礼顺利结束了。

「……唉～」

我不禁叹气。

接下来是，呃～是什么活动？

要入住宿舍吧？

但是，从王城岛到宿舍很远。宿舍当然是在学院的校园内，而广阔的学院当然不在王城岛里，因此要走非常远的路。

「你真的很有学生代表风范呢。」

在吵闹的嘈杂声中，妙罗这么说。

「没有啦。」

「那么，在宿舍也请多多指教。」

「嗯，希望我们能住在同一间房间。」

「很可惜，第一名到第五名的学生似乎绝对不会住在同一间房间，因为学校也很期待我们启发室友。」

他为什么知道这种事？

意思是说，妙罗是在第一名到第五名之间。在这么多学生中，应该不是前五名的学生碰巧坐在身旁，所以这里的座位顺序是依照成绩排列的吧。坐在最后面一排的人应该很无地自容。

若是这样，妙罗坐在我的旁边，所以不是第二名就是第三名吧。

如果凯萝坐在这里就不用多说了，但是她既然没办法使出分身术，也无法同时坐在两边的位置上，所以第二名是谁成了谜团。

从妙罗说话的方式也能发现到，他似乎是非常聪明的孩子。搞不好他出乎意料地是第二名，超越了凯萝。

「这样啊，真可惜呢。唉，真的。」

稍微聊过后，我知道我和他很合得来。

「不介意的话，要不要一起吃午餐呢？」

他马上就约我吃饭。

「午餐？」

「入住宿舍是下午的事。听说，通常会吃完午餐再过去喔。」

原来如此，是这样啊。谢谢你，我第一次听说呢。

路克漏掉太多事情没说了。

啊啊，怎么办呢……和路克商量看看吗……

不，算了吧，看铃绫那样，还是私底下解决比较好。

路克也很忙，所以必须在后天早上回去。

「我很高兴你邀请我，但是之后会和家人分开一段时间，所以我想和家人吃饭。」

我这么说道。

「啊，对喔。不好意思，我忘记你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

他反而有些愧疚地对我说。

这样啊，这家伙是住在王都吧。换言之就是官僚家族出身的人，所以老家的工作地点理应是在王城。

「抱歉，辜负你邀请我的好意。」

「不会。」

「今后的机会应该会多如繁星，到时候再一起吃饭吧。」

「好，说得也是，我很期待。」

好了，去找找老爸吧。

我从椅子上起身离开，随意和妙罗打声招呼道别，正想走进那群家长里时，我注意到站在眼前的人。

是凯萝。

她来干嘛？

「跟我来一下。」

凯萝突然强行抓住我的手，拉著我走。

这家伙是怎样？是会把人带到校舍后方的不良少女吗？

「喂！」

我一边抵抗一边说。

「干嘛？你不听我的话吗？」

别生气嘛……

「等等、等一下，我正在和刚认识的同学说话，不说一声就离开很没礼貌吧？」

「唔……这样啊。」

凯萝瞬间放开手。

「抱歉，她好像有点事找我。」

「是，我看到了，请别在意我。」

他露出微笑。

「掰啦。」

「祝你武运昌隆，凯旋归来。」

他的告别词怎么像是我要上战场啦？

我的脸颊还有点刺痛耶。

「说完了吗？」

这一位也很急性子呢。

这里或许是她很熟悉的自己家，凯萝抓著我的手腕，毫不迷惘地带我到没有人的房间里。

把我带来这里是无所谓，在些微阳光洒入，有一点灰尘的小房间里，凯萝不知为何露出懊悔的表情，说著「那个……」或「喔、喔……」之类的话，无法继续说下去。

「那个……」

她说完后，我等了一会儿，但她「唔」了一声，止住了话。

她到底想说什么？

我很有耐性地等她时，凯萝的眼里开始泛出泪水。

「呜……唔唔……」

咦？呃！

为什么会变这样啊……

话说，你想做什么？

「喂，你别哭啊……你到底怎么了？」

「我、我不甘心……」

你是不甘心得哭了吗？

为什么？

我完全搞不懂她在想什么。如果是因为考试分数比我差而不甘心，现在才哭也很奇怪吧？

「你到底是对什么事感到不甘心？」

「我、我说不出口……」

「好了，说说看吧！」

我催促道后，她不断地啜泣，但过了不久开始说：

「……因为和你赌气，结果丢了那种脸……还被你同情，提醒我台词……太丢脸了……」

难道她会不到五分钟就归还剧本，只是想表示自己比较聪明，就只是因为考试成绩输给我很不服气？

这孩子真傻。

不过她在彩排时，台词一个字都没有说错，这表示她也确实有全部记住过。

她现在觉得无谓地意气用事，反而在紧要关头出了纰漏，结果还是因为我出言提点，才能脱离窘境，相当丢脸。

「你是为了说这些话才带我来这里的吗？」

我弄懂她不甘心的理由了，可是她带我来这里的原因依旧是个谜。

她是要来和我说什么？

「不、不是……那个……我是来道谢的。」

……啊？

凯萝用手帕擦掉眼泪，用力擤鼻涕。

嗯～

「还好有你帮忙，我才不至于出丑……谢谢。」

「……不客气。」

什么啊，她是为了道谢而叫我出来的吗？

这样啊。

原来如此。

「……那我走了。」

凯萝想回去。

「等等。」

但我留住她。

「……干嘛？」

「那个……我也要跟你道歉，我太莽撞了。」

我如此道歉后，凯萝直瞪著我。

「你为什么道歉？」

为什么？

「因为我好像伤害到你的自尊了。」

「你没有伤害到我！」

那你为什么打了我一巴掌？

「总之，只是因为这样，姑且和你道歉。」

「我之所以生气，是因为你说你不想入学。简直就是不懂骑士荣誉的无礼狂徒……」

她又说我是无礼狂徒。

包含前世，我第一次被别人这么说。

无礼狂徒。

我还以为这是没什么机会听到的话。

「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冒犯到你或其他人，但每个人也都有各自的苦衷。」

要说的话，我比较想当牧场主，悠闲地过著慢活人生，也是因为有万不得已的理由，事情才会变成这样。

突然听到别人对我说「不懂得尊敬骑士的话，你就是垃圾」这种话，我也很困扰。

「不管你有什么苦衷，我都不能输给你。身为王者，输给无礼狂徒很没面子。」

那是什么意思啊？

「输了也没关系吧？」

「怎么可能没关系。」

这有什么好吵的？

身为年长者，和你这十岁小屁孩发生这么低级的争执才没面子呢？

啊，内心开始模仿她的说词了。

「你不是想成为骑士，而是女王吧？女王的本分明明是要让臣民尽忠效力，你为什么会因为臣民比你优秀或聪明而赌气呢？」

「女王本来就必须最优秀最聪明，这是当然的。」

「你在说什么蠢话？天底下哪有那么完美的超人啊。」

不管是什么样的人类，一般来说都会有些部分很优秀，有些部分劣于他人。

实际上，她是教养院的首席合格者，所以她的古代香语应该比我优秀好几级。

「如果臣民比自己聪明，反倒是件好事吧？你该开心。」

「输给无礼狂徒才是问题！这样的话，不就会变成我比无礼狂徒还不如了吗！」

「……喔。」

她拿出这种歪理来，我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应。我是个人渣是事实，所以无法否定这一点。

「嗯……说得也是，那你加油。」

「你那是什么态度！你想说我一辈子都赢不了你吗！」

咦？为什么会变这样？

我的形象好像非常糟糕。

「我只是在说，你和我对抗的意志燃烧得那么旺盛，我也很困扰……但我对考试成绩之类的事并没有那么在意，所以你自己去加油吧！」

话说，我已经想回去了。仔细想想，我明明只是尽力考试而已，为什么要像这样一直被找麻烦？

「你这个……」

「我以后不努力了，所以你只要努力，迟早就会赢过我，所以你不用担心……」

啊～我好像在自掘坟墓。我明明是想降低温度，却让愤怒的热度上升，随时都会达到沸点。

可是，该怎么表达呢？对话技能太低了，我想不通。

「白痴────！你这个人渣！废物！呃、呃，白痴！我绝对不会输给你这种人！」

我的努力都是一场空，她的怒气爆炸了。公主殿下快步跑走，离开了房间。

◇　◇　◇

「你跑去哪里了？我一直在找你。」

回到会场后，路克在我的座位附近找我。

「抱歉，刚刚被一个很麻烦的人抓走了。」

如果那种人是未来的女王，感觉会很伤脑筋，但是她才十岁，应该有办法解决吧。

等她二十岁时，应该会变成人格高尚的人，对我不屑一顾。应该说，我希望是这样。

「麻烦的人？是谁？骑士院的老师吗？」

「不，呃～是今天认识的女生。」

让他担心也不太好，所以我这么说。

「什么啊……你的动作也很快嘛……」

路克开始不怀好意地笑著。

「你要和教养院的女生交往也行，可是不要对人家始乱终弃喔。」

路克完全没想到对方竟然是公主殿下，误以为是教养院的普通女生。

不过，他竟然说到始乱终弃。

「那是什么意思啊？」

「总之，不可以上床。如果不上床，只要不做出太没规矩的事就不要紧，但是如果你跟人家上床又拋弃人家，对方闹起来的话会被退学喔。」

咦？退学吗？

嗯～……退学不大好呢。

「无论如何都想发泄的话，任何时代骑士院都有学生常光顾的娼馆。去那里可以放心，这点可以去请教高年级生。」

真的假的？

原来有那种东西。

不过，路克明明完全没有告诉我关于考试的详情，话说，他明明没有跟我说大家都知道的讯息，但这种事我没问他却主动告诉我。

你觉得这件事才是重要的在学须知吗？

「还早了七、八年啦！」

所谓的性欲是比起精神，会更受到肉体驱使的欲望，而我现在完全没有性欲。

这里和有迷你裙的日本相比，每个人都是禁欲的打扮，所以不太会刺激到我的欲望。

贤者模式应该还会持续好几年吧。

「是没错，但是等事情发生了才说就来不及了。」

「总之，这个话题不太适合这种场合，之后回家再说吧！」

「啊！说得也是，我们先回去吧！」

会场里的人潮已经散去了，人影稀少。

Ⅲ

我们回到家，一家人坐在餐桌旁，再度和铃绫流泪道别后，我将从霍乌家领地带来但还没拆开的行李直接放进马车里，总算要出发了。

「你要走了吗？」

「嗯。」

「请不要走……」

一起跟来的夏姆哭著哀求我。

夏姆今年也九岁了，明年起会进入教养院。

她知道我进入骑士院就读后会离开，因此闹得很凶，最后提出让她移居到首都的别邸里，而我会经常来看她的折衷提议，她才冷静下来。

咲月是因为路克现在离开领地，所以和他交换，回到了霍乌家的领地，但她平常待在王都的时间很长。她们不管怎么说都是母女，让夏姆住在这里也不错吧。

「别哭成这样啦！又不是这辈子都见不到面了。」

「我会很寂寞啦……」

开口只会说出理性话语的夏姆难得会说这么感伤的话。

我也很寂寞啊。

「我也是喔。」

我将手放在夏姆头上，抚过柔软的发丝，用手轻轻的梳理。

「去大图书馆也能排解寂寞的。」

「办不到。」

不至于办不到吧……

「我会尽量来看你。我们都一样在王都里，没有像两颗星星一样距离那么遥远。」

这句话连我自己觉得肉麻过头。

「可是，我们的距离会是在同个家里的一千倍左右……」

这、这家伙……

大图书馆与学院是相邻而建，离霍乌家的别邸也没有那么远，所以一千倍左右真的是非常现实的数字。

「那下次见面时，我会出作业给你。你在写作业的期间，就像我们在一起读书一样。这样就不寂寞了吧？」

这个提议很荒谬。

「真的吗！？」

可是她非常开心，笑得满面春风。

「真的。」

这个世界上，竟然有学生会因为有要写作业而开心。

这是老师无上的荣幸。

我放开还是显得寂寞的夏姆的手，和车夫打信号让马车出发。

搭著马车的只有我一个人，正确来说是我一个人和行李而已。虽然我一直觉得父母一起跟来很丢脸，但是变成孤单一人后又很不安。

穿过学院大门，进入校园内时，其他学生的马车也陆陆续续抵达。

我也拿著行李走下马车，指示马夫回去。

行李虽然没有非常多，不过数量也大约三个成人拿著的皮革包，要徒手搬运很辛苦。由于没有装著轮子的行李箱，因此我必须用手提离地面搬运才行。

尽管我的身体有被索伊姆锻炼过，还是会觉得很重。我还以为会有工作人员来迎接我们，但是没有，所以必须先找个人帮忙呢。

这样的话，我要提著这些行李走来走去吗？那样也非常累。总之，先藏在某棵树后面吧。可是会不会被偷？

我呆站著思考一会儿后，突然有人从后面拍拍我的肩。

「你好，我们又见面了呢。」

转头一看，是刚才在入学典礼上遇到的，名叫妙罗的少年。

「嗨，你好。我才是，还好又遇见你了。」

我将一只手的行李放上地面，和妙罗握手。

时机正巧，问问看入住宿舍的流程吧。

「我在后面的不远处看到你，但你好像很困扰。」

他好像在看著我。

「是啊。老实说，我完全不知道接下来要去哪里。」

我坦率地说出口后，妙罗呵呵笑著。

「我知道，我带你去吧。」

真厉害，不愧是好学生。正合我意，简直是黑暗中的曙光。

「这样啊，谢谢。」

「因为入住宿舍说明书的通知上有写啊。」

入住宿舍说明书？第一次听到。

「咦？那是要在哪里拿？」

「应该寄到家里了……你没有吗？」

当然没有拿到，又是路克吗？

「是啊，似乎出了点状况。说来丢脸，我连看都没看过。」

真的好丢脸。

「原来如此。不过，不过确实只是小事，但是没办法事先把行李送来很辛苦呢。」

我一看，妙罗两手都没有拿东西。

双手空空。

站在妙罗身后的陌生学生也是，仔细一看都是双手空荡荡，就算环顾四周，也没有学生像我一样拿著大行李。

看来是入住宿舍时，要事先将行李送来。

我家是怎么回事啊？好歹也是将家吧！

「不介意的话，我帮你拿一点。」

「不，没关系。」

这样实在不好。

「如果我双手空空地走在这样的悠里旁边，会有点奇怪啊。」

妙罗露出有点困扰的表情。

听他这么一说，的确是这样。如果双手空空地走在两手都是行李，喘著粗气的男人身旁，一个弄不好会被认为是他让仆人拿著自己的行李吧。

「你愿意这么说真是多谢。就麻烦你啰？」

「别客气。」

我把一个最轻的包包交给他后，妙罗以单手接下，不久后改用双手拿著。有那么重吗？

仔细一看，妙罗的手臂像树枝一样细。

我受到索伊姆严格的训练，每天都在挥舞木棒，在那之前也会在牧场搬乾草，所以算锻炼得不错吧。

现在想想，妙罗不只不是武门出身的人，还是魔女家的人，所以不会过著那种生活才对。

「抱歉，你还好吗？」

「是。虽然比我想的还重，但是这个重量还算好。」

的确，他用双手拿著，看起来没有那么辛苦。

没有那么难搬。

现在想想，同年龄的我刚才是用单手拿著那个行李和另一个更重的包包，也是因为不能用双手才显得吃力。

「那么，我们走吧！宿舍应该没有多远。」

妙罗迈出脚步。

孩子们都聚集在宿舍前排队。

我和妙罗也排在最后面。

宿舍似乎是用木头建造的大型两层楼建筑。特徵是盖住建筑的一片屋顶只往一边倾斜，雪会往与入口相反的方向滑落。

二楼有被屋顶遮住的露台。一楼有一半是餐厅，一半与其说是客厅，更像是大厅。也有类似沙发的家具，所有东西看起来都像全新的。

真棒的宿舍。

和我大学生时因为迷茫，曾经入住过的自治宿舍完全不同。到了现在让我很怀念。

「有学长姊在吗？」

「没有学长姊喔。」

妙罗说。

「这是分配给我们这一届新生的宿舍，在毕业前的十五年内，都会一直住在这间宿舍。听说所有人都毕业，用完以后会拆除，再建新的。」

真的假的？

真的是新房子，真奢侈。

……不，试想一下，也不是吧。

毕竟是木造建筑，住的人都是粗暴的小鬼，用超过十年的话，宿舍会满是伤痕，不断吱嘎作响吧。这里姑且是监禁贵族子弟的宿舍，用那么破烂的房子怎么说都不好。

总之，没有学长姊是好事。

这应该是非常类似运动社团性质的世界，如果有学长姊，一定会有摆出学长姊的架子欺负学弟妹的习惯。如果拆掉，重新建新的宿舍，也不会有毕业生因为怀念过去而来访的状况，除了要花钱以外，好处多多。

「教养院那边也是一样吗？」

「不，教养院是像校舍一样巨大的宿舍，所有院生都一起生活。啊，当然男生和女生是住在不同建筑里。」

「喔～是这样啊。」

这对夏姆来说，搞不好没办法适应呢。

不过，也不是一定要住在宿舍，每天从别邸来上学也可以就是了。

在我们聊天时，队伍开始消化。在队伍的最前面有一位有点胖的中年女性，坐在长椅上书写著什么。

不久后，我们来到最前面。

「你先请。」

我对妙罗说。

「不，悠里先吧。」

由于他帮我拿行李还为我带路，由我先登记的话不太好，但是似乎可以由我先登记。

后面的人也在等著，在这里礼让顺序应该会造成困扰。

「那我先登记了。」

我这么说后，和登记的女人说：「我是悠里·霍乌。」

「好，是悠里对吧？你是一号房。」

一号房吗？说不定是因为我是首席。

「这是贵重物品库的钥匙，请收下。」

看来也有类似金库的东西。由于房间似乎不是个人房，有这种设备很令人开心。

我接下钥匙。离开队伍后，听到「你是二号房」的声音。

妙罗是第二名吗？

不，要是公主住进这种只有男生的宿舍，不管怎么说都很危险吧。

如果有这种事，我会怀疑王都的人脑袋是否正常。凯萝也有可能不会住进宿舍，太好了。

「我们的房间在隔壁呢。」

妙罗好像很开心。

「是啊，再次请你多多指教了。」

「我才是，请多多指教。」

就这样，我们走进宿舍里，爬上二楼。

第一间房间上写著「1」。

是这里。

「那这个还给你。」

「谢谢你啊，帮了大忙。」

我接下包包。

「不会，下次见。」

我和妙罗分开，打开房间的门。

我走进房间，不愧是新建好的建筑，是飘散著木头香气的漂亮房间。如果这里是旅行的目的地，应该会让人忍不住感到雀跃。

不过，房间里已经有人了，正稳稳地坐在床上。那孩子像是同学，留著类似平头的短发。

他的体格很壮，甚至不会觉得他是同年纪的人。他不知道为什么，露出好像很生气的表情，拚命地瞪著我。

我做了什么坏事吗？

没有头绪。那是当然了，因为我们是第一次见面。

我看向房间里头，有三张床。床尾朝著门，床头朝向露台，在三张床中间取出间隔，并排在一起。

面向露台的地方也有门，看来可以出去外面。

这间房间满大的。

稍微环顾一下四周，读书桌贴著墙壁，左边有两张，右边有一张。

在空了一张读书桌大小的右边空间，排列著三个类似高挑置物柜的柜子。

这就是贵重物品库吗？

我下定决心后走到右边的床，将包包放在地板上。

该说什么才好呢？

他正在瞪著我，很难和他说话，错过一开始打招呼的时机了。要继续忽视他也很奇怪，真伤脑筋。

小平头依旧瞪著我，像在看杀害父母的仇人一样。我不记得我杀了谁的父母啊。

唉。

让人想叹气。不过，如果我不主动示好，友情就完全不会萌芽。

现在要打招呼，对话是从打招呼开始。

后到的是我，所以应该由我先打招呼。

「我叫悠里·霍乌，请多多指教。」

我爽朗地说道。

「我没有问你。」

他马上回答很过分的话。

这家伙是怎样……是从蛮荒国度来的吗？

……对话就结束了，飘荡著格外紧张的气氛。

唉……因为我好像能和妙罗处得很好，还以为这意外地是个好预兆，结果却是这样。

我必须开始和原住民交涉吗？

可是我今天很累，所以算了。来整理行李吧。

顺带一提，似乎是被送来的行李分别堆在房间的边角。那是除了我以外，其他两名室友的个人物品吧。看那个数量，我的三个包包似乎算少了。

我走向置物柜，把钥匙插进贴著我名字的置物柜，打开。打开后，里头是棚架型的。

有一半可以吊衣服。我把行李一一随意地塞进去。

最上面的那一层似乎是预测到我们会长大，在非常高的地方。以现状来看是伸手不可及，所以我打算放弃，但旁边周到地准备了能当成踏脚凳，像是楼梯的台子，所以我把那个拿来用。

上面就放平常不会用的东西吧。我从包包里拿出装著墨水壶和王鹫大羽毛的东西，塞进里头。

接著，顺便把写完的两本日记本放进去。我也考虑过要放在老家保管，可是不能被别人看到内容，所以我决定带来。

就算被其他人看到，被当成使用神秘文字的恶魔崇拜者也很无趣。我姑且在书带上上了锁，所以没办法轻易看到内容，不过只要随便拿把小刀就能切断书带，所以要打开并不难。

我把变得空荡荡的包包塞进床底下后，将墨水壶、羽毛笔和剪刀等等的文具组放在桌上，最后放上现在在用的第三本日记本。

细想一下，这样随时都能去文具店了呢。

也可以认为这样变比较方便了吧。

「你这家伙，谁说你可以用那张桌子了？」？？？？？？

原住民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这么说来，没有人说过这件事，我为什么会认为这张桌子是自己的呢？

第一，是因为和置物柜相邻且被孤立的桌子上已经有放东西了，所以我以为是先到先赢。

第二个理由是我的床在右边。

床在右边，桌子在左边的话，有点不好生活。

「不能用吗？」

「不是不行。」

居然不是不行，这家伙想说什么啊？

「但是，要经过我的同意。」

啊？？？？？？

「很抱歉，请问你叫什么名字？」

「怎样！？」

别大吼嘛……

「不，我以为你是王族的人。」

如果是王族，有特权也不足为奇。

这个国家是王国，而这里不是霍乌家的自治领地，是直辖领地。

不，不是吧。

入学典礼时，学院的老师们没有称呼凯萝为「殿下」，会直呼她的名字或是凯萝小姐。

应该有「所有学生一律平等」的理念，就算是王族也不会有特殊待遇是这间学院的优点。

「你这家伙别嚣张啊，我不知道你是首席还是啥玩意，但光是读书可没办法成为骑士。」

我哪里让他觉得嚣张了……

不过，他说的也有道理，我也觉得用纸本考试决定骑士院的首席很奇怪。

「嗯，说得也是。关于书桌，的确应该讨论过后再决定也说不定。」

「讨论是什么？」

我差点忍不住喷笑出来。这个词有点难吗？

「就是大家一起决定事情。我们三个室友一起商量，决定书桌的问题吧？」

那样的确比较公平，虽然不知道剩下那个人是谁，但是先到的先赢，把剩下的东西留给他应该也会有所不满。

「我不要。」

…………

他说不要。

一下说不是不行，一下说不要，真是莫名其妙的家伙。

这个原住民是想要这张书桌吗……若是这样，为什么要把行李放在对面那张书桌上……

为什么啊……

太多谜团了……早上的那件事也好，小孩的生活对我来说好沉重……

「我是多拉。」

他突然报上名字。

多拉。

喔，原来如此，这样事情就解释得通了。

「难道你是多拉·戈德温？」

「没错。」

我越来越觉得自己很倒楣。

不，不是倒楣。一开始认识妙罗很幸运，感觉就像和这件事互相抵销后变成了零吧，乐观地想的话。

不……可是，这家伙是室友的话，实在有种负数太多于正数的感觉。

十五年。

就算努力一点就能早点毕业，但是会就这样过五年或七年吧？只能期望会在中途换房间了。

不过，他脑残得超乎想像呢。

好想看看他的父母。

迦拉那家伙到底是怎么养孩子的？太不会教孩子了吧。

「我认识你父亲，你有听说吗？」

「我有听说，但是那和这个无关。认识我父亲又怎样？觉得自己很了不起吗？」

不，我没有。

是这样啊。

说不定是因为迦拉灌输他奇怪的事，所以他才会从一开始就敌视我。

也有可能是他原本就很粗鲁，可是没有成见就突然显露出这种态度，再怎么说都太奇怪了。或许是迦拉灌输了他什么事，让他对我有偏见。虽然也有很大的可能性是他本来脑袋就真的不太好。

「我不觉得自己很了不起，但我搞懂了很多事。」

「啊啊！？」

不要那么大声啦……

「你是书呆子吗？竟然那么嚣张，开什么玩笑。」

这孩子是怎么回事……

多拉缓缓走近我，将放在暂定为我的书桌上的墨水壶扫落。

墨水壶掉到地板上后碎裂，形成黑色水渍。

唉～看他干了什么好事，墨水很贵耶，他要赔我吗？

地板也弄脏了，谁要清啊？

「干嘛？你怕了吗？」

他嘿嘿笑著，威吓地对我说。

这家伙是怎样……

我要去和迦拉抱怨了喔。

接著，多拉一把抓住我还没写完的日记本。

啊？

多拉拿起我的日记本，炫耀似的在我眼前晃啊晃。

「竟然特地自己带要读的书来，你以为你是谁啊！」

「还给我。」

这个臭小鬼。

那是重要程度仅次于生命的书，我再怎样也火大了。

「那是很重要的东西，还给我。」

那本日记本是我存下零用钱买的书。

要是弄脏或弄破了，可没办法当成一点小玩笑就解决。

「啊？你凭什么命令我？」

多拉把日记本扔到地上，一脚踩住，还不断践踏。

…………喔，原来如此。

什么嘛，这家伙是想打架吗？既然这样，那样还比较快解决。

「呼……原是你是条狗啊。」

「……啊？」

「跟狗本就不该说人话。所以既然你希望这样，我就陪狗玩玩吧。」

原本无视这种白痴是最聪明的做法，但是室友没办法这样。我就陪小狗玩玩吧！

索伊姆的薰陶马上就能派上用场了。

「因为我也不想和讲不听的狗住在同个房间里。」

「你说什么……」

多拉的双眼直瞪著我。

「来啊，你只会乱吠吗？是胆小鬼吗？」

我如此挑衅的瞬间，多拉先出手了。

「你这家伙──！」

或许该说果不其然，多拉像擅长打架的小混混一样，凭著蛮力对我挥出勾拳。

要躲避他的拳头，就像在已经打败了最终大魔王的游戏里再打一次最一开始的新手教学战，对和索伊姆交手至今的我来说，完全是简单模式。

即使只是握起拳头揍人，威力也会依照利用体重的方式完全不一样，速度也会因为身体的使用方法而完全不同。

我躲过多拉的拳头并抓住他的袖子后，把他一口气拎起来，同时抓住他的衣领。拱起背脊后弯下膝盖，拉过抓到的袖子，并以抓住衣领的手臂把他扛到肩上。

之后像压缩的弹簧弹开来一样站直身子，使出过肩摔，把多拉扔飞出去。

不是摔到地面上，我在中途放手，把他扔出去。多拉以上下颠倒的姿势撞上门板，发出极大的声响。

小孩的体重的还不至于撞坏门，但上面的合叶喷飞了。

我马上跑近他，像在踢球似的踢向他的心窝处，用力将他踢飞。

「喔咕────唔！」

多拉发出不成声的哀号，抱著肚子满地打滚，我抓住他的肩膀，硬逼他正面向上。

我顺势骑到他身上。

这时，他伸展在外的手臂还能活动，但另一条手臂则被我压在脚下形同瘫痪。

「喂！」

「──你这家伙！」

我抓住他想揍我的手臂，制住他。

「你在找我麻烦吧？」

「什么啊！？」

我以掌缘向下的握拳方式，用力捶在多拉的鼻子上。

发出「咚」的沉闷声响。

拳头可以感受到小孩柔软的血肉触感。

多拉不知道是不是几乎没有被揍的经验，露出幼儿般的错愕无助神情。

鼻血从他的鼻子流下。

「还问什么，你想找我打架的吧？」

「……唔！」

多拉回过神来，狠狠瞪著我。

他用恢复自由的手臂揍向我。然而，因为他的一只手臂被我压著，没办法用到肩膀的力量，没有打中我的脸，变成只是在胡乱挥动手臂。

我真的很生气，气到连自己都感到意外。

这家伙激起我在日本的悲惨回忆，把我一字一字细心写下的日记本粗鲁扔到地上，还用骯脏的鞋子践踏。

这种笨蛋会轻易地越过不能跨越的界线，所以很令人困扰。他不知道有些领域不能半开玩笑地入侵，还若无其事地践踏别人的自尊。

「回答我啊。」

我又赏他一记铁锤。沉闷的声音响起，鼻血四处飞溅。

多拉的脸色开始明显变了。

应该是本能性地察觉到目前的状况是压倒性的不利，局面难以逆转。虽然还看不出明显害怕的神色，但他显然已经开始惊慌失措。

「你想找我打架吧？」

「啊！啊啊……」

「那么，你就该有做好会变成这样的心理准备吧？」

我挥下铁锤。他泄漏出「噗！」的声音，拳头因为血而有湿滑的感觉。

多拉的鼻子周围因为流血，变得一片鲜红。

「我说过，那是很重要的东西，要你还给我吧？」

我又揍了他两三拳。

事到如今，揍一拳和揍十拳都一样。多拉的嘴唇破裂，流著鼻血，满脸是血，连脸形也变了。

无所谓，我完全不在乎眼前这个垃圾会怎么样。

「我说过了吧？回答我。」

「说……说过了。」

「那么，践踏了那本书的你……」

我又揍了他两拳。

再打下去，他的门牙搞不好会断掉。

差不多该停手了吧。

「就算被杀了也没有意见吧？」

我用双手掐住多拉的脖子。

「你觉得剥夺是你的专利吗？」

「啊……嘎……」

多拉的一只手抓住我的手臂。

他应该使尽了全力，但是力气不怎么大。

「有人说，笨蛋不死就治不好吧？那你呢？」

「嘎咿……呕！」

「去死吧，这是你瞧不起我的报应。」

「啊唔……」

在他真的窒息前，我勒住他脖子的方式从掐转为压。

结果，多拉一下子就翻起白眼，全身失去力气了。

晕过去了。

我将手放在口鼻，还有呼吸，还好还好。

不，才不好。

我恢复理智。我在干嘛啊？

下一秒，门被大大敞开。刚才在登记的中年女性打开门走进来。

「你在干什么！」

门的另一边有一大群孩子，正从中年女人的背后看著我们。

我回头一看，露台那边的窗户也有一群人在偷看。事情大条了。

「我们在打架，刚刚打完了。」

我站起身，甩著沾满鼻血的手说。

这下子，怎么看都完蛋了。

脸上都是血，满脸通红的多拉痛苦地昏过去了。

乍看之下像是死掉了。另一方面，我则是毫发无伤。

哇啊，这下子会被退学吧？

好吧，不管怎么想都没办法和那种疯狗和平地生活上好几年，这样只能说是我运气不好吧。

咲月说不定会翻白眼晕厥过去，但也只能那样了。

「下手太重了！」

看来下手果然太重了。

「喂！振作一点！！」

中年女性抓住多拉的肩膀，不断摇动他。

「最好不要一直摇他喔，毕竟他只是晕过去了而已。」

中年女性确认呼吸后，轻轻地将多拉放到地上。

「发生了什么事！？」

另一位成年的女性过来。

「去医务室请医生过来。」

「咦……啊，好！」

喔～喔～事情开始闹大了呢。

完蛋了。

「悠里·霍乌，解释一下发生了什么事。」

她提出很麻烦的事。据我的推测，她是舍监之类的人物。

「他侮辱我，损毁我的个人物品，而且还一脸凶恶地想找我打架，所以我就和他打了一架。」

「……再说具体一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要我说具体一点，还要我说得多具体？反正她一定不相信小鬼说的藉口。

「没办法更具体了，事情就只是这样。」

「……我看不出你有反省的意思。」

她用非常生气的表情对我说。

啊啊？

我差不多开始感到火大了喔，这间学校是怎样？

从昨天开始，全都是令人不悦的事，开什么玩笑。

「该反省的是他吧。」

「你说什么？」

舍监气得吊起眼尾。

「您好像没办法理解，所以我依序解释一下。我呢，走进你们决定的房间，是走进你们决定的房间，结果那个像疯狗一样的臭小鬼在里面，一开始就气势汹汹地开始侮辱我，拿走我的个人物品，我请他还给我，而他拒绝，破坏我的东西，我们起争执后，他先对我挥拳揍来。然后当我做完自卫举动，稍事休息时，您过来了，责怪我的自卫举动，还要我反省。这样不管怎么说都太不讲理了吧？我可没有犯下任何过失，幸好我碰巧有自卫手段，要不然我明明在没有犯下任何过失的情况下，被人打成重伤了。现在您还责怪我没有反省的意思？想抗议的是我吧？」

我一口气说完后，中年女人像要抑制住头痛，用手撑著头。

喔，感觉像从备受期待的模范生一下子变成了问题儿童，评价一落千丈了呢。

股价暴跌啊。

「……总之，事情都发生了，之后你可能会受到惩处。你家在王都里有别邸吧？你今天回去家里，等待之后的惩处通知。」

什么啊，要我回家吗？

彻底把我当成问题儿童了呢，真是伤脑筋。

我把第三本日记本收进置物柜后，上锁锁好，只带著钱包、短刀和置物柜的钥匙离开宿舍。

◇　◇　◇

人生第一次打架，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经验不够，下手太重了呢。

虽然这么做很鲁莽，但仔细想想，就算以自卫为理由，也免不了被指责为防卫过当。

唉……完蛋了，回家会被老爸和老妈骂吗？

「悠里，请等一下。」

当我心情沉闷地离开宿舍时，妙罗和我搭话。

我停下脚步。

「……怎样？」

他要说什么？

「发生了那种事，你的情绪说不定还很激动，但是你最好先洗一下手和脸喔，沾到血了。」

「这样啊。」

我忍不住想用袖子擦脸时，妙罗握住我的手臂，阻止了我。

「袖子会脏掉喔。」

也对。

不过，没有打人的手也沾到了血，我只能用袖子。

「后门有一口水井，我们去那里洗吧！」

妙罗硬抓住我的手，迈步走去。

我的手上沾到了血，所以你的手也会被弄脏耶。

「抱歉啊，给你添了很多麻烦。」

「不会，请不要在意。」

我会在意啊。

「你看到了吗？」

「我看到了，你很厉害呢。」

妙罗的语调有点高兴，似乎很兴奋。

「一点也不厉害，我做了蠢事。」

现在想想，我不需要做到那种地步。

我拥有力量又气昏头后，会变成那样吗？我现在了解到自己不晓得的另一面了。

我们走到水井后，妙罗用被血弄脏的手用看来也是全新的吊桶汲水，拉起装满清水的水桶。

「手给我。」

我依照他说的伸出手，妙罗倾斜水桶，让水流下来。

手逐渐被洗乾净。

洗乾净后，这次换我帮妙罗洗手，最后洗自己的脸，也顺便稍微清洗一下染到一点血的袖口等处。

洗完后，心情感觉好一点了。

而这时才发现，我直到刚刚内心都带著一股好勇斗狠的血腥味。

「唉～」

我忍不住叹气。

完蛋了。

退学吗？对不起老爸和老妈啊～

「虽然我们刚认识，但搞不好会就此道别呢。」

「咦？为什么？」

「惹出这种事，被退学也不奇怪吧。」

「噗！」妙罗稍微喷笑出声。「你以为会被退学吗？不可能有那种事啦。」

「是吗？」

我觉得有可能啊。

「如果你是打了凯萝殿下就另当别论，但如果要让来自霍乌家的你退学，学院不可能做出这种傻事啦！」

说得非常肯定呢。

「可是，我把他打得很惨。」

「你又没有杀了他。」

「是没错。」

「学院也不想让事情闹大。当学院将他送回父母身边时，也会做好止血的治疗，脸也会清乾净吧。视情况，甚至还会替他化妆隐瞒过去，所以你不用那么担心。」

的确。

又不是脸上有撕裂伤而流血，只是流了鼻血，如果洗掉，应该只会留下打击的痕迹才对。眼皮可能有点裂开了，但起码没有打到骨折。

听到别人这么说，我才能冷静地回想这一切。妙罗说得的确没错，虽然连我自己都没有自觉，不过我似乎也很混乱。

「而且，多拉是问题儿童的事很出名。再怎么样，你都不可能被退学啦，这点我敢保证。」

听到他这么说，我也开始觉得放下心来了。

「原来如此，我放心了。」

心情变得轻松许多。

因为一入学就马上被退学的话，实在很对不起路克和铃绫。

「有帮到你的忙就好。」

妙罗高兴地说道。

我和妙罗告别，徒步走回别邸时看守出来迎接我。

「你好，我回来了。」

我这么说后，他说著「欢迎回来」放我进去。

他看过我，所以原本就不会特地阻拦我。但是我没有搭乘马车，所以他似乎觉得有点奇怪。

走进别邸时，女仆长一走出来，马上就发现了喷溅到我衣服上的血。

「少爷，您受伤了吗？」

我和这个人也认识好几年了，可是不要叫我少爷啦。

「没有，我马上就和室友打了一架。这是被溅到的血，洗得掉吗？」

「请马上脱下来，我去拿替换的衣物来。啊，不能在这里脱，请到会客室。」

不用你说，我也不会在玄关入口脱光光啦。

由于女仆长在我说话前就十分迅速地飞走了，因此我自己走到会客室，匆忙地脱下制服。

我还没脱完衣服，女仆长就拿替换衣物来了。

「很抱歉，请您自己更衣，因为血沾在衣服越久，会越难洗掉。」

所以她才那么著急吗？我把脱完的制服递过去后，她立刻拿著衣服离开。

虽然有点乾掉了，但我有先用井水弄湿袖口，应该没问题吧。

我换好衣服后，直接坐在会客室的沙发上休息。

「悠里，怎么了？」

休息了一会儿，路克或许是听到消息了，过来找我。

他今天和明天都会住在这里才对，我早就知道他在这里，但是……好尴尬。

我慌忙地从沙发上站起身，低下头。

「……我到宿舍立刻就跟人打架，所以被赶出宿舍了，对不起。」

我坦白招供。

真是丢脸。

「打架？和谁？」

路克一脸严肃地质问我。

他看起来也有点生气。当然会生气了。

「迦拉叔叔的儿子。我进去宿舍后，不知道是不是碰巧，我们是室友。」

「喔。」

路克似乎接受了。

「唉～不能打架啊，武术技巧不是用来打架的。」

他对我说著常套式的教训话，但是好像也不是真的那么在意。他说不定有听迦拉详细地说过自己儿子是个问题儿童。

「我正在反省。」

「不要随随便便就打架。」

「是。」

「是对方先攻击你的吗？」

「是。」

「我就知道，因为我有听迦拉稍微提过。」

果然。

「这样啊。」

还好他是个能体谅儿子的父亲。

如果他用失望的眼神看我又不分青红皂白地责备我，我会觉得非常难过。

「应该没有亮刀子吧？」

「从头到尾都是空手。」

「有打断骨头或是打碎下巴之类的吗？」

「没有。」

「是吗……我还是问一下，你没有杀了他吧？或是把他揍到晕过去之类的？」

询问的顺序颠倒了吧？

我差点忍不住笑出来。

「我没有杀了他，但是把他勒晕了。」

「勒他脖子啊。」

路克突然一变，改为责备似的语气。

被他责备我也能理解。

「为什么要用那种方式啊？如果你勒人时力道拿捏不好，可是很危险的。」

「因为他是像疯狗一样的人，我觉得如果不勒晕他，他在打到体力耗尽前都不会停手。」

这是真的。

「那种状况可以制住对方手臂……」

「我觉得那样或许会伤到手肘。」

我也和索伊姆学过关节技。

如果使出臂锁，会有和遭到殴打时完全不同性质的剧痛流窜过身体，所以可以轻松压制住对方。

虽然也有失败的时候，但那种痛不是遭到攻击后可以抵抗的性质。不过，如果有勇无谋地想挣脱而挣扎，也有可能会伤到肌腱。

一般而言，肌腱损伤很糟糕。运气不好的话，就算过了十几二十年，即使只是简单日常动作，肌腱都可能还是会痛。

那种痛不是强忍就好的痛。比方说，如果挥舞长枪的动作中有一瞬间感到痛楚，肌肉不管怎么样都会对刺激产生反应，动作都会出现不自然的破绽，以骑士来说，可能会是一辈子的障碍。

「嗯～那就避开攻击，踢他的脚。」

脚。

脚啊。

「他的体型比我高大，我的体格能办到吗？」

我没有想到脚。

相对瘦小的体格本来就较难造成打击伤害，所以我至今都没有想过要以打击为主去战斗。

索伊姆也和我说，在长大成人前不能依赖打击。

「反覆多踢几下还是能奏效吧，但很难说。因为对付经常打架的人，若要边逃边打需要技术。如果你有迦拉那种体格，对付没有练过武术的普通人，应该可以一脚就让人站不起来。」

的确，如果可以用下段踢把人踢到站不起来是理想的情况。

然而就如路克所说，要和挥拳揍来、想抓住自己的对手保持一定的间隔距离，同时命中多次下踢的话，需要技术。若是在开阔且平整的校园，有够大空间可以闪躲的地方开打或许还行得通，但要在那么狭窄的房间里用这套战法，就太为难了吧。

一个弄不好，我也有可能被逼到墙边压住，然后单方面被人毒打一顿。

对我来说，难度太高了。

「到头来，还是不理会他的挑衅比较好吗？对他投降，另外跟舍监告状之类的。怎么样都不行的话，以后都从这里通学也可以。」

「或许那是最安全的方案……但那不是骑士该有的态度，同学会非常瞧不起你喔。」

路克也意外地一脸苦涩。

有种作为一个男人，不希望我这么做的感觉。

怎么？被人家挑衅后夹著尾巴逃跑的话也有问题吗？到头来，在遭到别人挑衅的那一刻就是走投无路了吧？

不准打架，但是被别人挑衅时要迎战，可是不能让对方受伤──是这样吗？

虽然很不讲理，不过关于人际关系的问题大多都很不讲理。虽然会很烦，但或许就是这样。

「算了，我今天会和迦拉去喝酒，我会和他谈谈看。」

这、这个老爸……

竟然在儿子苦恼的时候，和别人约好要去喝酒。

唉，是没关系啦……

「咦？怎么了！？」

声音响起。

铃绫从路克的背后出现，看著我。

她是发现到不该在这里的儿子，忍不住出声的吧。

我的背脊不禁发寒。

在某方面来说，她是我最不想挨骂，最难为情的对象。

「对、对不起，我回来了。」

我发出连自己都觉得丢脸的声音。

「悠里和朋友打了一场小小的架，这是常有的事。」

路克马上帮我打圆场。

谢谢爸爸。

「你闭嘴。」

铃绫冷声说道。

爸爸立刻闭紧嘴巴。

爸爸……

「悠里，你和别人打架了吗？」

这个声音听起来不是甜言蜜语的声调，而是质问的语气。

「对……」

这种场面曾发生过好几次，但是每次变成这样，我就有种真的像个孩子的感觉。

会很丧气。

「你打了人吗？」

「我打人了。」

我这么说的瞬间，头顶挨了强劲的一拳。

明明是头顶挨揍，却痛到下颚。

好痛……

我忍不住蹲下身子，抱著头顶。

脑袋恍恍惚惚的，视线里有星星在飞。

呃，这真的好痛。

流眼泪了。

「如果跟人动手动脚打了一架，双方都要被拳头修理是规矩！」

这是哪里的当地规矩啊……

我眼中泛泪，视野像在泳池里一样。

「那个孩子肯定也被他爸妈用拳头修理了，所以很公平！」

自信满满的神奇理论。那怎么可能。

就算我这么想也不敢出言抗议。

我赢不了妈妈。

不久后，路克去喝酒，听说去了大图书馆的夏姆和他错过，回来了。

她知道我回家了，十分欢喜地来找我。

我的头上肿了一包，和铃绫与夏姆围坐在餐桌旁，夏姆向我要求我们说好的作业，而我出题目到半夜时，醉醺醺的路克回来跟我说：「迦拉很感谢你，说这是很好的教训，所以别担心，明天放心去上学吧。」稍稍放下心来后有了睡意，我忍著睡意出完作业，想像著夏姆高兴的表情入睡。

◇　◇　◇

隔天，我一大早起来，睡眠不足地搭上马车去宿舍后，脸肿起来的多拉正在玄关等著。

这家伙为什么在等我啊……别来啦，说真的……

多拉的整张脸都肿了起来，到处都是瘀青。

连我都觉得，我竟然把人打到这种地步。一眼看去，会猜想应该有两三颗牙齿掉了。

我慢慢走近玄关时，他对我说：

「──我可没有输。」

我呆住。

咦？我的耳朵有问题吗？

「我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啦？」

「那样不算输的话，要怎样才算输？」

我真的很想知道。

「要等到我认输才行。」

真的假的？

认输的话就算输，很简单。

好吧，这大概就像是他的信念之类的，所以不是别人应该插嘴干涉的问题。

不管是黑还蓝，自己说是白就是白。那样也不错吧？不过好麻烦。

「那昨天打的那场架是谁赢？」

「……唔！」

多拉没有回答我。该说是不回答吗？他像是有点想不出答案。

他应该不可能说得出「是我赢了」，硬撑说「是平手」也太不要脸。

过了一会儿。

「……那场架还没打完。」

似乎得到了这个结论。

唉～怎么样都好啦！

「那昨天的那场架就算我输了吧。好好好，我输了。」

我认输了。

「什么────？？」

他露出不得了的表情。

「太好了，你赢了呢，恭喜。」

「不行，我无法接受。」

「……是你自己说谁认输就算输的耶。」

所以我才认输的说，他有什么不满吗？

「不行。」

这家伙是怎样……

「那我问你，你被打到浑身是血，还被勒晕，即使这样也不认输的话，要怎么做你才会认输？」

「……输两三次的话，我就会认输。」

他又～说出蠢话了。

「喔～是这样啊。就算我们打过一次，你像那样输给了我，如果现在再打一场，赢过我的话你就会说『太好了，这样就是一胜○败了』吧？你这样也是个男人吗？活著不丢脸吗？」

「唔……」

他实在没办法反驳的样子。

「……我知道了，昨天是我输了。但是，我还会再挑战你，给我洗好脖子等著。」

讨厌……他为什么这么麻烦……

这家伙在搞什么啦……

「我不要。」

「你这家伙……赢了就想跑吗？」

他用怨恨的眼神看著我。不不不……

「你心里认为的决胜负，是可以不断反覆下去的吗？还真随便呢。」

「啊？」

「骑士之间要决胜负就是攸关生死的战斗喔。可不是只要在输掉之前获胜就好，而是输掉就死了，一切就结束了。」

这是索伊姆不断说给我听的道理。历经多场无情战事的索伊姆常常和我说这方面的事，做好心理建设。

「不过昨天只是小孩子打架，所以我有手下留情，但如果是决斗之类的，我会杀掉你来做结。如果你想成为骑士，劝你把这件事情看得更重大一些。但如果你想一辈子都在打昨天那种无聊的架，就另当别论啦。」

我补充说道。不过很遗憾，他十之八九会是那样吧，这种脑残混帐。

「唔……」

「就算是打架，我觉得如果你不好好修行就赢不了我喔。」

「……意思是要我好好修行，之后再去挑战你吧？我知道了，但是，我不准你赢了就跑。你不准逃！」

「我不会逃跑。倒是有件事要先提醒你，请不要在我睡觉时偷袭我喔！那样可不算获胜。」

我趁机先设下规则。

「我才不会做那种事！少瞧不起我了。」

一开始让自己被人瞧不起的，到底是谁啊……唉，算了。

我睡觉时姑且在枕头旁放个武器吧，以防他在我睡著时偷袭我。

Ⅳ

经历和脑残的邂逅，我回到宿舍，在大厅里的舍监以冰冷的眼神看著我，但没有什么问题。问题似乎由大人解决了，不过大概是迦拉把问题压下来了吧。

我走进房间一看，门板的合叶已经修好了，墨水的污渍也不见了。墨水壶的赔偿，应该说他连帮我补充墨水都没有，但是其他东西都恢复原状了。

不过，姑且不论那个脑残混帐，我对另一位室友感到很抱歉。一进来就看到这副惨状，他想必吓了一跳。

我这么想著，眺望房内，但另一位室友的行李连打开都没打开。昨天没有来吗？

或者是房间的情况太凄惨了，考虑到让他睡在这里不太好，所以暂时把他送到其他房间了？

话说，我开始饿了。应该吃过早餐再过来的吗？

我是在天色泛白前离开别邸的，所以什么都还没吃。

当我在想该怎么办时。

当──当──当──

三声响亮的钟声响起。

不久后开始变吵杂，有学生们走到走廊上的动静。

刚才的是唤醒学生的钟声吗？

这么说来，接下来会有早餐吗？我也去下面吧！

我走下楼梯，前往楼下的餐厅时，里头充满了烤面包的香味。

吃完自助式的早餐后，开始召开了类似班会的活动。

「来，请看这个。」

舍监用细木棒指著墙壁。

有块像是帆布一样的厚布，挂在墙上像是大画架的器具上。

上面内容也不是绘画，而是写著某种清单。

「各位要从骑士院毕业，要在这里头的学分中，取得三百个学分才行。」

原来如此，是课程一览表啊。

可是，三百个学分也太夸张了。有课程会给十学分吗？

综合舍监的话，结论如下：

三百个学分中的一半，也就是一百五十个学分要在骑士院的固定课程中取得，其中有一百个学分是实技操练，五十个学分是室内听课。换言之，在骑士院的毕业学分中，有三分之一是要在活动身体的课程中取得。

课程分为必修和选修。依据选择选修科目的方式，课程计画似乎会产生很大的差异。

为什么会这样？并不是因为步兵科、骑兵科和炮兵科的学习内容完全不同。

完全没有那种区别。

据说是因为骑士候补生中，有人想成为骑乘王鹫的天骑士，由于拥有骑士称号的人类并非全是天骑士，所以课程内容会有所不同。

要取得天骑士的资格，似乎必须学习专用的实用技巧。幸好，那些实用技巧都算是毕业学分。

只不过，要骑乘王鹫的人，也就是天骑士的课程据说就算想上，也可能会被淘汰。舍监特别提到，以前没有骑过王鹫的话，现在才开始学会很困难。顺便委婉说明，在学院虽然还是能让学生学习骑王鹫，但资质不够的话就会被淘汰。

在高空中会觉得害怕，不敢看下面的人应该会马上出局。

接著，另一半的一百五十个学分完全都是室内听课，是和教养院共同的一般科目。这里头也有必修课程一百二十个学分，自由选修是三十个学分。

必修课程的内容似乎就像义务教育的课程。意思是就算当上了骑士，如果没有最低限度的学养会很丢脸吧？好像要学国文、数学、社会、历史。

自由选修的一般科目有很多种。看来也有类似化学的科目，但几乎都是笼统鬼扯吧。

也有初级古代香语之类的课程，但我今后都不想和那种语言扯上关系，所以何止一辈子，就算我重新过七次人生我也不会选。仔细想想，我在前世也特别讨厌古文类的科目呢。

在这其中，有个课程让我很在意。

那堂课叫──

「格拉语课」。

比起大吃一惊，感觉更像是「原来有学习的方法吗？」。

这个知识在这个人生中，说不定是崇高的宝物。

能学到居住在这个地球上的已知人类，香人之外的另一种人类──格拉人的语言很重要。毕竟国家灭亡，无处可去时，必须隐身住在格拉人支配的地区内或是逃离迫害，移到没有迫害的土地。

这时，知不知道语言就有天壤之别。

虽然一般都说格拉人厌恶香人，但是欧亚大陆很广阔，不一定所有地方的人都讨厌香人，应该还有很多从没接触过香人，没有成见的地方。

「就是这样，各位懂了吗？」

舍监这么说道，可是有多少人理解了呢？

在这里的人中应该有一半完全听不懂。

「难以理解的人等一下来谘询室，我们共同制作课程表吧。」

我猜最后会演变成全由舍监来决定整套课表。

「那么，告诉各位今天要做的事。今天要做的事，是关于免除必修课程的考试。各位之中，应该有已经充分熟练国文或数学之类课程，那就不必重新上课。这些人可以免除上课，直接给予学分。」

真的假的？不只能免除必修课程，学分竟然还会从天而降。

真是慈悲。

这个学院的高层是什么神明或佛祖吗？

「只不过，这种免修认定，要由学生主动向老师申请，请各科别老师为你们个别进行考试。另外，在之前进行的入学考试中没有达到免修标准的人无法申请。不需要申请免修，或是不符合任何免修资格的人，今天就要制作课程计画。」

原来如此，入学典礼前的考试结果会活用在这里啊。

对老师们而言，要是和第一阶段考试都解不出来的学生逐一面谈，不管有多少时间都不够。

所以才设定了界线吧。

我因为认真地考了试，被卷进了各式各样的麻烦，不过幸好我很认真，我这三年的努力没有白费。虽然还是有一部分完全白费了。

不必听课，还会自动拿到学分──或许是被学分追著跑的大学生活中造成了心灵创伤，这句话听起来有十分难以抗拒的魅力。

◇　◇　◇

「嗯……虽然很难相信，但你对算学的知识说不定比我丰富。」

「是吗？」

太好了。

我在心里大声欢呼。

这样一来，算学和珠算的份就多了足足三十学分。

「如果是教养院的特殊课程，或许还值得你去上，但是在骑士院的必修课程里没有应该学的东西了。」

「谢谢您。」

很好很好。

好极了。

「不过，珠算的部分好像有些地方不太熟练。」

「咦？」

我的珠算不行吗？

「嗯～特别便宜你，免除中级珠算的课程，但要上高级珠算。」

虽然说是珠算，这堂课的内容并非单纯地打算盘计算，似乎还结合了计帐本等事务计算。

我姑且有大致学过，都可以做到，但可能还不够熟练。从他的语气听来，感觉像中级的课程也是勉强帮我免除的。

顺道一提，算盘和日本使用的不同。形状还满像的，不过没有一根木条穿过正中间，一排有九个圆珠。

好吧，能免除一半就是万幸了吧。算学则是五个课程都免除，棒极了。

总而言之，我免除了二十七个学分。

国文、历史、社会、数学中，国文全部免除，历史和社会除了最后一项以外，全部免除，所以必修义务教育的一百二十个学分中，免除了一百零四个学分。

骑士院的专业课程，五十个学分中也免除了十六个学分，所以总共免除了一百二十个学分。

算一算会是三百个学分中，免除了四成之多。

太棒了。

我进行完直到半夜的面试，回到宿舍。

也许是一整天都在宿舍里对付孩子，舍监一脸憔悴。

我肚子饿了，因此前往食堂，妙罗正在吃迟来的晚餐。优秀的学生果然也有很多场面试，可能和我一样拖到时间了。

我接过装著饭菜的托盘，走向妙罗。

「可以坐你旁边吗？」

我问道。

「当然，非常欢迎。」

他这么说。

我们一边吃饭一边聊天。

「幸好有这种制度。妙罗，你也免除了很多学分吧？」

「是啊，我免除了九十三个学分。」

九十三个学分。

真厉害。

不过，课程计画本身是为了让真的不会写字，也不会加减乘除的孩子也能习得知识而规划。

说到十岁，相当于小学五年级左右，有些孩子当然已经请过家教或念过私塾了，对这些孩子来说，能免除小一～小五的课程是理所当然。

我推测头脑不差又重视家教的孩子，大多都一定能免除三十～四十个学分。

话虽如此，九十三个学分还是很了不起。

「妙罗果然很聪明呢。」

虽然我早就知道了。

「没有那回事。悠里的情况怎么样呢？」

「我免了一百二十个学分。」

妙罗弄掉了汤匙，匡啷地掉在木制托盘上。

这样当然算多了吧。不过，我总不能说谎。

「唉，虽然我这么说很奇怪，但我也很认真地读书到现在啊。」

我之所以会了解到过分谦虚不是好事，是在凯萝那件事中学到的教训。

就当作我也做了很多努力吧。事实上是因为被咲月逼得相当紧，所以才能免除那么多学分。

「原、原来如此，不过，你真厉害呢。这是最高纪录吧？」

「是吗？我不知道。」

希望不要是最高纪录。

我总觉得有点作弊的感觉，变成最高纪录会良心不安。

「是不是纪录无所谓，但是能轻松毕业让我很开心。如果能马上毕业就好了。」

「是啊。不过，听说骑士院没办法太早毕业喔。」

咦？

「什么意思？」

「因为骑士院有实技操练。」

喔，是这样啊。

有些课程必须一个个依序完成才行，就像是要先上完加法再学乘法一样。

如果要像爬楼梯一样逐一通过实技课程，应该要花上好几年。

「原来如此，如果实技很顺利的话，会花上几年啊？」

「理论上是七年。」

他马上回答。

妙罗果然什么都知道。

「那顺利的话，要十七岁才能毕业啊。」

话虽如此，路克说过，一般来说会上到二十二、三岁，其实没办法在七年内学完吧？

比方说为了取得学分，高中三年等级的技术水平要达到要求的高级柔术实技，就算在国中三年内得到听讲的资格，也几乎不可能取得吧。即使经验能以才能和努力弥补，体格方面的问题实在很难解决。

有很多这类问题，感觉不管怎么说，号称最快七年的课程恐怕还是要想要让人花上十五年呢。

「不，我听说不管资质再优异、表现再杰出，最后的实技如果没有二十岁就会被刷掉。」

哎呀。

看来也不是那么一回事。

「为什么？是不想让人早点毕业吗？」

「听说是因为视情况而定，骑士取得称号后就要马上前往战场，所以不管多有才能，如果在身体还没完全发育时赋予称号不太好。」

「喔～原来是这样。」

在十七岁就能毕业，才华洋溢的人才还在成长就送上战场战死，太可惜了。

在这种意义上，二十岁是学院方面的妥协点吧。对我来说是拉长拘束的时间，觉得很麻烦，但是在政策上来说感觉是很好的制度。

「那太著急也没意义对吧？」

「没错。」

话虽如此，要在二十岁毕业的话，应该必须非常努力。

不过，我免除了那么多学分，不觉得有那么困难。

「教养院也一样吗？」

「教养院可以尽量提早毕业。反倒是早点毕业，身价会增加，所以有很多人急著毕业，免除学分的重要性也和骑士院大不相同。」

喔～是这样啊。

「你懂得真多呢。」

「没那回事啦，我只是知道很多无趣的事。」

我并不觉得无趣啊……

「你是在哪里得知这些事的？」

「你说在哪里……这个嘛，因为记得这种无聊的事就像是魔女家的家业。」

是这样吗？

好吧，所谓的官僚说不定就是这样。

「原来如此，意思是历史悠久的家族要求不同吗？」

「是啊。我的家族好歹列名七大魔女家之一，所以家族史长到能回溯到大皇国时代。」

能回溯到大皇国真了不起。

霍乌家也能回溯到那个时代，但是在那个时代时，似乎是在斯堪地那维亚半岛的农村地带，是个普通的农家。

在当时，连名字都没有留下的祖先努力地从普通农家变成富农，在村庄里变成家境还算优渥的家族。

之后更进一步发展为豪农，皇国在战后瓦解后，当时充满野心的家主趁著混乱，不断抢夺杀戮，将南边一带纳入自己的地盘，成为类似地方豪族的存在。

就这样，当西雅尔达王国成立时，霍乌家对拖著苟延残喘的身体，从中央来到这里的西雅尔达·福尔·夏尔托主动示好，或是遭到拉拢收编，因此成为将家，得以掌管半岛南部的领地。

也就是短时间内翻身崛起的平民，但那也已经是将近九百年前的事了。暴发户撑了九百年之久，或许也能算是历史悠久的名门。

不过，族谱只有成为豪族之后的图，所以我没办法挺起胸膛说：家族史能回溯至大皇国时代。

「七大魔女家啊，无法想像是做什么呢。」

是在王城认真地工作吗？

「没什么正经事。」

「不至于吧？我以前学到的是魔女家都在做官僚的工作耶。」

所谓的官僚不会像军队或木工一样，做成果显而易见的工作，所以很难得知，不过是成熟的国家中必须要有的角色。

如果是小村庄，村长的目光能注意到每个角落，所以一个人也能统治。然而，如果是有几万人的国家，王只有一个人，所以不可能严密监视到每个地方，绝对需要代替国王观察、聆听，可以依靠的人。

「考试中的答案是那样，但是实际上的工作是贪污舞弊、中饱私囊啊。」

「是这样吗？感觉不太像啊。」

果然有人贪污吧。这种时代的国家中，这说不定是理所当然就是了。

「这个嘛……比方说，负责管理港口的话，会利用搬运工人窃取船上的货物。因为是监督者让他们偷的，所以没有办法防范。要是不想在那时候被偷，就要贿赂监督者，这种模式形成后，之后就算不做任何事，手头上也能一直都很宽裕，没有比这还轻松的工作了。」

「啊～说得也是。」

搬运工人是指把货物搬上或卸下商船的港口劳工。港湾如果没有一定数量的货柜或起重机等等，船上的货物当然都是徒手搬下船。这个王都的物流非常依赖水运，因此以王都的身体劳动者来说，这应该是主流职业。

依我的感觉来看，这种贪污变成了常态，感觉相当糟糕。

官僚腐败的情况没办法完全解决，因此我不会因为腐败就马上认定这是个糟糕的国家，但是希望至少要定期进行大清洗。一扫腐败后，依赖贪污的家族会没落，所以七大魔女家会以源自大皇国的历史为傲，代表这个国家从来都没有采取过这种行动吧！一直维持在积淤、污浊的状态。

「虽然那不是我家的家业就是了。我家主要是经手不动产，不过也差不多。都是在为非作歹，对国计民生没有任何助益。」

妙罗一直批评老家，果然是因为他是男人，一直受到冷淡的对待吗？

聪明的人不管老家的家业是什么，出身如何，最后人生都有办法过得很好，所以不需要阿谀奉承或依赖老家也说不定。就算现在此刻被老家断绝关系，被骑士院赶出去，他的脑袋那么聪明，应该也会想到办法解决。

如果是那个脑残混帐，可能会从明天开始仰赖暴力，变成从店家偷食物的低劣流浪孤儿，到了冬天，只有在路上冻死的下场。但这孩子不一样，他如果成为商人的学徒，想必很快就能崭露头角。

「魔女家原来有这种内情啊。」

我必须修正认知才行，我还以为魔女家就像担任大臣职务的官僚名门，只在书桌前看书果然没办法掌握到实际的状况。

「没错，霍乌家比我们厉害多了。」

「是吗？」

这很难说。不过，是很厉害没错啦。

毕竟别看路克那样，他也有好好工作啊。

「将家的历史充满了荣耀与名誉。虽然魔女家装得很了不起，对其他人却完全没有任何贡献可言。」

妙罗是我老家的粉丝吗？

「被你这样夸奖，感觉还不错呢。」

「悠里会继承那个将家，成为首领吧？我觉得那种未来很棒。」

妙罗的眼神在闪闪发光，看来他对骑士家族有强烈的崇拜。

「嗯，如果我堂妹没有找到好对象的话啦。」

没错，还有一些可能性。夏姆在学时，有可能会爱上像故事主角一样超有才华的白马王子。

「呵呵！那不可能吧？悠里那么优秀，不需要采用备案才对。」

看来妙罗对我家的事非常了解。

「不，是因为我不想当，如果有其他可以信任的人，我甚至很乐意让给他。」

「咦！」妙罗的表情瞬间僵住。「可、可是，我听说你在你父亲成为继承人的时候，表现非常活跃啊。」

外界都在传什么谣言啊？好可怕，为什么连这种事都知道啊！

「那时候是因为对立的候选人太渣了，不彻底解决他，之后好像会报复我们啊。」

「咦？可是……你不是为了成为优秀的首领而努力，成绩才很优秀吗？」

该说是努力吗？我只是被逼的而已。

我是因为这件事不算痛苦，而且即使我拒绝了也没有其他事可以做，所以才听从命令。

「我只是因为很闲，才唯唯诺诺地听从指示而已啦。我原本打算成为牧场主，现在也觉得那样还不错。」

「咦？你说牧场主难道不是在开玩笑，而是认真的？」

「我不是在开玩笑啊。牧场主也是很了不起的工作吧？」

牧场主是很了不起的工作。

我也曾经认为住进霍乌家的宅邸几年，说不定会认为成为骑士也不赖，反倒会如大家所愿成为骑士。

但是，实际上经过一段时间后，我现在也完全不想成为家主。

因为看看路克，他一点也不开心，虽然没有不幸，但也不觉得他比以前幸福。

当然，能自由使用的钱和之前相比肯定变多了。在社交圈里能受到众人吹捧，铃绫也不用用冰冷的水洗衣服，使手变得粗糙。

然而，这和幸福没有直接的关联。

路克、铃绫和我应该都比较喜欢以前的生活。我和路克一样，觉得经营鸟类牧场比较适合我们，所以更喜欢那种生活。

既然都发生了那种事，依照自己的决定开拓了这条路，虽然不曾想过拋下职责，但如果有能彻底代替自己完成职务的人出现，那就另当别论了。要是对方想当，我们很乐意让给他。

「唔……是这样没错，但是悠里，你不想当吗？是将家的首领喔！」

「我还不确定。」

等等，这样子和凯萝是相同的发展吧？

难得出生在将家，却不对骑士抱持著骄傲是什么意思？岂有此理！

就像这样。

若是其他的住宿生，大多数应该都只是听父母的话，漫不经心地活到了现在，所以毫不在意。但妙罗是第二名或第三名，可能也付出了相对应的努力至今。凯萝也是，应该是强烈的自信和骄傲支撑著那份努力到现在吧。

搞不好如果没有我，妙罗就当上了首席，所以我必须慎重地选择回答才行。

「……也不是至于打死都不想当啦，是我觉得牧场主也很适合我，所以交由堂妹决定。」

「咦……不，虽然这不是我能干涉的事，但我觉得悠里很适合喔。因为不只会念书，你也很有胆量。」

「是吗？我很懦弱耶。」

如果我有胆量，前一段人生就不会变成那样了。

被权势欺压，还被女人甩掉受了伤，关在家里的废渣就是我。

我没有胆量。

「不过，我堂妹十之八九找不到适合的对象，正常来想，应该会由我担任家主吧。」

我不是说找不到想和夏姆结婚的男人。应该会有一大堆男人看上家世，想和她结婚，可是那样不行。如果是能和夏姆两情相悦，不是一段不幸的婚姻，并且出身自家世清白的骑士家，还有才能，几乎肯定能成为比我更好的首领，而且不可以是像拉格德一样的人渣，也不能想要找留在领地内路克家族麻烦，这些条件通通符合，应该是天文学等级的机率，现实地想一想，这种人根本不存在。所以何止是十之八九，可能性是趋近于零。

这种事我也很明白，所以今后还是不要说「不想当」这种话比较好也说不定。

「说、说得也是……说得也……是。」

他的眼神感觉变得很空洞。

话说回来，他为什么会受到那么大的打击？

原本的话，妙罗进入近卫军是最好的未来，不管将家的家主是谁，他的立场都和这没什么关系。是因为太喜欢将家，听到有人不想成为将家的首领，很受打击吗？

「话说回来，我们一起想课表吧！尽量一起上课比较轻松。」

「好、好的，就这么做！」

Ⅴ

我和妙罗一起写好课表，提出申请的隔天。那天对世人来说不是假日，但学院放了假，整个学院放长假到明天，后天有始业式，像是新年度即将开始的形式。

我戒备著多拉的袭击，在宿舍度过了一夜，一早醒来后为了吃早餐走下楼梯，餐厅里已经飘散著烤面包的香气。

然而真的走进餐厅后，情况不对劲，气氛有点紧张。比较适合睡醒时的慵懒氛围的餐厅里，吵杂的闲聊声降低了音量，充满了紧张的氛围。

我马上就发现了原因，有一位引人注目的少女正在用餐──正是金发的公主殿下，凯萝。十岁的男孩们似乎不晓得该怎么和华丽夺目的高贵少女接触，远远地围坐在她周遭，津津有味地吃著饭。

我走下楼梯后，马上和凯萝对上了眼，她皱起眉，对我露出瞪视的神情。我还以为她会来和我说话，不过她没有特别说什么，因此我十分平常地接过早餐，坐到尽可能远离她的位置。我不想和她扯上关系。

（插图014）

我迅速地吃完饭，不吵醒还在睡的多拉，打理好服装仪容后快步离开宿舍。我这次一大早走过前天揍完多拉后走的路途，抵达王都的别邸。

我只听说是早上出发所以很不安，不过看来是赶上了，送路克和铃绫回去的队伍现在才要出发。

「喔！怎么了，悠里？」

路克看到突然出现的我后大吃一惊，从乘坐的马车上走下来。

「早安，我想来送爸妈离开，所以走过来了。」

「这样啊。晚上睡得好吗？」

「悠里！」

急忙走下马车的铃绫对我喊道，打断我们的对话。穿著长裙走得那么急，很危险啊。

「妈妈。」

「谢谢你来，在学校要加油哦。」

铃绫紧抱著我这么说。

「是。妈妈，你也要注意身体。爸爸，晚上还算平安无事，所以目前应该能和他好好相处。」

这样说的话，铃绫大概也会放下心来。

「这、这样啊，好吧，不要勉强喔。毕竟是你，应该能做得很好。」

「是的，我会尽量和他好好相处。」

「要是觉得很辛苦就要回来喔！不能和我们客气喔。」

「我知道。妈妈，差不多该放开我了。」

我不想被认为有恋母情结。

听到我这么说，铃绫放开了拥抱。

「那么，您们两位都要注意身体喔。」

我这么说著，挥挥手送两人离开。

他们带著护卫队伍回去霍乌家领地了。

好了，今天放假，马上去四处玩玩吧！

虽然说是要玩，除了照顾鹫之外，我只有逛街这个算是兴趣的兴趣，所以只是要散步而已。路克已经带我去过了王都知名的观光景点，所以我大概只会真的散散步，同时四处逛逛市区。

由于骑士院的制服是新买的，太引人注目了。我换上离开宿舍时带来的衣服，把装著替换衣物的包包藏在草丛里，溜出卫兵交接时情况混乱的城门，来到街上。

我就这样看著王都至白的石造市街，迈出脚步。虽然妙罗那么说，但以魔女这种邪恶存在一脸傲然地宰割的城市来说，看起来还满有活力的。至少商店都开著店门，任何人都能进去，食品店等等将商品摆在店门口。如果是常发生抢劫，没有人会维持治安的城市……应该不是这样吧？至少看起来有著秩序，能平安顺利地做生意。

是妙罗夸大其辞了吗？还是官僚们尽管中饱私囊，也维持著一定的秩序与经济？还是说，女王阻止了官僚们随心所欲地乱搞？光看表面市容，没办法厘清这些事。不过既然会在这里待上十年，之后也许会慢慢明白。

我在市区闲逛，离开霍乌家别邸后，随兴走进引起我兴趣的街道，走了好一会儿。至白似乎是棋盘式道路设计，区域划分得很整齐，所以不会迷路。

王都离王城岛越远，治安就越糟，尤其是西边，听说就像是贫民窟，因此我往东边走去。走著走著，过了一段时间，店家都纷纷开店了。

或许是这几年的缘分很深，我被贩售武器的刀具店吸引，只进去看看。

店里若无其事地陈列著折叠式小刀，让我有点惊讶，我试著拿看看时，小刀没有上锁的机关。在刀刃另一侧的刀背上使劲，就能毫无抵抗地折叠起来。外出钓鱼之类时，可以用来将砧板上的鱼切成生鱼片，但就算放在口袋里，用来战斗也危险至极，不管有几根手指都不够。

貌似肉店使用的切肉菜刀区中，也有贩售狩猎用的短刀等刀具。如果也制作出附有倒钩的剥皮用短刀，说不定会很受欢迎。

不过大卖后会被人模仿，就没戏唱了吧。我这么心想著，放下短刀。由于顾店的人开始关注起突然来店里玩刀的小孩，我马上离开了刀具店。

之后稍微走了一会儿，有间店在店门口放著大量煤炭。是一家人平常会用到的吧？走近时，稍微有股有点粉粉的煤炭独特气味。

白炭、黑炭、变成圆盘炭的大树枝，有许多种类的炭。我不太清楚，但白炭和黑炭的用途应该不同。

似乎也有将旧衣服重新染上深色贩售的店。店里挂著一张大布，蓝色的底色上染著「重染服务」的白色文字，非常吸睛。不管在哪个国家，商人为了吸引客人果然会想很多方法。

继续往前走，我发现了一间酒馆，有几个模样有点粗暴的男人在店门口喝酒。我开始觉得这附近的治安也不是很好了。这里有刀具店、煤炭店、旧衣店及许多店家，但每一家店都很平民，不是很高级的店。要是踏进治安差的区域，遭到恐吓勒索会很扫兴，所以在我熟悉这里前，或许去治安稍微好一点的地方看看比较好。

以方向来说我理当不是走向西边，而是东南边才对，但这附近算是住商比较密集的地区吧？

我转过身，开始原路折返。走了大约二十公尺时，有道奇妙的声音传来。从狭窄的小巷子里稍微传来小女孩喊叫的声音，诸如「哇啊啊啊啊啊啊！」或者「放开我～！」。

还有踹倒东西的匡啷声响起，简直就像有人想绑架少女的混乱声响。嗯～还有这种犯罪行为横行吗？真是糟糕。

不过我是霍乌家的人，不是王家天领的人。这种治安问题感觉像是其他贵族的内部问题，插手管太多也不好。装作没看到也不太好，所以我会报警，但是最好不要深入干涉。

我这么想著，经过发生事情的那条小巷子并偷看一眼后，看到了非常麻烦的东西：一头凌乱的金发。

◇　◇　◇

「放开我────！！」

「喂，摀住她的嘴！」

嗯～……我还以为是碰巧有一头金发的其他人，但看来真的是凯萝。这孩子到底在干嘛？真令人伤脑筋。

不过正常来想，不可能是碰巧外出来到的地点是同一个地方，所以她是跟踪我来的吧。我真想问问看她，到底是在想什么才会做出这种行动。

「呼嗄──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谁来救救我！！」

「闭嘴！」

啪──！

一个男人挥出一巴掌，正好打中大喊挣扎的凯萝粉嫩的脸颊。看起来超用力的，这一下肯定很痛。

干得好，我也曾经差点这么做。

「唔！唔────！！」

在凯萝被打了一巴掌，呆楞的瞬间，嘴就被人用骯脏的布条绑起来。顺带一提，总共有四个男人，凯萝则穿著全新乾净又漂亮的骑士院制服。从那顶掉在地上的大帽子来看，她倒也有把金发藏起来的念头，但那顶帽子也制作得很高级，而这附近几乎没有人会穿著全新的衣服走动，当然会被盯上了。而且是个小女孩，就像自己送上门来的礼物一样，绝佳的肉票啊。

嗯……好吧，总不能假装没看到不管。

最聪明的做法是先离开这里，假装毫无关联并偷偷跟踪他们，确认他们把她绑去哪里吧。

但是，要是他们知道她是公主会怎么样……这是令人担忧的地方。如果我是眼前的这些犯人，应该会杀了她埋起来。挟持公主当人质，威胁国家支付赎金，区区几个打劫地痞不可能做得到这种事，就算立刻放人也难逃追缉命运。不过只要杀了她就死无对证了，也能降低遭到追缉的风险。

这样的话，就算我通报她被绑到哪里，找到人时也有可能已经变成尸体了。

如果只要支付赎金就能解决，我也不可能帮忙付钱，那算是王家该缴的学费，所以我不在乎，但要是她遭到杀害，我会良心不安。说到底，这些人是绑架犯也只是我推测出来的，他们也有可能只是最喜欢粗暴地对待少女的萝莉控大哥哥。

不管怎么说，现在坐视他们带走凯萝的风险很高。

「看什么看！小鬼！」

粗暴的男人骂著靠在墙上，冷静分析事态的我。

「唔～！」

发现我的凯萝拚命地发出声音。

「那个～你们是想绑架她来勒索赎金吗？」

「啊？」

我这么问道后，男子只发出声音反问我。

他不可能会乖乖回答我，所以现在应该和他说明原因才对。

「老实说，我算是这位活泼少女的仆从。你们单纯绑架她的话，她家里会付赎金，所以没关系，但如果你们想对她施予性暴力，我有点没办法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呢～」

「我们只是想要钱。」

多亏我自称是仆从的谎言，男人或许是认为这样有利于交付赎金，很乾脆地回答。这家伙是刚才打了凯萝一巴掌的男人吧？像是首领。

他身在实行绑架的惨烈现场，却一副冷眼旁观样──那眼神很可怕。我在霍乌家常常看到这种疯狂的眼神，有从战场归来的士兵感觉。

其他人都是著急慌张的喽啰，可是和这家伙打的话，不知道会不会赢……有点，嗯……搞不好非常难呢，我非常没有自信。

「唔～！！唔唔唔唔唔唔唔！！」

凯萝拚命说著什么，一定是些废话吧。还好她的嘴巴被塞起来了。

「那么，可以也把我带走吗？因为我有点担心，赎金也会增加成两人份喔。」

◇　◇　◇

「所以，你们是从哪里来的？」

我们的手被绑在背后，眼睛被遮住，被带到不知名的地方，一位小混混对我问道。貌似首领的男人站在身后。

这些人似乎没有想过在王都街道悠闲散步的金发少女，竟然会是这个国家的第一公主，还以为凯萝是某位大贵族的蠢女儿。

他也许是不想逼问少女，或者是认为对她动粗会降低人质的价值，所以先逼问我。不过很抱歉，我不会透露就是了。

「……天晓得，我忘记了。」

「开什么玩笑，混帐！！」

啪──我的脸颊被甩了一巴掌，很痛耶～真是的。

还好索伊姆让我吃过了许多苦头。换作是之前，我会很惊慌失措。

「唔唔唔唔唔唔！」

凯萝一边哭泣一边拚命地吼著。嗯～因为我想隐瞒她是公主的事啊。

我不会说的，所以你可以快一点吗？比起打我，你还有事情要先做吧？

「搜搜这这小鬼的东西，说不定会有能看出身分的东西。」

貌似首领的男人说。做得很好。

「是！」

小混混听话地回答。

「站起来！」

并对我大吼一声，让我从廉价的椅子上站起来。

我还想主动站起来呢，我就等著这一刻。

他们之前就已经搜过凯萝的东西，但是他们认为我只是个仆从，完全没有对我搜身。这下招来了麻烦的情况。

「……啊？东西还真高级……这家伙带著一大笔钱耶！」

小混混开始乱搜我的口袋，拿出钱包和短刀，放到桌上。

好了，他们会有什么反应呢？

「你……这把短刀是……那这个女孩是霍乌家族的人吗？」

貌似首领的男人说。哇～这个人知道霍乌家的家纹啊……

没错，我的短刀刀柄上镶著刻有霍乌家家纹。这让事情变复杂了。

王家对武器似乎没有什么讲究，凯萝带著的短刀只是品质非常好，并没有刻任何家纹。是我的东西比较危险。

「既然被你们发现了那也没办法。这位女孩是夏姆·霍乌，是霍乌家现任家主的女儿。」

我决定借用夏姆的名字。

可以的话，我个人是不想这么做。因为综合各方面，把她当成卡斯菲特的七大魔女家的女儿会比较有利。

但是这么说之后如果被发现霍乌家的家纹，证词会有所出入。所以就算牺牲我的脸颊，也必须让他们看一眼家纹。

不过，区区一个小混混为什么知道霍乌家的家纹？

「什么……那么，她是刚克·霍乌的女儿吗？」

啊？你竟然也知道刚克？到底有多了解霍乌家啊？好可怕。

「对，是没错。」

「金发是王家血脉的特徵才对啊。」

「因为她的曾祖母是王家出身，母亲也是王家的远亲，血脉浓厚才出现了金发。」

这当然是骗人的，但不管怎么说，他不可能连霍乌家的族谱都记得吧……

「这样啊……哈哈！我竟然会绑架到那位大人的千金。」

貌似首领的男人有些自嘲地嗤笑著。这家伙该不会认识刚克吧？

在霍乌家中，有生还者在重建军队的过程中晋升，所以从战场上生还的官兵在经济上都很优渥，很难想到会在这种地方沦落为绑架犯。

这个人说不定是在基鲁希那当士兵的基鲁希那人。

「但我的生活也很艰苦，别恨我啊。」

「你要做出让人憎恨的事吗？」

我还以为他会因为霍乌家对他有恩情而放过我们，但是很可惜，似乎不是那样。

「不，我不会。不过，我该拿的赎金还是要拿。」

在那之后，我和凯萝被关进仓库里。姑且有窗户，可是被关起来了。窗户做得很糟糕，光线从隔著大缝隙的木板缝隙中照进来，反射出飘落的灰尘，形成光柱。

或许是因为让我们无法走动的话，上厕所会更麻烦，所以他们没有绑住我们的脚，不过双手依旧被绑著。

「你为什么要被他们抓住？明明自己逃跑就好了……」

双脚屈膝并拢，坐在室内一角的凯萝说道。唉，我是能告诉她许多事，例如如果被发现她是公主可能会被杀，不过她这个年纪应该无法理解。

「我不要救你比较好吗？」

「不是那样。如果你丢下我不管就不会被抓了吧？这样一来，你明明也不会被甩巴掌……」

我想吐槽她「你也被甩了巴掌吧？」，但看来她受到了自责的感情驱使，因此作罢。

不过她说什么丢下她不管，她把我想成什么人了？

我明明在入学典礼上也有帮她，为什么我的基本属性会被分在邪恶坏蛋的类别啊？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我们好歹认识，没有发现自己被你跟踪的我也有错。」

「我……我才没有跟踪你……」

或许是跟踪人的行为被发现了很难为情，凯萝把脸埋进双腿之间。关于这件事不要再深究比较好。

虽然我有很多话想说，诸如「至少换下制服再来」或是「稍微想一下啊，笨蛋」，但就留在心里吧。希望我内心的抽屉不会因为装了太多东西而爆掉……

「好吧，船到桥头自然直，你不要那么烦恼啦。」

「说什么船到桥头自然直……我们是被绑架了喔，赎金不知道会是多少……」

「能用钱解决就算好了。而且，我们说不定有方法得救。」

「或许是那样，我的护卫说不定会找到我们……」

有护卫跟著她吗？她早上看起来是独自一人吃饭，但是宿舍周遭到处潜藏著特务之类的吗？

他们不可能会认同公主的跟踪狂行为才对，所以她会在这里，代表她是趁那些人不注意，甩掉了他们吧。

「如果护卫会来救我们是很好，但我是将家的孩子，要是我被绑走后支付了赎金的事被传出去会不太好。」

「这、这样啊……会玷污名誉……抱歉……」

凯萝真的很愧疚地说。

「顺带一提，你──不对，您能战斗吗？」

「别这样叫我……叫我凯萝就好。」

「那么……凯、凯萝，」直呼女生的名字好难为情，「你能战斗吗？」

「我认为我可以战斗……但是一到紧要关头，身体就动不了。弄成这样，我是为了什么接受训练到现在呢……」

她到底接受了什么训练到现在？

顺带一提，我不知道索伊姆有没有绝对能保护我的自信，不过最后曾经让我空手和拿著棍棒的成人囚犯对打。不管怎么想，那个人都有点脱离常规。

「唉，那也没办法。」

「不是没办法……这是耻辱……」

看来这位公主殿下的理想太高远了……我认为，很少有十岁少女能和体格壮硕的成人一对一打斗喔。

「嗯……」

我怎么样都想不到什么够好的安慰说词。

由于她是擅自跟踪我，自作自受被抓起来的跟踪狂公主的立场是事实，很难改变，不管说什么都会是自找麻烦。

沉默了一下后，在隔壁房间小声讨论的绑架犯们有了一点动静。

喀哒的声音传来，是椅子或是什么物品动了，敲击地板的声音。接著，啪哒──门被关上的声音传来。

「啊，抱歉，你可以趴在那扇窗户下面一下吗？」

「……啊？什么？」

抬起头的凯萝发出怀疑的声音。

「如果你有一点觉得把我卷进来很抱歉的话，就去那里趴下，快点。」

「唔……竟、竟然要我趴下……」

「我不是要你磕头道歉。唉，真是的，快点，会来不及。」

「我、我知道了……」

凯萝非常不情愿，但仍趴在那里。

「真、真是耻辱……唔咕！」

我把凯萝的背当成踏台，踮起脚尖，从空著缝隙的窗户偷看。这里似乎是面向小巷的二楼，把脸压在窗户上能勉强看到下面。

我看到貌似首领的男子走过下面的小巷子。还好有记得他的服装。

「唔咿！」

我从趴伏在地的凯萝身上下来，弄著有点过长的袖子，用被绑在后面的手拿出工具。

「你想做什么啦！竟然把公主当成踏台。」

工具的形状像是在短金属锯上加上圆环，用一根线缝在袖口的口袋里。

这是霍乌家为了在变成格拉人的俘虏时能够逃脱，而想出来的工具，不知道是真是假，听说有很多人利用这个解开绳子，成功逃了出来。

「好了，你等著吧。只要他不在，我们就赢了。」

我拉断缝线，从袖子里拔出工具，捏著似的拿著工具，压在绑著自己手腕的绳子上，来回短短地划过。幸好有圆环，还满使得上力的，每当我来回划过绳子的刀刃，都有深入绳子的触感。

看来这个动作不需要花费久到让人晕倒的时间。

当我来回切割了约十五分钟左右，细绳被切断了。这个真有用呢。

「什……」

看到成功切断绳子，双手得到自由的我，凯萝目瞪口呆似的发出声音。

「别那么大声啦。」

我这么说后，也帮凯萝解开绳子。

「你……从一开始就想这样……」

「要准备好才能冒险啊。」

我在立场上也不能随随便便被绑走，所以有事先做好这点准备。

虽然我作梦也没想到王族会变成跟踪狂跟踪我，但如果是在常识的范围内发生的事，大部分的情况我都有自信能应付。

「可是，要怎么做？要从窗户逃走吗？」

「这里是二楼，搞不好很困难。」

窗户是能打破，可是下面的墙壁脱落了一大片。由于出入口是面向隔壁就有住家的小巷子，途中没有跳下去能站在上面的大型屋檐。

「要大打出手吗？」

「嗯……我想想看。」

我有点烦恼而蹲下身子，然后用双手握著凯萝的大腿捏了捏。

「你──唔！」

接著拍了拍她的屁股。肌肉很结实，看来有在锻炼下半身。

这样的话，应该能跑得比懒散的大人们还快。

「你在干什么！你这个无礼狂徒！！」

凯萝用力「啪！」地打了我的头。

唔哇，她喊得很大声。

「你把少女的节操当成什么了！这个人渣！」

她满脸通红地怒吼。我马上移动到门开启方向的右边。

「把手放到后面，假装被绑起来的样子，快点！」

我这么说著，做出两手手腕紧贴在一起的手势。或许不管怎么说，她都还有这点程度的冷静，凯萝尽管生气，仍将双手放到背后。

她为什么发出那么大的声音？因为我碰了她的屁股吗？啊，是因为我碰了她的屁股才大喊的吗？

「小子！别那么精力旺盛啊。」

男人似乎以为我在对女生做糟糕的事，打开旁边的门，一脸坏笑地来查看情况。

「啊？小子──」

当他走进房间，前进一步时，我从后面使劲踢上他的后膝窝。

「──唔！」

他还来不及说出一句话，我抓住他因为强力的脚软攻击而向后倾倒的肩膀，拉下他的背，让他倒在地上。同时，我抢过男人插在腰上的短刀……与其说是短刀，更像是猎刀的武器后，在最后一步刺上他的大腿再拔出来。

「咿──你竟敢刺我！」

小混混们似乎趁著老大不在，在桌上玩著纸牌游戏。发现有个人被打倒的事态，另一个人站起身，快速跑过来。

那个人将手伸进怀里，拔出差不多的短刀，所以我将手里的短刀扔出去。

扔掷飞刀有特殊技能。不过不论会不会刺到，人家朝自己丢出利刃，所有人都会感到危险。

「哼！」

当他用挥刀挡下飞刀时，我已经冲到他的胸前了。我没有时间用手里拿著的武器，抬脚往上踢他的胯下。

「唔、啊啊啊啊！！」

小混混大声惨叫，蹲下身子时。

「凯萝！快逃！」

我大喊道。

「给我站住，臭小鬼！」

还有另一个小混混，但是通往外面的门在被我踢中重要部位，正蹲著的男人身旁。最后一个人似乎是胆小鬼，虽然拔出了刀子，但没有冲过来。我环顾了房内一圈，确认到我们的东西被放在同个地方。

我们两个的东西被整齐地放在类似茶几的桌子上，我和凯萝的短刀也是，或许是对部下的忠诚很有信心，连钱包都直接放在上头。

我顺手牵羊似的拿回东西，回头一看，从房间里跑出来的凯萝被遭到我刺伤大腿的男人抓住了脚。

「放开我！下贱之徒！」

凯萝这么说时，我扔出去的素烧陶壶击中抓著她的手臂。手松开后，凯萝的脚重获自由。

或许是认为凯萝很容易按倒在地，我也将上了釉彩的坚硬陶器扔向去抓她的胆小男。

匡啷声响起时，我打开门锁，踹破门似的打开了门。

「凯萝！快过来！」

「唔、嗯！」

凯萝出来后，我从钱包里抓出硬币，一把扔到地上。他们愿意捡就太令人高兴了。

虽然眼睛被遮著，我从外面走进里头时开始刻意记下了路径，所以知道通往外面的门在哪里。我们冲下不太清楚是集合住宅还是仓库的住宅楼梯，打开没有锁上门栓的门，来到外头。

「唔喔！」

我听到这道声音，回头看向右边，站在那里的是理应外出的貌似首领的男人。

他大概是想确认我们的身分，为了决定赎金金额而出门一趟，但也许是在途中发现自己忘了拿东西，马上就回来了。

「凯萝！这边！」

「站住！」

我拉著凯萝的手，跑向和大街相反边的小巷跑去。在那之前，我将玄关门打开到最极限，这是为了当成障碍物。

就这样跑了六公尺左右，来到小巷子的尽头时，那里不是T字形，是只能向右转的路。左边的建筑缝隙只有一只手臂的空间，只有老鼠的体型大小才能穿过去。

看来我们没有选择的余地，只能向右转。

然而，我在转弯前回头看向后面，看到门依旧维持在那个状态。

「凯萝，停下来。」

「哇！怎么了？」

他们似乎没有追上来。

……为什么？

如果这前方有复杂的分岔路，要是我们走丢了，他们会很伤脑筋，应该会追上来。如果是条死路，更没有理由不追上来。

那样的话，这条小巷子会是一个匚字形，只通往大街，前面的出口就只有一个吧？也就是说，男人先绕到出口处了。

「我们往回走。」

「咦？不要紧……」

「不要紧。」

凯萝对于我走回敌人所在方向的决定感到犹豫。

但我没有时间和她解释了。我强硬地拉起她的手，跑回小巷子里。

我粗暴地踹飞门并往回跑，前面有个没有任何人的通道。

「走吧！」

我简短地说道后，跑到大街上。

往左边一看，貌似首领的男人果然埋伏在那条直通的小巷子前。

「站住！小鬼们！」

男人发现到我们，马上追上来。

我拿著钱包，握住几枚金币后扔上地面。

我一边扔出金币，一边如脱兔般跑走。男人看也不看金币，追了上来，但是周遭的人不是。听到金币掉上石板路的声音，听觉敏锐的穷人们接著看到黄金的光芒，冲向金币，挡住了男人的去路，妨碍他追赶。我看准这个大好机会，一边跑一边不断撒下金币。

虽然勉强成功甩掉了男人，不过在那之后也很令人担心，所以只要还有体力，我就一直跑下去。

「呼……呼……等等，等一下……」

凯萝先出声。跑了非常远呢，我也很累。我对马拉松满有自信的，她能跟著我跑到喘不过气，果然接受了很多训练到现在吧。

我警戒著身后说：

「呼、呼……嗯，应该已经不要紧了。」

我们从至白的环状线跑到了放射状的大街上，还更往北边跑，所以已经没有危险地带的感觉了。

话说，这里是很眼熟的街道。我有和路克来过的印象，非常接近中心地带。这里也能看到稀稀落落的近卫军卫兵，已经没办法绑架人了。

「呼！累、累死了……他们、不会……追来了吧？」

「再怎么说都放弃了才对。」

毕竟说来说去，我们跑了大约三公里啊。太阳也已经开始西沉了，所以他们接下来要来找我们应该也很困难。

「还你。」

我把插在腰上后，就这样忘记的凯萝的短刀还给她。

「谢、谢谢……」

短刀回来身边，我也很开心。金钱之类的东西之后要多少都可以拿回来，但我不想弄丢索伊姆给的这把短刀。

「我肚子饿了，吃完饭就回去吧。」

我从吃完早餐后就没有吃任何东西了，肚子非常饿。

「咦？要吃完再回去吗？」

公主殿下说不定是第一次像这样自己在外面买东西来吃。

「最后剩下的钱……」我拿出事先留在口袋里的一枚硬币。「是银币呢。虽然没办法在高级餐厅吃饭，不过应该可以在附近吃吃。」

「你认真的吗？明明才刚发生过那种事。」

「你不饿吗？」

我这么说后，凯萝像在询问自己的肚子般抚摸肚子。

「饿了。」

「那就去那里吃吧！我和父亲大人去过。」

我指著和路克去过的某间餐厅。

走进餐厅后，由于凯萝是金发，服务生吓了一大跳，但两个孩子也没有特别受到盘问，顺利被带到了座位上。

是里头的两人桌。

「要吃什么……」

「我、我决定好了，我要肉派。」

凯萝果然是第一次的样子，很紧张。

我也点那个吧。

「不好意思。」

我举起手后，店员来询问点单。

「肉派和……杯装的牛奶两人份。」

「好的。肉派和牛奶各两份，对吗？」

「这些费用够吗？」

我让他看了银币后，店员马上回覆我「当然」。

从菜单上的价格来看，我早就知道一枚银币会找回非常多零钱，不过事先暗示消费能力，对方应该会比较放心。这座城市里好像有很多吃霸王餐的流浪孤儿。

「我们会为您准备餐点。」

店员鞠躬敬礼后，去向厨房传达点单。

「你感觉……很从容呢，明明遇到了很危险的事。」

凯萝佩服地说。

「从容吗？我现在的心情还是有点紧张喔。」

「是吗？」

我自己也有所自觉，我现在算不上冷静。感觉有点不踏实，心情很浮燥。

「我姑且也是第一次经历那么残暴的事啊，有种『干得好』的感觉？」

凯萝似乎很担心接下来的事，情绪非常低落。

「是这样吗……因为你说这没什么大不了，我还以为那种事对你来说是家常便饭。」

「那怎么可能。」

我忍不住笑出来。我是什么可怕国家的居民啊？

「可是，你一点也不慌张啊。」

「因为我从一开始就知道除了一个人之外，其他都是外行人啊。」

本来就不在行了，那些人却不杀了我们而想绑住我们，所以我心想这样的话，应该在某个时候会有逃跑的机会。

「这样啊……我还很不成熟呢，慌张得只会手忙脚乱……」

看来她正在反省，但我认为有问题的不是她慌张得手忙脚乱的部分，而是她跟踪我的部分。我不会告诉她就是了。

「别在意啦。这样正好，不用被任何人骂就能解决，很值得高兴吧！」

「咦……你、你难道打算完全不说出这件事？」

凯萝露出畏惧的表情。看来是做了不可告人的事，让她感到很内疚。

「你是甩掉护卫跑出来的吧？我们就说……对了，在学院里秘密探险，结果迷路了怎么样？衣服脏掉的原因也说得过去。」

「说、说谎……」

「我们好不容易自己解决了，再去挨骂就太蠢了。」

「可、可是，我觉得没有用，我的护卫应该会非常彻底地调查……」

「这样啊……嗯……」

公主的护卫说不定是由这个国家里最顶尖的军人担任。这样的话，要彻底隐瞒过去的确很难，毕竟她在途中露出了金发，在市区里跑著。

说到底，我是觉得自己没有做出该骂的事，不过擅自外出，被卷入麻烦里会成为挨骂的原因吗……

「这个嘛～只要表现得堂堂正正，就不会被骂得太过分吧？因为我们没有造成任何人的麻烦。」

「不，我觉得有造成别人的麻烦。」

「要是因为这样就有资格生气，那也只有我吧？毕竟就算引起了大骚动，也只是其他人擅自引起骚动而已。我都说没关系了，不会有问题啦。」

「是吗──啊，来了。」

刚才的店员拿著放有料理的托盘过来。

「让您久等了，这是两人份的肉派和牛奶。」

店员将单手拿著的两杯牛奶放在桌上，接著放下装著肉派的盘子。

满大块的派切成四等分，豪爽地放在盘子上。我还以为一份肉派会不够，但是分量好像非常多。

「谢谢您。」

「谢谢。」

派的表面还很烫，在滋滋作响，冒著热气。刚烤好的派让人很开心。

店员弯腰行礼后走回去。

「好，吃吧。」

「嗯，好像很好吃。」

凯萝用小刀稍微切下派的前端，以叉子插起，送进嘴里。

该说不愧是王族吗？一举一动都很优雅。

「……好好吃，味道好浓郁。」

我也吃下一口，这个派的确十分美味，选对了。

我很口渴，所以抓住形状像小型啤酒杯的木制杯子，喝一口牛奶。

凯萝也想喝，但她似乎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她想用手指拈著杯子上的金属把手来喝，但是杯子里装著满满的牛奶，好像太重了。

在她学过的餐桌礼仪中，应该没有教过用太大的杯子喝饮料的方法。这个容器大概是用来装啤酒的，因此以孩子喝饮料的容器来说，是不太常使用的大小。

「正常地用整个手掌握住把手，拿起来喝就好了吧？我想这种情况不算在餐桌礼仪的范围内。」

「……说得也是，就这样吧。」

凯萝战战兢兢地抓住杯子，拿到嘴边。

她大口喝下后，嘴唇离开杯子，马上用桌上放著的桌巾擦拭嘴巴。

「不──」

愧是王族，很懂餐桌礼仪呢。

我正想夸奖她时，砰──店家入口的门打开了。

有个人快步跑进来。

「凯萝殿下！」

如此大声地喊道。我看过去，一位比我年长许多的大姊姊气急败坏地站在旁边。

就算凯萝是露出金发，光明正大地走进店里，也太快就找到了。能成为公主的护卫果然很厉害呢。

「您到目前为止到底跑去哪里了！」

「唔……」

喂喂，她露出像孩子做坏事被发现，快哭出来的表情了耶。

「我、我在巡视整座城市。」

「──您竟然做这么危险的事！好了，我们要快点回去！」

「请等一下。」

「唔？」

女护卫看向我。

「虽然是王族，在和其他人吃饭时像这样中途离席，对我来说很失礼吧？」

我说完后，女护卫的表情一变，用瞪视的眼神看我。

「你这家伙是什么人？」

「身分贵贱不是问题吧？若是王家的一员，希望您做出礼节的榜样。」

「……那么，恕我失礼。」

女护卫似乎有最低限度的一般常识，对我低头行了一礼。

「若不是有急事，或者这里即将变成战场这种万不得已的苦衷，我认为打断别人用餐这件事本身就很没礼貌。」

我这么说，防备她的行动。

「什么？」

也许是我的回答太过出乎意料，女人发出傻眼似的声音。

「这里是安全的地方，据我推测，您也没有急事吧？如果没有需要中途离席的特殊理由，正常来说会让她用完餐再回去吧？」

「这位可是这个国家的公主殿下。」

「是这样吗？顺便告诉您，我是霍乌家的宗家嫡子，我叫悠里·霍乌。」

我从怀里拿出短刀，为了让她看到霍乌家的家纹而放在桌子上。

她应该没想到身穿有点骯脏的平民服装，脸颊上有掌印，像街头少年竟然是将家的嫡子。女护卫露出相当惊讶的表情。

「我再说一遍，我认为明明没有急事却离席是很失礼的事，请您等她用完餐。」

「………………」

女护卫一脸非常不悦的表情。

我所说的话像是在抱怨的歪理，但如果我主张「那样很没礼貌」再附加上道理就很难否定。失不失礼是个人的感觉问题，要我不认为她这样很失礼也很奇怪。

「……您说的是，那我等吧。」

看来她屈服于舆论了。她是判断面对霍乌家的嫡子，不管怎么说都不能随便对待吧，更别提我是凯萝入学后马上就认识的同学。

「可以的话，请您在外面等。因为在这么紧张的气氛下，我们没办法好好用餐。」

「………………」

女护卫瞬间露出傻眼的表情。她在餐厅里四处走动，确定没有可疑人士后沉默地走出了餐厅。

回到原本的寂静。

「对吧？堂堂正正的话，就不会被骂吧。」

「真令人傻眼的人。」

「毕竟今天明明是难得的假日却遇到了讨厌的事，反正你就算要回去，也想吃过美味的料理再回去吧？」

「……嗯，这个嘛，是这样没错。」

凯萝这么说著，将派送进嘴里。

王室料理的调味应该很淡，她真的吃得很开心。也对，味道既浓郁又单纯，比较合孩子的口味吧。

「多谢招待。零钱就当作造成你们麻烦的补偿费用吧。」

话虽如此，我也只有一枚银币，我把硬币放在桌子上后站起身。

因为有个人在店外站哨，虽然时间很短暂，却变得像是我们包下了整间店。

「给你们添麻烦了，餐点非常好吃。」

凯萝也稍稍点头行礼，走出店内。

「好了吗？」

在店外像守卫一样气势凌人地站著的女护卫说。

刻著特别大的王家纹章的马车竟然就停在店门前。

「是，这一餐吃得十分开心，麻烦您带她回去。」

「那我们先告辞了。殿下，请上车。」

「悠里·霍乌。」

凯萝被拉著搭上马车时，回头看著我。

「今天谢谢你，我非常开心。」

她露出微笑如此说道。这是我第一次看到凯萝的笑容。

（插图015）

第一卷 后记

非常感谢各位这次购买拙作。

这部作品是在二○一五年初在「成为小说家吧」开始连载的作品，在那之后一点一点地，总共持续连载了超过五年。这是我第一次成为作者出版成书的作品。

首先，容我先说说作者想告诉读者们的话。

这部作品之所以会出版成书，是多亏OVERLAP公司的编辑注意到了拙作。会注意到这部作品，果然是因为作品在「成为小说家吧」的排行榜上排在很显眼的位置吧。会进入排行榜，当然是多亏各位读者给予了评价。

从成堆的作品中挖出这部小说，阅读、给予评论，并让这部作品得以受到关注的，是支持这部作品的各位读者。当然，没有各位的支持，这部作品应该依旧被埋没在成堆的作品中。

虽然不晓得购买了这本书的您，是否曾经在「成为小说家吧」读过这部作品？如果您曾经在「成为小说家吧」读过这部作品，这部作品能出版成书都是托您的福──我想先传达这份心意。一只只手说不定是很微小的力量，但如果没有您的支持，这本书就不会出版成书，真的很谢谢您。

那么，也因为连载了很久，这本书中的内容是以我将近五年前写下的内容为基础。

由于是在那么久以前写下的内容，决定出书后，我重新看了要出版成书的部分，有许多部分都写得不够好。再这样下去会是个问题，所以为了出版成书，我尽了自己现在最大的力量，尽量修改了可以修改的部分，也加上了新的发展。

不是网路版的读者读过网路版的部分后，或许会认为有许多地方「内容的确不太妥当……」。可以的话，后续的发展希望各位在书籍版的第二集阅读，因为很难为情。

分配给后记的页数似乎非常多，所以我会再多写一些，是关于开始构思这部作品时的事。

一开始想到这部作品的基本概念，是在二○一四年的夏天。

当时说来可笑，我受托调查在欧洲失联的公司，独自一人前往了欧洲。

那次调查并没有十分费解或有趣好笑，或者遇到罗曼史或神秘事件，我去当地只谈了半天就结束了。只是因为中小企业的独裁社长因为交通意外而去世，那间公司里除了社长，没有会说英文的人，因此没有办法回覆日本客户的联系，仅止如此。我事先在网路上雇用的日本人当地导游很优秀，这份工作本身三天就结束了，所以我得到了不用机票钱，单身旅游欧洲的机会。

早上在第一次踏足的欧洲街道中漫步，晚上关在寝室中构思小说。

灵感来源是突然想到的一句标语：

「世界想被人征服。」

就是这句话。

以常识来想，征服会是指战争，而且一般来说是伴随著侵略战争，所以很难想像会有国家或地区想被征服也说不定。只不过，将思绪扩展到革命的话，有许多革命的案例是因为国民期望潜在性的变化而成功，如果把这个当成基础概念拟订故事会很有趣吧？我开始这么心想。

到头来，当我不断研拟、附加上设定时，这句标语变得有点不适合当成作品的名称，因此最后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只不过，这个概念留了下来，变成了作品的设定基础。在作品的世界中，技术和人们的意识一点一点地发展进步的时候，统治体制依然陈旧，放任人们不管。虽然人们不至于爆发，但也隐约感受著芥蒂活著。是这样的世界。

如果能让阅读这部作品的各位读者觉得这个世界很有趣，我作为作者感到非常幸福。

那么，由于还没填满后记的空间，最后我想写写最近发生的事。

某天，在老家的我肚子非常饿，所以没有确认从昨天就放在客厅桌上的甜面包是谁的，就吃下肚了。

隔天，我和父亲搭车出门时，父亲对我说：「对了，放在客厅的甜面包是你吃掉的吗？」

我回答他说：「是啊，那是爸买的吗？」父亲说：「我前天啊，和平常一样在晚上去慢跑。」不知道为什么，开始说起了毫不相关的事。

父亲很热衷于慢跑，会在晚上八点左右去跑步，绕固定的路线回来。

「我流了汗，跑到家附近时，从后面开来的车子叫住了我。」

啊！后记的空间好像用完了，后续在续集的后记中再见吧，希望能写到最后。

那么，非常感谢各位的陪伴，今后还请多多指教。

第一卷 插图

第二卷 第一章 首次上课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轻书架×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海

录入：缺日版校对格式的kid

Ⅰ

自我在王都散步，于阴错阳差之下拯救公主就这么过了两天。今天的开学典礼结束之后，学院便进入下个年度，我也终于来到这里上课。

正如父亲路克所言，骑士院上午的课程是体育课，不过正确来说是实战训练。

我们这群一年级菜鸟们在吃完早餐后，就来到状似道场的设施内集合。

这是一座木制道场，空间差不多由两个柔道场组成。其实校方可能想造得更大间，问题是这个世界并未发展建筑学和结构力学，仅凭木头来打造没有主柱的厅室恐有崩塌的风险。

骑士院内有多座这类设施，其中也有供学生租借，可容纳数人在里面练习的小型道场。

「好，接下来开始上课！所有同学各拿一根放在这里的木枪！」

面对尚未进入状况就被吩咐前来道场集合的我们，状似教官的成年男子如此大声下令。不是应该先整队来个精神训话吗？

「怎么啦！？还不快去拿木枪！？」

在被如此厉声斥责后，孩子们这才纷纷开始动作，朝着位于教官身后的长型木箱走去，并从插满长棍的木箱里各自取出一根。

我钻进人群里取出一根。长棍的其中一端包有一坨棉花，紧紧绑于长棍上的此物能做为降低杀伤力的软垫。听说棉花里还有加入铅块来重现枪头的重量，不过我稍微试挥几下，并没有感受到里面有塞入铅块。

或许这是专为年幼学生所设计的。毕竟若有小鬼胡闹拿这个卯足全力往别人的脑袋瓜砸下去，单靠铅块的重量就足以夺人性命。

我回到原本的位置上，竖起长棍等待下一道指令。虽说我跟师父索伊姆学过枪术，但能看见有不少学生维持着与我相同的站姿，显然这动作并非霍乌家独创的。反过来说，也有学生并非摆出这个姿势，表示这些人未曾接触过枪术。

「好，接下来开始进行指导。所有人都退至墙边排成一列，然后每人依序出列与我切磋。」

咦。

马上就进行这种训练？不是从如何使用长棍开始吗？

「怎么啦！？立刻通通到墙边站好！」

被教官训斥后，学生们纷纷困惑地跑至墙边。

尽管教官破口大骂，不过看表情应该没在生气，恐怕是每年都会上演相同的戏码吧。

「等等，首先从你开始！过来这里。」

被教官招手点名的对象并不是我。

「没错，就是你。你的名字……记得叫做凯萝是吧。快挺起木枪吧。」

劈头就点名本国公主，而且还大声训斥这位日后有可能成为女王的少女，真是个颇有胆识的教官。

就算可能他暗自在内心捏把冷汗，依旧值得尊敬。

「我、我知道了，摆出架势就好了吧。」

「你要回答『是』，而非『我知道了』！」

「唔、是。」

「好！那就快摆好架势！然后尽管放手攻击。」

「是！」

凯萝以颇为宏亮的嗓音回应后，挺起木枪开始攻击。

教官迅速挡下凯萝的连续刺击，道场内充斥着一连串木头相撞的清脆声响。

教官陪练大约三分钟，便用力弹开凯萝刺来的木枪令她露出破绽，然后迅速把木枪刺向凯萝的胸口，并在击中前停下动作。

「你是第二组，记好我现在说的组别。下一位！同学们就按照站在墙边的位置依序出列！」

教官大声下令。看来是要大家根据站在墙边的顺序上前接受测试。

一段时间后，教官人数增为两名，并改从队列另一端点名学生出列。

由于应付每名学生都会花上数分钟不等，因此等待时间真的很久。假如我是跟妙罗待在一起还能够小聊几句，问题是没人料到会出现这种情况，偏偏我与他隔得有点远，害我闲得发慌。

此时轮到妙罗上场。妙罗挺起手中的木枪，嗯～……他的架势看起来像是第一次接触枪术。

「喝！」

妙罗随着这声大喝使出刺击，就这么被教官化解掉。恐怕教官已一眼看出妙罗的臂力太差，倘若类似应付凯萝那样用力弹开木枪，木枪很可能会直接飞出去。反过来说，妙罗就是这般弱不禁风。

「喝！呼～呼～……」

似乎木枪本身对妙罗来说就已经太重，他才进攻不到几分钟就气喘吁吁。

「好！你是第四组。另外你在放学后记得多多运动锻炼体力。」

「呼～呼～唔、是……」

妙罗上气不接下气地回到墙边的队列里。照此情况看来，第四组就是最初阶的组别吧。

假如可以的话，我很想跟唯一聊得来的妙罗一起上课……嗯～但我还是别为此加入第四组比较好，毕竟若是传入父亲路克或索伊姆的耳里，他们肯定会起疑而导致这件事难以安然落幕。

妙罗大口喘息，彷佛快拿不动木枪般慢慢返回队列。

脑残混帐在接受测试时，果不其然地如野猪般冲向前去，接着木枪被教官打飞出去便宣告结束，但他仍被分配至第二组。看他像是全靠蛮力几乎没有技巧可言，实际上却似乎并非毫无技术，大概是其父亲迦拉多少有锻炼过他，让他至少有打好基础中的基础，不过这种人也只排入第二组的话，能进第一组的人应该是少之又少。

接下来便轮到我了。

「请多指教。」

我向教官鞠躬行礼。关于武人的礼数，就是鞠躬时别将目光从对手身上移开，稍稍点头致意即可。原因是倘若对手突然偷袭时才能够做出应对。

根据听来的解释，其用意并非随时去质疑对手的品格，而是没有秉持武人精神就上前挑战才是不尊敬对手。

「好，开始吧。」

得到教官的允许，我随即挺起木枪。那么～我该如何进攻呢？

追根究柢，这场切磋对我是极为不利。理由是我的臂力远不如人，儿童用的木枪又比较短，再加上手臂长度等体型方面全都是对手占优势，因此单看攻击距离的差异，我挥动木枪也无法击中教官的身体。

即便这对一名孩子来说是理所当然，不过想弥补这段差距是难如登天。尽管其他学生都只想着要拿木枪去攻击对手，但此举是有勇无谋，看在教官眼里是有充分的时间让他挡开或化解攻势，想怎么应对都不成问题。

「是！」

我大声回应后，首先是向着反手的位置轻轻一刺并迅速收枪。依照我刚刚的观察，这名教官对于此类突刺都一定会打掉或挑开对手的武器。

在见到教官因我的假动作而稍稍移开枪头之际，我立刻卯足全力以最快的速度刺向教官持枪的右手。教官见状连忙收枪反击。由于我早就料到这招并不管用，因此我挡住教官的木枪，压低身子宛如往前飞扑般切入教官的攻击范围内。

这下我的木枪就能够击中对手。教官此时朝我踢出一脚。原因是使用长柄武器时，难以应付在脚边溜来溜去的目标，所以一般成年人都会这么做。我已记不清自己被索伊姆踹过多少脚了。

我双腿一弯，如跳舞般利用脚跟回转一圈躲开踢击，可是我仍被教官的腿扫到肩膀，导致我稍微失去平衡，慢一拍才站稳双脚。

我把收回的木枪刺向教官的下巴，但因为我本来就没站稳，以致于双腿无法使出充分的力气踏步前冲，像这种缺乏腰力单靠臂力的攻击，轻轻松松就被教官躲开。

教官的木枪朝我挥来。面对像是扫过地面的木枪，我将手中木枪移至侧面进行格挡。无奈我相对姿势太差，没能站稳脚步，在挡下这记劲道十足的横扫时，我直接被强大的臂力推出去，整个人滚倒在地。当我翻滚两圈打算重新摆好架势之际，只见教官迅速冲来，将木枪抵在我的眼前。

「我认输了。」

「……看来你已被霍乌家的老将好好锻炼过了。你是第一组。下一位！」

原本跌坐在地上的我起身，朝着队列走过去。

第一组……老实说这种事怎样都行，重点是能类似免除授课听讲那样让我免修这个学分吗？

我暗自在心中如此期待。早知道就先跟妙罗问清楚关于学校的制度了。

当我回到墙边，某个原本离我很远的欠揍家伙走了过来。

来者正是多拉，他离开原本的位置向我走来。难道他没有上课时不能擅离队伍的普遍常识吗？这小子还是一样脑袋有洞。

「你别以为这样就算赢了，我绝对会升上第一组的。你给我把脖子洗干净记好啊。」

多拉这头蠢猪在甩下这段不知是呛啥的蠢话后，才慢慢回到先前的位置。

也不知教官有没有看见这幕，大概是很快就结束的缘故，没有出声喝斥或多说什么。

这小子到底想怎样啊？

◇　◇　◇

关于骑士院的课程，基本上是上午皆为实技课，下午则是学术课。由于我有好几门课都已经免修，因此下午不会跟同学们一起上课。

今天下午我是安排上级算盘课。遗憾的是妙罗在这个时间是选修其他课程，所以没在我身边，我现在是孤单一人。仔细想想，我在大学时也常常独自一人听课。

我走进教室里，发现这间能容纳三百人左右的教室已挤满了人。我原以为这只是类似珠算补习班那样的小型讲座，事实证明我猜错了。明明我都提早过来，结果这里已挤了那么多人。不过像这种一般科目，教养院的人也会来听课，所以学生才这么多吧。

我随便找了张座位坐下，接着从书包里拿出算盘放在桌上，至此我就无事可做了。

「嗨，你是骑士院的学生吗？」

坐在旁边的人突然向我攀谈。我扭头看去，对方是个长得还不错的帅哥。至于年纪……乍看之下大约二十岁上下吧。

此人肤色黝黑，体格也相当不错。我在骑士院里见过多名学长，绝大多数都拥有强健的体魄，可是像这样把皮肤晒那么黑的人就没几个了。

话说香人的皮肤不太容易晒黑，就算是户外劳动者，也只是肤色稍深，还不到小麦色的程度。尽管有可能是受体质影响，但我认为主要原因是出在地理位置上，而且这里的紫外线并不强。

「你好，确实被你说对了。」

「我叫做哈洛尔·哈雷尔。」

哈洛尔·哈雷尔──

我从没听过这个姓氏。真要说来是我都还没提，他就自报姓名了。该怎么说呢？真是个自来熟的家伙。

「我叫做悠里·霍乌。」

「喔～」

哈洛尔浮夸地装出一副很惊讶的样子。

「你是霍乌家的继承人吧。没想到能见到名人呢。」

怎么大家都知道我的名字，总觉得怪恶心的。假如我有靠自己拿下诺贝尔奖也就罢了，像这样啥也没做就出名还真叫人傻眼。

「这我就不清楚了。」

「你是跳级来这里听课对吧？」

他想问我是否有抵免学分吧。

「嗯，没错。」

「我是自去年起来学院上课的，原因是得继承老爸的事业。」

自去年起？此话怎说？他怎么看都是二十岁左右喔。

无论是骑士院或教养院皆为十岁即可入学，虽然二十岁应该还是可以来这里念书，却很容易跟其他人格格不入，在我所属的学年里也没见过不同年龄的学生。他说自己是去年加入，偏偏怎么想都跟他的年纪不符。想必他是成年之后才入学。

「恕我冒昧，请问你是哪里的学生？」

「我是旁听生。」

咦？？？旁听生？

「因此你并非骑士院或教养院的学生，而是一般民众吗？」

仔细观察，此人并没有穿着制服，而是一身相当随兴的便服。

「你不知道吗？这里有许多来自坊间的旁听生，我想在场有一半左右都属于这种人喔。」

咦，真的假的？我还是第一次听说。而且比例达到现场人数的一半，那就真的有点多了。

原来如此，所以在场有一半是校外人士。稍微观察一下，大家的衣着是五花八门。

「来旁听有什么好处吗？比方说取得证照等等。」

「并没有这回事啦……不过学费便宜，师资也不错，因此有不少人是远道而来听课的喔。」

「意思是单纯为了学习新知啊。」

真有上进心呢。

「倒也没那么伟大啦。像我是商人之子，就非得学会使用算盘不可。另外要是不会读书写字的话，也会被同行瞧不起吧？而且多少要有点教养才够格跟贵族交流，要不然就连结识的机会都没有。」

原来如此～

正因为没有义务教育，反而会自发性地求学进取。相较于聘请家教，来旁听是更为便宜吧。

更何况即使聘雇家教，有时未必是传授正确的知识，但在这里是与大贵族们一同上课，先不管知识是否正确，至少在商谈打交道时无须担心认知上有所落差。

「意思是大家都挑选自己想学的课程，也就没有所谓的必修学分吧。」

「就是这样。」

「原来如此……话说哈洛尔先生你刚提到自己是个商人，请问是从事哪方面的商业活动呢？」记得他说过自己是商人之子。

「我家是贸易商，跑船的。」

「所以是跟基鲁希那往来吗？」

说起船运贸易，贸易国也只剩下基鲁希那，除此之外都灭国了。

「没错。」

果然是横跨波罗的海与他国贸易。想想这让人无奈的。毕竟基鲁希那遭亡国的话，我国就无法对外贸易了。说起基鲁希那目前是正遭受侵略，而且战况严峻，因此这算不上是有展望的商业活动。

「该国的战况没问题吗？」

哈洛尔被我这么一问，像是勾起不好的回忆般脸色难看。

「问题可大了。」

看来他家生意是面临赤字。

「这样啊……」

恐怕基鲁希那的战况比我想像中更加惨烈，国运已犹如风中残烛。

「我家代理的商品是来自于名叫托贾领的地方，可是那里已经被毁了。」

什么嘛，意思是基鲁希那在亡国之前就已经无法贸易了。

「原来是这样啊。」

「其他商品又是由别的商人把持，我家不能随意介入。」

这还真伤脑筋耶。

「那个……你辛苦了。」

这情况就跟继承一间濒临倒闭的公司毫无区别。

由于这个世界并不存在名为有限责任的保障制度，因此商会一破产很可能所有家产都被债主取走。虽说这种时候只要抢在家产被夺之前先将资产转走就好，但不是任何人都有办法轻易放弃代代传承下来的家业。

如果这时能开发出全新的商品，就有办法转亏为盈了……

老实说我有许多包准能畅销的商品构想，无奈此人是经销商而非开发商，意思是告诉他也无济于事，况且我也没义务倾囊相授。

「即便如此，哈雷尔商会可不能就这样面临倒闭，所以我非加油不可。」

哈洛尔看起来像是快要走投无路的样子，似乎觉得自己必须为此负起责任。

「嗯，祝你顺利。」

你就好好加油吧，我会在心中声援你的。

就在这时，我冒出了一个想法。

「既然这样，你何不考虑学习格拉语，改成跟格拉人贸易呢？」

若是香人这条财路被断了，贸易对象改成格拉人不就好了？

「跟格拉人贸易？」

哈洛尔显得满头问号。

「虽然格拉人很排斥我们，可是我国并没有哪一条法律规定不许和格拉人做生意，当然从事任何间谍行为是会被处死啦。」

「是吗？」

「那个，因为我并非法律专家，这就不太清楚了。」

想想这真是很不负责任的一段发言。话虽如此，我也只是在闲聊时忽然有感而发。

「那我就去查查看吧。不过真有办法跟他们贸易吗？」

「这就难说了。毕竟光是与对方搭上线就相当困难，而且先不论我国法律，或许他们有明文规定不许和香人进行贸易喔。」

「是吗？」

「这我就不知道了，但我认为颇有可能的。」

当然我也不敢保证。

不过两国在开战时，普遍是国与国之间会先断绝往来，也就是所谓的断交。

我相信此世界在这方面与原先的世界是差不多。至于为何要先断交，原因在于国民若是前往交战国旅游或经商，有可能会遭俘掳当成人质或送进收容所，经商则是会被没收财产等等，衍伸出各种麻烦的情况，因此各国都会提前封锁国境，断绝国民之间的往来。

国家采取上述措施是无可厚非，相信这个世界不可能出现有别于此的治国概念。

可是任何事情都存在着非正规管道。这种时候只需与见钱眼开且愿意游走于法律边缘的人士打交道即可。毕竟这种事是笨蛋都能想得出来，哈洛尔肯定也心知肚明。

「但要是无法处理得当的话，恐怕在打通关系以前就先赔掉小命了。」

这样的可能性是高得惊人，正所谓万事起头难。

「嗯～……」

哈洛尔陷入沉思。

「听说假如被格拉人抓住，通通都会被送去当奴隶。」

这样啊。

「很抱歉随口给出这些轻率的建议，实际执行上确实是困难重重。」

倘若这家伙因为我的一席话跑去找格拉人，结果被抓去当奴隶的话，总觉得会良心不安。

「没那回事，这点子很有意思。」

「唔……是吗？」

「感觉真的很有意思。」

哈洛尔将同一句话说了两次。既然出现这种反应，表示他对此颇有兴趣。尽管这点子是我提出的，不过我认为还是打消念头会比较好。

「这么做很危险喔。」

「却值得让人一试，反正海盗对我们来说并不陌生。」

「……这样啊。」

这里所指的海盗，应该是由格拉人组成的。

在哈洛尔不断点头之际，讲师刚好走进教室里开始上课。

◇　◇　◇

数日后，终于迎来我非常期待的格拉语课当天。

我一走进教室，发现室内不同于其他课程几乎没什么人。除了商人之子哈洛尔·哈雷尔与陪我选修这门课的妙罗以外，就只多加五人左右。

大概是这门课本就不受欢迎，依照穿着制服的比例，除了哈洛尔以外就没有其他一般民众来旁听了。

都已时至今日，本国民众似乎仍未感受到学习外国语言的必要性。

可能是香人原本就没有所谓的国际观。至于格拉人与香人的差别，根本不能拿黑人和白人这种例子来形容，由于两国国民是即使发生性关系也无法生儿育女，几乎算得上是不同物种，因此才无法萌生与之建交的发想吧。

再加上香人在这九百年来都只跟同族打交道，外交上则是采取类似锁国的重商主义，自然不会想学习外国语言。

我在早已来到教室的妙罗身边坐了下来。

「你来啦。」

妙罗主动打招呼。

「嗯。」

其实我们根本不必打招呼，理由是我们在早上就聊了很多，眼下已经没什么话题好说的。

「嗨。」

此时，哈洛尔一屁股坐在我的旁边。他应该是看我走进教室之后，才更换座位跑来找我。

「你好。」

妙罗也向哈洛尔打招呼。

「这位同学是谁？你帮忙介绍一下吧。」

「这位是妙罗·裘丹皮尔。啊，这位是哈洛尔·哈雷尔。」

「你好啊，哈洛尔先生。」

妙罗轻轻一笑，但能看出那是应付陌生人的礼貌性笑容。

至于哈洛尔的反应就非常极端，他随即露出一张惊恐的表情。

「请、请多指教，裘丹皮尔阁下。」

瞧他表现得这么惶恐，甚至尊称阁下咧。

「哈雷尔……所以你是哈雷尔商会的人吗？」

妙罗有听过这个家族啊？

「唔、嗯…啊，是的，能被您记住是本商会的荣幸……」

「你可以跟悠里一样不需对我那么客气，我不会介意的。」

「这、这样啊。」

哈洛尔明显松了一口气。现在是怎样，你当初和我攀谈时就摆出一副「老子就是不喜欢假客套啦」的嘴脸喔。

「没错，我原则上算是哈雷尔商会的继承人。」

「哈雷尔商会很有名吗？」

我向妙罗小声提问，他便将嘴巴凑到我耳边低语说：

「算不上是大商会，但有达到中坚水准，不过我听说他们受马尔玛赛特家族的影响，生意逐渐走下坡。毕竟像这样骚扰拒绝行贿的商人们，算得上是该家族的老本行。」

原来是这样啊～

话说这个马尔玛赛特家族，根本就与无法无天的黑帮恶霸没两样。偏偏这个恶霸家族的其中一人还担任教养院的院长，简直是何等讽刺的笑话。

换句话说，哈洛尔之所以对妙罗这么毕恭毕敬，情况就类似于被人问到你比较怕议员家公子（我）还是黑帮大少（妙罗）吧。

「你们在聊什么吗？」

哈洛尔的脸上写满担忧。我使眼色询问妙罗是否方便直说，只见他像是想捉弄人似地点了个头。

「就只是听说你家商会遭人敲竹杠不成而蒙受其害。」

「唔……算是啦……」

因为我说的似乎没错，只见哈洛尔的脸上挂着一张义愤填膺的神情，不过妙罗就坐在这里，导致他不便明说魔女家族的坏话。

「哈洛尔先生，你为什么会想学格拉语呢？」

妙罗忽然改变话题。

「啊、嗯，是因为我之前与这小……与他一起上算盘课时，他说若是没生意可做，大可去跟格拉人贸易，所以我才想学格拉语。」

「跟格拉人贸易……吗？」

妙罗不禁稍稍皱眉。照此情形看来，就连妙罗也认为与格拉人贸易是个异想天开的点子。

「老爸也说这是个好主意，所以我才来申请上这门课。」

「就只是我临时想到的点子，这有什么问题吗？」

我随口一问，妙罗稍作思考后才张嘴回说：

「我觉得这本身是没什么问题，但会面临许多难处。」

这种说法很符合妙罗的风格。

「比方说有可能送命，不过看你似乎并不在意。」

哈洛尔点头回应。

「撇开这点不提，或许会因为解决难处所做出的行为而引发问题。」

「什么意思？」

因为解决难处所做出的行为而引发问题？

我自认为还挺精通香语的，可是这句话艰涩到令我觉得有点难以理解。

「我觉得问题会发生在商会找到贸易对象前的这段期间。航路上自然是危险重重，为了避免遇害或被掳，哈洛尔先生肯定会雇用充足的武装私兵确保退路对吧？」

即使我没有明说，妙罗也早就看出交易对象会是非法份子。既然要与非法份子交易，理当会做足自保的手段。以私兵来形容是有点不太好听，不过势必会让船员全副武装以保障安全。

「这么一来，就等于是入侵格拉人的国土。问题在于当你动用私兵以暴制暴，杀死多数格拉人时，就算你是基于自卫，但上述行为看在旁人眼里仍与海盗无异。因为犯下海盗罪就得处以极刑，纵使你侥幸逃回来，倘若一个不小心消息传回国内，终究会遭到逮捕并面临绞刑也说不定。」

啊～原来如此，从这个角度来看就等于违法，真叫人始料未及呢。

如今重新细想之后，平心而论这方法是相当不妙。看在旁人眼中等于是擅自与敌国谈判，假使失败又得大开杀戒逃回国内。即便初衷是与对方交涉，针对这点来辩解多少是有转圜的余地，可是终究改变不了擅自发动小规模战争的事实。

「啊～这么说也对……嗯～……」

哈洛尔暂时陷入沉思。

「此做法的确充满危险，却也能从中获得我国不曾有过的贸易品，因此算是个很有商业价值的点子。真不愧是悠里。」

虽然不懂为什么，但我莫名得到妙罗的称赞了。

「这倒也未必，考虑到其中的风险，实际上就跟自杀没啥分别。」

「对于抱持野心的商人来说，仍会冒着风险前往挑战吧。」

妙罗以理所当然的口吻如此说着。

此话确实也没说错，无论是亲自进行高风险高报酬的危险交易大赚一笔，或是有效拉拢权贵瓜分利益，都不失为是个方法。至于哈洛尔一看就不适合后者，更何况他家早已被权贵嫌弃，因此唯一可行的方法就只有前者了。

「对了，听说格拉语的讲师是格拉人喔。」

当哈洛尔陷入沉默后，妙罗忽然提及此事。

「咦？」

我完全不知道，难道有格拉人在本国内生活吗？不对，即使住在这里也没啥奇怪的啦。

「这样啊，这是我首次见到格拉人。」

「我也是。」

是吗？

「原来也有格拉人住在这个国家里啊。」

「基本上是完全没有，毕竟被当成间谍可不是闹着玩的。」

这么说也对。

「但还是有吧，都是些什么人呢？」

「其实都是流亡者。」

啊，原来如此。

「就是在自己国家住不下去的人吧……但一般不会逃往东方吗？」

欧亚大陆非常辽阔，既然是要逃亡他国，倒不如去东边会比较好，要不然就是逃向南侧的非洲。

不管怎么说，实在没必要跑来这种充满语言不通的异族，而且气候严寒的这个国家。

「好像是一些祖国很可能会派人追杀的流亡者们。毕竟逃来这里的话，追兵就进不来了。」

「啊～此话挺有道理的。」

若是住在这里，的确能省去这层烦恼。

就算派遣杀手，走在路上终究是外貌明显不同于当地人的异族，想躲藏也相当困难，而且户外寒冷到不易活动，想追杀目标会很有难度。外加上这种事也不是随便雇人就能搞定，而是必须号召多名高手组成类似不要命的暗杀集团，然后制定详尽的计画劳师动众，到头来只会不禁怀疑，究竟得为了杀一个人浪费多少钱。

「所以都是特别不妙的人才会跑来这里啰。」

情况类似于受情势所逼，于是不得不逃进修罗国。

「但有听说国家还是会调查对方的底细，若是杀人无数的流亡者终究不会放行喔。」

「果然是这样没错。」

毕竟收留这种人只会后患无穷。

「实际上几乎都是些政治犯。听说执掌教鞭的老师是个异端者。」

异端者…听起来挺吓人的。

「这位老师是个格拉人教徒，好像是三年前流亡至此。」

喔～～

话说回来，妙罗怎会这么清楚？

他到底是从哪得来这些情报的？

◇　◇　◇

一名女性很自然地推开门走进教室，伴随着脚步声站上讲台。

尽管听说此人是格拉人，可是外表与香人没有多少区别。乍看之下年约二十岁左右，肤色则有些偏黑。

由于香人的肤色全都偏白，因此带给我一股新鲜感，可说是十年以上不曾见过的人种。

其中值得一提的部分，就是一头黑色长发的这名女性将鬓角发丝拨至耳朵后面，能看出她的耳朵不同于香人，有着耳垂且呈现圆弧状。

当然耳朵上并没有长毛。身材相较于香人女性是更为高挑，但也可能是她长得比较高，毕竟我不清楚格拉人的平均身高。

换言之，这位女性完全是我所熟知的人类。比起香人，她才是我印象中的人类。

我并没有把格拉人想像成是头上长角且状似恶鬼的人种，不过格拉人与香人无法生儿育女，在生物学分类上等于是不同物种，我才误以为这两者的相貌长得很不一样。

她的外表和人类如出一辙。相较于格拉人与香人不能孕育后代，反倒是可以生孩子的说法更能说服我。

为何这两个人种无法生儿育女？按照生物学的分类来看，大不了就是亚种程度上的差异而已。

尽管这名女性的容貌与香人稍有不同，可是她戴着一副眼镜，反而比一般香人更显得聪慧。另外这个国家里没有称得上是眼镜的物品，只有近似于凸透镜或放大镜这类的东西。像这种以耳朵跟鼻梁来支撑镜框的眼镜，是我来到这里之后首次看到。

「大家好，我叫做伊莎·薇诺。」

女性向我们轻轻一鞠躬。

「诚如各位所见，我是个格拉人。承蒙女王陛下恩典，在这间学院里执掌教鞭，请大家多多指教。」

大概是她还不太习惯香语，发音的语调仍有些怪怪的。

不过文法非常正确，措辞上没有任何错误。至于语调有点奇怪，恐怕是格拉语与香语在发音上有着悬殊的差异吧。

（插图006）

「那么……关于这堂课，首先有两件注意事项得告诉各位，请大家仔细听好。」

是什么呢？

「第一个注意事项，是我教导的格拉语并非适用于所有的格拉人国家。这堂课所传授的语言，准确说来是被称为提洛尔语。」

嗯，这都在预料之中。

虽然我国只把这世上的人类分成香人和格拉人两种，但格拉人那边就未必如此。在这个存在着无数地区的世界里，香人只不过是生存于边境某特定区域的异族罢了。

我过去曾向咲月伯母确认过，在香人最繁荣的香缇拉大皇国时代里，终究没能在这个世上发现除了香人跟格拉人以外的第三个人种。也就是说，至少在欧亚大陆的西雅尔达和基鲁希那王国之外的地区，全都是住着格拉人。

如果有人告诉我在欧亚大陆里有个全境通用的语言，我反而会比较意外。

「意思是即使学会提洛尔语，这个语言也并非在世界各处都通用。不过提洛尔语是多达几十种的格拉语之中，属于最广泛使用的语言，同时也是香人国家周边地区所使用的语言。另外在非提洛尔语系的地区里仍有许多人会使用这个语言，大家只要找到这种人就不必担心无法交谈。换言之，我能保证这是各位同学最适合学习的格拉语。」

就类似于我前世里的英语吧。

等等，这有点不太对，因为在此水准的人类社会里，想必国际间的交流没有如此盛行，随意把提洛尔语定位成国际通用语会很危险。

尽管挺令人遗憾，我还是设想成特定地区的语言会比较妥当。

「那么……接下来的第二个注意事项，是关于提洛尔语……更正，关于格拉语的学习难度。

说起格拉语，光靠为期一年的课程实在是不太可能彻底学会。倘若在这一年里专注学习这门课是得另当别论，不过大家有兼修其他课程的话，我想应该需要五年左右的时间。

但我的课堂在课表里只占了一小格，就只能提供四个学分给各位。

意思是以精通格拉语才能够取得学分的这个前提来看，大家恐怕得付出比其他科目五倍以上的努力才行。由于这样就太不公平，因此我是考虑即便各位没能达到精通的程度也能获得学分，但我依然认为可能得付出比其他科目两倍以上的努力才有办法合格。

我个人也对此深感遗憾，若是有人听完之后无法接受，我就不得不建议你改修其他课程。当然只要有同学愿意留下来，我就一定会尽心尽力地教导格拉语，就连课外时间也愿意辅导大家学习。」

我懂我懂。

明明学习外语是个非常困难的课题，却只能得到和寻常科目一样的学分，确实会让人很难接受。其实大可把课程分成初级、中级和高级，让人一共能获得十二个学分就好了。如此一来，好歹能吸引一些人专注学习这门课。

不过真得花费五年又如何呢？每周只有一堂的课程，光靠五年真有办法将一门外语从完全不会学到精通吗？感觉好像有点太乐观了。

像我学习英语是国中加上高中一共六年，再加上念大学时也有继续进修，却还是无法完全精通。就算出国旅行时是可以跟人用英语交谈，多花点时间也能用英语写论文，但终究无法达到用英语直接和外国学者进行学术讨论的水准，另外语调也没有非常标准。

「那就开始上课了。首先从格拉语与香语的基本差异开始讲解。因为我尚未完全精通香语，同学们若有不懂的地方欢迎随时发问。」

格拉语课正式开始。

尽管有点舍不得，但我仍将讲课重点写在羊皮纸上。偏偏板书又不普遍，说来还真是不方便。

依照上课的内容，我发现学习英语时的知识能派上用场。说起格拉语…应该说提洛尔语是属于主动宾语序。由于香语和日语一样同属主宾动语序，因此类似于日语跟英语之间的关系。

另外两者的口音也截然不同。像是文法只需好好学习即可，反观口音的差异才最为棘手。一旦习惯使用以高低音来弥补发音的语系之后，就会难以适应由其他发音来弥补一个重音的语系。倘若文法或口音之中有一种与新语言完全相同的话，就能让人迅速习惯，偏偏现在是两者都相差悬殊，导致我有点适应不良。

当伊莎老师实际说出格拉语时，妙罗是当场惊呆了。

反观哈洛尔倒是一脸淡然。想想从事海外贸易，总有机会听见海盗所使用的语言吧。

这时传来下课钟声，这堂课告一段落。

「那么，今天的课程到此为止，往后一年也请各位同学多多指教。」

伊莎老师鞠躬行礼后，随即步出教室。

嗯～……我首先是想要一本单字集，这该如何解决呢？

我扭头看向旁边，只见妙罗一脸呆滞，甚至有点万念俱灰的感觉。

「妙罗，你还好吗？」

我不禁出声关切。

「……我可能学不来这个语言。」

他如此低语着。

「这、这样啊。」

关于语言的学习是十分讲究天分。

就像有人其他科目都不行，偏偏特别精通英语，只念到国二就已取得英检一级证照，也有人是即使出国学习英语却依旧学不好。虽说多学种语言是不会吃亏，但这堂课也并非必修科目，我个人是认为不必勉强啦。

而且就如同伊莎老师所言，这门课是吃力不讨好。

「……这语言听在我耳里简直跟章鱼的叫声没两样。」

居然拿章鱼来比喻，这就真的很严重了。

如果硬要说的话，我在语言学习上也没啥天分，所以同样对未来充满不安。

嗯～……反正来日方长，就放轻松慢慢来吧。

Ⅱ

啊～又是那个梦。一想到这里，甚至在梦中都觉得心情忧郁。

这天，我在浏览网页时发现一则新闻。那是一篇针对投资者所写的常见财经报导，内容是某企业开发出新商品。

该新商品是透过仍在申请专利之全新技术打造出来的太阳能板，根据开发者所述，该面板是运用改良元件来提升发电效率，另外面板表面的保护膜有经过特殊加工，进而打造出优秀的耐用性。

此时的我感到不寒而栗，立刻联络智慧财产局请人确认，然后在心中默默哀求上帝保佑且耐心等待结果。收到回覆后，对方表示这项技术已申请专利。而我自认为是天才般的灵感（至少我是这么认为）并加以研发的这项全新技术，竟被该企业抢先一步实现了。

一切都结束了。

亏我本想用这项技术取得专利，运气好的话还能靠它进入首次公开募股的上市公司……

当时的我只是个懒散度日的博士研究员。

我因为专利被人先一步申请，大受打击到失魂落魄，就这么心灰意冷地结束休假走进研究室。

结果我发现自己放在研究室的电脑已不翼而飞。

「抱歉喔～在你休假的这段期间，xx不小心把水泼在你的电脑上，所以我帮你送修了。」

听完教授的说词，我已看穿事情真相。原因是我从教授的语气中隐约听出他在讲假话。

纵使教授是能够独当一面的研究学者，但以一名演员而言却是完全不及格。

我的脑中瞬间化成一片空白，接着宛如脑细胞同时发生氧化反应般开始发热。以别种方式来形容的话，就是我愤怒到大脑发烫。

「啊～……这样呀，那我今天就没事做了。」

「不好意思喔。」

「不会不会，请代我安慰xx要他别放心上。前提是他真的有感到难过。」

xx是个已年满三十五岁的博士研究员，他的个性异常软弱。

顺带一提，抢在我之前取得专利的那间公司其实经常出入这间研究室。由于这是个看似辽阔实则狭隘的业界，即使我不觉得这是必然的结果，但如今我的电脑已经消失，整件事就说得通了。

另外先不提笔电，桌上型电脑被水泼到整台爆掉，我实在想像不出是怎么办到的。撇开将水管装在散热风扇上把水灌进去的破天荒行径，一般情况是水只会洒在机壳上，电脑本身并不会损坏。这种时候只需擦干就好，再严重点就是在我过来之前先让电脑风干，大不了拔掉电源线即可。偏偏现在是没经过我的同意就拿去送修，此举未免也太诡异了。

话虽如此，目前还无法证明是我的研究遭窃。在没有确实证据之下随意把事情闹大，就算事情真被我说中，我也只会被人狠狠修理并轰出这里。毕竟博士研究员在此处的地位就是如此卑微。

我安慰自己别操之过急，并开始调查我的桌子。

尽管此大学的研究内容都会存放于众人各自的电脑里，但也会在连接的伺服器里留下备份。倘若我的研究当真遭窃，存放于电脑内接固态硬碟里的研究资料恐怕早被彻底删除，伺服器内的备份资料也会一并消失。

当然凭我是无法删除伺服器里的备份资料，可是拥有管理者权限的教授就能够做到。一旦存放于电脑硬碟和伺服器中的研究资料都不翼而飞，就没有其他方法能够证明我做过这项研究。

不过，我还有将资料备份在USB的外接固态硬碟里。

因为以前研究用的电脑属于前一代机型，都是使用传统硬碟，当时曾发生过硬碟报销的情况。那时的我又正好忘了连接备份伺服器的密码，外加上伺服器管理员也不巧因盲肠炎住院，前后费时一周才得以重设密码，搞得我这段期间完全无法继续研究。

自此之后，我对资料保存的安全性产生质疑，都会把研究资料备份在外接硬碟里。那时刚好从坏掉的笔电里回收到一颗可供我利用的硬碟。

这颗外接硬碟是透过USB集线器转接，理当就这么放在我的抽屉里。

最终，这颗外接硬碟是原封不动地摆在抽屉内。

太好了。

幸好我没有把外接硬碟直接装在电脑上，而是透过USB集线器转接才侥幸逃过一劫。

我赶紧回收外接硬碟──

「因为我在休假时突然有个灵感，想去图书馆查点资料，请问今天有比较紧急的工作吗？」

并如此向教授提问。

「也没什么事啦～你就放心去吧。」以往总爱把杂事塞给我的教授，这次居然二话不说就同意我的请求。

原来他还会感到愧疚啊。

「那我先告辞了。」

语毕，我便走出研究室。

历时一周左右，我便对学校与该公司发起诉讼。这段期间，我豁出仅有的少许积蓄聘雇征信社，装疯卖傻地利用录音器材搜集各方证词，在查出教授向该公司收取来路不明的顾问费之后，我就去找律师商量并提起诉讼。

原本这类诉讼很难胜诉，原因是被告都会坚称「该科技完全是自主研发的」，想找出推翻这项说法的证据是难如登天。

不过我在本案里的运气很好，该公司刚好有留下破绽。

在该公司提出专利申请的资料里，放有与我实测时一模一样的数据资料。

进行相同实测得出相类似的数据是理所当然，但是得出的门槛值包含小数点以下通通都如出一辙就很不合理。更何况对方说这是在其他实验室使用不同实验器具进行检测，这就更加说不过去了。

原本完全无意花钱善了的该公司，至此只能举白旗投降。

以结果来说，我最终并未胜诉，却也没有败诉。

因为我选择私下和解。

校方与公司方表示愿意个别支付一笔和解金，而我也接受他们开出的条件。

尽管这笔钱不足以让我快活一生，但也能供我玩上好一阵子。我获得的这笔钱，数目差不多是一名上班族毕生所得的一半。

就算我坚持取回专利，专利的年限也不过二十年，无法让我赚进可以逍遥一辈子的钱财。而且挂在私人名义之下，我也未必能透过专利赚大钱，所以我同意达成和解。

问题是当我失业之后，世人对我极其冷淡。

「你这个人没了研究以后，根本就一无是处。脾气差又毫无幽默感，简直跟笨蛋没两样。」

这天来到我家中的女朋友，在打包行李的同时甩下这段话。

无奈我完全同意女朋友的说法，彻底被她堵得哑口无言。谁叫我没有称得上是朋友的熟人，确实脾气很差又毫无幽默感，如今还跟大学闹翻被赶出研究室，成了一个名符其实的失业人士，骂我跟笨蛋没两样倒也十分贴切。

与此同时，当我明白自己在女友心中果真是如此不堪之后，莫名感到相当心痛。

「这样啊，那我们就分手吧。」

「也好，你我都落得轻松。」

我对女友的感想表示赞同，不过我也感到怒火中烧。

这女人彷佛像是想把昔日的糗事通通忘得一干二净般，认为如何伤害自己甩掉的男人都无所谓。假设人都有善良的一面，我认为天底下没有哪个女人比她更不懂何谓善良。

本以为活了大半辈子终于有女人看上我，结果竟是这样。

大概是她误认为我是知名大学的研究学者，觉得我会成为教授之类的，算是颇有前途的摇钱树。

博士研究员并不是有展望的学术职业，倘若自己的研究无法留下成果，甚至无法去三流大学担任讲师，最终只会沦为一个等着被大学扫地出门的可悲存在。

事实证明我擅自以为她是不惜这样也愿意和我交往的好女人。我真笨，竟把自己的理想加诸在她身上。

「的确是落得轻松，其实我刚收到一笔足以逍遥一生的和解金。没办法啦，我就独自一人出游旅行散心吧。」

等我说完后，不知我收到和解金的这女人是当场惊呆。

我立刻把她轰出住处，一把将门关上。

心情顿时舒坦，可是没过多久就为自己的行为感到作呕。谁叫我像个小鬼一样虚张声势，甚至对这种打肿脸充胖子的行为沾沾自喜，真是个毫无度量可言的男人。这么一来，我和那个与粪土无异的女人根本是半斤八两。

这时的我只觉得自己像是被推入万丈深渊，气得一拳捶向墙壁，在见到廉价壁纸因此脱落之后，我更加对自己的愚蠢行径感到火大。

事已至此，我干脆真的去旅行算了。

我把换洗衣物、帐篷和睡袋堆在自己最爱的250cc机车后架上，于当天启程上路。我漫无目的地骑车抵达新舄，然后一时兴起搭船前往北海道，历经三周后才返回住处。

我之所以回来并不是因为想家，而是对于在国内旅游这件事忽然没了兴致。尽管北海道景色优美，但无奈我如何在日本国内游走，都无法消除囤积在我心中的那股郁闷感。

于是我把大学附近租下的房屋解约，搬到祖父遗留下来的老房子，不过我连纸箱都还没拆封，就转职当个背包客。

我从羽田搭机飞往台湾桃园，从那里出发踏上旅途，彷佛想重温青春时代般行遍各地。

接着我从台湾飞往中国大陆，经由印度来到以色列，行经伊斯坦堡转至西班牙，之后搭机远渡美国，再从洛杉矶国际机场返回日本。

我历时一年终于返家，并在这段期间充分见识过自己早想看看的这个世界，透过这趟旅途满足心愿之后，我再也没有任何人生目标了。

于是我就这么沉浸在网路、电玩以及书本的世界里虚度光阴，宛如被遗忘在冰箱里的蔬菜般静静地干瘪腐败。

◇　◇　◇

当我苏醒时，眼前是宿舍的天花板。

原来是一场梦。

我观察着自己的手掌，那是一只白嫩的小手，而非肤色泛黄的成人之手。

……呼。

我起床后，发现被汗水染湿的衣服紧贴着身体，让人感到很不舒服。

「你还好吗？瞧你在睡梦中不断发出呻吟喔。」

床铺侧面传来这声关切，我扭头一看，发现此人正是凯萝。

我一口气清醒过来，真要说来是吓得脸色发青。

「……你怎么会在这里？」

「因为我的床在这里呀。」

啊～对吼，印象中的确有听说我的另一名室友是凯萝殿下。

我当下冒出的想法是「嗯～相信单纯是校方基于规定才帮她安排宿舍，但当事人肯定不会真的搬进来，我独自一人使用这个大房间真是赚到了」。

竟敢当真让公主住进全是男性的房间里，王城那帮人到底在想啥？难不成都是些傻子吗？

凯萝昨晚并不在这里，多拉也回家没待在宿舍，记得我是一个人睡才对。也就是说，凯萝是半夜或清晨回到此处。

至于凯萝目前是穿着一套状似睡衣、上下半身皆为纯白色的衣服，一脸淡然地盘坐在床上，摆出一副自己出现在这里是理所当然的模样。

那确实是凯萝的床，她待在此处是名正言顺没错……但我怎么想还是觉得很危险，完全不觉得这种事称得上正常。难道没人对此表示反对吗？还是认为我跟多拉都不会乱来？

……想想在跟多拉打架前的我，一直是个非常听话又沉稳的孩子，再加上又是入学考的榜首。而多拉虽是个死小鬼，但再怎么说也是近卫军干部的儿子，所以才安排应该不会生事的我和多拉来担任室友。尽管以多拉他那脑残混帐个性来说是挺让人质疑，但也可能是校方没调查得那么详细。

妙罗曾说过前五名的学生是住在不同房间，不过相较于凯萝的安全，这种规定根本微不足道。

我望向窗外，太阳似乎还没升起，天色显得很昏暗。

盘腿坐在床上的凯萝忽然开口。

「话说回来，你做了什么梦？」

她向我抛出这个问题。

「……是男人被女人甩了而踏上旅程的梦。」

我选择老实回答。

「怎么？男人被女人甩了就要去旅行吗？」

凯萝歪着小脑袋瓜反问。

在这个国家的文化里，不存在所谓的伤心之旅吗？想想我还真的没听过耶。

「其实也不光是被女人甩了。男人当时丢了工作而失业，女人便如同对待垃圾般甩了男人，于是男人觉得一切都很空虚就出外旅行了。」

「嗯～……我还是无法理解。」

这就是文化上的差异吗？像这种失去工作又被女人甩了，于是哭着踏上旅程的情境，我个人认为算是相当经典的例子吧。

「失业的部分确实是让人遗憾，可是被女人甩了为何会受到打击呢？」

「那是因为……原本有在跟对方交往，所以才会打击很大吧。」

「是吗？我反倒觉得能让人松一口气喔。」

「松一口气？」

原来这国家是被女人甩了应该要松口气啊。

真是令人费解的文化。

「因为那女人听起来是个人渣。」

凯萝毫不客气地抛出重话。

人渣啊。

我也一度有过类似的想法。尤其是我到了北海道当时，那女人传讯息说我们同居已形同结婚，因此她有权利分得一半的钱。

「可是男方也算是个失业的废物，女方会这么对待也不至于变人渣吧。」

「嗯？啊～你误会了。」

嗯？我误会了？

「在挑选结婚对象时，必须率先排除在名单外的男人都是人渣。在你说的情况里则是女人，不过女人基本上也是半斤八两。」

我听不太懂。意思是人渣一词在这丫头的心中属于一种专有名词吗？

「母王曾说，只要是基于人品以外的理由想跟我结婚的男人都是人渣。」

「喔～」

凯萝露出得意洋洋的神情。话说我每次都有相同的疑问，就是这丫头为啥老爱摆出那副跩样啊？

不过照此情形看来，女王陛下似乎是个言词犀利之人。若是哪天我得觐见她，她露出鄙视的眼神对我说「你是最低级的人渣」这种话该怎么办？

「你知道为什么吗？」

「不知道。」

「这样啊，连你也不知道呀。」

所以你为啥要在那边暗爽啊？鬼才知道你家家训的由来咧。

「因为这种男人是只要女人没了姿色或地位等其他附加价值，就再也不爱对方了。一旦没了爱，男人就会背叛女人，因此不能选择这种男人成为夫婿。」

唔……我能感同身受。

只不过莫名有种自身人格也遭受攻击的感觉。明明这句话无法套用在我身上，却又觉得像是拐个弯在酸我……

「但只要是基于人品而结婚就不会这样。毕竟就算失去王位，我终究是我。除非我自己也成了人渣，基本上不必担心会遭人背叛。」

真是个简洁有力的说法。

「嗯～这么说也对啦。」

此话颇有道理，真要说来算得上是至理名言。

「可是想确认这点就非常困难，因为男人即使是看上对方的容貌或姿色，仍会谎称是爱上对方的心。」

凯萝神情得意地点了点头。我看这个小丫头根本没搞懂就在瞎说吧……

「话说你做的梦还真奇怪。明明你还没跟女人交往过，却梦见自己被人渣女缠上又甩掉的梦，难不成你看过类似的小说吗？」

「你还真了解耶。」

就当作是这么回事吧。

「哼哼～」

所以你为啥又摆出那副跩样？给人一种「如何？被我猜中了吧」那种沾沾自喜的感觉。

「话说你怎会在这里？就算这里有安排你的床位，一个未出嫁的小姑娘还是不该住进来喔。」

要是被死小鬼侵犯的话该怎么办？即使现在没发生问题，再多过几年就真的有危险喔。

「怎么连你也说这种话啊？」

凯萝不由得睁大双眼。看来有别人对她说过类似的话。

「假如没跟未来的骑士加深友谊，我就失去来就读骑士院的意义了。」

「你去跟教养院的人打好关系就行啦。」

「教养院那边自然也一样。而且那边的人一直吵着要我过去住。不过骑士院这边对我来说更为重要。」

原来凯萝比较重视骑士院，表示她并非基于虚荣心才加入骑士院啰。

虽说这个国家的处境没有基鲁希那王国那般危急，但终究是前途堪忧，因此重视骑士院也并非错误的判断。

「这样啊，那你加油喔。我先去洗把脸。」

「你洗好脸就来一盘吧。」？？？

一盘？

「一盘什么？」

「那还用问，当然是斗棋啦。」

啊～原来如此。因为她说得太突然，害我一时接收不了。

话说我会询问才正常吧，我们是何时说好要玩斗棋了？这也太奇妙了吧。

「为何你要找我下棋？」

「根据外界的风评，你应该是本宿舍里最会下斗棋的人，所以我今天是来打倒你的。哼哼～」

……这个小妮子是有多闲啊？算了，姑且陪她玩一下也无妨。

「我是无所谓啦……但你该不会是非常喜欢下斗棋的那种人吧？」

「嗯，没错，我非常喜欢下斗棋。」

「这样啊。」

这个小妮子的确散发出与路克一样的氛围，希望只是我多心了。

第二卷 第二章 夏姆的入学

Ⅰ

我年满十岁就得去上学，至于就读的学校似乎是教养院。

就算没去上学，我也已经有个老师了。既然如此，为何我还是非得去上学不可？老实说我完全提不起劲。

名为教养院的这间学校，与悠里所在的骑士院是位于同个区域。进一步来说，我常去的大图书馆就是该学校的设施之一。

尽管并非和悠里同校……却听说两所学校有一半的课程都差不多。

由于入学前得先参加决定排名的测验，因此必须在入学前几天到校接受测验。我身穿制服，跟穿着相同服装的同龄孩子们解答一样的试题。

题目里有出现妈妈在我小时候就教我的知识。反观我感兴趣的学术领域就没出几题，就算有也全是些非常初阶的问题。

因为这些题目是出现在大家共同的测验里，表示里头的问题在世人眼中都是同等难度。换言之，有一些难度只属于刚入门的问题就让我答不出来，不过另一些学术领域的问题是我早已钻研到远超出入门级好几百步的程度。

爸爸妈妈曾说我是个智慧非常极端的人。而且按照出题走向，这里似乎都是传授我所不擅长的学问……全是我不感兴趣的类型，害我更加不想来这里上学。

测验结束的隔天，我前去参加此学校的入学典礼。座位是依照测验成绩高低来安排，我的座位就在中间附近。

事实上测验里有许多我答不出来的问题，因此我对自己被安排在中间一事并不会感到屈辱。倘若测验只考数学这门科目，我大概就会懊恼到忍不住落泪吧。一想到这里，我能感受出自己果然对数学和自然科学以外的学问不感兴趣。即使成绩不如人也不会懊恼，更没想过下次要考个好成绩赢过其他人。

悠里和妈妈目前就坐在位于附近的亲属座位区里。

典礼期间，有许多达官显要上台致词说个没完。有人是谈起我们学生的前途，有人则是提醒我们背负着国家的未来。我能理解他们想表达的意思，却全都没记在心上。

我试着回想悠里昨天教导的内容。有些天体并没有大气层存在，意思是可将大气摩擦与绝热压缩省略不计，若以最单纯的方式来思考，当人站在该星球表面以适当的速度朝水平方向投掷石块，石块并不会落于地面，而是绕行星球一圈飞向自己的后脑杓，假如此时躲开石头，它就会永远绕行于该星球的周围，成为和月亮一样的卫星。

天体力学真是门美妙无比的学问啊。透过复杂的力学达成平衡，最终收敛成符合自然法则的结果。它有别于人类所制定的法律，没有所谓的不完美以及地区差异，是一门能够解开无形之力如何规范星体的科学，而且那股力量绝非超越人智的范畴。一旦懂得正确使用名为数学的语言，人类甚至可以理解整个宇宙。对于如此美妙的事物，为何大多数的人都不肯试着去了解呢？

我不经意地望向悠里，他和我对视后，朝着我稍微挥了挥手。

看着世上唯一的理解者就近在身边，我不由得将喜悦表现在脸上。

自从悠里一年前去骑士院上课后，我们就变得不太能够见到彼此，不过今后应该有更多机会见面吧。一想到这里，我便觉得上学也并非全是坏事。

但我在无法见面的期间里并不觉得难熬，原因是即使见不到悠里，我们的关系也不曾疏远过。

我在见不到面的期间会不停思考，绞尽脑汁思考更深入的问题，直到碰上瓶颈时才停下来，等到悠里回来时就去请教他。而他总会一脸开心地夸奖我「这是个好问题」，并温柔地摸摸我的头。每当这种时候，就有一股类似被人搔痒，很叫人难为情，以及得到他人认同的喜悦流遍全身。

然后悠里总会将突破瓶颈的提示告诉我，令我不会感到寂寞，彷佛无法相见的时间都被填满了。

台上的致词者就这么滔滔不绝地说着一些无聊透顶又毫无意义，完全不懂这到底能给人带来何种启发的话语。接下来则是男女同学各一名走到台上，说完某种誓词之后，在女王陛下的手背上一吻。

我听妈妈提过这件事，她说负责此事对学生而言是一种荣耀，悠里去年就是其中一人，因此叮嘱我要努力上进，可是我到头来被分配在距离第一排座位这么远的地方。

我没能回应妈妈的期许。

不过没关系。

因为悠里总会夸奖我。

◇　◇　◇

当典礼终于结束时，因为有太多毫无意义的话语强行灌入我的耳中，迫使我不得不全部听完，所以我现在的心情是十分郁闷。

当我就这么精神耗弱地瘫坐在椅子上时，悠里迅速走到我身边，将手伸来关心说：

「你还好吧？」

「……嗯。」

我借用悠里的手从座位上起身。

「接下来得去宿舍是吗？」

「没那回事，因为还有一些时间，可以先去吃顿饭。餐厅也已经预约好了。」

啊～对耶，距离搬进宿舍还有一些时间。

关于入住宿舍一事，我是排斥到无以复加，完全无法想像得跟其他陌生人住在同一个房间里。

说起住宿，记得悠里也很不顺利。啊～对了，我有印象悠里在去年今天是回家中过夜。听说他被迫与一个宛如原始人般异常粗暴的人成为室友，双方打了一架而被赶回家去。

「悠里，我这样不要紧吗？」

突然感到不安的我开口提问。

「什么意思？」

「如果我与类似跟悠里你打架的那种人当室友，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等我解释完后，悠里当场笑喷出声。

「噗……哈哈哈……嘻、嘻嘻嘻……」

我这句话有那么好笑吗？悠里笑到暂时停不下来，倘若周围没有旁人，他可能会捧腹大笑跌倒在地。悠里拼命用手捂住嘴巴，甚至连鼻子都遮住，不惜止住呼吸来压抑笑意。

我还是第一次看见悠里笑得那么开心。

「呵呵，悠里，我没在跟你开玩笑啦。」

忍不住跟着笑起来的我如此提醒悠里。

「呼～呼～……吸～～呼～～我冷静点，这没什么好笑的，根本没啥好笑的……」

悠里开始调整呼吸。

「噗嘻嘻……」

「唉唷，悠里你好坏，我是真的很担心喔。」

「呼────呵呵，安啦安啦……教养院里不会有像他那种人的，就连骑士院内也鲜少出现那样的笨蛋。」

「这是真的吗？」

「没错。总之……那种人出现在教养院的机率，就如同地鼠飞上天去是绝无可能。那家伙就是这类动物，出没于教养院的机率是零，你大可放心。」

啊～原来如此。

意思是我与那种人所处的世界截然不同，无须这样杞人忧天。如此一来，我就能安心了。

◇　◇　◇

我在悠里的陪伴下走出王城，搭乘马车前往餐厅。

这间餐厅非常高级，当我们被带进包厢后，大概是有提前告知来店时间，餐点很快就送上桌了。

面对那一道道调味与我家截然不同的料理，我开心地大快朵颐。这些菜也都相当美味，再加上我已经饥肠辘辘，无论有多少都能吃下肚。

「…………」

就在这时，我发现妈妈目不转睛地盯着我。

「什么事？」

「这真的不要紧吗……」

妈妈托着脸颊，露出相当担忧的表情。

「什么不要紧？」

我随即反问。

「……唉～～」

结果只换来一声叹息。

「伯母大人放心，夏姆的吃相并没有多夸张。」

悠里在旁帮忙缓颊。意思是我的吃相有失礼数。

……但我平常都是这样呀。

「不过啊～……」

「不要紧的，反正夏姆没必要跟魔女家那些装模作样的人打好关系。」

这句话我就听不太懂了。

「话虽如此……」

「难道伯母大人担心会发生欺负人的事情吗？」

「是啊～毕竟这种事也不是完全没发生过。」

欺负……欺负是什么意思？

记得以前我乱拉家里养的那只猫的尾巴时，妈妈就阻止我不可以欺负猫。看来妈妈是担心我会做出那种行为吧。

其实我当时也得到教训被猫抓伤手，因此妈妈大可不必为此操心。

「差点忘了说，我已拜托过殿下帮忙关照夏姆了。」

「咦，你是指凯萝殿下吗？」

「请放心，我也有答应殿下帮忙一些事情做为回报，不会因此让霍乌家无端欠下人情债。」

「这种事我是一点都不担心啦～」

「总之，殿下在教养院的人际关系似乎处理得还不错，若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她原则上都能提供协助。」

「那倒也是。听你这么一说，我终于能放宽心了。谢谢你这么贴心，悠里。」

尽管有听没有懂，不过悠里似乎有拜托人帮忙照顾我。

不知道这个人会不会成为我的室友？既然是悠里帮忙介绍就不用操心了。

◇　◇　◇

暂时回家一趟后，这次只有我与悠里两人搭乘马车前往学校。

不过即使到了现在，我依然感到相当不安，因此我在马车里多次对悠里说出自己的担忧，但换来的答案全是「没问题」这句话。

当我们一抵达学校，只见大家纷纷走下马车。此时我莫名排斥进入宿舍，就这么别扭地步出马车。

在离开马车后，我发现旁边停了许多相同的马车，以及很多看似与我同龄的学生，大家都穿着和我同款的全新制服。

「这么晚才来。」

此时，忽有一名女性缓缓地走来向我们搭话。

这位女性有着一头长度尚不及腰间、闪闪发亮的淡黄色秀发，让人不禁联想到随着微风轻轻摇曳的小麦田。至于她的双眼则恍若海洋般呈现碧蓝色。

女性英姿焕发地站在我们眼前，浑身散发着优雅的气质。

这个人长得好美喔。看她身上穿着一样的制服，所以是这里的学姊吗？

「是因为我们和她母亲一起用餐，结果吃得有点晚。毕竟从今天起，她就得和母亲分开一段时间了。」

「这样啊……那的确是情有可原。」

他们两人似乎挺亲密的。感觉应该是悠里的朋友。

「你来啦，悠里。」

继金发女性之后开口打招呼，位于一旁的那个人也穿着与悠里同样的制服。

相较于悠里，此人的身材十分纤瘦。

由于此人仪态阴柔且五官秀气，因此我起先以为是一名女性，不过他的头发很短，又跟悠里一样身穿男性制服，我才发现自己误判对方的性别了。

说起霍乌家领地内的男性，都是些看起来练过武术或从军的人，所以他给我一股新鲜感，原来天底下还有这样的男性。

「……你怎会出现在这里？」

悠里狐疑地望着那个人。

「因为听说悠里你的堂妹今天入学，所以决定来见上一面。」

「你也太多礼了吧。」

「这位就是你的堂妹吧。」

「没错。」

「我、我名叫夏姆，请你多多指教。」

我弯下腰鞠躬行礼。

「嗯，请多指教，我的名字叫做妙罗。」

「请你多多指教。」

因为太紧张的关系，我不小心把「请你多多指教」这句话说了两次。好丢脸喔，他会不会以为我是个怪孩子？

妙罗学长一脸亲切地望着我，没有表现出任何想取笑人的意思。

「这小子只是图个新鲜才跑来看夏姆你，你不必理他。」

「这话也太伤人了吧。」

明明悠里说得有些过分，妙罗学长却显得很开心，似乎被人以这种不客气的方式对待感到非常高兴。他们两人是怎样的关系呢？

「我想介绍给夏姆你认识的是这位。」

「我叫凯萝，请多指教。」

名为凯萝的这位女性，伸出一只手想与我握手。

我握住凯萝学姊的手。话说她的手看起来既细致又漂亮，可是手掌上的皮却稍嫌粗糙。表面变硬突起的皮摸起来会刮手，感觉有点刺刺的。

她的手摸起来跟悠里颇为相似，是每天锻炼枪术之人会有的手。

「请你多多指教，我叫做妙罗。」

「夏姆妹妹不同于堂哥，是个既乖巧又可爱的孩子，这会让人产生好感。」

「你是想挖苦谁啊。」

悠里神情愉悦地出言反驳。尽管他嘴上这么说，却没有一丝被挖苦的反应。让我觉得挺有趣的。

悠里对待这两人的态度，不同于面对我和家人时的样子，感觉相当不客气，没有什么多余的生疏。

这就是所谓的朋友吗？我也有办法结交到这样的朋友吗？

「话说这孩子真是既娇小又可爱呢～」

凯萝学姊依然紧握着我的手，并用另一只手摸摸我的头。

我的身材属于娇小吗？想想早上入学典礼跟我坐在一起的其他人，即使年纪和我一样，但好像都长得比我高。

话说凯萝学姊不停摸我的头，久到让我觉得有点烦。

「你就适可而止吧，夏姆可不是猫咪之类的小动物喔。」

「唔……说的也是。」

凯萝学姊这才将手从我的头上移开。

这次换成悠里来摸我的头。他迅速梳理我的头发。这动作给我一种搔痒的感觉。

等悠里帮我梳好头发──

「那她就拜托你啰。」

他拍了一下凯萝学姊的肩膀。

「我知道了。话说你有记得当初说好的报酬吧？」

「当然记得啊。唉～老实说还真不想让你骑耶～但这也是莫可奈何啦～」

「呵呵呵，我说什么都想骑骑看。」

「居然对殿下这样……」

我隐约从妙罗学长的口中听见这句话。

「那夏姆就交给你啰。」

「包在我身上。」

语毕，凯萝学姊牵起我的手。至于悠里则转身背对我，状似准备离我而去。

「悠里你不陪我去吗？」

「咦，我陪你一起去会被人杀掉的。」

咦。

会、会被杀吗？

「夏姆妹妹，白桦宿舍是禁止男性进入的。」

妙罗学长如此解释。

我听完是脑中化成一片空白。

悠里不能进来吗？既然如此，我们今后得在哪里见面？虽然早有听说我们不能像在老家那样生活于同个屋檐下，却没想到竟是在宿舍里也不许见面。

「夏姆妹妹你不用担心，我会陪着你的。」

凯萝学姊对我这么说。

问题是这句话完全安慰不了我……

◇　◇　◇

跟悠里道别后，凯萝学姊牵着我的手来到一栋相当宏伟的建筑物。这栋建筑物彷佛一座由石头和砖瓦砌成的小山，墙上能看见大量的窗户。这栋房屋感觉比我从小住到大的宅邸更巨大。既然这是学生宿舍，究竟有多少人住在这里呢？

我就这么被人牵着手走在人来人往的大道上。

「凯萝殿下，向您请安。」

沿途遇见的每个人都用相同的姿势在打招呼。

「凯萝殿下，向您请安。」

我们碰上的所有人无一例外地这么打招呼。难不成有明文规定见面时必须以这种方式打招呼吗？

一路上能看见大家皆以这种方式互相打招呼，唯独凯萝学姊是每个人一看见她就肯定会停下脚步打招呼。

这给我一种奇怪的感觉。

以前爸爸还在世的时候，当我和他一起回家，所有卫兵与仆人也会像这样打招呼。尽管不是说「向您请安」，却会以「您辛苦了」、「欢迎回来」这些话来打招呼。

虽说现在是妈妈跟路克叔叔会被人这么对待，总之与这个情况十分相似。

我知道该怎么形容了，感觉很像是在迎接此宿舍的大头目。

可是打招呼的人不乏有比凯萝学姊长得更高且更成熟的学生。即便服装与我一样，由于年纪有所差别，因此身材高矮各不相同，不过众人皆穿得十分体面。那些人对凯萝学姊打招呼说「向您请安」时还会特地鞠躬行礼。

凯萝学姊也会逐一回应「嗯」或「早安」等话语。

总觉得她好厉害喔。

「在这里跟人打招呼时，基本上都说『向您请安』就好。」

只要用「向您请安」打招呼就行了啊。

「我知道了。」

尽管我是首次听见这个单字，但我想应该是此宿舍之人特有的打招呼方式吧。

向您请安……向您请安……

因为比起早安罕见许多，有点担心自己一早起床会忘记得用这种方式打招呼。

「凯萝殿下，向您请安。」

我试着以这种方式打招呼，只见凯萝学姊忍不住笑出声来。

「呵呵，就是这样。」

「请问我有说错什么吗？」

「你并没有说错什么，纯粹是我一想到这句话是出自悠里的堂妹之口，就觉得挺有意思的。」

我不懂这哪里好笑了……

我们穿过宿舍的巨大门扉进入室内，来到一个十分辽阔的空间。和煦的阳光自挑高的天花板洒落下来，看来这栋建筑物的中心处是呈现中空。

中空处能看见一座绿意盎然的庭园，形同哪来的小型森林。高大的树木全是白桦树，树下长有各种鲜花和矮树丛。植物的翠绿色把这个石造世界点缀得光鲜亮丽。

庭园前状似大厅的地点挤满了人。在应该是用木头制成的大型看板上好像有张贴公告。

「不好意思，麻烦让个路。」

原本挡于凯萝学姊前方的人群在听见这句话后，以飞快的速度让出一条路。

真壮观。

凯萝学姊在这里果然是某种特别的存在。

「嗯～在哪呢……好，看来有安排妥当。」

凯萝学姊如此喃喃自语后，牵着我的手继续往前走。

我随着凯萝学姊步上阶梯抵达三楼，于某个房间前停下脚步。

「从今天起，这里就是夏姆妹妹你的房间。」

凯萝学姊轻轻敲了两下房门。

「请进～～」

在传来一阵嗓音慵懒的回应后，凯萝学姊推开房门走进去，能看见这个小房间里有一张双层床。此处空间跟我位于老家的卧室差不多。

床边有一个小橱柜和两张书桌。一张书桌上没有摆放任何东西，另一张则是有人正在使用。

那张正被使用的书桌上堆满了各种东西，与我家中卧室里的书桌是如出一辙。妈妈每次看到都会叮嘱我要收拾整齐。

「莉莉，这位就是我之前跟你提过的孩子。」

「嗯。」

这位名为莉莉的女性，在制服外多穿一件厚重的围裙。

「这孩子真可爱呢～」

女性坐在椅子上看着我，语气轻柔地说出这句话。这个人显得十分端庄。相较于毛毛躁躁的人，我自然是更欢迎个性沉稳的人。

虽然她有点乡下口音，但似乎比我和凯萝学姊都年长好几岁。

「总之～我们就好好相处吧～」

莉莉学姊向我挥了挥手。

「请多多指教。」

我鞠躬打招呼。感觉跟这个人是相处得来，毕竟她看起来并不可怕。

「真是个有礼貌的好孩子呢～当初听殿下百般叮嘱，害我是操足了心呢～」

莉莉学姊很明显松了一口气。话说她本以为我是个什么样的人呢？不过我原先也对尚未见过面的室友感到害怕。

「其实我也是今天才第一次见到夏姆妹妹。」

「这样呀～所以是悠里学弟太爱操心啰～」

「对啊。毕竟悠里说夏姆妹妹是个比他聪明好几倍的大天才，很担心这孩子受其他笨蛋的影响。」

悠里在胡说什么？难道他四处跟人这么讲吗？

明明根本没这回事。

虽然悠里常说「那只是因为我多活你一年啊」地打马虎眼，不过自我们相遇至今已过了三年，我依旧觉得自己完全比不上刚认识时的悠里。我们的差距别说是一年，我甚至有种与他相差上百年的错觉。

换言之，唯一的解释就是悠里比我聪明上百倍，因此我比悠里更聪明的说法是完全不合逻辑。

「如果这孩子比悠里学弟更聪明的话，那就真是太厉害了～」

「才没这回事。」

我严词否认。

「不过冷静想想～假如到处都是像悠里学弟那样的孩子，老实说是有点太扯了。」

幸好莉莉学姊愿意接受我的说法。

但我还是第一次听见「太扯了」这种话。话说我今天听到好多陌生的词汇，「向您请安」跟「扯」分别是什么意思呢？

（插图007）

「那种人有一个就足够了。幸好夏姆妹妹完全不像他。」

「会吗～？我反倒觉得他是个很有趣的孩子呢～」

「等莉莉你见过他就知道了。那小子生性乖僻，偏偏又很有才干，所以特别难搞。」

凯萝学姊大肆数落悠里，也不知这算是赞美还是批判。不过我个人认为悠里并没有生性乖僻。

「无奈课堂时间总是配合不了～」

莉莉学姊显得相当遗憾。

「恕我只能聊到这里，必须先失陪一下，因为我得带这孩子参观宿舍。」

「咦，殿下亲自带她参观吗？记得殿下平常总是很忙碌吧。」

「正所谓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嘛，谁叫我答应过那小子了。」

「也对～毕竟他是殿下心中特别的存在。」

莉莉学姊脸上带着窃笑。

「并没有那回事，纯粹是他第一次像这样有求于我。」

所以是悠里勉强凯萝学姊帮忙什么事吗？这令我不禁有股愧疚感。

「这情况就叫做特别的存在呀～」

「并不是。」

「毕竟您单纯基于道义才勉为其难帮忙的话，也就没必要付出到这种程度吧～？」

「那是什么傻话啊，这只是一笔交易罢了。」

「喔～你们做了什么交易？」

莉莉学姊对此相当好奇。

「……我去去就来。」

凯萝学姊没有回答莉莉学姊的问题，直接拉着我的手步出房间。

「晚点见啰～夏姆学妹～」

随即从门的另一头传来这道声音。

在这之后，我随着凯萝学姊上下楼梯逛遍各个场所，这地方有洗衣室、浴室、厨房、茶水室、水井以及贩卖部等各种设施。

凯萝学姊无论走到哪里都是万众瞩目的焦点，不管她要前往何处，挡在前方的人们都会自动让路。

「这里是贩卖部。要是正餐不够吃的话，可以来这里买零食填饱肚子。不过这里只有贩卖每日现做的点心。」

「好的，我知道了。」

霍乌家的男性都不太吃零食，妈妈也同样没那么喜欢，因此我们都没有吃这类东西的习惯。

王都与霍乌家领地有许多方面都不太一样。诸如王都内有贩卖许多这类点心，大概是相当讲究做法的缘故，每一种都很美味。仔细观察市区，还可以发现有许多吸引女性光顾的茶馆。虽然我对文化人类学没什么兴趣，却也能感受出因为由女性统治的关系，城镇的风俗民情是截然不同。

根据妈妈的介绍，白桦宿舍在王都里等同于女性文化的发祥地。希望我能够融入这里。

于是我被凯萝学姊牵着手前往下个地点。

「这里是餐厅，若以学生人数来看是稍嫌狭窄，不过各楼层的用餐时间有错开，所以原则上不会过于拥挤。」

我是认为这样的空间已经十分宽敞，但以整体来说似乎还是太小了。

「假如当真饿到受不了，就算还没轮到时间先来用餐也不会受罚。」

「是吗？」

「嗯，想知道更详细的生活公约，你可以去请教莉莉。」

「是。」

「接下来是……嗯，基本上都参观完了，我们回房间吧。」

「是。」

凯萝学姊真是个可靠的女性……

尽管我是霍乌家的长女，不过家规已阐明女性不能成为家主，因此家人对我的教育方式还算宽松。而悠里则预计要成为家族的继承人，但他原本就是个值得依靠的人。为什么凯萝学姊能够这么可靠呢？难不成她是未来得继承家业的长女吗？

当我在脑中如此思索，被凯萝学姊牵着手前往卧室的途中，忽有一道人影挡住我们的去路。

来者自然是女性，在我纳闷对方想做什么时──

「姊姊！您这是什么意思！？」

这名女孩子突然如此大叫。因为我是第一次见到她，所以绝不可能是她口中的姊姊。依此前提来推论，此人应该是凯萝学姊的妹妹。

由于凯萝学姊和悠里同龄，这名女孩又以姊姊来称呼凯萝学姊，因此她是与我相同年纪的本届新生。嗯，这个结论确实最为贴切。

眼前的少女拥有一张十分甜美的脸蛋，配上与凯萝学姊相仿的淡黄色秀发，模样是非常好看，只可惜她此刻面红耳赤且双眼泛泪，糟蹋了她那张可爱的容貌。

我抬头观察凯萝学姊，发现她露出「这下麻烦大了」的表情，似乎并不想见到对方。

「并没有什么意思。」

「旁边的这个女生是谁！？」

少女伸手指着我。我明白这是很冒犯人的行为，无奈自己被她的气势吓到，没空顾虑其他琐事。

「这孩子是我同学的堂妹。」

「我可是姊姊的亲妹妹喔！！假如您没有以监护人之姿陪伴我，我的面子该往哪摆！！」

我完全搞不清楚状况，只见少女激动地大吵大闹。因为这是我第一次见到他人的情绪如此失控，所以我感到十分害怕。

「没那种问题，你好歹也是王族，没人会轻视你，你没必要在那边瞎担心。」

「问题并不在这里吧！？」

「你讨论的就是这个问题。更何况我当初也没有监护人相伴，身为王族就该凭借自身双手开拓属于自己的道……」

「不对不对不对！！！为什么您就是不懂呢！？我可是您的妹妹喔！？」

这个人是怎样……总觉得她……好可怕……

她为何要发这么大的脾气？听起来好像是凯萝学姊没有履行她应尽的义务。

难不成是因为我的关系？可是按照凯萝学姊的语气，她似乎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去担任妹妹的监护人（？）。

「况且天底下有哪个王族需要找人来当监护人。」

凯萝学姊露出略显傻眼的表情。

「明明就有一大堆呀！！！」

「并没有。」

「就算没有，这样仍会害我挂不住面子！！」

我无法理解为何会害人挂不住面子，却也觉得此事不该在这里大声嚷嚷。

由于此处是走廊中央，因此逐渐有人被吵闹声吸引过来。毕竟我是当事者之一，难以理解第三者的感受，假如我是其中一名围观的路人，对眼前光景又有何看法呢？

只要表现得光明磊落，理当不会让人觉得很没面子才对。原因是这位少女穿着刚发放的全新制服，那头浅黄色的秀发疏理得十分整齐，又拥有一张甜美到足以迷倒众生的容貌。

这里面没有任何一个足以构成令她挂不住面子的要素。问题是当她说出「这会害我挂不住面子」这种话时，就会令人产生「啊，这个女生很没面子」的想法。

眼见周围挤满了人，我有种坐立难安的感觉。

凯萝学姊扭头望来──

「你还记得回房间的路吗？」

轻声细语地如此询问我。

我迅速点头回应。

「事到如今也是莫可奈何，你一个人先回房间吧。」

「是。」

其实我也不想继续身处在这个莫名其妙的状况之中，于是我静静退至凯萝学姊的身后，迅速溜进越来越拥挤的人群里。

「呼～呼～……」

我终于回到卧室前，并且确认过房间的号码。其实我在离去前有多看一眼，这号码确实跟我记下的一样。

虽然此处有一半算是我的卧室，可是随手开门闯入又好像不妥。

还是先敲敲门吧。我调整好呼吸，伸手敲了敲门。

「请进～～」

我听见回应后，转动门把推门进去。

「啊、欢迎回来～」

「我、我回来了……」

我有点不好意思说出「我回来了」这四个字。理由是我在家时也鲜少说这句话。

「你怎么会一个人跑回来呢～？难道是殿下在途中撇下你吗？」

「不是的，是我们在半路上出了点问题。」

「出问题？在白桦宿舍里应该没人敢为难殿下吧……」莉莉学姊不由得稍稍皱眉。

我大略解释一下方才的经过。

「啊～原来如此～难怪殿下会伤透脑筋～原来是她那个妹妹呀～……」

莉莉学姊状似已搞懂来龙去脉。

「请问监护人是什么？」

由于少女动怒的关键就是这个，因此我开口发问。

「嗯～简而言之就是陪伴新生进入宿舍的学姊。倘若解释得更浅显易懂，差不多等同于新生在宿舍里的家长或姊姊。一旦是由宿舍里的知名人物来担任监护人，旁人就不敢随意冒犯或欺负该名新生，将会为日后的校园生活带来许多便利。」

原来如此，我本以为凯萝学姊是单纯基于与悠里相识一场的情面才帮忙带路，事实证明并非如此。明显是悠里为了我，拜托凯萝学姊来担任如此特殊的存在。

「殿下是将来会成为女王的人，因此能由她担任监护人是一件相当光荣的事，恐怕是她妹妹也想享有这等殊荣吧。」

没想到凯萝学姊是未来的女王，我还是第一次听说。

怪不得凯萝学姊会这么可靠。对了，记得妈妈说过王族都拥有一头非常独特的秀发。

但如此一来，我不就得罪那个女孩子了？一想到她以后可能将矛头指到我身上，我就感到不寒而栗。

「夏姆学妹不必放在心上，这纯粹是家庭问题。」

「……这样啊。」

「虽然我想应该不要紧，不过那位妹妹倘若真的对你出手，你能来找我商量。尽管我的能力有限，但至少我可以帮你通知殿下。」

「我知道了。」

假如对方当真对我暴力相向，我就去找悠里求救好了。

「话说回来，你想睡双层床的上层还是下层？」

在聊完参观途中发生的事情后，莉莉学姊这么问我。

「莉莉学姊原本是睡哪一层呢？」

「其实我直到昨天都睡在另一个房间喔～我在那里是睡上层。」

「是吗？」

依照学姊桌面凌乱的程度，我还以为她在这里住很久了。既然她原本是睡在上层，我就不该强抢对方的床位。

「我睡哪层都可以。」

「你不必介意我喔，而且之后想换的话也没问题。」

嗯～老实说我是真的不介意。

「那我就选上层吧。」

「那我就下层啰～」

莉莉学姊显得有些开心，看似是比较喜欢睡下层。那我算是选对了。

至于我为何选择上层，是因为我觉得上层适合思考事情，还有就是爬梯子到床上感觉很有意思。

在这之后，我们坐在各自的椅子上互相对视。这是一张宽敞舒适的椅子。

虽说尺寸对我来说是有点大，但对莉莉学姊而言却是刚刚好。既然大小刚好适合莉莉学姊，表示我到时坐起来也会刚刚好。

一定是这样的。

大概吧。

「我稍微自我介绍一下。我名叫莉莉·亚米安，老家是机械制造商。」

「机械制造商……是吗？」

我本以为这间学校只有贵族能够就读，原来工匠也能入学呀。

「虽然是机械制造商，但同时也是村长～算是被时代淘汰的落魄贵族啦。」

莉莉学姊似乎看出我的疑惑，即使我什么也没问仍主动开口解释。

「原来是这样啊。」

看来她终究是个贵族。

但我还是不了解何谓流落的落魄贵族。落魄二字是能够明白，不过所谓的流落贵族，是指不断移动于各领地之间吗？

由于霍乌家统治现在这片土地的时间已漫长到难以估算，因此有点难以想像移动于各领地间的生活方式。

「而且我也很喜欢机器，兴趣是钻研钟表。你看看这个。」

莉莉学姊招我过去欣赏她桌上的东西，能看见桌面上散落着各种小型金属，宛如哪来的小型工作台。

看起来好壮观喔。

我走过去仔细观察。

桌上有着大小不同的齿轮和零件。尤其是那些小零件，全都有仔细分类装在类似化妆箱的盒子里。

这就是钟表的零件。

工作台正中央有个拆下外壳的钟表，那不同于置于家中的钟摆时钟，是只有一个手掌大小适合随身携带的钟表。

我记得妈妈也有一个。就是以前我曾经好奇地提议说「借我拆开来检查一下里面的东西」，结果妈妈吓得有些脸色发青地回说「不行，说什么都不行」的那种。

「这机械好精密喔。」

「对吧～」

「好壮观喔～这里面有着怎样的构造呢？」

因为我终究没能一窥内部的构造，所以对此挺好奇的。

「只是稍微观察一下，恐怕无法了解全部喔。」

「可以借我看看吗？」

「当然可以～」

莉莉学姊十分爽快地答应了。

我仔细观察后，发现里面几乎都组装好了。尽管面盘和指针已经卸下，让指针转动的齿轮也拆下放在一旁的小盒子里，不过让它运作的机械部分已组装好了。

我知道这种怀表是利用发条弹簧来储存能量，但是我不懂名为钟表的机器是如何透过机能核心来取得能量。

做为动力的发条只是让指针接在上面，一旦转动并放开发条，它就会立刻化成直到停止前都会不断运作的机械。既然秒针是每秒转动一圈的六十分之一，就必须要有调整动力的构造来当作基底。

一想到这里，我就觉得这个构造是极度合理，居然能像这样让各种机能浓缩得如此精巧，甚至给人一种美感。

是谁想出这个构造的？这人还真是聪明呢。

「你看懂了吗？」

一段时间后，莉莉学姊如此询问。

「虽然细部构造还是不太懂，但大部分都明白了。原来有着这样的构造啊。」

「咦，你已经看懂了？」

「咦？大致上啦…细节不算全懂。」

难道没全部看懂会很不妙吗？

「若是你不嫌弃的话，可以将你明白的部分解释给姊姊听吗？」

要我解释吗？

「我认为是透过小小的发条来替代钟摆，借由发条的动力来获得等时性是个非常有趣的想法。它就是以这个来取代钟摆。」

我迅速把自己发现的部分归纳整合。

为了让时钟正确运作，只需利用其他构造让转动指针的动力维持一定的节奏即可。关于这部分，钟摆时钟就是透过钟摆的特性。

「咦……真、真亏你会知道耶～难道你以前有看过这些吗？」

莉莉学姊露出有些诧异的表情。

「是没有……可是我曾拆开过家里的钟摆时钟。」

当时是和悠里一起拆开的。

「两者的构造确实是差不多……不过单单看过当真就能明白吗～？」

「其实是我之前有想过这个问题……倘若把钟摆时钟倒下来平放，它就无法正常运作，因此我很纳闷这种携带式的钟表是如何维持其等时性，原来就是利用弹簧的收缩呀。」

弹簧在压扁放开之后，就会反覆地弹来弹去，而这种运动方式称得上是有保持周期性和等时性。至于这个精细的发条，说穿了就是利用这种机械特性。一想到前人是历经无数失败，才研究出如此出色的工学形状，最终整合成现在这样，钟表简直就是由技术人员们的探究心浓缩而成的美丽结晶。

但是这种机械不同于星球，没能让我感受到无穷的可能性。基于摩擦问题，钟表不能缺少机油，也无法永远运作下去，而且这终究只是人类用来确认时间的工具。就算这东西美到令人相当好奇，却还是无法勾起我想伸手一窥究竟的欲望。感觉和我的兴趣仍稍有落差。

「那、那个～夏姆学妹是来学习与机械有关的知识吗？」

感觉莉莉学姊显得有些困惑。

「不，并不是。」

我们当时之所以会拆解钟摆时钟，是因为刚好指导到关于钟摆的等时性以及向量的原理。

由于被发现肯定会挨骂，所以我们是在半夜偷偷拆开来看的。

悠里依赖夜灯的微弱光芒，来到钟摆不停摆动的时钟前，指导我关于向量的变化方式。

至于我之所以会明白钟表的构造，说穿了只是顺便而已。

「那你是想来学习什么呢？」

「事实上也没有什么特别想学的……硬要说的话就是数学、天体力学跟物理学吧。」

我感兴趣且悠里特别指导过的就是这些。

「天、天体力学？？那是哪一门学问呀？」

「是关于星球运行的学问。」

「这、这样啊……你真是个有趣的孩子呢……这下我能体会悠里学弟为何会操心了。」

莉莉学姊露出一张尴尬的苦笑。

这是为什么呢……？

Ⅱ

当我和妙罗在宿舍大厅内悠哉地下斗棋时，凯萝刚好走了回来。

「悠里，关于夏姆妹妹的事情，我已经处理好了。」

关于夏姆在学校首次亮相，我是拜托凯萝以同行者之姿陪在她身边，看来凯萝有确实履行承诺。

相信不会有人敢随意霸凌公主殿下亲自领进门的女孩子。这么一来，夏姆的事情姑且能放心了。当然也只是在课业以外的部分。

「你们有约对吧。不必在意我，请二位快去吧。」

位于棋盘另一头的妙罗如此说着。

「这样啊，抱歉喔。」

虽说下到一半就跑掉有点失礼，但也只能这样了。

「等等，你们在下斗棋呀。」

凯萝走了过来，她探出身子观察棋盘。

其实她的棋艺不怎样，要说很糟也不为过。

明明凯萝与路克一样都喜欢下斗棋，而且是喜欢到无法自拔的那种，偏偏两人皆属于就是下不好的可怜虫。凯萝甚至喜欢到还特别花时间去研究棋谱，偏偏实力在宿舍里依旧是中下水准。

「好吧，我就等你们下完这盘。」

「单纯是你想观战吧。」

「……我认输了。」

一段时间后，我举起双手宣布投降。

「咦！」

能听见某个笨蛋发出惊呼声，反观妙罗是微微一笑。

「喂，你也太早放弃了吧，又还没结束。」

「因为再七步我就输了。」

我下完一步棋后，妙罗像是早已看穿棋局似地立刻移动棋子，在来回下了四步棋，任谁都能看出大势已定。

我在这局里已被将死了。

「喔～～真亏你能看出来呢。」

妙罗居然反过来佩服我。

不过他会这么说也很正常，即使这一盘是再七步就会结束，却又没那么容易看出来。

「在妙罗你察觉出来时，我就无力回天了。」

妙罗的诱敌技巧当真是非常高竿，一般人放的诱饵往往都十分明显，反观他是巧妙到让人难以察觉。

他总会潇洒地让对手吃掉自己的小兵，然后一举反杀敌方大将，当对手提高警觉减缓攻势时，早在等待这一刻的他就会放手进攻。

在这一盘里，我在五步棋前惊觉妙罗打算一举取胜，于是设法扭转颓势，但最终仍以不同的形式败下阵来。由于局势乍看下是势均力敌，因此凯萝说我太早放弃也是情有可原。

「抱歉啊，心得就等下次再聊。」

不管怎么说，这个约定无论如何都不能食言。

「好的，剩下的交由我来收拾即可。」

「不好意思喔。」

「你可要记得好好取悦殿下喔。」

等等，这小子似乎误会啥了。

「我们并不是出去玩喔。」

「是吗？我还以为你们要去约会呢。」

妙罗彷佛想调侃我地如此说着。

居然给我在那边胡说八道。

「你在说什么傻话啊。」

凯萝也露出排斥的表情。真难得能跟她产生共识耶。

「难不成今天是大家都要说这种蠢话的日子吗？不久前我在白桦宿舍也被人这么说了。」

凯萝把这个问题丢给我。无奈我这个人孤陋寡闻，未曾听过这种奇怪的习俗。

「没那回事，就只是二位给人这种感觉而已。」

妙罗脸上浮现一张想捉弄人的笑容。

「才没有那回事。」

凯萝矢口否认。

「来，我们走吧。」

凯萝拉着我的手往前走。妙罗轻轻地挥着手，露出想看好戏的眼神目送我们离去。

◇　◇　◇

凯萝答应陪同夏姆在学校亮相的交换条件，就是得让她骑乘我的王鹫，算是无法称之为委托的委托。

我把自己的王鹫从老家带到学校。而凯萝似乎认为我的骑术之所以能那么优秀，全都拜这头训练有素的王鹫所赐。

有不少人都梦想成为天骑士，可是王鹫没有像家鸡那般容易饲养，因此数量无法满足大众的需求。

而且王鹫相当昂贵，骑士院内也没有饲养那么多头。

基于此因，校方规定有钱把家中王鹫送来学校的家庭就要尽可能这么做。毕竟只要有一名学生是骑乘自家养的王鹫，就能减少一人碍于资源不足而无法报名天骑士训练班，所以校方说的「尽可能」，言下之意等于是「除非情况特殊，不然就必须把家中王鹫送来学校」。

若是无法将家中王鹫带来学校，实际上也会衍伸出许多问题。

理由是骑士院饲养的王鹫每天必须配合训练都会过度操劳，导致它们的状态普遍不佳，骑乘状态不佳的王鹫也容易发生事故。

尽管我没有骑过学校养的王鹫，但由于骑乘者大多都很菜，又没空定期重新调教，因此骑乘起来总会很不舒服。

再加上王鹫数量不足，学生们都得排队练习。说起没有饲养王鹫的学生，相较于饲养王鹫者是练习时间就只有一半，将连带难以提升技巧。再加上体重有年龄限制，要是技巧迟迟无法进步的话，就得被迫放弃成为天骑士。

我是加入骑士院之后才首次得知，即便技巧提升到足以获得成为天骑士的资格，仍有一半左右的人必须过着与王鹫无缘的人生。

假使当地有机会让人定期骑乘王鹫倒也还好，可是我听说不少的天骑士在毕业之后，因为超过十年不曾接触王鹫，结果技巧生疏到与菜鸟无异。

由于我家自然是被归类在得将王鹫送来学校的家庭，因此我有自己的王鹫。这头是路克为我挑的。

它的名字叫做『星屑』，命名者是夏姆。

这头王鹫从孵化时就由路克亲手养育。从路克牧场培育出来的王鹫自然仍有继续出货，但他的主要工作已不再是经营牧场，所以从孵化就由他亲手栽培的王鹫，如今算是颇为稀少。

不过前阵子见到路克时，他说自己的王鹫已上了年纪，因此打算再养一头，到时应该会找来一颗蛋由自己全程照料吧。毕竟路克曾经提过，好歹他骑乘的王鹫想靠自己亲手饲养。

凯萝不知为何报名了天骑士训练班，而且她的技巧也挺有一套。

她的王鹫叫做『晴岚』，命名者是令人跌破眼镜的女王陛下。

说起晴岚，就在我当初陪路克来王都交货的那批王鹫之中，而且是我移交前骑乘的那头。不过它似乎在王城的鹫舍里被宠坏了，后来见到它时竟摆出一副嚣张的嘴脸，甚至养成会乱啄饲育员头顶的坏习惯。

就算晴岚没夸张到会乱啄自家主人凯萝的头，不过一旦鹫舍里出现一头养成这种坏习惯的王鹫，饲育员就必须随时配戴铁头盔。原因是王鹫的鸟喙十分锐利，只要啄一下必定见血，严重时还会导致愈合的伤口再也长不出毛发。

我们进入鹫舍后，星屑一发现我就飞了下来。

「噜噜噜噜……」

这股低鸣声是表示欢迎的意思。它一见我接近后，就主动将鸟喙靠上来。

「星屑真是个好孩子。」

我摸摸它的鸟喙。

「咕噜噜噜噜噜……」

星屑满足地眯起它那双有着黄色巩膜的黑色眼睛。我稍微摸了它一下，然后为了替它装上鹫鞍，把它带到等在外头的凯萝面前。

「来～吃饲料啰。」

凯萝把一条鱼拿到星屑的鼻子前。

那是对王鹫而言为一口大小、状似鳕鱼的一条生鱼。星屑用鸟喙咬住鱼尾，接着将鱼往上一抛，在半空中把鱼一口吃掉。

无论是王鹫或小狗，只要喂个饲料就能打成一片。

王鹫原是栖息于峡湾地带山脊上的鸟类。现在仍有野生王鹫，主食是鹿等陆生动物。

它们的狩猎方式相当独特，会高速俯冲以鸟爪抓住猎物，豪迈地一口气掳上天去，到了空中再释放猎物。

然后才开始享用摔死的猎物，或是带回巢穴分给另一半和雏鸟。

王鹫鲜少袭击人类，不过它们基于本能会挑选空旷的地方释放猎物，所以有些村落偶尔会发生一头鹿从空中落下把屋顶撞破的事故。

除了陆生动物，王鹫也会捕食海中动物，由于它们会连同内脏通通吃掉，因此同样能吃鱼。尽管王鹫不会捕鱼，却不代表它们排斥吃鱼，而且海鱼也不必担心寄生虫的问题。

「好乖好乖。」

凯萝将手伸过去，星屑毫不排斥地将自己的鸟喙靠上来。

她用自己纤细的手指轻轻抚摸星屑的鸟喙和蓬松羽毛。

「你继续喂它，我来帮它装上鹫鞍。」

星屑发现我要帮它装上鹫鞍，它便把腿一弯，将腹部贴在地面。

真是个听话的好孩子。

我把鹫鞍抛至星屑的背上，着手绑好安全扣。因为它已经习惯了，所以完全没有排斥的反应。

这段期间，凯萝持续喂食生鱼，只见星屑接连把鱼吃掉。没过多久，我就把鹫鞍装好了。

「来，你上去吧。」

「咦，现在就骑上去吗？」

正常来说是不会在鹫舍旁骑乘王鹫。理由是王鹫有正式的起降场，为了安全起见，都会给王鹫在该处走动一段时间才起飞。

「其实是要让星屑在飞行前先习惯一下你的体重。当然你一个人也没多重。」

以往训练时都是成人加上一名孩童，王鹫得承受将近八十公斤的重量飞上天去，如今只有凯萝一人自然是不成问题。

八十公斤对王鹫而言还是颇有负担，因此一般不会骑着王鹫四处走动。当然步行时最好也不要有孩童骑在上面，可是比起消耗的些许体力，立刻载人飞上天去让王鹫受惊的话，这样反倒才危险。

「对雄性而言，让公主殿下骑乘是无上的光荣，你可要好好伺候喔。」

为了避免被凯萝听见，我压低音量提醒星屑。尽管星屑应该听不懂，但它很有灵性地发出「咕噜噜噜……噜噜……」的声音回应我。

「安全带装备妥善。」

凯萝像个模范生般确认完安全性。这又不是在上课……算了，随她去吧。

星屑单从我的动作就能看出下个指令，在我拉动缰绳催促前就已经先从地上起身了。这孩子当真是好懂事呢。

而这全拜路克的调教所赐。如今我才终于明白，怪不得其他天骑士都抢着要路克培育的王鹫。

于是我牵起缰绳，向着起降场走去。

起降场并没有像校内庭园那样保养得十分完善，就只是把树木通通铲除的一处平地。

这里的杂草是有简单修剪过，不过没有拔除干净。

对于能够原地起飞降落的王鹫而言，之所以辟出一处这样的专用起降场，原因是技术不足的新手们在起降之际有可能会失误。

比方说在起飞时，除了下达起飞指令以外是不必拉动缰绳，但总有人会在升空之际吓得乱拉缰绳，于是就这么人仰鹫翻地从空中坠落。

这种时候，比起跌落在树上或建筑物上，不然就是掉到类似校园内那种供人行走的硬质路面，跌于长满杂草的柔软泥土至少能降低伤害。

基于上述理由，现场有仔细清除所有的碎石子，至于除草就没有做得太彻底。

我把缰绳抛给凯萝，她潇洒地直接在半空中接住。

「星屑是一头好王鹫，不过它记下了我的一些习惯，你自己当心点。」

「这点小事我都知道。」

「去吧。」

凯萝听见我的提醒后，迅速拉动缰绳让星屑抬头。

星屑随即张开巨大的羽翼，拍动翅膀往上飞升，接着以斜角一飞冲天。

我跟凯萝终于在前阵子取得单人飞行的许可，刚得到初级自主练习的资格没有多久。虽然妙罗也一如往常地报名参加天骑士训练班，但还没有获得许可。主要是他没有自己的王鹫，导致技巧提升得比较慢。

等到妙罗取得自主练习的资格后，我是打算把星屑也借给他练习。

尽管妙罗的体格特别娇小，目前还完全落在限重范围内，不过达到十五岁左右就无法两人共乘王鹫，所以他得加紧练习。尤其是如果没能在双人骑乘时赶紧学会特技飞行动作，日后就没有学习的机会了。

特技飞行动作很容易发生失速，自学的话相当危险。失速本身就和飞机一样，在坠落地面以前都还有办法补救，差别就在王鹫不同于飞机是生物。假如骑乘者太不成熟，很容易导致王鹫在失速时发生错乱，令它为了减轻重量而把骑乘者从身上甩下去。因此在王鹫酿成的死伤事故之中，这类型的失事率与着陆意外都同样是居高不下。若以致死人数来看，这在失事原因里是名列第一。

根据路克所言，导致王鹫失控的原因是骑乘者的操纵技术太差，令它无法尽情飞行而累积压力所致。一旦累积过多的压力，王鹫会对骑乘者产生疑虑，在失速面对生死关头之际，它就会选择排除骑乘者。不过上述理论并没有得到证实。

虽然没有学会特技飞行动作，还是可以取得骑乘王鹫的证照，不过在天骑士之间有着能够自由操控王鹫才够格独当一面的风气，因此最好还是全部学会。

因为王鹫骑乘者很容易是来自贵族的纨裤子弟，所以自主练习时常有意外发生，导致显赫的骑士世家从一开始就不准儿子成为天骑士，真要说来是这种大户人家还满常见的。

理由是细心呵护的家中继承人为这种鸟事赔掉小命，着实是太没意义了。

另外，虎背熊腰的肌肉猛男并不适合成为天骑士，迫使体格壮硕的孩子打从一开始就得放弃这条路。

至于我究竟想表达什么，以上内容通通都是针对多拉，那小子与王鹫是完全无缘。

我抬头仰望天空，能看见凯萝骑乘的星屑正翱翔于天际，展现出无比的稳定感。

而且她没有冒险做出尚未学过的飞行动作，看不出任何有可能发生意外的征兆。

相信凯萝晚点就会自行回来，我就稍微睡个午觉吧。于是我找到一处适合午睡的草地，然后将身体倚靠在一旁的树干上半躺于地面，准备休息片刻。

啊～天气真好。

今天是个阳光普照、晴空万里的好日子。

在这个国家，像这种能让人在户外享受午睡的季节其实相当短暂，我就好好把握当下吧。

◇　◇　◇

偏偏有人不允许我这么做。

「呼～呼～……」

只见一名陌生的少女上气不接下气地朝我跑来，也不知她是想做什么。

此人身穿教养院的制服，拥有一头在香人里相当罕见的金发。与其说是罕见，不如说除了凯萝和女王陛下以外就从没见过。

说起特地跑来起降场的教养院女学生，十之八九都是笨蛋。她们似乎觉得这样的杂草量恰好适合野餐，于是铺张垫子就开始打闹嬉戏。不过考量到起降场的用途，自然是不许让人做这种事，因此在挨了一顿骂之后就会被迫退场。

老实说，我并不想与对方扯上关系。

「你有在这里看到姊姊……吗？」

少女调整好呼吸之后，终于抬头望向我。

奇怪？

她为何露出一张傻住的表情？

由于我不曾被人用这种表情盯着看，害我不禁怀疑难道是哥吉拉出现在我的背后，令我扭头看向后方，但只有一棵树映入我的眼帘。

我再次观察少女，她的年纪应该比我小。尽管容貌看起来颇有气质，却又散发出一股泼辣的感觉。

「有事吗？」

「你叫什么名字？」

为啥她要打听我的名字？

「我叫做悠里。」

不过报上姓名也没有任何坏处，就老实告诉她吧。

「悠里是吧，姓氏呢？」

「霍乌。」

「你是悠里·霍乌呀。嗯～难不成是霍乌家的次子之类的？」

这丫头是哪位？

倘若真有个次子，连我也想拜见一下。如果硬要说的话，路克才能够被称作次子，但我相信她指的并不是父亲那一辈。

「是怎样都没差，反正与你一点关系也没有。」

「瞧你说话还真是不客气耶，你知道我是谁吗？」

这女孩挺大牌的，摆出一副「你这个活老百姓很嚣张喔？」的嘴脸。但我就是不认识你啦。

「我哪知道。」

「我是王族喔。」

原来是王族呀。想想她有一头金发，怪不得架子那么大。

凯萝并没有给人这种感觉，也许王族原本普遍都像这样爱摆架子吧。

「这样啊。」

「卡莉亚·福尔·夏尔托，这就是我的名字。」

喔～……原来如此。

所以这女孩是凯萝的妹妹啰。我是有听说过这号人物，不过这是我首次见到本人。

先撇开人种差异，看她应该并非由另一个母亲所生，对生育率很低的香人而言，连续两年产子是相当罕见的。就像路克跟铃绫都努力十年，到现在还是生不出下个孩子。

「原来你是凯萝的妹妹呀。」

「……你很有种嘛，竟敢在我面前直呼姊姊的名讳。」

我很有种吗？至少我在那些介意尊卑之分的大人面前是会尊称凯萝为殿下啦。

「毕竟我与她有着直呼对方『这小子』、『这女人』的交情啊。」

「你跟姊姊是朋友吗？」

「算是啦。」

与其说是朋友…想想还真不知该如何形容我们之间的关系耶。

话说什么叫做直呼对方『这小子』、『这女人』的交情，想想还真没听过。

「原来如此。既然这样，我就特别准许你能和我亲近吧。」

「……啥？」

这丫头突然间在说啥啊。

「我同意你可以与我拉近关系。」

「那个，我听得一头雾水。」

「你很高兴对吧？」

少女轻轻拨了一下她的秀发，那一缕缕金色的发丝轻柔地飘散开来。

嗯～她的确是个美少女。倘若变态萝莉控大叔看见她，感觉会不惜放弃人生也要铤而走险。

「至少我是没有不高兴啦。」

「哎呀，是吗？」

「但好意只能心领。」

「咦！」

我并不是同性恋，所以不至于会排斥或疏远女性，但是至少王族是不纳入考量，确切而言是教养院的女人都不纳入考量。

以上教诲是来自伟大的过来人，路克。

即便是过去在校时身为万人迷大帅哥的路克，也从未与教养院的女性交往过。

原因是这所学校对男女交往没有任何限制，却有着一发生关系就得马上结婚的制度。

在这边的文化里，自然有着女性贵族……也就是魔女直到结婚都得保住贞操的观念。就算有些人在婚后会养一堆小狼狗，实际上也有女性打造出一妻多夫的逆后宫，可是即便如此，婚前仍得洁身自爱。

虽然我对此事是乐见其成，但也不知是基于哪来的歪理，两人一旦交往到夺走女方的贞洁，男方就得负责到底。而男方负责的方式就是必须结婚。这种时候无论以「是女生勾引我的」、「我没有射在里面」、「女生说我们可以只是玩玩」等说词来辩解都不管用。

上述内容是路克以极为严肃的态度向我解说。

因此若是轻易和魔女交往并发生关系，即使日后遇见真正心仪的对象，最终也只能以悲剧收场，因为年轻时犯下的错误是永远颠覆不了。根据路克表示，以上这类悲恋故事在骑士院里是层出不穷。

蠢人是透过经验来学习，智者则是借由历史来成长。

聪明的路克就是从历史中学到教训。

所以路克在遇见铃绫之前，都没有跟并非真正相爱的对象先行步入婚姻，最终才得以迎娶铃绫这位毕生挚爱。当然要是他在求学期间不慎走错一步的话，十之八九就不会为了追求自由而毅然决然选择退学。

但路克也不是直到二十多岁遇见铃绫以前仍保持童子之身，他说自己会跑去市区的酒吧里找一般女性搭讪交往，或是去妓院发泄。只要是聪明的骑士，都不可能会跟教养院的女人交往。

而眼前这丫头不仅是教养院学生，更是高高在上的王族，一旦擦枪走火不慎与她发生关系，可就名符其实地闯下滔天大祸了。

就算对方长得再可爱，天底下有谁会想接近一颗踩了就会导致人生全毁的地雷？撇开成天视死如归的变态大叔不提，我的人生还很漫长，可不想如此轻易就毁于一旦。

「你好歹说点什么啊。」

意思是要我下逐客令吗？

「我可是王族喔，你对此有何不满呀？」

「王族的话，有凯萝一人就够了，不需要再加一位。」

「……难不成你已经在跟姊姊交往了？」

卡莉亚柳眉深锁地板起脸孔发问。这个小姑娘在瞎扯啥啊。

「我哪可能会跟那种女人交往嘛。」

我如此回答后，卡莉亚这才放松表情。

「是吗？那我就答应跟你交往吧。」

我真的觉得疲倦了。

「抱歉，我还不打算跟人结婚。」

「哎呀，交往并不代表结婚喔。」

这个小妮子是多么急着想装大人啊。

话说这丫头不知道此学院订下的钢铁纪律吗？还是她深信精虫冲脑的思春期男孩都懂得洁身自爱，只会跟人牵牵小手？

「我与人交往就是想以结婚为前提，要不然有失诚意。」

我最终抛出这句口是心非的话语。

「哎呀，是吗？那就没办法了。」

喔，她可终于放弃了。

「那你快走吧，我还想睡觉。」

「是吗？那我先走了。如果你见到姊姊，记得转告我有事想找她商量。」

卡莉亚甩下这句话便离开了。

我重新躺靠在树干上，继续开心地睡午觉。

「──喂。喂！」

我因为这股声音慢慢苏醒。一睁开双眼，发现星屑和手握缰绳的凯萝就在面前。

「嗯……你骑完啦。」

「是啊。真亏你有办法在这种地方睡觉耶。」

在这里睡觉确实无法避免会有点腰酸背痛，不过凯萝是公主，大概从未在床铺以外的地方睡觉吧。

「是吗？这与趴在桌上打瞌睡差不多。」

「我才不会趴在桌上打瞌睡呢。」

「你还真死板耶。」

我一鼓作气从地上起身。

「那就回宿舍吧，我肚子饿了。」

现在已完全错过午餐时间了。

「说的也是。」

我们把星屑送回鹫舍并返回宿舍后，凯萝没吃午饭就跑去其他地方。这女人还真是有够忙碌耶。

◇　◇　◇

当我在餐厅吃晚餐时，返回宿舍的凯萝走来对我说：

「喂，悠里，你见过我的妹妹是吗？」

「嗯，是有见过。」

我完全忘了这档事，直到现在才想起她要我带话给凯萝。现在跟她说还来得及吗？

「对了，她之前说有事想找你商量。」

「你太慢说了，我已经见过她了。」

果然还是太迟了。凯萝粗鲁地一把拉开我旁边的椅子，直接坐了下来。

「你把耳朵凑过来。」

凯萝将嘴巴贴近我的耳边。现在是怎样？这样很痒耶。

「那个……你……喜欢上我的妹妹了吗？」

「啥！？」

我迅速从凯萝身边退开，忍不住发出惊呼。

「难道今天是聊这种蠢事的日子吗？」

居然给我瞎扯这些傻话。

「并没有这回事啦……」

「我彻底忘了这件事，其实在你飞上天去的期间，我有稍微和她聊了几句，她真是个嚣张的死……小朋友。」

我差点将死小鬼这三个字脱口而出，但在对方的长姊面前还是得克制点。

「可是我妹说你们是两情相悦。」

啥？？

这是哪来的鬼话，她是傻了吗？

「请帮我转告她，梦话请等到睡觉时再说。」

没想到那丫头是个如此脑洞大开的人，当真是一点判断力都没有。

说谈恋爱还好听点，至于两情相悦一词在寻常年轻人之间是能随口说说，问题是这句话在这所学校里就代表着截然不同的含意。

坦白说就是与『两家人彼此深交』或『结婚』等字眼挂勾。由于我家算是当代权贵，一般女性贵族说这种话有可能不会被人当一回事，偏偏出自王族之口就不同了。原因是有些人会当真，还会给我惹来一身腥。我万万没料到那丫头就连这点判断力都没有。

「换言之，你并没有喜欢她啰。」

「那还用说，你在瞎扯啥啊。」

「这样啊，那我就放心了。」

凯萝居然还真给我露出一脸安心的表情。你这个小浑球，随便想都知道不可能会有那种事啊。

即使吃完晚餐，我依然咽不下心中的怒火。

「难不成那丫头是多拉级的蠢猪吗？」

我刚说完就有些后悔，想想这种话实在不该当着凯萝这位亲姊姊的面说出来。

假如夏姆在教养院惹出大问题，而凯萝将夏姆比喻成多拉的话，我恐怕会直接抓狂吧。还会大声纠正说有些话仍分成当讲与不当讲。

心底话并不适合如实说出口，像这种把亲人比喻成脑残混帐的话语就当属其中之一。

凯萝开口说：

「多拉并不是蠢猪，他有以自我方式在精进身为一名骑士的能力，若是我妹妹能以他为榜样就好了。」

我的天啊。

世间果真是无奇不有。我不由得当场傻住，神游于世界的广大奥妙之中。

希望亲人以多拉为榜样──这种话真叫我是始料未及耶。

「你这句话是认真的吗……？」

我诚心地询问凯萝。

「多拉为了迎头赶上你一直拼命努力，算是条光明磊落的汉子。」

我随即感到一阵恶寒，全身起满鸡皮疙瘩。难不成餐厅里的气温骤降了？

「算了……就算你的癖好较为特殊，反正这种事是因人而异……我不会对此有意见的……」

「你、你这个笨蛋！我不是那种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有本事就来说服我啊。

天底下竟然有人希望自家妹妹以那种脑残为榜样。倘若夏姆变成多拉那副死样子，我恐怕会深感内疚到上吊自杀吧。

「我是说他以一名骑士而言值得钦佩！」

「有吗～？」

我对骑士精神的观念不太了解，难道身为骑士就得变成脑残吗？

「你纯粹是因为曾与他发生争执，才会对他抱有偏见。」

「嗯～是这样吗～？」

我不这么认为耶～

「没错，多拉有他的优点，假如我妹妹能像他那样积极进取，我就不会对她有意见了。」

「是吗～？倘若令妹成了多拉那副德性，王室会很伤脑筋吧？就像他之前在校园外头跑步时──」

「喂！」

喝止我的人并非凯萝，而是男性的嗓音。

「你这个臭小子～我耐着性子没打断你，你就给我在那边对凯萝殿下胡说八道。」

我扭头一看，来者果然是多拉。原来他有听见啊。

「我说的都是事实啊，而且你好死不死偏偏挑在白桦宿舍附近跑步不是吗？」

幸好当时没有酿成大祸，不过我相信亲眼目睹那幕的女学生们都有留下心灵创伤。要是她们跑去通知师长的话，事情肯定会一发不可收拾。

「就算肚子再痛……」

「哇啊啊啊啊！！笨蛋！给我住口！！」

「哼。」

毕竟是在凯萝面前，我这次就放过你吧。

谁叫这小子已经那个了。就是女生喜欢八卦的那个。

「你们两个怎么老爱斗嘴嘛……」

凯萝不由得叹了一口气。

「这又没啥。话说你晚饭吃了吗？凯萝。」

「还没有，我正准备来用餐。」

「多拉你也还没吃吧？」

「你看也知道啊，我才刚到而已。」

原来如此。

「那你就在这里陪凯萝吃吧，反正我已经吃饱了。」

我刚把话说完，多拉就眉开眼笑到让人想亏他几句。

真是个单纯的家伙。

第二卷 第三章 创业

Ⅰ

我今年十五岁了，入学至今已过了五年。

为了让自己能度过健全的学生生活，我在第五年就几乎已将实技课程以外的学分都修完了。想想在学科必修的两百点学分之中，我免修的学分有一百二十点，只需再修八十点学分即可，而我这五年来都有认真听课，现在能这般轻松也实属正常。

说起这段期间的变化，值得一提的就只有哈洛尔于半年前对我说「我的提洛尔语已有小成，那我就去闯荡看看，拜啦」，然后就这么离开王都一事而已。因为我与哈洛尔的交情类似于大学同学，所以有透过人脉帮他取得港口的使用权。由于哈雷尔商会跟魔女家交恶，导致他家无法正常使用王都的港口，我便帮他取得位于南方的霍乌家港口通行证。

自哈洛尔离去至今已有半年，让人不得不怀疑他是否还活在世上。

如此这般，我到了下午总会一如既往地没事可做，于是我向伊莎老师借提洛尔语的原文书来翻阅。在慢慢解读的同时，若是遇到不懂的部分就会用小纸条夹住该页，为的是之后再去请教伊莎老师。

其实我的提洛尔语已达到能与人交谈的程度，让我不禁怀疑自己是否有必要继续钻研下去，无奈我目前实在是闲得发慌。

闲到不行的我有试着去找事情来做，但每次很快就腻了，到头来值得我挑战的课题就只剩下提洛尔语。

我心不在焉地翻阅着自己不太感兴趣的宗教论原文书之际，正好瞥见凯萝进入大厅朝我走来。

「这里有一封给你的信。」

她突如其来地抛出这句话，同时向我递来一封信。

「什么信啊？」

我收下信纸并反问。

「家母想见你。」

嗯？？

「你说的家母，难不成是女王陛下？」

「没错。」

现在是什么情况？

「为何我得觐见女王陛下？难道我闯了什么祸吗？」

「信里有说明理由。」

凯萝指着我手中的信。想想也对，既然对方都采用书面形式，直接看内容反倒能省去麻烦。

信纸装在触感舒适到应该是使用顶级羊皮纸制成的信封里，封口还盖上封蜡。仔细观察，能发现是使用色彩鲜艳的红蜡。不难看出是上等货。

我揭开封蜡，阅读信中内容。

─────────────────────────────

骑士院在校生　悠里·霍乌

鉴于您开发出治疗浮痘病的特效药，陛下决定亲自褒奖您的功劳。

请于指定日期前莅临王城。

─────────────────────────────

这大概是一种公文的形式，旁边能看见一个大小与简短内文形成反差，类似用国玺盖上的大印章。

原来是这件事啊。

路克曾经说过药效卓着，他想推广给街坊邻居，结果竟传进女王陛下的耳里。

嗯～是否会颁发奖金给我呢？

「真奇怪耶。」

「哪里奇怪？」

「文中提到在指定日期前莅临王城，可是最关键的时间没有注明。难不成是要我现在去王城预约觐见的时间？」

「并不是这样。」

不是啊。

「母王吩咐我带你过去。」

「和你一起去？」

没有预约不要紧吗？

「没错，直接穿制服过去就好。」

「真的假的，这么随便没问题吗？」

这是哪门子的觐见，亏我还打算立刻回别邸请女仆长帮我打点正式礼服，结果竟是可以穿制服赴约。

「不是在大臣以及卫兵们排成一列的谒见厅里觐见陛下吗？」

「应该不是，母王要我带你进入内室，所以是在庭院旁的会客室才对。」

「什么嘛……原来不是那么正式。」

虽说这样是可以让我放轻松点……却又有种美梦被粉碎的感觉。

「你什么时候比较方便？」

「其实我近来闲得发慌，所以只要是下午时间都没问题。」

「你居然悠哉成这样啊……」

凯萝露出略显同情的眼神看着我。真羡慕你有兼修教养院的课程。

「难道你看不出来吗？我无聊到都在认真考虑要不要找个笔友了。」

「笔、笔友～？你吗！？」

这话似乎彻底超出凯萝的预料，只见她发出近似尖叫的惊呼声。

「我说笑的啦。」

其实也算不上是在说笑，我在约莫十五分钟前曾一度想不开地认真思考这个方案，于五分钟前冷静下来之后就打消念头了。

因为我无聊到甚至冒出这种馊主意，所以对于觐见女王陛下是挺期待的。

「原来是说笑呀，差点被你吓死了。」

「话说时间该怎么办？是你之后会再来通知我吗？」

「倘若你有空的话，今天也没问题，反正择日不如撞日。」

今天？这又不像造访外公外婆家那般随便。

「这样好吗？会不会太冒失了……？」

「哈！」

凯萝冷笑一声。

「原来你还会顾虑所谓的礼数呀。」

这娘们是把我当成啥了。

「好歹是去觐见女王陛下啊。」

「真意外你会有这种反应。」

这丫头当真露出相当意外的表情。我在她眼中到底是个怎样的人啊？难不成她以为我有胆随意得罪女王陛下，是个天上天下唯我独尊的疯子吗？

我们直接离开宿舍前往王城。由于王城内每一个人都认得凯萝，因此沿途的卫兵们一见到她就直接放行。

我在凯萝的带领下，慢慢朝着王城内部前进。

本以为得沿着不断往上延伸的阶梯走至王城最高层，结果证明我猜错了。大约在登上两层楼后，我们来到附设阳台与地表稍有一段距离的房间里。

在柔和阳光洒落的阳台上，能看见许多种植花草的盆栽。除了单手就能拿起的小圆盆以外，也有装在陶器里的巨型盆景。

现场盆栽似乎有根据花期进行替换，每个盆栽都是枝繁叶茂，不是结出花苞就是绽放鲜花。能看出这里并没有接通水道，表示每天都有专人细心照料。

阳台中央有一张圆桌，尽管该圆桌是带有木纹，于户外相当常见的那种款式，不过上头没有一丝发霉或灰尘。相信那张桌子每次使用完都会被仔细清洁，并且收进室内保存吧。

被我在入学典礼上亲吻手背的该名女性，就坐在圆桌旁的其中一张椅子上。

该女性算不上年轻，却也无法归类为年迈，有着介于两者中间的容貌，尽管看起来很有气质，但又默默给人带来一股紧张感。我之所以会产生这种感受，兴许是下意识屈服于她的权势之下。

「你来啦。」

陛下的嗓音与凯萝十分相似。我缓缓地单膝跪下，以最尊敬的姿势行礼。

「悠里·霍乌拜见女王陛下，感谢陛下赐予悠里此等殊荣前来觐见，悠里实在是荣幸之至。」

「哎呀哎呀……呵呵。」

「你这个笨蛋少装乖了。」

头顶上方随即传来这道过分的数落声。

「快把头抬起来吧。」

我在起身同时将膝盖上的灰尘拍掉。这情况真叫人尴尬耶。

「现在是啥情况啊……」

亏我在途中绞尽脑汁才想出这段招呼语耶。

「这里并不是谒见厅，你不必这么多礼。」

「但也不能完全不讲究礼数吧。」

「是没错啦……难不成你今天吃错药了？」

这话未免太没礼貌啰。不过也算是彼此彼此。

「你们两人真要好呢。」

女王陛下开心地笑出声来，语气听似没有任何不悦。

「来，快坐下吧。」

凯萝随即拉开椅子坐下。

「你怎么了？快就座吧。」

「你这个笨蛋，这种时候是陛下开口前都不能随意就座。」

「来，快请坐吧。」

啊、是。

「恕我失礼了。」

我拉开椅子坐下。

「相较于我听见的传闻，你其实是个很懂礼数的孩子呢。」

「陛下过奖了。」

「这小子只是在装乖啦。」

「我并没有在装乖喔，凯萝殿下。」

为了捉弄凯萝，我故意一本正经地如此说着。

「住口，你害我吓出一身鸡皮疙瘩了。」

「真叫人羡慕呢，我在学生时期也想结交这样的朋友。早知道我也去就读骑士院了。」

「那个……敢这么跟我说话的人也只有这小子而已。」

这娘们从刚刚就一直不肯让我有台阶下。

（插图008）

「哎呀，茶来了。」

一名女仆走了过来。

「打扰了。」

语毕，女仆将装有茶具的托盘放到桌上。

光看一眼就能明白那是相当高档的茶杯。不仅杯身做得十分轻薄，细腻描绘于上头的图样也非常优美。由于骑士家并不偏好这类茶具，因此我在家中不曾见过。

女仆将茶具放好，鞠躬行礼完便后退一步远离桌边。难道她不帮忙倒茶吗？不过按照眼前的茶具，我觉得这不像是茶壶内装有泡好的茶，只需把茶倒入杯中的那种。

此时，女王陛下将手伸向茶具。

「母王，这种事情我来就好。」

凯萝忽然打岔。

「是吗？那就麻烦你啰。」

要是凯萝没制止的话，应该就是女王陛下帮大家泡茶了。想想这也算是相当罕见的体验耶。

凯萝拿起茶具，以流畅的动作将热水注入茶壶中，接着从各茶罐里舀出适量的茶叶加入茶壶内。另外她在这段期间还做出某些我无法理解的动作，大概是这么做会让茶更好喝吧。

一段时间后，倒好茶的茶杯随着装了点心的小碟子一并放在我面前。我原以为泡茶是随从或侍女的工作，为何凯萝对这方面是如此拿手？至少在霍乌家里，包含咲月在内的伯母阿姨们都没有像这样亲手帮人泡茶的习俗。

「来品茶吧。」

语毕，女王陛下品了一口茶。

「很好喝。你进步很多呢，凯萝。」

「谢谢夸奖。」

「容我品茗。」

我模仿女王陛下的举动，先道谢才开始品茶。这茶确实非常好喝，它不同于常见的麦茶，应该是草本茶。

而且喝起来又没有薄荷的沁凉感，反倒在嘴里留下类似水果般的甜味。因为目前正值初春，这茶很适合在微寒的天气里享用。

「……你都没有任何感想吗？」

凯萝露出一双期待我说些什么的眼神。

应该是想听听我对此茶的感想吧。或许很像茶道那样，非得给出评语不可。

嗯～～

「这茶真的非常美味。」

「这是哪门子的感想嘛。」

凯萝轻轻发出笑声。看来这句评语有点奇怪。

老实说连我都觉得颇怪的。

我们闲聊一些与校园生活有关的话题，就这么品茗一段时间之后──

「就这么继续闲话家常也可以，但还是先把正事处理完吧。」

陛下如此提议。所谓的正事就是那件事吧。

「我前阵子有写信给令尊路克，文中提及想赏赐他，可是收到回信说这全是儿子的功劳，那真是悠里你想出来的吗？」

嗯～如今再撒谎也无济于事。

「是的。」

明明路克自行接受赏赐也可以呀。

「你是怎么想出来的？」

「不能算是我想出来的，其实家父原本有在经营牧场，我从养牛者那边打听来的。这病似乎在养牛户之间本来就是人尽皆知，我便向家父提议此事值得调查，因此这算不上是发明，确切而言是重新发现才对。」

这是我临时想出来的借口。

「原来如此～过去一直没有将此方法广为流传，反倒是很不可思议呢。」

「是的。」

这倒是未必喔。

即便真有人发现此事，倘若无法取得路克这类权贵的理解，终究还是很难推广。若是不懂感染和抗体之间的关联性，肯定难以相信将牛分泌出来的恶心黏液涂抹于身上可以预防浮痘病，更别提亲身尝试了。

看在旁人眼中，恐怕只会认为这是恶心又肮脏的民俗疗法。要不是有我大力说服的话，路克也不会采信这个方法。

「不过许多生命确实多亏你的发现才得以获救，谢谢你喔。」

「嗯，陛下过奖了。」

我单纯是想预防家人感染病症罢了。至于那些获救的人只能算是运气好，我也没打算为此获取任何回报。

「我想为此事酬谢你，你有想要什么吗？」

「酬谢吗？」

就是之前提到的奖赏吧。既然陛下问我想要什么，表示她同意帮我实现某种程度的心愿吗？

既然如此，我目前想要的东西只有一个。

「即使不是物品或钱财也可以吗？」

「哎呀，可以喔，前提是得落于常识范围内。」

常识范围内？应该勉强算得上有吧。

「我现在想要的是专利权。」

「专利权？是指独家贩售权吗？」

女王陛下的眼神变得相当犀利。

所谓的独家贩售权，就是特定商品只准由特定人士或组织来贩售的特殊许可。尽管小麦这类东西并未被归类为能独家贩售的产品，不过盐巴、铜、蜡等物就采取独家贩售制，此国家也有确实执行这种让特定商人或贵族独享利权的法规。虽然女王赋予的独家贩售权并不会对将家领地造成影响，却还是能因此获取庞大的利益。

一旦掌握贩售权，其他新加入的商店就不能贩售该商品，若经查获还会被视为违法而受罚。

「陛下误会了，而是当我今后发明某种独创的事物或方法时，希望能借此来保障我透过此发明所获得的利益。」

「……嗯～具体而言是什么意思？」

这该如何解释才好？

「比如说我从现在花了十年不断研究，最终制造出一个非常有贡献的发明，想当然我会把此发明制造成商品来赚钱。关于接下来的部分，我们就假设该商品十分畅销。」

「你继续说便是。」

「如此一来，自然有其他人也想制作相同商品来分杯羹。倘若演变成这种情况，我十年来的辛苦将会付诸流水。」

「这么说也对，但你只要藏好该商品的制作方法不就好了？」

果然会出现这类疑问。

「假如发明品是装在瓶子里的某种药剂，确实是很难分析出该药剂的制造方法，但如果发明是能让钟表的准确性大幅提升的东西呢？一旦有人购买我的商品自行拆解，很快就能解析出其中的构造，在这种情况下若想私藏制造方法，就等于不能贩售。」

「……嗯～说的也是。不过你的意思是其他人不能利用该项发明吧？其他钟表技师也不得使用相同的制造方法不是吗？」

「不是的，其他人想利用或使用这项技术也完全没问题，只要卖家在日后因此获利时，将一部分的利润转让给我就好。以刚刚的钟表为例，因为发明只占整体的一部分，所以我收取总利润的百分之五即可。至于药品的话，由于全都使用我的发明，我就会收取更多利润。而支付的这些金钱，等于是弥补我在开发期间所消耗的开销，反倒是没付钱才不公平。」

「这么说也对……」

女王陛下陷入烦恼。

「不过，这种权利永久有效的话也会有失公平。」

我主动为陛下的烦恼提供解决方案。

「嗯～……此话怎说？」

「假设发明长枪的人获得专利权，结果这家人因为长枪的发明获利长达数千年，这就有点不合理了，所以得追加有效期限。我个人认为时效大约二十年至三十年即可。一旦超过时效就得公开发明，当大众都能利用之后，国家也能因此得到好处。」

「哎呀，你还真是淡泊名利呢。」

「嗯，毕竟发明的初衷也不是为了从中获利。」

我恬不知耻地撒谎骗人。

「那么……我再想想看吧。很遗憾没办法现在就答应你，这件事我必须跟其他人商量才行。」

「这是自然的。」

「不过我得提醒一下，到时我可能无法只让你一人独享所谓的专利权。」

「这很正常，我当然不在意。对我来说，我只想保障自己今后所创发明衍伸出来的利益。只要我是受此法规保护的其中一人，我就不会有意见。」

其实我在闲来无事时想过很多事情，最后考虑透过从商来赚钱，可是当我深入调查才发现问题太多，害我完全提不起劲。

在这个国家里，尤其是七大魔女家（Sevenwitches）以权力为保护伞拥有巨额资本，无论是多么跨世代的商品，一旦畅销就会被他们剽窃创意。倘若单纯是贩售山寨商品倒也还好，但他们总会面不改色地透过施压捣毁他人财路，甚至设法修改分利方式，明明是别人开发出来的商品，到头来却是他们把一切好处都占尽了。

与其说是可能会发生这种事，不如说是实际上已发生好几起类似事件，结果就是大家都变得不想努力，认为一切努力都会白费，最终发展成现在这种社会风气。

因为我好歹是霍乌家的嫡子，他们或许多少会收敛点，但肯定还是会光明正大地推出山寨商品。

只要有了专利制度，我就可以彻底放心。

假如专利制度最终没能获准的话，我就把奖赏改成要钱吧。

「你这么做到底是有何打算？」

凯罗露出质疑的眼神望向我。这还有什么好问的？

「手边有钱并无不妥，钱再多也不嫌多。」

「你知道身为骑士该有的本分吗？」

这丫头居然像个古板老头一样提出驳斥。

「就算是骑士也不能喝西北风啊，好歹还是得设法赚钱嘛。」

对绝大多数的骑士而言，他们最关心的反倒就是赚钱，换言之便是设法养家糊口。毕竟不是所有人都能凭借信念和自尊活在世上。

「唔……这么说或许没错啦。」

「我与前往教养院兼修学业的你不一样，因为我的学科几乎已全都修完，害我下午总是闲得发慌。」

「既然有空，你就去好好锻练枪术呀。」

这娘们竟然一脸认真说出这种话。

她是笨蛋吗？

枪术是每天上午都在练，为啥就连下午也要那么做。

「我并没有立志成为武术家。」

所谓的武术家，就是指喜欢舞刀弄枪磨练战技的一群人。一旦爆发战争时，就会雇用这些人组织佣兵部队，例如霍乌家领地内就有特别多这种人。这些人在平日里会针对一般民众开设枪术教室，或是加入并非民间军事组织那类的互助会，承接护卫商队等各种委托。

「就算这样……像那种所谓的赚钱……」

凯萝似乎还是无法接受我的说词。

「凯萝，赚钱可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喔？」

哎呀，女王陛下在这时出面缓颊了。

「母王。」

「由于我们几乎从不缺钱，因此对赚钱这方面较为生疏，但大多数的人都是为了赚钱而工作，所以你不能看不起这件事喔。」

「我、我并没有那种意思……」

凯萝随即换上一张伤透脑筋的表情。

「的确为了赚钱而荒废学生本分就不行，不过悠里是个认真上课的优等生，你没有资格对他说三道四吧。」

这是一般成年人该有的意见。

但我认为当立场换成双亲时，意见又会有所不同。女王陛下确实是为人母，却不是我的亲人。假如凯萝提出和我一样的看法，陛下或许会抱持不同意见。像我就还在犹豫是否该与路克以及铃绫商量这件事。

「为了钱做坏事并不可取，但赚钱本身是一件好事喔？如若国民都能赚钱，就等于是国家富足，凯萝你可明白这方面的道理？」

糟糕，要进入漫长的说教了。陛下意外地原来是个喜欢唠叨的老妈子。

女王陛下在这之后仍不断说教，凯萝意志消沉得不禁低下头去。

「我、我明白了……」

当说教结束时，凯萝已是泪眼汪汪。尽管我什么都没做，却还是挺同情她的。

「……别难过喔。」

于是我开口鼓励她。

「你、这子子！！」

凯萝不小心咬到舌头，气急攻心地踹开椅子站起身来。

「怎样啦，我只是在鼓励你呀……」

「你肯定想捉弄我！才故意说这种话！」

「我并没有这个意思，就只是想安慰你别难过嘛。」

「这就叫做捉弄人！而且我会挨骂都是你害的！」

这丫头说出心底话了，认为一切都是我害她的。

「凯萝！」

女王陛下厉声喝止。

「唔！」

「不许用手指着朋友，这样太没礼貌了。」

原来凯萝有用手指着我啊，我完全没注意到。

「唔……真是非常抱歉。」

「你也向悠里道歉。」

「唔……」

凯萝露出百般不愿的神情。

原来女王陛下属于管教方式相当严格的那种人。不过在这情况下向我道歉，对自尊心强的凯萝而言有点太艰难了。

「不必道歉也没关系的。」

我对凯萝这么说。

「哎呀，这样好吗？」

「陛下，这只是一般的斗嘴，若是每次斗嘴都得互相道歉就太没意思了。」

「……喔～你们当真是很要好的朋友呢。」

是吗？

「关于这点，我就说不上来了。」

「悠里，如果你不嫌弃的话，可以来当我家的女婿喔？」

……这个女王在胡说什么啊？

「……您在说什么嘛，母王。这太荒唐了。」

「难得跟你抱持相同意见。」

「倘若你担心家世的话，事实上过去也并非没有先例，大可不必在意喔？你还是能维持原本的姓氏，生了女儿就由王室扶养，生了男孩即可成为霍乌家的继承人，完全不会有任何问题。」

喂，够啰，别扯到这么现实的事情啦。

「抱歉，我还没考虑过结婚那档事。」

老实说我完全搞不清楚状况，就姑且先用这个说词推托吧。

「哎呀，是吗？你可以考虑看看喔。」

「母王，关于夫君一事，说好让我自己决定的。」

「说的也是……」

难不成这对母女在此事已做过什么约定了？居然同意让女儿以自由恋爱来决定终身对象，陛下出乎意料还满开放的。

接着我们继续喝茶聊天经过二十分钟左右，陛下似乎有公事得处理，于是这场茶会便宣布结束。

Ⅱ

数周后，没事可做的我躺在床上翻阅提洛尔语原文书时，凯萝忽然走了过来。

「悠里，我这里有一封给你的信。」

我拆开递来的便笺，开始阅读内文。

『批准专利权第一个适用对象是您的发明。』

里头写着这行字。看来提案有顺利通过。

文中所指的发明是造纸技术。当然这并不是羊皮纸的制造技术，而是运用植物纤维打造出来的纸张。

若是顺利就能大捞一笔……大概吧，应该会啦。

「搞副业是可以，你可别忘了本分喔。」

凯萝如此叮嘱我。明明她之前才被人说教，结果似乎全没听进去。

「这我明白。假如荒废课业，是要我如何面对双亲。」

「你明白就好。」

凯萝取下挂于腰带上状似以皮革制成的小袋子，接着猛然递给我。

「这是奖赏。」

奖赏？

我收下皮革袋打开一看，发现里面装满金币。即便这个皮革袋的大小是孩童一掌就能握住，仍是一笔可观的金额。

「这是什么？」

「就说是奖赏啊。」

「什么奖赏？是有别于之前那件事的赏赐吗？」

「你有做出那么多能接受褒奖的善行吗？」

凯萝扬嘴露出调侃人的笑容。

「的确是没有啦。」

「其实是七大魔女家对此颇有微词，他们表示颁布这种未必能算是赏赐的制度来奖励你，莫名像是欠了霍乌家一个人情而让他们觉得难堪。」

「真是一群爱计较的家伙。」

明明我并不觉得这是在卖人情啊。感觉类似于自认为已与对方以两不相欠的方式分手，结果却被对方硬塞一笔分手金。

「我是有表示与其赏赐这么点钱，倒不如就别给算了。」

「这么点钱？」

我稍微估算一下，袋子里大约有三十枚金币。

一枚金币等于一千卢卡，也就是总共三万卢卡。虽然无法换算成确切的日币金额，不过约莫有个三百万元。

「这怎么看都是一笔大数目喔。」

「我是不太清楚你的发现有带来多少贡献，既然都获得母王亲自召见，老实说我是未曾听过这么廉价的奖励金。」

这么说也对。

毕竟王室也不想让人觉得自己小气，所以随便打赏都是五万卢卡起跳也说不定。看来王族的金钱观就是不一样。

「或许是他们认为我还小，觉得赏赐太多钱有所不妥。」

「这算什么，难道奖赏还有大人与小孩之分吗？」

真是个不懂世事的小公主呢。

「理由是给孩子太多钱，孩子往往会花在不正经的事情上自取灭亡。诸如光顾高级妓院，因妓女而倾家荡产。」

「你、你说什么！？那、那你还是把钱还回来！这笔钱不能给你！！」

也不知凯萝想到什么，她冲上来想把皮革袋夺回去。

为了避免得来不易的一大笔钱被人夺走，我随即把它藏到背后……才怪，而是把钱袋往后抛至床铺对侧的地板上。

「喂！快交出来！」

由于凯萝不停大叫，没听见钱袋落地的声响，因此我们扭打成一团，她甚至为了强抢钱袋而整个人扑到我身上。

「笨蛋！你冷静点！我不会把钱花在那种事情上啦。」

毕竟我到现在都还没有初精啊。

「呼～呼～……是真的吗？」

「真的啦。而且这与你无关吧。」

「……话是这么说没错，可是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室友堕落……」

「就说我不会堕落嘛。」

就算要堕落，曾获得上亿资产的我也只是小家子气地过着茧居生活。

说起容易堕落的人，就是会拿钱去买毒品或赌博，要不然就是去酒店花天酒地。并不是我对自己的克制力有信心，纯粹是大肆挥霍并不符合我的品味。

「那你想把钱花在哪里？存起来吗？」

你这思维跟哪来的老太婆没两样耶。

「我会先行投资。」

「先行投资？」

「该怎么说呢……类似于开战前先去买一根好枪的那种感觉。」

这个举例事实上是完全不对，但我嫌麻烦懒得解释了。

「喔～难得看你抱持这种值得赞许的心态。这确实是令人钦佩的花钱方式。」

凯萝听完似乎心情大好，她那副口吻就像是在赞美为了参加考试而去买参考书的应考生。

◇　◇　◇

虽说我已取得造纸专利，但想大量造纸就势必得成立公司。

手头资金除了刚刚收到的三万卢卡，再加上我每年存下的零用钱一共是五万卢卡。

五万卢卡算是一笔不小的数目，以日币来看就是大约五百万元，却又不能如此单纯地换算。原因是这国家的物价，尤其是食物非常便宜，至于加工品则特别昂贵。

在这个国家里，确切而言是根据现在的工业水准，日本人口中「一个一个亲手制作」就是所谓的加工品，如此一来自然是价格不菲。比如洗衣篮在日本是百圆商店就有卖，意即在这里应当以一卢卡即可买到。不过实际上并非如此，由于此处的洗衣篮是以细木条手工编织而成，搞不好一个就要价五十卢卡。纵使这东西是乡下农民在过冬闲暇之余所制，问题是要做出一个相当费工，自然无法以一卢卡便宜卖人。

反过来说，若是不追求享受的话，不须多少钱就能过活。

一般来说租间最便宜的房子，三餐只吃杂粮面包搭配盐巴和肉干，至于下班时间都在睡觉的话，就算住在王都内，每年也只需大约一万卢卡即可生活下去。

在没有制定劳动基准法相关规章的王都内，能以相当低廉的价格聘雇劳工，实际上就算给出年薪一万卢卡的价格也会有人应征，倘若是自诩有良心的经营者，年薪大概就是一万三千卢卡。

因为我住在宿舍里，原则上不需要生活费，所以五万卢卡能让我聘雇三至四名没有特殊专长的成年人为期一年。不过除了人事费以外，实际上仍需支付工厂的租金和设备投资费，因此我也无法雇用那么多人。

无论是和式纸张或西洋纸张，我知道最原始的造纸术都是由纸浆压制，但我从未在造纸公司上过班，对造纸术也不熟，甚至包含相关器具的做法都一头雾水。

换言之，我并不清楚何时才有办法研发出能当成商品的纸张，也不知道这中间得投资多少钱，尽管手边有五万卢卡，但以资本额来说还是很不牢靠。

另外我虽说很闲，上午还是一样十分忙碌，无法将一整天的时间都投注在创业上。而且我下午仍有三堂课要上，所以需要一名能负责公司营运的人材。

要不然还有另一个方法，就是通通靠自己别假借他人之手。先别动用资本额去雇人，而是私下租间水边小屋，利用闲暇时间亲力亲为来研发测试品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毕竟我不曾想过要经营公司，因此对经营学是一窍不通，干脆在聘雇劳工前先独力进行累积经验。相信这种做法并不会惹怒经营学者才对。

当我在餐厅里边吃饭边如此沉思之际，妙罗突然走来找我搭话。

「你在想事情吗？」

语毕，妙罗拉开我身旁的椅子坐下。瞧他两手空空，大概是看见朋友板着一张脸吃饭才前来关切吧。

「算是啦。」

「要是你不嫌弃的话，可以跟我商量喔。」

看来妙罗愿意陪我商量事情。

以他的本事，算是个还不错的谈心对象。换个角度来说，恐怕没人比他更合适了。

「其实我是想做生意，却很烦恼要从哪里找来适合的人材。」

「你想做生意吗？」

妙罗露出相当意外的表情。

「我从今年起，下午的课程就变得很少，害我不知该做些什么。」

「呵呵，真是个奢侈的烦恼呢。」

一般学生在入学至第五年时，自然还是有许多必修学分尚未取得，算是处于相当忙碌的时期。尽管这确实是个相当奢侈的烦恼，但我偏偏就是几乎已修完所有学分，所以这也不能怪我。

「相信妙罗你之后也会跟我一样闲，感觉再过两年就差不多了。」

「这倒是未必吧。因为我不擅长实技，所以课外时间得努力提升体能。」

啊～对吼。

诚如妙罗所言，他非常不擅长实技。由于我们从第一年起就被分在不同班，因此从未一起上过实技课。

其实妙罗的运动细胞并没有特别差，无奈他的体质似乎不容易练出肌肉，就算每天接受锻炼仍是个瘦皮猴。就算他的短刀术使得有模有样，偏偏持枪对战讲究的是肌力，这部分无法靠其他方面来弥补。理由是在短枪术里，想要完全避免彼此枪杆碰撞较劲是几乎不可能的事情，对妙罗来说也就相当不利。

「话虽如此，你还是有办法毕业吧。」

要是运动白痴无法从学校毕业的话，家中独子天生体弱的骑士世家肯定会很头大吧。

「是的，但那样可能得年过二十才有办法毕业。」

也对，任谁都还是想尽早毕业。明明学科都没问题却不能毕业，真是一间麻烦的学校。

「这还真是伤脑筋耶，嗯～……」

「我的事并不重要，现在先来讨论悠里你的事情吧。」

对吼。

不小心离题了，刚刚在聊什么啊？

「我们在聊人材吧。」

「没错，你想要什么样的人材呢？」

妙罗神情认真地反问我。既然他如此真挚地陪我商量烦恼，相信会非常可靠的。

「我打算制作并贩卖某种全新的商品，并非代理东西来转售，因此这个人必须脑筋灵活，而且是顾店和谈生意都没问题的人才能够胜任。」

「原来如此，听你的说明应该无法透露是何种商品，我就先不过问，但这个职务确实不是一般人能胜任的。」

其实我并没有打算保密，想知道的话我是能回答喔。

毕竟我已取得专利权，倘若仿制就有义务支付专利金。要是真的有人想仿制的话，我可是非常欢迎。

「只要我去类似商人公会的地方进行征才面试就好了吗？」

「啊～」

妙罗面有难色地皱起柳眉。

「嗯？」

「王都的商人公会全都在七大魔女家的管辖之下，将家出身的你跑去那里可能会引发问题。」

呜哇，原来还有这种事。

「这还真难搞耶。」

「如果你想征才的话，在霍乌家的领地里进行才是明智之举。」

「这样啊，可是我还得在王都住上一段时间，搬到霍乌家领地去经营又挺麻烦的。」

真要说来是一旦我在霍乌的领地内召集人手，总觉得会把事情闹大。我是打算跟老家区隔来创业，所以不太想这么做。

「若要找住在王都的商人，我这边是有个不错的人选，需要帮你介绍吗？」

就连这种事都难不倒妙罗，看来他不仅博学多闻，还拥有人脉，简直是无所不能。

这小子当真只有十五岁吗？

「你那位人选是个怎样的家伙？」

「这个人曾加入过与我老家有往来的商会，但他后来被除名了。」

「被商会除名的人啊。」

毕竟我不知内情就不多做评论，可是像这种被除名过的人，总会给人不太好的印象。

「此人并非干下盗用公款之类的劣行才被除名的，听说是他与商会的理念不合。」

「这样啊。」

算了，这种事在没见过本人之前都说不准。

「但说起与魔女家有往来的商会，差异只在于当事人擅不擅长拍马屁，既然此人对这部分抱持不满，我反而认为这是个能让人放心的要素。」

「既然是妙罗你介绍的人，我相信不会有问题的。」

虽说仍需面试，我却有点难以想像妙罗会把一个无能的饭桶介绍给我。

重点是正如妙罗对魔女家非常反感那样，他也对不事生产且只想仰赖家业活下去的废物相当排斥。

所以此人应当是个颇有才华的人材，至少值得我见上一面。

「能听你这么说，我也很高兴喔。」

妙罗露出有些害臊的笑容。

「那我该如何与对方取得联系？」

「其实我也只听过对方的名字，等到从王城调查出他的住处之后，再以书信联络应该会更省事吧。」

我还是首次听说能从王城调查人民的住址。意思是政府有制作类似户籍登记簿的东西，对王都的居民有一定程度的掌握啰。

看来魔女家那帮人在官僚事务方面还是有所贡献。

「我知道了，他的名字是？」

「卡夫·欧涅特。」

◇　◇　◇

三天后，我前去造访卡夫·欧涅特的住所。

卡夫·欧涅特所住的公寓位于将王都一分为二的运河北侧，而且是接近东侧的区域。

若以我的观感来形容，此处算是次级平民区。尽管有钱的平民也是住于东区，但会更接近运河附近。原因是从那里前往大市集购物，或是有事前往王城时的交通都较为便利。

反观这里离大市集较远，不过与王都北港比较近，对商人来说算是相对方便的区域。以资产较少的商人而言，选择住在这里是相当合理。

我走进三层楼的石造公寓内直接前往二楼，抵达事前查好的房号前，轻轻地敲了敲门。

「──门没锁～」

随即换来这声回应。

此人也太不小心了吧。由于最近来自基鲁希那的移民都陷入拮据，导致治安有点不好。

若要这么说的话，身为死小鬼的我也不该独自一人跑来这种地方。

「打扰了。」

我推开房门走进去。

映入眼帘的是我已许久不曾看过「单身男子独居时常见的脏乱房间」。里头不光是垃圾随处可见，地板还积满灰尘，唯独经常行走的区域才得以躲过灰尘的占领，形成一条类似羊肠小径的通道。

我还在日本时是每天都能看见这幕景象，确切来说是跟我当时的房间如出一辙，但在这段全新的人生里则是首次目睹这种房间。一开始是铃绫会帮我清理房间，后来是女仆和清洁工会代劳，因此我的卧室不曾变成这副德性。

「你好，我是悠里·霍乌。」

「抱歉啊。」

卡夫·欧涅特躺倒在一张看似很硬的沙发上饮酒。明明都有客人造访，他却没有一丝想起身的迹象。

「我没有多余的时间陪贵族的小孩玩游戏。」

「……这样啊。」

此人态度真差，这下子应该没机会了。

但我的确是个小鬼，会让人产生这种刻板印象也是无可厚非。

既然他很忙也就没办法了。问题是无论我怎么看，这家伙拥有最多的东西就是时间吧。

可是此人的生活比我想像中更加颓废。倘若房间角落躺着一名因为没饭吃而面黄肌瘦的孩子，整体气氛就称得上是完美了。

「我打算贩卖一种未来能取代羊皮纸，彻底称霸造纸业市场的商品。」

「这样啊，那肯定是没戏唱吧。」

换来的回应极度冷漠，看来我说再多也无济于事。

那就离开吧。

算了，我都特地过来一趟了，就再坚持一下吧。

「这倒是未必喔，没实际试试前都说不准。」

「绝对是没戏唱。就算真如你所言，最终也只会被那群狗屎偷走制造手法而已。这个国家的制度就是不管你如何创业都会落得这步田地。」

这家伙完全在耍废。给人一种愤世嫉俗的感觉。

「现在已经有个不会发生这种情况的制度了，放心吧。」

「哼。」

那语气似乎是根本懒得听我说。

「现行制度是除了我这个发明者以外的人若想制造该产品，就有义务支付专利金给我。此制度已得到女王陛下的准许，我还有陛下的亲笔签名和盖上国玺的登记证书。」

我顺便把专利证书一并带来。

「……我从来没听说过这件事。」

「因为这是我当面向西蒙娜女王陛下上奏，恳请陛下成立的制度。换言之，我并非没带脑子就鲁莽跑来从商。」

「喔～是你催生这个制度的啊。」

「没错。」

卡夫终于坐直身子，至此才第一次正眼看我。

像这样面对面观察后，我深刻觉得卡夫的模样真是不堪入目。并非容貌难看，而是他蓬头垢面且满脸胡渣。

「我不相信，你让我看看。」

「请。」

虽说有点担心卡夫会把证书撕破，但我还是交给他了。此证书是使用纯白的上等羊皮纸，相信怎么看都不像是伪造的。

卡夫简单看过内容。

「你似乎没在胡说耶。」

他给出上述感想。

「是的，我并没有胡说。」

「那么，你想要我做什么？」

喔，难道他多少提起干劲了？

「就是负责所有的监督与劳动，等到产品完成后就负责贩售。换句话说，就是希望你代替我去处理所有工作。」

「这是哪招？」

卡夫脸上浮现一张既困惑又傻眼的表情。他会出现这种反应也是情有可原。

「我上午时必须在骑士院上课。当然空闲时也会帮忙工作。」

「意思是工作几乎都由我来做，你只在有空时才会帮忙吗？」

「说难听点就是这样没错。顺带一提，产品的制造方法也尚未确立，接下来得透过不断尝试进行摸索。」

「那我在这段期间都没有薪水吗？」

「我会定时给付固定的薪水，但老实说金额无法太高。等到事业步上正轨之后，我们再来正式讨论关于报酬的部分。」

卡夫轻轻呼了一口气，看他的样子似乎有些犹豫。

「你是真心认为这产品会成功吗？」

卡夫的眼神像是在怀疑我是不是疯了。

「如果商品的开发以及生产都相当顺利的话，羊皮纸这东西将于十年后从市场上绝迹。」

「这样啊……不过羊皮纸公会是由拉克拉玛努斯所管辖，难保他们不会来碍事。」

唉～又是个棘手的情报。

拉克拉玛努斯是魔女家第五大的家族。那群蠢猪的势力范围扩及王都的任何方面，导致这里成了与自由贸易和正当生意等字眼完全无缘的混沌城市。

「……算了，也只能这样啦。我好歹是霍乌家的继承人，由我担任公司代表的话，总有很多方法能够反制。」

「你说什么？原来你是身分如此不得了的小少爷啊。」

我明明在信内有署名呀，难道他没在看吗？

「他们真想妨碍，手法也只有恐吓或摧毁生产据点等等而已。但这也是等到产品大卖，对羊皮纸市场造成威胁以后的事情，现在就担心还言之过早。」

「这么说也没错啦。」

「一旦生产制度完善之后，纸张的材料就不再是动物皮，而是那些随处可见的树木。尽管耐用度应该不及羊皮纸，却能以一半以下的价格于市面上流通。我是不清楚羊皮纸公会拥有何等权势，却绝对逃不过遭淘汰的命运。」

我至今就因为羊皮纸这项产品的价格和门槛面临诸多不便。只要有便宜又大量的植物纸流通于市面上，绝对会广为世人接受，毕竟这东西是人人都需要用到。

「瞧你的口气似乎非常笃定，难道你有证据能保证此产品必定大卖吗？」

证据？

「你想问我为何能确信此事必成吗？」

「没错。」

竟然还真的这么回答……什么嘛，原来他只不过是这种程度的货色吗？

没想到妙罗也有看走眼的时候。

「假如你是会问出这种蠢事的笨蛋，那我似乎太高估你了，只能去找其他人合作。」

「你说什么？」

卡夫·欧涅特板起脸来瞪着我。

该反省的人是你才对。

「即便是一般的务农工作，作物能否丰收都会受到运气左右。像这种足以扳倒魔女家的大事业，有谁能跟你挂保证。」

我既不是来寻找凡庸的上班族，更不是想聘请只会听令行事的基本劳工。

「我接下来将面对艰钜的挑战，因此想找个有能力的商人成为搭档。无法承担风险行商的人算不上是商人。要是畏惧风险的话，就低头去向魔女家讨个可悲的职位来干吧。」

卡夫听我说完这段话之后，露出彷佛被人甩了一巴掌大为震撼的神情。

倘若这次扑了个空，之后就再找其他人吧。虽然无法肯定是否能找到人，但要是找不到的话，我就姑且独力尝试看看。

如此心想的我正准备转开大门门把之际──

「等等。」

背后传来这股声音。

「的确就如你所言。」

我转过身去，发现卡夫笔直地看向我。

「是我太愚昧了，请让我做这份工作，拜托你。」

「所以你终于清醒了吗？」

卡夫此刻目光如炬，与先前那酒醉的眼神是截然不同。

「嗯，反正我继续在这里虚度光阴也毫无意义。既然你想干的话，我也会全力以赴的，拜托你算我一份。」

◇　◇　◇

「但你目前只有初步的构想对吧。既然至今尚未付诸实行过，在确立制造方法以前说再多也是白搭。」

卡夫在酒醒后，似乎变得能动脑想出具体方案。

「这么说也对。」

很遗憾地全被他说中了。

「因此眼下的当务之急是确立制造方法。你打算如何制作那样的纸张？」

「原料是植物纤维，以细致的纤维制作成薄片状。」

「嗯～差不多就像是布料吧。」

卡夫理解得很快。

以性质来说，布料比起羊皮纸更接近我想做的纸张。尽管布料和纸张都同样是利用植物纤维制造出来的产品，但追求的功能并不一样。

「布料是要尽可能制造出既长又耐用的纤维来当作丝线，再透过编织制成布料对吧。」

「嗯，可以这么说。」

「反观纸张就不必经过编织这道手续。毕竟纸不用类似衣物那样禁得起拉扯，也不会被放在洗衣板上清洗。反过来说是需要更加细致的纤维。原因是如果纸跟布料一样有网纹，将会对书写造成影响。」

（插图009）

「原来如此……这么说确实很有道理，既然你以廉价为卖点，要是制造方法不能远比布料省力的话就派不上用场。如果你对制造方法已有构想，麻烦你先解释一下。」

「简单说就是透过某种方法将植物分解成纤维，然后加水透过网纹很细的网子过滤并铺成一片，再以两片木板来压制，晾干之后就会变成纸张了。」

「……啊～原来是这样的做法啊。」

语毕，卡夫就此陷入沉思，似乎正在脑中想像制作过程。

「你对此有什么疑虑吗？」

「…………」

卡夫沉默不语。

当我担心卡夫现在才打算反悔时，他突然用力拍了一下大腿发出声响。

「虽说还有许多疑虑，可是那些都不重要，先做出一张来试试看吧。」

「是吗？我还以为你想要反悔了。」

卡夫听完我的担忧后，忍不住笑了一声说：

「如今都已上了贼船，倘若一年过后仍毫无成果的话就会考虑退出，但我不会轻易打退堂鼓的。」

「这样啊。」

那真是太好了。

「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条件？

「什么条件？」

「我不想再当一名员工，所以你不必支付我薪水，等到日后赚钱时，我再依照营收来抽成。」

「原来如此，你想让工资采取绩效制而非固定制呀。这当然没问题啰。」

若是这样能激起卡夫的斗志，我自然是非常欢迎。所谓的工资绩效制，就是公司没赚钱时便拿不到薪水。像这种充满挑战性的起步方式确实是更有意思。

「我先声明一下，现在的我是身无分文。」

就算卡夫没声明，我也看得出来他完全没钱。

「眼下的运作资金是由霍乌家提供吗？」

「不是的，因为这全是我的一意孤行，所以只能动用自己的个人资产。一共就只有五万卢卡，老实说是有点不太靠谱。」

「有五万姑且算是足够了。毕竟这不同于贸易，无须添购船只或马匹。尽管设备部分我是毫无头绪，但假如是工匠能够做出来的东西，差不多两万就能搞定了。」

初期投资需要两万卢卡啊。以我平常省吃俭用的生活来看，这金额是高到恍若天方夜谭，不过创业应该都是这样吧。

「好，那就赶紧行动吧。」

Ⅲ

「学姊好。」

「……你好啊～你就是悠里学弟吗？」

「嗯，我名叫悠里。你就是莉莉·亚米安学姊吧。」

经常听夏姆提起的莉莉学姊，原来是一名文静的美丽女性。

单就外表，老实说是令我心头一震。明明莉莉外貌上确实是个清秀高中生没错，可是隔着衣服都能看出她那丰满的酥胸。在胸围平均值偏低的香人之中，她算得上是稀有人种。

莉莉学姊浑身散发出有些慵懒的氛围，头上绑着麻花辫。由于我们今天是以便服打扮见面，因此她穿的是毛线衣而非制服。

即便是毛线衣都掩饰不了学姊的傲人双峰，我得注意别让目光飘向她的胸部才行。

「很抱歉我提出这种奇怪的请求喔～」

「不会，请别这么说。」

我们目前所在的地点，算是离王城有些距离，比较接近平民区的茶馆。

根据夏姆的传话，尽管算不上是乔装，总之学姊希望我能换上不会引人侧目的便服来赴约。

一般学生在相约见面时，都会挑选位于学院附近的时髦茶馆。不过该处总是挤满了穿着制服在约会的情侣们，想想并不适合让人密会。

「因为悠里学弟你在女生之间很受欢迎，再加上与殿下交情甚好，假如被人撞见你与其他女性私下见面，感觉很容易引发问题。」

简言之就是担心会因此传出八卦绯闻。

想想学姊身边都是正值青春期的少女，出现这种情况也是无可厚非。就算我看起来仍像个小鬼头，但硬扯的话仍会让人觉得我正在约会。

印象中，莉莉学姊今年应该是十七岁了。

「那么，学弟你找我来有什么事吗？难道与夏姆有关吗？」

喔～～

学姊是直呼夏姆的名字呢。虽然不清楚为什么，不过她们的交情似乎还不错。

话虽如此，这次的主题与夏姆无关。

「不是的，而是我听闻莉莉学姊你很擅长制作东西，因此有事想找你商量一下。」

「啊～是这方面呀～你想要怎样的东西呢～？」

莉莉学姊似乎对这类商量是驾轻就熟，没有一丝犹豫地反问我。

「我想做的东西是属于木工方面。简单说就是要尽可能做出细长的木条，再用丝线将这些木条并排绑在一起。」

老实说我是希望能用竹子制作，无奈在这种北方地区并没有生长竹子。

「木工啊～」

莉莉学姊面有难色。

「其实我擅长的是金工，虽然有工具的话，木工也并非做不来，可是你直接去委托木匠不会更快吗？」

「感觉王都内的木匠都无法理解我想制作的东西。再加上我还是个孩子，他们都不把我的话当成一回事。」

我是想制作用来抄纸的木帘，偏偏我向木匠解说犹若对牛弹琴。如果莉莉学姊也办不到，我就不得不走遍王都寻找能帮忙代工的木匠。

而且未必找得到适合的人选。

「啊～原来如此～的确有可能会碰上这种情况呢～」

莉莉学姊有如感同身受般地点点头。

「学姊你愿意帮忙吗？」

「嗯，毕竟这可是悠里学弟你的委托，交给我吧。」

啊～太好了。

要是没有木帘的话，就别想要造纸了。这下能放心了。

「谢谢学姊。」

「可是我未必有办法做出来，假如失败的话就请你多担待点啰。」

「这是自然，毕竟是我来劳烦学姊你的。」

如果失败的话也只能认命了。原因是假手他人，无论如何都得承担这类风险。

「那就麻烦你详细说明此设计的细节啰。」

「……因为这东西得浸泡在水里，所以请使用不会在水中分解的丝线将木条连接起来。」

「嗯～若以功能而言，说穿了就像是平坦的大滤网吧？」

「没错，学姊真聪明。」

「还好啦。」

莉莉学姊对于我的赞美是坦率地将欣喜之情表现在脸上。

「你要的工具只有这个吗？」

「其实也需要一个能装载该物的收纳箱。」

「既然如此，我就一并帮你做吧，唯独外箱是交给其他人负责，会让我心里莫名不是滋味。」

「这样真是帮了个大忙。」

呼～真的是太好了。

即便无法肯定制作出来的成品能否符合理想，但至少算是往前迈进一步了。

当我们讨论完设计图之后──

「话说悠里学弟你是夏姆的老师对吧～」

莉莉学姊喝了一口点的茶，语气悠哉地说着。

「是，可以这么说。」

现在是要聊天吗？若能以夏姆为话题与学姊相谈甚欢，也不是一件坏事。

「夏姆她当真是非常博学，而那些全是悠里学弟你想出来的吗？」

唔。

被人戳中痛脚了。学姊会起疑也是情有可原。毕竟夏姆是科学之子，并不擅长以浅而易懂的比喻来解释事情。

「没那回事，别看我这样，其实我还算好学，因此碰巧看过其他人提出的理论罢了。」

我这个人一点都不好学，无奈不这么谎称的话将有失说服力。

「是吗～？我有点难接受这样的说词耶。」

「会吗？」

对一个脑筋正常的人而言，本就无法接受这种说词。问题是除了这个说词以外，没有其他更合理的解释了。

「嗯，是有点啦～」

莉莉学姊没有因此白了我一眼，也并未以质疑的眼神望向我。

却散发出一股「你有什么事瞒着我吧？」的氛围。

「其实只要好好学习，新知识就会无止尽的涌现出来喔。」

「有吗～？」

「我打个比方好了。」

老实说我没必要硬是去说服莉莉学姊，但还是稍微说点借口蒙混过去。

「每当学姊你想观察我的表情时都会眯起双眼，难不成是因为视力不佳，没办法看清楚我的脸吗？」

「真亏你能注意到耶～……没错，我的视力很不好，跟我阿爹一样。」

果然没错，其实学姊从刚刚就一直眯着眼睛，表情有点像是在瞪人。

「看你的样子，应该没听说过眼镜这东西吧。」

「眼镜？」

「这是用玻璃制成的工具，简单说就是将两片小型化的透镜固定于两眼前方。如果配戴像样的的眼镜，别说是看清楚我的脸，甚至连远处的山脉也清晰可见。」

「原来还存在着这种工具呀？」

莉莉学姊的表情明显产生变化了。

她似乎非常好奇何谓眼镜。不过这也是理所当然，明明视力不佳却无法配戴视力矫正器，将会对日常生活造成极大不便。

即使我们相隔不到一公尺的距离，学姊仍得眯起双眼才有办法看清楚我的表情，想必这已对她造成诸多不便。假如有工具能解决这层烦恼，理所当然会产生好奇。

「假设真有这样的工具，学姊会认为是我想出来的吗？」

「……嗯～这应该不可能吧？因为教养院里也有许多视力不良的学生，却没有任何人配戴这种东西。」

「其实是因为我的学校里，有人正在使用这个东西。」

「是骑士院的学生吗？」

「不是的，是教导格拉语的女老师。她是流亡至此的格拉人。」

「……喔～原来是这样呀～」

莉莉学姊马上就明白我想表达的意思了。

「这位老师名叫伊莎·薇诺。眼镜这东西在格拉人的世界里早已被人发明出来，并且广为人知喔。」

「这样啊，没想到他们的科技如此先进，真叫人羡慕呢～」

「没错，若能制造出相同的东西供大家使用，也就不会有人注意到这种器具多有价值了。」

尽管这段话听似很蠢，但是类似的情况其实在历史上所在多有。

就像日本这样一个已经国际化许久的已开发国家，昔日也曾长达好几年因为锁国主义的缘故，迟迟没有进口国外早在贩售，能大幅提升工作效率的机械。

「为何这位伊莎老师没有推广那东西呢？」

「伊莎老师曾是格拉国内某宗教的教徒，对于赚钱这类世俗观念不太感兴趣。」

「嗯～原来如此～」

「总而言之，关于这种意想不到的创新想法，有时就会出现在这种看不见的地方，并且难以被人察觉。」

「所以悠里学弟你想表达的意思，就是因为你经常吸收新知才容易注意到这些吗？」

「正是如此。」

毕竟这是真实案例，即便只能套用于部分的事物身上，但也只能请学姊接受这个说法了。

「可是我还是有种被人唬弄过去的感觉。」

「此事先撇开不提，话说眼镜是真的非常方便，我相信能带给你一个鲜明到前所未见的新世界喔。」

我强行转移话题。

「这确实是令人很感兴趣呢。」

就算没有我的提醒，莉莉学姊的好奇心已全都集中至眼镜上。

「伊莎老师的香语说得十分流利，同时是位和蔼可亲的女性，学姊可以向她借戴一下喔？虽然因为那副眼镜不是针对你量身订制，所以戴了多半也无法看清楚东西喔。」

「咦，是这样吗？」

「是的，理由是玻璃曲面得针对自身的视力来调整。」

「这样呀～」

「另外有时也会发生左右眼视力不同的情形……相信夏姆对这方面知之甚详，你可以向她请教。」

聊着聊着才发现已经有点晚，是时候该回宿舍了。

于是乎，我和学姊错开时间离开茶馆。

事实上我有一半的动机是为了见见夏姆的室友，尽管学姊的心思相当敏锐，幸好似乎是个既亲切又和善的女性。

Ⅳ

莉莉学姊做起事来确实是迅速可靠，她在一周后就造出尺寸符合要求的木帘。

虽然木帘巨大到对我来说有点难用，但学姊确实有按照我的要求制作。毕竟之后要使用这东西的是成年人，所以尺寸算是刚刚好。

木帘的把手等部位是青铜制。由于青铜比铁更不容易生锈，因此材质算是挑得非常适合。

能从水中过滤出纤维的木帘，上头的每根细木条都有用丝线牢牢绑住，装在木帘上下处的横木也比想像中坚固，而且没有过于笨重，又不会脆弱到容易损坏。学姊的手艺真是相当了得呢。

经过联络后，我立刻与卡夫见面。我扛着大型货物走进他的房间，发现这里变得更加脏乱，还能看见多出各种货品。

「嗨，你来啦。」

卡夫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把大型裁切剪刀，正在将旧衣物剪成碎片。

「如何？这样可以吗？」

卡夫将目光对准位于房间正中央的大型洗衣盆。

这个洗衣盆的尺寸足够让三至四名妇女同时使用，只要别嫌它太浅，甚至能注入热水让人在里面洗澡。

盆里目前装满了水，周围地面则被喷溅出来的水染湿。话说这东西是跟人借来的吗？

「我想应该没问题，但还是稍微测试一下。」

我从包裹中取出木帘，握住把手将它放在洗衣盆上。

尽管洗衣盆呈现圆形，却大到足以让木帘放进其中。

「喔～这就是你设计的器具啊。」

卡夫仔细观察我带来的木帘如此说着。虽然我在事前有画于纸上解释，可是实际看见后又会产生不同的感想吧。

「没错，有了这个应该就能开始造纸了。」

我往洗衣盆的旁边望去。也不知卡夫从哪取来这些东西，诸如各种碎丝线、刚刚被他拿去裁切成丝线的旧衣物等各种材料，都有按照种类分装在篮子里。

「原料也相当充足，你真有一套呢。」

「还好啦。」

卡夫显得相当得意。

对自己的工作感到自豪，这在人生中有着相当重大的意义。卡夫在重新振作、摆脱颓废的生活之后，目前应该是对工作感到开心吧。

即便房间内仍是凌乱不堪，却不再像以前那样充满酒味。卡夫似乎有把酒瓶通通清掉，四处都不见酒瓶的踪影。

「那我们马上开始吧。哪种原料比较适合？」

「这个感觉挺不错的。」

我指着其中一个篮子。

该篮子里装满类似棉花的白色纤维。

我稍微捏起一块，只见棉花迅速崩解。这纤维的长度和纤细度都无可挑剔。

「那个啊，那些碎丝线是我从丝线批发商要来的。」

「原来如此……我觉得这是非常符合需求的原料。总之先泡进水里看看。」

「这么急啊。没问题。」

我将装有碎丝线的篮子在洗衣盆上颠倒过来，一口气全部倒入水中。

接着我卷起袖子，将手伸进水中搅拌之后，只见漂在水里的碎丝线渐渐崩解。

这是最理想的溶解方式。接下来的问题是能否透过木帘过滤出纤维。只要能在木帘上产生薄膜，薄膜就会沾取更多纤维而逐渐增厚。

「这次就先由我来操作吧。」

「是吗？那我来看看要怎么做。」

我用双手抓住相较于自身体格有点过大的木帘，接着泡入洗衣盆里，开始在水中移动。

不久后，能看见木帘上形成一层薄膜。

一旦形成之后，每当移动木帘就会令薄膜增厚，在变厚到无法看透以后，我便斜放木帘把水沥掉，并将它抬起来。

这过程比想像中快，前后花不到五分钟。

我将组装在上面的横木拆掉，取下已形成一张纸的木帘。

木帘上有一片刚完成而十分软烂的纸。我抓着一角将它拿起来，尽管感觉随时都会弄破，我还是成功把整张取下。

仔细观察，或许因为我是右撇子的关系，我发现纸张的右侧比较厚，左侧则有点薄。若是把它拿去压制，过程中将会受力不均匀，以测试品而言并不合格。

不过这结果仍算是有模有样。只要多练习几次，相信技巧就会更加熟练。老实说我只把第一个木帘当成草案，甚至做好根本无法过滤出纤维的心理准备，因此我算是白担心一场。

「──接下来用器具夹住这东西进行脱水，使其干燥就好。」

「好，也让我来试试看。」

卡夫显得很有干劲。

「那就先把它放回水里吧。」

「咦！」

我从木帘取下刚完成的软烂纸张并卷起来，然后丢进洗衣盆里。

接着在水中把纸张撕碎，稍微搅拌后就变回过滤前的状态了。

「什么嘛，原来还能重新利用呀。那就可以让人重复练习啰。」

「是的。另外让纤维的方向相互交错，理当能使纸张变得更耐用，就让我们进行各种测试吧。」

「说的也是。」

我们把利用各种原料制成的纸张叠在一起，并以两块木板夹好再放上重物压住，接着将弄湿的地板擦干，作业便算是告一段落。

「接下来就这么静置三天吧。」

「三天？」

卡夫略显错愕地反问。

就像泡菜腌制一天时也只会稍稍入味，所以我才决定等个三天左右。

「当然也可能只需放上一天就完成，之后再依照测试结果缩短时程。」

「……也对，没必要急于一时。」

卡夫似乎愿意接受我的做法。

「俗话说欲速则不达嘛。」

「喔～这话说得真不错耶。」

「……总之，今天的作业算是结束了。」

「就是说啊。」

「那我休息一下就返回宿舍。毕竟太阳快下山了。」

明明我是中午时分来到这里，现在却即将日落。如今回想起来，这个过程还挺费时的。

「话说之前忘了问你，你是从哪里打听到我的？」

咦，我没提过吗？

仔细想想，我好像没在信里注明介绍者的姓名。

怪不得卡夫当初对我的态度那么不友善。一般在这种时候都会写上「我是经由何人介绍才写信联络」。我真是个迷糊蛋，居然忘了这件事。

「我是从妙罗这位同学的口中得知的。」

「妙罗？我并没有认识跟你相同年纪的孩子喔。」

怎么？他们并不认识吗？所以是妙罗单方面知道卡夫的事情啰。

「是吗？此人的全名是妙罗·裘丹皮尔。」

「……什么？」

卡夫在听我说出姓氏后，状似有了一些头绪。

「他叫做妙罗·裘丹皮尔，有着栗子色的头发，另外，算是很瘦的男生。」

「啊～……是裘丹皮尔家的……这样啊，没想到他还记得我。」

卡夫露出感触良深的表情，甚至好像相当感动的样子。

「说起妙罗他的记忆力是相当不错。当我找他商量说想找个优秀且还算机灵的商人时，他就把你推荐给我了。」

「这样啊……居然会想到我。」

怎么？难道这有颇为严肃的内情吗？

「抱歉，今天麻烦你先回去吧。」

「咦？啊～我是无所谓啦。」

毕竟我本来就准备要离开了。

「因为我克制不了自己的泪水。」

咦。

意思是卡夫感动到很想哭啊。

想想男儿泪是不太想给外人瞧见，那我就赶紧离去吧。

「我明白了，那我先告辞啰。」

我迅速转身，快步朝着出口走去。

「喂。」

背后传来一股声音喊住我。

「你以后跟我说话时不必那么客气，毕竟雇主对下属这么有礼貌还挺怪的。」

「……这样啊。那就先拜拜啦。」

我走出房间便顺手把门带上。

Ⅴ

一个月后，我去上格拉语课。其实我在第二年就已取得该学分，没必要再来听课，问题是语言这种东西在学完后没继续使用，很容易就会忘记了。

在这个国家里生活，完全没有机会能使用外语。若是不来上这门课，我能接触提洛尔语的机会是趋近于零，因此必须抽时间来听课复习。

这天，当我走进教室之后，虽然伊莎老师还没来，却有一道熟悉的男性身影映入眼帘。

此人便是出海前往提洛尔语国度的哈洛尔。

「嗨！好久不见啊。」

哈洛尔很有精神地跟我打招呼。大概是出海很长一段时间，他的肤色比之前晒黑不少。

「……什么叫做好久不见，我可是很担心你喔。」

毕竟当初提供建议的人是我，因此我对哈洛尔是充满愧疚感。

在这一个月里，我觉得哈洛尔的生存机率是近乎绝望，真要说来是认定他已经死了。甚至还梦见他两次，害我是当场惊醒，并在心中祈求他早日超生，别留恋人世了，结果他竟然还活着。

「是吗？抱歉害你担心了。」

「总之还活着就好。由于瞧你出海半年都没消没息，因此我还以为你早就挂了咧。」

「我回来以后经常被人这么说，听到耳朵都快长茧了。」

哈洛尔还故意用小指挖了挖耳朵。大家会有这种反应也很正常啦。

「晚点再听你分享旅游的经历。」

「没问题，我先跟伊莎老师打个招呼。」

「说的也是，我觉得你应该这么做。」

其实伊莎老师有在贸易对象这方面给哈洛尔提供建议。倘若建议有误的话，哈洛尔可能已经不在人世了。

在我们交谈之际，伊莎老师刚好走进教室。她稍微扭头观察教室，在见到哈洛尔时起先是略显惊讶，但很快就换上一张充满喜悦的笑容。那模样真可爱。

「那么，接下来开始上课。」

课程结束后，我们来到伊莎老师的私人办公室。

此处确切而言是课程准备室之一，不过至今无人使用，于是成了伊莎老师的专用研究室。虽然格拉语课是每周一堂，不过伊莎老师每天都会来学校。无论是自修时碰上问题，或是课外时间想补习深造等等，只要是没排课的时候过来这里，老师大多都满有空的，并且十分乐意指导提洛尔语。事实上光靠课程内容并不能让人精通提洛尔语，所以我曾多次造访此处。

「你们都请坐吧。」

伊莎老师邀请还站着的两位学生坐下。我便坐在一张小圆椅上。

「恭喜你平安归来，这真是太令人开心了。」

在这几年内已完全精通香语的伊莎老师如此说着。现在的她再也没有任何会被人挑剔的口音了。

「托老师的福，我才能够安然回到这里。」

坐在椅子上的哈洛尔很有礼貌地鞠躬道谢。

「真的是太好了，不枉费我每天都为你祈祷。」

「咦，老师每天都有为我祈祷吗？」

每天的话就确实很有心了。

在旁听见这句话的我，也忍不住心生佩服。这有点像我前世听过的「百参拜」呢。即便老师当初有提供建言，不过她也太耿耿于怀了吧。

「啊、其实我平日里也是每天都会祈祷。」

啊～原来如此。

意思是老师每天在祷告时，会顺便在心中为哈洛尔祈祷他一路平安吧。

由于伊莎老师被祖国视为异端而遭到流放……正确说来是逃出国去，不过她并没有因此舍弃信仰。事实上伊莎老师给人的感觉更像是研究学者而非宗教人士，让我有时都快忘了这件事，但她到现在仍是个虔诚的信徒。

「啊～原来是这么回事。」

哈洛尔露出失望与安心参半的神情。

「那么，你这段旅程还顺利吗？」

「虽说途中曾多次遭遇危险，不过幸好都有逢凶化吉。」

不知他在贸易上是否有所斩获？

「这样呀，老实说我也没去过那些国家，因此很担心自己是不是提供一些不负责任的建议。」

「就连伊莎老师你也没去过那个国家吗？」

我开口发问。

「是的，相传亚尔比欧共和国是个粗人较多的国家，所以我本来很犹豫是否该提。」

「那老师为何会建议前往这个国家？」

既然粗人较多，就表示当地治安败坏，不过换个角度解释是当地的司法有许多漏洞吧。

「耶耶稣稣教也有分教派，在亚尔比欧共和国里是以卡鲁尔基教派为主，不过这被最大宗的卡索里加教派视为异端。而卡鲁尔基教派的习俗是不会歧视香人。」

「咦！」

耶耶稣稣教是伊莎老师信仰的大型宗教。

这算是在提洛尔语文化圈内最普遍的宗教，教义是将香人称为恶魔并加以排斥，造成此情况的主因是他们在很久以前摧毁香缇拉大皇国。

顺带一提，耶耶稣稣教属于一神教。原来这宗教底下竟然有教派没把香人视为恶魔。

「这种教派有办法成立吗？难不成是信奉其他圣经？」

倘若是多神教还说得过去，但在一神教里真有办法衍伸出反差如此之大的教义吗？

「不是的，追溯到耶耶稣稣神所创的圣经，里面并没有任何批评香人的言论。」

咦！

「于耶耶稣稣神仍在世的时代里，根本就没有把香人和格拉人当成不同人种。在圣经里，香人是以『耳朵长毛的北方人』这个名称登场，于经文内并没有扮演多么重要的角色。似乎是认为香人之所以耳朵长毛，就只是因为生长在寒地而已。」

这也太荒唐了吧。

格拉人为了讨伐香人，每次都会大规模组织联军，并以十字军自称。

大约在十年前左右，十字军发送至邻国基鲁希那王国的开战宣言如下──

『吾等乃神使军团，为了制裁不断污染神圣大地的恶魔们而起义。恶魔啊，倘若尔等仍有廉耻之心，愿意携手净化遭污染的土地，就主动献出自己的首级。如此一来，相信慈悲为怀的上帝愿意将一部分的大爱与尔等分享。速速忏悔吧！』

内容可说是相当激进。

文中能明确看出，对方将我们视为必须铲除的物种。先不提他们是否打从心底深信这件事，但至少能肯定这些人以此为借口来正当化侵略与俘虏奴隶的行为。

倘若他们按照伊莎老师所说的方式来解释圣经，这部分的认知很明显是自相矛盾。既然论调与圣经的内容相左，也就无法拿这件事来当成借口。

「伊莎老师，这么一来不就是主流的卡索里加教派与圣经在认知上有所出入吗？」

「是的，很遗憾地完全如你所说。」

果然是认知上的误解。

「耶耶稣稣教的初版圣经是始于距今约两千年前。基于这个原因，初版圣经所使用的文字是现在已无人使用的托特语。卡索里加教派所使用的圣经是提洛尔语的翻译版本。这本书又被称为钦定翻译圣经，偏偏里面出现遭人蓄意窜改的误译，关于香人的论述成了『耳朵长毛的北方恶魔』。而此举完全就是对上帝的亵渎。」

语毕，伊莎老师脸上满是强烈的怒意。看来这教派是故意透过翻译来扭曲教义，借此正当化自己的侵略行为。

「由于托特语是非常复杂的语言，一万人之中未必有一人看得懂初版圣经，因此多数人都无法自行解读初版圣经学习原始教义，就只能全盘接受钦定翻译的圣经。」

「这个托特语真有那么复杂吗？」

「是的……比方说光是『人』这个单字，就有『尼呀』、『沙恰特』、『库拉贾』、『赫雷纳斯』、『哈夫修雷卡』、『菲尔纳斯』、『艾黑托尼卡』等十二种念法。」

……无论在哪个世界里，总有蠢蛋会制定出这种呆到不行的语言。

根据本校古文第一把交椅兼古文狂人的古代香语教授所言，由于词汇越复杂就越能提升表达时的文学造诣，因此相较于古代香语，现代香语简直就跟猴子的语言没两样。

「在香人被翻译成恶魔的段落，原文是使用『哈夫修雷卡』这个单字，而此单字的意思是『异国人』，所以直译这段文章的意思是『耳朵长毛的北方异国人在听我说话』。实际上在误译版本出现之前的钦定翻译圣经里，这部分就是翻译成上述内容。如今的钦定翻译圣经仗着会说托特语的人就只有圣职者，于是将曲解的经文内容传播出去。」

伊莎老师对此做法恐怕是大为不满吧。按照她的语气，总觉得她在该教派的教会里仍是秉持自己的主张，所以才会被当成异端吧。

「那么，在亚尔比欧共和国里又是以别种方式来解释圣经吗？」

「是的，于亚尔比欧共和国内的卡鲁尔基教派，是在香缇拉大皇国尚存的那个时代里分支出来，也就是教义遭扭曲前就已经脱离，所以并没有受到影响。」

居然是大皇国还在的时代里。

少说也是九百年前的事情，想想年代还真久远耶。

「所谓的卡鲁尔基教派，得追溯至克苏鲁克赛斯神卫帝国瓦解后，于当时创立之卡鲁尔基纽帝国所信奉的教派。尽管该国在与卡索里加教派的战争中惨遭灭国，不过亚尔比欧共和国是个岛国，直到现在都跟信奉卡索里加教派的各国处于交战状态。」

意思是名为卡鲁尔基纽帝国这个怪名字的国家虽然被毁，可是其党羽仍存活于边陲之地并继续抗争吗？

「请问亚尔比欧共和国所在的岛屿是位于何处？」

「从弗琉莎王国靠近大海的那端，稍微出海一段距离的位置。」

我对这段话是有听没有懂。

「那个～方便借用一下老师的笔和墨水吗？」

「好的，请用。」

我从书包里取出一张纸放在桌上。

「哎呀，那是植物纸吧。我还是第一次在这里看到呢。」

既然强调「在这里」，表示格拉人境内已有生产植物纸了吧。

「这是我想出来的，但果然在格拉人的国家里也有这东西。看来总有人会想出相同的点子。」

我故意装傻。话说回来，既然格拉人已造出这种纸，表示他们的科技比我国先进啰。

「这是什么？让我看看。」

因为方才的话题过于艰涩而一脸无聊的哈洛尔，立刻对这张纸产生兴趣。

「请，你想怎么观察都可以。」

我从书包拿出另一张纸递给哈洛尔。

接着使用伊莎老师借给我的笔，在最近已改良到适合书写的植物纸上画出简易地图。

「哎呀，这地图画得真不错呢。」

被老师夸奖了。

「请问亚尔比欧共和国有在我画的地图上吗？」

「有呀，就在这里。」

伊莎老师伸手指着爱尔兰岛。

「旁边这座岛呢？」

我指向大不列颠岛。在我前世记忆中的世界里，该岛是由英国统治。

「这座岛叫做大亚尔比欧岛，北半部是由亚尔比欧共和国所占领，南半部则属于尤佛斯联邦国的领土。这两座岛统称为亚尔比欧双岛，亚尔比欧共和国的宿愿就是统一这两座岛，于是不停向大陆各国宣战。另外当地最出名的就是海盗。」

此世界的大不列颠岛没有出现类似英国的国家，而是南北两地分别由不同国家所占领，并持续爆发战争。我国沿海之所以没遭受他国侵略，可说是多亏这个国家誓死抗战所赐吧。

「请问卡索里加教派是遵循何种教义呢？」

「……这是个很难解释的问题呢。」

就连专家也不容易解说啊。

「首先，现在的卡索里加教派严格而言算不上是教派。因为教义的解释会随时修改，所以卡索里加教派等于是代表教皇的意见，以派系来形容这种情况会比教派更为贴切。卡索里加教派的创始者卡索里加·威奇达所提倡的教义，如今几乎已全数失传。就连香人是恶魔的解释，也不存在于卡索里加教派的初期教义里。」

看来这是个会随着时代恣意扭曲教义的教派。历经无数次争权夺利之后，被玷污到再也没人记得原本的样貌了。

「那么，卡鲁尔基教派呢？」

「因为这是由武僧创立的教派，所以教义相当朴实。此教派起初是基于对抗当年的卡索里加教派而诞生，包含对圣礼的解释在内，看在卡索里加教派的眼中全都形同异端。」

「不知这个问题是否方便请教……请问伊莎老师是属于哪个教派呢？」

按照方才的内容，感觉应该是卡索里加教派吧。

「我是属于自创教派。」

伊莎老师笑容可掬地说出答案。

「？？？」

自创教派？没想到这时又出现另一个教派。

「所谓的自创教派，就是我自己开创的教派。虽说有沿袭卡索里加教派的初期教义，但经过我的研究更进一步升华了。」

原以为是不是自己听错了，结果还当真是老师的「自创教派」。话题内容就这么突然转变成「最强自创流派」。

「这、这样啊，意思是这个教派目前只有一名教徒啰？」

「是的，我原本想开始传教，结果险些丢了性命，所以这个教派大概会在教徒只有我一个人的情况下走入历史吧。」

伊莎老师就是基于这个原因，才千里迢迢地逃来这样的边陲地区啰。看来她是为此赌上人生呢。

「……这样呀，还真令人遗憾呢。」

「我倒是不这么认为，毕竟信仰本来就源自于一个人的内心，因此我对这个结果是相当满意。渴望与大众共享信仰是来自人心的脆弱，而这本就是一种毫无意义的强迫观念。我是在来到这里之后才顿悟出这个道理。」

（插图010）

言下之意是伊莎老师也有所成长。表示自创教派是随着日子不断在进步啰。

「……我是听不太懂这类复杂的内容啦。」

哈洛尔突然从旁插嘴。

「但要是老师不嫌弃的话，可以跟我说说这个自创教派吗？其实我对耶耶稣稣教有点兴趣。」

唔喔～真的假的？

「如果你想了解，我当然非常乐意解说。」

「是吗！那真是太好了。」

这家伙在想啥啊？

尽管我和哈洛尔的交情不深，可是我不觉得他会对宗教感兴趣。

等等，换个角度想想，这小子实际踏上过亚尔比欧共和国的土地，或许经历过必须深入了解当地宗教的突发状况也说不定。这么一想，他会向伊莎老师打听耶耶稣稣教也是实属正常。

「若是有学生在课外时间来请我指导，我就得优先照顾这些学生，不过除此之外的时间都没问题。」

「这我知道。」

哈洛尔开心地露出笑容。

◇　◇　◇

与伊莎老师道别后，我与哈洛尔来到酒吧。

「果然还是没卖葡萄酒～」

哈洛尔看了看酒吧的菜单，一脸遗憾地说着。原因是西雅尔达王国无法栽种葡萄，自然没有葡萄酒流通于市面上。

「真可惜啊，你只能将就点选择啤酒了。」

「就这么办吧。反正还是西雅尔达的啤酒最美味。喝酒终究还是得挑选当地名酒。你要喝什么？」

「我嘛～呃～牛奶好了。」

「怎么？你不喝酒吗？」

香人的酒量普遍都很好，因此大家经常喝酒。

学校餐厅自然是没有提供，不过有许多住宿生都会饮酒。即便风气上仍有把酒视为成人饮料，却没有规定未满二十岁不得喝酒。

「我在满二十岁以前都不能喝酒。」

虽然我觉得喝一点是无伤大雅，但还是无法肯定喝酒会对身体造成何种影响。更何况我也并非嗜酒如命的酒鬼，所以不喝总是比较好。

「啥？难道是有这条校规吗？在校外大可不必遵守吧。」

「不是的，这是我对自己设下的规矩，而且我晚点还有事要办。」

「是吗？服务生～！」

哈洛尔找来服务生马上点了杯酒。

只见啤酒几乎是转眼间就端上桌。哈洛尔很有船员风范地将啤酒一饮而尽。

「……噗哈～真好喝！」

看他喝得这么豪迈。啊～想必是很过瘾吧，喂。

害我也有点想喝酒。话说路克算是蒸馏酒派，但在喝啤酒时是不会小口小口慢慢喝啦。

「你快分享一下旅途的经过吧。」

「嗯，没问题。我首先扬帆前往大亚尔比欧岛，航海部分就先省略不提，总之我顺利抵达目的地。」

「先等一下，这部分请不要省略，你们是如何航行呢？」

「什么意思？」

「毕竟不是沿着海岸航行，想抵达那里应该很困难吧。」

这个国家并没有通往大亚尔比欧岛的精确海图，想当然也没有GPS那类能掌握自身所在位置的工具。

这对船员来说将是一大考验。换言之，一旦来到看不见陆地的汪洋上，就会立刻分不清自己的所在之处，若是开往完全不同的方向将永远无法抵达陆地。如果是在波罗的海或地中海这类内海，航行到最后仍会抵达某处岸边，但在大西洋那类的汪洋中就有很高的机率会耗尽食物和水，直到船员饿死或渴死仍一直漂流于海上。

假如是沿岸航行这种右侧或左侧随时都能看见陆地的航海方式，也就没有这层担忧，可是前往亚尔比欧共和国实在很难采取沿岸航行的方式。原因是途中经过的海岸全为敌国领土，除了航向外海以外别无他法。

「啊～我们船上有个专门负责导航的老爷爷，这部分全由他处理。」

结果竟是当个甩手掌柜。

「意思是全凭直觉吗？」

「你这话也太难听了，不过嘛……是可以这么说。」

居然打从一开始就搏命演出了。

「之后我们顺利抵达岸边，进入状似罕无人烟的峡谷，于是放下船锚停靠在那里。」

「好吧好吧。」

「当我们上岸之后，有一群人从森林里冲了出来。」

「咦！」

「我们被人抓住了。该处似乎是海盗的根据地。」

「这、这样啊～」

尽管知道结局是平安生还，但真亏这小子有办法活下来耶。

「对方以提洛尔语询问『你们是哪里来的军队？』。当下我对伊莎老师只有说不完的感谢喔。我是抬头挺胸回答说『我来自香人的半岛，是一名商人』。」

喂喂。

「结果对方大骂『少骗人啦』，等我摘下帽子露出耳朵后，那群人全吓傻了。」

被吓傻也是理所当然。

那些海盗肯定以为哈洛尔是哪来的海军要讨伐他们，结果竟是一群笨蛋傻呼呼地跑上岸，包围后才发现原来是来自遥远北方的异族，也难怪会惊呆了。

「然后我们就开始喝酒。」

等等。

先给我等一下。

「为何是开始喝酒？难道你们没有交战吗？」

「对方说他们是海上民族，有规定发现遇难者就必须提供帮助，而且不得掠夺财物。」

「喔～～」

以我的角度来看，有点无法相信海盗会这么做，不过也可能是这里的特殊文化。

毕竟这个世界的海难居多，于是形成这种遇到漂流者就会互相帮助的习俗也说不定。但这并非广为流传的习俗，而是海洋国家亚尔比欧共和国才有的风俗民情吧。

倘若此话当真，还真是个有趣的文化呢。

「但我们也不是漂流者啦。总之我们开始喝酒，后来演变成互相拼酒，最终让对方明白我们都是酒中豪杰。」

「听你们聊得那么开心真是太好了。」

这简直是最幸运的第一次接触。要是任何一个环节出错的话，这小子将会当场惨死，货物被劫，就此迎向悲惨的结局。

「是啊。在这之后，我让船员们待在海盗村里，独自一人前往首都。」

「对方居然愿意让你们待在村子里？这些人也太亲切了吧。」

「当然我们有支付住宿钱跟饭钱啦。」

「啊～原来如此……」

这里所说的钱，应当是西雅尔达的货币吧。我国的货币是以黄金铸成，具有超脱通货差异的基本价值。话虽如此，我们看在对方眼里仍是外来的蛮族，真亏对方愿意收留耶……

「我们抵达的地方，就是你和伊莎老师所说的大亚尔比欧岛。因此我们透过陆路与渡船前往小亚尔比欧岛。记得那座首都叫做拜伦兹皮克，就位在小亚尔比欧岛上。」

「嗯嗯。」

由于大不列颠岛的南半部是被其他国家统治，因此哈洛尔他们能抵达北半部的苏格兰那附近当真是非常好运。

「虽说那里是王都，规模却比至白还小。反正我们就是到了那里。」

「你真的是很努力喔。」

就算有学过当地语言，哈洛尔可是在没有与人结伴，没做过功课的情况下完成独自一人旅居国外的壮举，当真是令人钦佩。

「在那之后，我都泡在酒吧里跟人打架。」

喂喂。

「你去跟人打架吗？」

「你可别误会喔，这对船员而言是家常便饭。原因是船员大多都一连很多天待在海上，在终于踏上陆地之后，就会跑去酒吧发泄几天。当然我打架的对象全是船员。」

「原来如此。」

原来是这样呀。话说船员文化都像这样脑袋有洞吗？个个跟嗑药没两样。

「接着有个类似政府指派的使者来宿舍找我，邀请我去作客。」

呃。

「隔天我被带进一个宽敞豪华到吓死人的大厅，里面满是不知哪来的权贵。于是我清楚对那群人说『我只是来做生意的，尽管我不清楚在这里从商是否需要许可，但我是不会让你们吃亏的』。」

感觉还不错喔。幸好没有演变成丢人现眼到有辱国格的情况。

「结果他们立刻同意了。虽说是同意，但事实上好像根本不需要取得许可，因此说是没有禁止会更恰当。」

「那里难不成是政府中枢的议场吧？」

「嗯，感觉应该是这样。我有确认过好几次，肯定错不了才对。该处类似西雅尔达的王城。只是共和国里并没有所谓的国王喔。」

这很正常，若有国王就会成为王国。所谓的共和国，一般是指采取共和制而非君主制的国家。

「你说的那个议会，参加者都是高等贵族那种人吗？」

「差不多就像是贵族。不过按照我打听来的消息，似乎能够花钱成为贵族。好像就连颇有势力的海盗头子和富豪都列居其中。」

尽管标榜共和制，感觉上似乎是奉行贵族共和制或寡头制这种权力掌握于极少数人手中的制度。照此情况看来，十之八九是没有所谓的普遍选举。

「议会结束后，我接受过几场款待，在那里结识了一些人。隔天我被带到港口，对方在现场介绍了许多人给我认识。」

这小子简直是鸿运当头，堪称是无往不利。

「之后我回到寄放船只的村子，一拿到船就马上返回拜伦兹皮克。毕竟我的船上本来就装满各种适合卖钱的商品。我一到那里就开始贩卖商品，还让船停靠在港口一阵子。说起船只，对方还因为我的船体结构非常老旧而相当傻眼喔。」

名为拜伦兹皮克的都市，根据哈洛尔的介绍应该是该国首都。

看来不光是造纸术，就连造船技术也是对方更胜一筹。感觉整体科技都被别国超前了。

「我在那里停泊了一周左右，期间我跟懂得品鉴的人去逛市集，调查哪些东西适合带回来转卖。而我们本来就运了许多东西过去，在那边的市集转卖后大赚了一笔。毕竟全世界共通的道理，就是罕见的东西容易大卖。」

表示哈洛尔的这趟航海是大获成功啰。

「那就好，真的是太好了。」

哈洛尔的努力顺利获得回报，他特地去学习复杂语言的辛劳最终没有白费。

「我也想向你道谢，因为提出此构想的人是你。要是你当时没提的话，光凭我是绝对想不到的。」

「……别这么说，学习提洛尔语和赌命踏上旅途的人都是你，我什么也没做。」

我就只是提供哈洛尔一个点子，像他这样从头学习一种打从根本就和惯用语言完全不同的新语言，实在不是任何人都能办到的。

「总之你帮了我一个大忙，这顿就由我来请客吧。但你本身又不喝酒，好像也无法回报你什么啦。」

「话说回来，你自己有碰上什么新鲜事吗？」

哈洛尔在分享完旅游经历，并喝完第二杯啤酒后，将话锋转到我身上。

「嗯，算是有吧。我在考虑过很多事情之后，决定也来从商。」

「你吗？这又是为什么？」

哈洛尔似乎感到很意外。想想像我这样的贵族大少爷，一般来说是不会想做生意的。

「先说好我不是在炫耀，总之我的学分几乎已全部修完，直到毕业前是下午时段都无事可做，因此才决定开始在王都做生意。」

「……想在至白经商创业可是非常困难喔。」

哈洛尔果然对这件事是感触良深，他脸上的表情变得相当凝重。

「这部分我也心知肚明，因此构思出一个全新商品。就是之前给你看过的那张纸。」

「啊～那个呀。」

「那是我目前正在制作的商品，但目前仍在测试阶段。」

那是第十号试验品。

「可是你再如何努力研发，一旦被人盗用制造方法就完蛋了吧？」

不管是谁都对我说过这同一句话。明明推出了新产品，结果被魔女家窃走便宣告结束，上述对王都的商人而言当真是千篇一律的窝囊故事。

「为了避免此事发生，我已先做好对策了。此对策就叫做专利权。」

「专利权？是指独家贩售权吗？」

「两者并不一样，所谓的专利权……」

我简单解释一下何谓专利权。

「真……真亏你能想出这个好方法耶。」

「对吧？此制度已正式公告天下，好像已有五种产品取得专利，其中的第一个就是我的造纸专利。」

「你已经做出来了吗？」

「这是自然。我在王都山区附近租了间小屋，平时就在那里努力研发。」

「真厉害耶，你下次要过去时，可以带我参观一下吗？」

「我接下来是打算过去一趟。」

「那我能跟你一起去吗？」

现在吗？我是无所谓啦。

「那我们先去霍乌家的别邸吧。因为离那里比较近。」

「霍乌家的别邸吗？没、没问题。」

哈洛尔显得有些惊恐。相较于直闯海盗国家，我觉得霍乌家根本不算什么吧。

从酒吧到别邸大约是十分钟的路程。守卫一见到我马上放行，在穿过大门直接来到厩舍后，我向饲育员借了一只驱鸟。

「喂，我从来没骑过驱鸟喔。」

「放心，我家有两人用的鸟鞍。」

只是驱鸟不像马那样有着呈现水平且修长的身躯，因此两名男性共乘会有点挤。

「问题不在这里啦。」

哈洛尔到现在仍是一副孬样。希望他能回想起独闯他国议会时的那份勇气。

我轻轻拉扯缰绳下达指令后，驱鸟乖顺地当场蹲下。

「这对你会是个很好的体验，其实驱鸟坐起来比马舒服喔。麻烦你先坐在鸟鞍后侧。」

「唔……我知道了。」

哈洛尔不甘不愿地踏上脚蹬，动作笨拙地跨坐于鞍上。

我身轻如燕地跨坐上去，恰好位于哈洛尔的两腿中间。我稍微拉动缰绳，明白指令的驱鸟立刻起身。

自从路克成为家主之后，饲育员在这方面的调教技巧也有了显著提升。原因是调教得太随便，路克的脸色会很难看。

「那我们出发啰。原则上还是注意一下别咬到舌头。」

我踢了一下驱鸟的腹部催促它往前跑。

由于这是一只中年驱鸟，体型比年轻驱鸟大，所以两人共乘也完全没问题。

◇　◇　◇

「我们到了。」

我轻盈地从驱鸟身上跳下来。

「唔、嗯……」

小声回应的哈洛尔则是动作别扭地下鸟。尽管此次的初体验令他不知所措，不过看那样子应该是没有坐到屁股发疼。

这里是位于至白西侧的一栋古宅。

我会看上这栋屋子是基于几个理由。首先是租金一如其破旧的外观相当廉价。第二点是这里原本用来饲养家畜，因此打水的水车仍有保留下来。第三点是此处位于河川上游，不必担心污水问题，水质是相当清澈。

尽管屋内脏乱不堪，而且完全是泥土地面，但以工作室而言很完善了。

我推开房门走进去。

「喔，悠里，这次的成品相当不错喔。」

正在作业的卡夫一脸欣喜地说着。看来第十一号试验品是上乘佳作。

「……你不是卡夫吗？」

「嗯？」

卡夫认出哈洛尔后，随即板起脸来。

「哈洛尔·哈雷尔，你怎么会在这里？」

「这是我要问你的，你出现在这里是想干嘛？」

「长辈没教过你别以问题取代回答吗？先发问的人是我。」

「艾伦菲斯特商会的二掌柜待在这种地方学人当间谍吗？你想对这小子做什么？」

「那种破差事我早就不干了，你在瞎扯哪个年代的事情啊？」

两人之间的气氛显得剑拔弩张。

「你们互相认识吗？」

「谁认识像他那种人啊。」

哈洛尔开口反呛。

「他以前是我家商会的竞争对手。」

啊～原来如此。

「总之请你们好好相处，卡夫先生可是我很重要的合伙人喔。」

「谁要跟他好好相处。这家伙从以前就老爱耍一些阴险的手段，一再跑来妨碍我家做生意。」

「我当时就只是听令行事，你对这些陈年旧事是要计较到啥时啊，真是婆妈。」

「你说谁婆妈？是要我再把你揍飞一次吗？」

哈洛尔气得卷起袖子。既然提到『再』这个字，表示他已把人揍飞过一次了。

反观卡夫则是无奈地用指头抵住眉间，状似对这情况是傻眼到不予置评。

「瞧你又想诉诸暴力，难道你那事后才知道闯祸的老毛病还没改正吗？所以我才受不了跑船的。」

糟糕，这两个家伙明明都已是成人，却互不相让地开始斗嘴。

「你这个混帐！」

哈洛尔火冒三丈地将我推开，准备伸手抓住卡夫的衣领，于是我不加思索地伸脚绊倒哈洛尔。虽说我有即时拉住哈洛尔背部的衣服以免他摔跤，不过他依然跪倒在地。

「哈洛尔先生，你在这里动粗会给我添麻烦的。」

这两人肯定有过节，想为此动手我是没意见，但选在这里会令我很伤脑筋。

原因是这里有用石头压住正在脱水的纸张、木帘等物品。尤其是木帘不仅相当昂贵，构造上又脆弱到禁不起成年男子躺倒在上面，要是弄坏的话将会对作业造成阻碍。

「别拦我。」

「你刚说完想学习耶耶稣稣教的教义就马上与人斗殴，伊莎老师得知会很伤心喔。而且你还是因为嘴上讨不到便宜就想动粗。」

「唔！」

在搬出伊莎老师的名字后，这招似乎对哈洛尔相当有效。

只见他安分地站起身来。

「哼。」

「你也一样斗嘴时麻烦先看个场合，假如器具弄坏了该怎么办？」

「……也对，器具毁了确实会对业务造成阻碍。抱歉。」

「怎么？这孩子在跟你说话时都很随意喔。真可笑。」

其实我也有点不习惯，无奈这是卡夫如此要求的。

「悠里是雇主，我只是受聘的店长，这叫做懂得尊卑之分啦，跑船仔。」

「你！」

原来跑船仔这称呼也算是骂人啊。我只觉得是在陈述事实。

「请二位都到此为止。」

想动手的话麻烦去外面。

「那么，第十一号试验品是？」

「……啊～在这里。」

卡夫将一张纸递给我。

「喔～」

因为尚未透过药物漂白，所以纸张仍略显褐色。毕竟我见识过属于上等质地的白纸，所以这颜色总是害我看不惯。

不过我们有选用颜色偏白的原料，因此这张纸已相当接近白色。更何况羊皮纸并非纯白色，相信这对贩售方面不会造成影响。

值得注意的反倒是质地。纸张的表面相当光滑，摸起来并不粗糙。

影响笔触的主因就是纤维过粗，所以这是相当关键的要素。如果笔触受影响，不光是让人无法好好写字，甚至可能导致纸张破裂。

我自订的最低门槛是希望一般民众用寻常文具在纸上写满字之后，破损率能压在一成以下。虽说把纸增厚就能提升耐用度，但这么做无须多说会衍伸出各种缺点，因此改良纸张的质地就成了至关重要的条件。

「这张纸非常出色，你做得很好。」

「我也认为这次的成品非常优秀。」

卡夫很开心能制作出这么棒的试验品。

「相信这质地可以拿去贩售，姑且能归类为产品化的第一号商品了。」

「那我就拿它去文具店推销啰。」

「嗯，就这么办。」

与卡夫讨论后，我们已决定好一定程度的行销方针。目前是先将产品定位成碎羊皮纸的替代品。

所谓的碎羊皮纸，就是形状不完整的羊皮纸，主要用途是被当成便条纸。羊皮纸是利用兽皮制成，而兽皮也有分成来自前脚或臀部等不同的部位，并非每一张都呈现完美的长方形。

基于此因，就会裁掉多余的部分来迎合大众的需求。

另外为了避免羊皮纸在烘干过程中发生收缩会加以固定，但要是在鞣制过程里伤到羊皮的话，即便是针孔般的破损，在烘干后也会向外扩张。

以纸张来说，这些破损也会被视为不良部分全数裁掉。

换言之，碎羊皮纸是在制造过程中必定会产生且外观不良的残留物。此产品相较于呈现完美长方形的羊皮纸自然是十分廉价，但终究还是要价不菲。

比方说妙罗在学习提洛尔语时经常碰壁，于是他四处搜括碎羊皮纸，在勉强裁成四角形后，于角落戳个洞制成单字集。当然碎羊皮纸的形状都不完整，无法让人写太多字，使用起来是相当不便。

一旦我们推出完整的方形纸张，以替代品而言势必能被大众所接受。理由是植物纸的质地仍不及羊皮纸，所以刚开始先从其他方面抢占市场，别与羊皮纸正面交锋。

「生产性又如何呢？」

即便品质再好，原料要价昂贵且产量偏低的话也毫无意义。

「基本上并没有使用任何特别难取得的原料。其中得下足工夫的是脱水过程，原因是我认为表面不够光滑，是压制用的木板表面过于粗糙所致，所以我是使用透过研磨用刨刀清理过的上好木板，而且还有涂上一层蜡来防水。」

「不错喔，你想得很周到。」

「这不算什么。」

卡夫一反嘴里给出的回答，能看出他显得挺开心的。

「关于定价，我觉得没必要比碎羊皮纸便宜太多。理由是具备这样的品质，相较于碎羊皮纸是好用太多了。」

既然功能更加优秀，也就不必刻意压低价格出售。反正钱是永远不嫌多。

「我也这么认为，定价就比同面积的碎羊皮纸便宜三成即可。」

便宜三成？若以成本价来看，这价格简直就是敲竹杠，但既然收取暴利还是能热卖的话，也就没必要特地降价出售。毕竟我们目前的生产力低下到只有两个人，自然是能赚则赚。

「就这么办。等获利之后，再拿那笔钱聘雇人手和扩充器材。」

「人手是不成问题……不过器材有办法买到吗？」

「之前与对方见面时，我有请她再做一个，而且将需要改良的地方也顺便说了。」

我在第一次支付代工费给莉莉学姊时有多加点钱，因此她二话不说就答应了。打造一个木帘的价格是一千五百卢卡。莉莉学姊曾说自己是个穷学生，相信她多出这笔收入应该会很高兴的。

「是吗？那就随时都可以增加人手啰。」

「另外……在高价贩售产品之后，原料商很可能会看出我们的资本而故意哄抬价钱。你就趁现在尽可能收购原料，多留点库存会比较妥当。」

「嗯，这么说也对。」

尽管生产设备的瓶颈是有钱即可解决，可是原料这道门槛就没那么容易搞定了。

就算现在是从丝绸店和纺织店收购原料，问题是来自这些地方的总量相当有限。以一名抄纸者的产能来看，从整个至白搜刮来的原料是相当够用，不过当人手增加到二至三名之后，光靠这点原料就完全不足。

看来在不久的将来，势必得认真思考该如何以木头做为原料了。

「你们的这个事业……感觉还挺有模有样耶。」

哈洛尔一脸惊愕地说着。

「那还用说，我们会用这个事业称霸天下的。」

卡夫从醉鬼摇身一变成为积极进取的企业家。

「称霸天下……？这也太夸张了吧。」

「我没在吹牛，看我到时直接并吞羊皮纸公会。」

口口声声说要称霸天下，结果竟是这么卑微的野心。算了，成为业界龙头也形同称霸天下啦。

「反正我并不打算只靠造纸赚钱。」

「咦？」

「啥？」

只见两人发出怪叫声。

「等到造纸业步上正轨后，我会立刻开创下个事业。当初我会选择造纸，纯粹只是觉得这方法最容易赚钱。由于下个技术尚未申请专利，我就不便在哈洛尔先生面前明讲了。」

「喂，你在说什么？这是认真的吗？」

卡夫对我发问。

「这还用问，难道你以为做出这点东西就结束了吗？」

「啊，那个，嗯。」

看来他是真心这么认为。

「距离我毕业还有五年的时间，等到造纸业稳定之后，我是打算实现另外两个类似的构想。」

既然已造出能够贩售的试验品，再怎么慢也会在两年之后步上轨道。这么一来，我坐在椅子上耍废的时间还长达五年。

纵使过着这种生活是无伤大雅，但要是这个事业相当顺利的话，我希望尽可能挑战自己的极限。

「如果你甘愿只当个造纸部门的部长，我是不介意让你专注在这方面啦。」

如此一来，到时我就不得不再招收新血。老实说卡夫很优秀，再加上我也了解他的为人，倘若可行的话我是希望维持现状把公司交给他来管理。

「没那回事，既然你要继续向前迈进，我愿意一路追随你，直到超出我的极限为止。」

此刻卡夫目光如炬，相信他不会再像从前那样酗酒，可说是非常可靠的帮手。

第二卷 第四章 制书

Ⅰ

「莉莉学姊，谢谢你完成的四号器具。」

「嗯。」

莉莉学姊做好的四号木帘已在三天前送至工作室，相信卡夫聘雇的工人已正在着手抄纸了吧。

我在以往的那间茶馆里与莉莉学姊见面，如同过去那样都穿上便服进行密会。

「我真意外木条能做得更细呢。」

「还好啦～这都多亏我新增了一件工具，是个适合用来挖细缝的锥子喔～」

看来这是添购全新专门工具所得到的成果。

「所以我才能够把木条做得更细。毕竟之前那些都太粗了。」

「好像给你添麻烦了，真是不好意思。」

「别这么说，我都收你六千卢卡，只添购一个工具可说是相当划算喔。」

说起六千卢卡，的确是一笔大数目。

光靠收益还支付不了这个金额。老实说我没接触过经营学，挺担心这样能否算在设备投资费的容许范围内。

「那么，你今天找我来有什么事吗？是又要追加订单吗？」

差点忘了正事。

「我有一些事情想找人商量，希望能从教养院的学生那里寻求建议。」

「嗯～？你不方便去找夏姆和殿下吗？」

「算是，因为凯萝听见这类话题，脸色恐怕会很难看。」

「难不成是关于那本书？」

……咦，学姊是怎么知道的？

「我还是第一次见到悠里学弟你露出这种表情，很惊讶吗？」

是很惊讶。

「没想到你能一下子就猜出来，真是太厉害了。」

「还好啦～其实我也不笨喔～」

「居然被学姊看穿了。」

「对呀对呀。」

莉莉学姊口中的『那本书』，就是流传于教养院里的书籍。在教养院里有项传统，就是会推出类似同人志的作品供学生们传阅。

纸张单以纸张的形式贩售，原则上是赚不了多少钱。即便销售额仍算可观，不过制成书本发行将能让获利翻倍。

等到纸张像现在这样于市面上普遍流通之后，到时肯定会有人想出书，但我没必要把这个赚钱机会拱手让人。

既然如此，要出版怎样的书籍才好？

即便以植物纸制成的书本算是比较便宜，却还是有一定的价格，因此若是不针对家境富裕且能够阅读文字，并对看书这方面有所执着的客群出书，最终也只会滞销而已。

依照这个角度来考量，教养院的少女们最符合条件。她们都家境富裕又会阅读写字，而且花钱不手软，一旦有偏好的书籍，在出版后必定会蜂拥而至。

……以上就是我的想法，问题是我对她们偏好的书籍一无所知。

「莉莉学姊会阅读这类书籍吗？」

「呜哇……悠里学弟，向少女打听这类事情时不可以如此直白喔～」

学姊此刻柳眉大皱。原来还有这种规矩啊。

毕竟她们是住在白桦宿舍，我还以为内容就类似从前的白桦杂志那样，收录高中文艺社的文学作品来发行。难道不是这种内容吗？

「总之～我也是有看过一些啦……」

学姊显得相当内疚，而且又有点害羞的样子。

这是为什么？

「你是以怎样的方式接触到那些书？」

「此话怎说？」

「既然有人想看，内容对我来说就并不重要，但撰写这些书的人是谁，以怎样的形式集结成册，又是透过何种方式流通于宿舍内等部分，希望学姊能为我解惑。」

「啊～原来如此。尽管透露给你知道并不会受罚，但要切记不准说是我告诉你的。」

「这是自然，我答应你。」

所以被人发现是莉莉学姊告诉我这件事，她将会惹上麻烦吗？

「无论在哪个时代里，教养院里都存在著名为作家的人种。」

作家？这是理所当然，毕竟就是指写书的人。

「所谓的作家是在翻阅过昔日创作的书籍后，对内容产生兴趣到无法不跟着动笔创作的一群人。作家在下定决心执笔时，就会开始动笔撰写，等到完成后就会集结成册。」

这群人无法像我一样去购买以白纸制成的本子恣意撰写内容，而是先写在羊皮纸上再编制成书。

我是因为有在写类似日记或备忘录的习惯才非常清楚，厚实的羊皮纸书并不适合供人撰写。原因是把书摊开，两侧就会像海鸥的翅膀那样往上翘，直接动笔总会导致字迹歪斜而影响美观。

而日记是只有当事人自己会拿来看，因此字迹丑了点也无伤大雅，但既然要供人传阅，终究还是得注重美观。

「在书本完成后，就会借给朋友阅读，等对方看完就会还回来。这中间严禁再转借给其他人，理由是很容易遗失。」

是采取租借的方式流通于学生之间吗？怪不得没打算大量发行。

「可是在这种情况下，旧书又是如何管理？而且作家的羊皮纸费也是一笔不可小觑的数目吧？」

「别急别急，且听我慢慢道来。」

「啊，好的。」

因为有太多令人在意的部分，害我忍不住抢着发问。

「在白桦宿舍里有个名叫教养室的房间。」

教养室──

会如此取名是理所当然，却又莫名带给我一股恐惧感。

也不知为什么，我总会把它想像成是宿舍的心脏，而且该处如同活生生的心脏般不停跳动，上头的红黑色血管也随之蠕动。

「教养室是除了住宿生以外禁止进入的区域，就连清洁工也不得入内，因此扫除工作是由住宿生负责，称得上是某种密室，历代作家的书籍就放在里面。其空间就跟这间茶馆差不多大，至于里头是摆满书柜。」

与此茶馆同等大小的房间，老实说算是挺宽敞的。倘若构造类似书库那样，保留足够让女性通行的狭窄走道，除此之外都放满书柜的话，内部少说保存上千本书，搞不好还多达上万本。

「不管新书或旧书，全都会存放在里面。」

「算得上是小有规模的图书馆呢。」

「假如把书拿到宿舍外头，势必会惹出风波喔。」

意思是还有规定不得带出宿舍啊。尽管有这类规定实属正常，不过这样就有点麻烦了。

「另外关于教养室的室长，都是由宿舍长兼任。」

「喔～～」

「书籍在获得室长的认同之后，就会用舍费收购并存放于教养室内。」

咦，用舍费收购？

「收购价就是纸张费与墨水费再多加一点钱而已。基于这点，原则上只要内容没有太糟的话都不会被打回票。」

「那么，这些书都不能拿去复写店复制吗？」

「基本上是这样。如果获得宿舍长的特准，也不是无法把书带出宿舍，不过拿去复写店同样被视为某种禁忌，原因是会被复写者看见内容。」

复写者就是代为抄录文字的工作者，说难听点就是以人力代替影印机的职业。

「但在毕业以后就不能再进入宿舍，对于自己特别喜爱的书，想将它据为己有也是人之常情吧？」

于学生时代留下深刻印象的书籍，对当事人来说往往是相当特别的。换作是我面临相同的状况，假如没钱的话也只能认栽，不过有闲钱就会想买来留存。

在长大成人之后，也不是无法以毕业生的身分进入宿舍看书，但这情况类似于成年人前往小学的图书馆看书，终究还是会想买一本回家放松阅读。

「这种时候就靠自己亲手抄录，或是让信任的跟班女生代写。」

呜哇啊……

抄录一本书可是非常辛苦的工作，并且还是由贵族千金而非市井少女负责。

「这么一来，即使出书也卖不了多少钱吧。」

「我倒是不这么认为。」

莉莉学姊喝了口茶继续解释。

「大家都表示这代的作家很有才华。说起作品火红到足以留名于白桦宿舍历史里的作家大约有五位，甚至有人认为这位也够格名列其中。」

真的假的～

「所以推出此人的作品就有可能大卖吗？」

对于莉莉学姊的形容，我还是一知半解。

「你想想白桦宿舍里可是有五百名以上的住宿生喔？当作家推出新作就会给大家传阅，这部分是没什么问题，偏偏一年就只有三百六十天喔。」

啊～原来如此，以这个角度来看，症结点是再明显不过。

「就算并非白桦宿舍所有学生都有这类兴趣，但即使借书去看的每个人都赶在一天内看完，还是很有可能得等待一年以上。外加上这代的作家出书很快，一年内能推出二至三本，这种时候纵使再渴望也没办法全部借来阅读。」

即使再想看也无法让书量产，想想还真辛苦耶。

纵使畅销作家已推出新作，却不得不耐心等待超过一年才看得到，这情况对书迷而言简直是苦不堪言到心在淌血吧。

就算运气好能先行阅览，不过好作品有时会让人想重看一遍，偏偏这是无法实现的心愿。

再加上求学就一定会面临毕业，这对即将毕业的学生来说是更加痛苦吧。原因是稍有差池，就有可能再也看不到该作品了。

「那么，就由我们来发行这些书……」

「假如价格只有羊皮纸书的一半，我相信会有很多人买的。」

「不是的，而是这么做会违反白桦宿舍的规定吧？」

所谓的开放市场，意指即使是魔女家那般存在再努力也摆脱不了的竞争原则。因为便宜又优秀的商品肯定会大卖，所以能无视一定程度的规则。而所谓的规则是会随着时代改变，如果遵守既得利益者擅自订下的规则，后进将会什么事都做不了。

不过我这次贩卖的书籍，是在名为白桦宿舍这个完全封闭的世界里销售，要是不遵守规则的话就没人会买。即便想找人交涉能否放宽规则，问题是我完全不得其门而入。

「关于这点……我就不太清楚了。重点是写书属于兴趣使然，作家并没有被人强迫，她写的书也没有义务一定得存放于教养室内，因此……嗯～不过……」

莉莉学姊似乎感到有些为难。

她将手交叉于胸前，抬起一只手摸着嘴巴沉思，只是这动作恰好会托起胸部，害我有些不知该看哪里才好。

「这有什么问题吗？」

「我想应该是没问题，就连规则也没有真的明文禁止，当然门禁时间和不准男性入内是有写在公告上……那个，该怎么说呢～……」

啊～我明白学姊的意思了。

「即使并非是众人表决通过的事项，仍有某些人会坚称那是规定之一对吧？」

「就是这样。」

莉莉学姊伸手指着我。

「纵然是风评很好的书，要不要存放于教养室里本来是端看作家的意愿，可是偏偏大家都这么做，因此总有人会以为规定之一就是得让书收藏在教养室中。」

「这部分将随着需求产生变化，当人有了需求就会选择妥协。」

「也对，或许真是这样吧。说起现在争抢排队看书的情况，简直就是一场闹剧……」

学姊的脸色相当难看。我是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但她对此似乎颇有感触。

「不管怎么说，都有必要直接和作家谈谈。请问莉莉学姊与这位人气作家是否有交情？」

「没有耶，不过你去大图书馆原则上都能找到她。」

啊～大图书馆呀，那里的确很安静。

「原来如此，那我去找找看。请问你知道她叫什么名字吗？」

「她叫做碧妮雅·柯拉达。」

Ⅱ

大图书馆位于学院一隅，因此经常有人误以为它是学院的附属设施之一，但其实是由其他单位负责营运。此处是一般民众也能出入，不过入馆时得支付定额的押金。

具体金额是五枚金币，离开时自然会归还，可是弄破或弄脏藏书时就会被没收。另外在离去之际，携带的行囊都会被打开来检查。

羊皮纸本身并不容易破损，但假如打喷嚏让口水喷到书上，偏偏还被职员撞见的话，就会白白损失金额等同于日币五十万元的押金。不过这些都是要价昂贵的羊皮纸书，为了降低遭窃与受损的风险，只能说这是无可避免的必要措施。

基于上述理由，大图书馆对一般民众而言算是不太有机会光顾的设施。尽管押金和防盗措施略显繁琐，不过押金是可以取回，除此之外就没有其他开销，有着如此庞大的藏书供大众免费阅览，想想算是相当先进的设施。

话虽如此，押金制度就只适用于从正门出入的人，通向学院的后门是只要穿着制服就几乎能随意进出。

另外这里也提供借书服务，只是规定非常严格。在校生是以严禁带出学院的前提下可以租借一本，非在校生则是唯独贵族才准借书，租借时还必须支付高额的保证金。

而路克每次都会为我准备保证金，让我可以来这里借书，因此我对他只有说不尽的感激。

大图书馆是一座规模巨大到令人啧啧称奇的雄伟建筑物，而馆内有数十万本的藏书，只可惜这个世界没有资料库或电脑能帮忙统计，所以无人知道确切的数字。

大多藏书都存放于学院森林深处的防火仓库内，与驱虫草一同封存。至于这里为何会有多到无法妥善管理的书本，事实上是有一些隐情。

其实这里的藏书原本并非全都由西雅尔达王国所拥有，而是其他香人国家在灭国之际，有心人士为了守住这些智慧财产而拼死搬运所遗留下来的结晶。相传在这数十万册的藏书之中，出自西雅尔达王国的书籍只占了不足两成。

进入大图书馆内，隐隐能嗅到一股皮革味。这是包覆于书本表面的皮革气味。

毕竟这里的书籍多到还得建造仓库收藏，因此室内设有大量书柜导致空间略显拥挤，但现场仍有摆放桌椅规划出一处供人阅读的区域。由于这地方原则上算是没有所谓的借书机制，因此设置阅读区实属正常。

稍微逛了一下，入馆者大部分都是教养院的学生。现场有男有女，以教养院的学生居多，骑士院学生则是寥寥无几。

骑士院学生并非全是笨蛋，但风气上终究是不太提倡学生要具备学者般的智慧。说起来差不多就是教养院的学生有其本分，而骑士院学生则有着不同的本分。

我来这里是想找碧妮雅·柯拉达，无奈我对她的容貌只掌握到模糊的认知，光看脸根本认不出是谁。外加上我也没有先联络对方约定见面时间（事实上是不知该如何联络），天晓得她是否真的在这里。

正当我以为今天大概是没指望时，突然注意到位于二楼角落座位上的一名怪人。

此人顶着一头蓬松乱发，全神贯注地在羊皮纸上书写文字。由于她一直低着头，因此浏海如布帘般遮住她的相貌。

包含学生与成年人在内，于大图书馆里振笔疾书的人是相当有限。更何况这里是供人阅读而非写作的场所。

由于墨水罐搭配羽毛笔是随时都有导致墨水飞溅的风险，因此在这里被视为是危险物品。对一般民众而言，这些都被列为禁止携带的物品。至于在校生弄脏书籍就会被严重警告，一旦再犯就有可能被禁止入内，所以不太会有学生敢这么做。

反观这位女生不停挥笔书写。想当然周围没有摆放任何一本书，毫无一丝不妥之处，却依然是相当罕见的行为。

难不成就是她吗？

如此心想的我轻巧地从她后侧经过，同时以眼角余光扫过纸上的内容。看到里头有使用「」也就是标点符号的引号，而框内词句明显是登场人物的台词。能看出是依照文法在撰写文章，想来这是一篇小说了。

若是写报告或课业方面的文章，基本上是用不太到引号。尽管还是有可能认错人，但至少她有很高的机率是碧妮雅·柯拉达。

不过这女孩正在专心写作，随意打扰似乎不太恰当，干脆就坐在对侧的椅子上耐心等待吧。

于是决定这么做的我，尽可能安静地拉开椅子，彷佛闭目养神般阖起双眼，毕竟自己需要沉思的事情是多不胜数。

当我思索着该如何以沸水萃取植物纤维之际，不知不觉间已有半只脚踏入梦乡，于是开始打起瞌睡，最终因为脖子暂时乏力，导致我一头撞在桌子上。

半梦半醒的我当场惊醒并睁开眼睛，便看见大概是写作正好告一段落的碧妮雅·柯拉达（大概吧）将目光对准我。

碧妮雅·柯拉达（我个人是这么猜测）与我对视的瞬间是全身一抖，只见她把文具收进书包里，以飞快的速度起身准备离去。

「麻、麻烦你先别急着走。」

我连忙喊住少女。虽说直接伸手拉住她也行，但我担心这么做会害她尖叫。

「请、请请请请、请问有什么事？难、难道是来兴师问罪吗？」

啥？

为啥我要对一个刚见面的女生兴师问罪？

「我没有这个意思，单纯是想找你谈谈。」

「我、我我、我不要。」

她看起来似乎非常惧怕我。

奇怪？难不成她有男性恐惧症？印象中不曾有人说我长得很可怕啊。

再这样下去，我会被当成哪来的怪哥哥。假如她大声尖叫，我十之八九会被当成变态。

不对，问题在于我强行拦下她的话，恐怕会给她留下不好的印象。如果情况恶化到被她误以为我是哪来的恶霸，整件事就没有转圜的余地了。与其落得那步田地，不如改日再来会比较好。

在我决定今天还是先放弃之际──

「先等一下，这位同学，你想对她做什么？」

忽然有一人抓住我的肩膀。我回过头去，眼前是一位态度咄咄逼人的女性。

此人身穿教养院的制服。

「……我并没有想做什么，只是想跟她说句话罢了。」

为啥我莫名有种愧疚感？明明我真的什么也没做啊……

我没有随意搭讪对方，也并非一直盯着对方瞧，更别提钻进桌子底下偷看对方的内裤。

从头到尾就只是在闭目养神而已。

「你想对碧妮雅说什么？」

看来这女孩果真是碧妮雅。

「冒昧请教一下你是哪位？」

「麻烦你别以问题来代替回答，你找碧妮雅有什么事？」

「实在是不好意思，假如无法确认你的身分，我就不便多作解释。」

这国家的魔女都很贪财，因此与赚钱有关的内容，都不能轻易对教养院的学生提起。

若是透露的话，十之八九就会演变成「这点子能赚钱吧，我也要分杯羹」的情况。

「我说你啊～」

少女恶狠狠地瞪着我。

既然刚刚说过这位女性是抓住我的肩膀，也就意味着她长得挺高。看她的样子像是比我年长，应该与莉莉学姊的年纪差不多，所以她才觉得我是个态度嚣张的学弟吧。

「柯弥咪……」

「碧妮雅，你认识他吗？」

「他是悠里同学。」

「……哎呀？」

这位叫做柯弥咪的女性一听见我的名字，并重新打量过我之后，脸上表情总算不再那么充满敌意。

这个女生是怎样？而且碧妮雅·柯拉达为何知道我的名字？

「假如你们不嫌弃的话，何不换个地方再聊呢？毕竟这里也不太方便。」

就算不会大声交谈，在图书馆里说话总会让人觉得不太恰当。

「……好吧。」

「……是。」

她们怎么三两下就同意了？为什么咧？

◇　◇　◇

我们一行三人从正门离开大图书馆。

「请问你们知道这附近哪里有包厢式的茶馆吗？」

「记得不远处的银杏叶茶馆有提供包厢，可是好像会额外收取包厢费。」

不愧是在白桦宿舍待比较久的柯弥咪，对学院周围的茶馆是相当熟悉。骑士院的男学生除非是交了女朋友，要不然根本不会造访茶馆，反观教养院的女学生则是一年到头都泡在茶馆里谈天说地。

「无妨，这顿我来请客。」

「不愧是霍乌家的下任家主，真有钱呢。」

「这是我自己做生意赚来的钱，并非家里人提供的。」

柯弥咪一听我说完后，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为何这女生要对我怒目相向……？感觉好可怕。

我们走进茶馆指定要坐包厢之后，服务生表示得收二十卢卡的包厢费。老实说没有我想像中那么贵。

比方说夏姆入学当时去吃的那间顶级餐厅，光是包厢费就要价七百卢卡，不过那时刚好正值开学期间，反观这里……算了，拿这里跟那种地方比较也不太恰当，总之就是很便宜。

在服务生的带领下走进店内，我只能说不愧是包厢，内部装潢相当雅致，室内只有一张方形桌子和四张椅子，落地窗外便是一座小院子，给人带来一股宽阔感。

我拉开椅子就座。

「二位请别客气尽管点餐，这餐由我请客。」

为了避免两人太紧张，我尽可能以轻柔的语气说话。

可是柯弥咪依旧不改她那尖酸刻薄的态度。

「你究竟是什么意思？」

……她到底想说什么？

尽管很想吐槽说我能有啥狗屁意思，问题是她为啥如此提防我？那反应简直跟胆小的乌龟或刺猬没两样。

另外柯弥咪干嘛一路跟来这里？我想找的人是碧妮雅·柯拉达喔。

「不急不急，正事等之后再聊就好。」

「……也对，但我那份由我自己出钱就好。」

暂停暂停，这也太不给我面子了吧。

「请别这么说，毕竟是我有事相求，请二位无须和我客气。」

「……有事相求？为什么？？」

柯弥咪似乎对我的发言感到匪夷所思，就这么忘了继续提防我，露出一张傻眼的表情。

为啥她会出现这种反应……？我忍不住认真思考上述问题。

现场的情况彷佛是一场勾心斗角的心理战。话说我们为啥要敌对啊？

此时突然传来一阵敲门声。

「请进。」

「打扰了──请问三位已决定好要点什么吗？」

是服务生。

「……请给我一杯招牌红茶。」

柯弥咪率先点餐。

「……我要一份奶茶、坚果蛋糕、烤布蕾，还有六种类的饼干拼盘。」

「碧妮雅。」

柯弥咪像在斥责般厉声提醒。

「没关系的。请按照刚才说的备餐。」

我说完后，服务生回了一句「是」。

话说碧妮雅长得如此娇小居然那么能吃，难不成她没吃午饭吗？还是写作需要消耗大量的卡路里？

「那么，请给我一份温麦茶和切片起司。」

「好的，那我再确认一次餐点。一份招牌红茶、一份奶茶──」

服务生开始复诵餐点。

「最后是一份热麦茶跟切片原味起司。」

「是的，麻烦你了。」

「请三位稍待片刻。」

服务生先是对我们一鞠躬，在即将把门带上时是再次鞠躬才离去。这里的员工都训练有素，是间感觉还不错的茶馆。

假如只是想要轻松用餐，服务时不用太周到是能让人比较放松，可是与陌生人谈生意时，这种很懂礼数的接待方式就会帮上大忙。

那么──

「那个～你是柯弥咪学姊吧，请问你和碧妮雅同学是什么关系？」

我首先想确认这点。

「……我是碧妮雅的室友。」

啊～～

我懂了我懂了我懂了，原来是这么回事。以夏姆来比喻，她就类似于莉莉学姊的角色。

「那你算是她的经纪人啰。意思是也有负责在管理那些书吗？」

这么一来，她彷佛理所当然似地陪同碧妮雅来这里也就说得通了。

「……没错。」

果然是这样。

碧妮雅·柯拉达一看就知道是个不善交际又内向的人。根据从莉莉学姊那里打听来的消息，如果没有柯弥咪这样的存在帮忙处理外务，现行体制想当然是无法运作。

原因是小说推出的瞬间，就有五百人抢着借来看，势必需要有人帮忙掌控书籍目前是在何人手中，接下来轮到谁等工作。既然碧妮雅·柯拉达自己处理不来，所以只能由柯弥咪代劳了。

「嗯～这真是太好了，我刚好有点事情想针对那些书找你们谈谈。」

换言之，我也必须和柯弥咪进行讨论，因此她主动跟来也算是帮我省去麻烦。

可是当我此话一出，碧妮雅显得一脸害怕，柯弥咪的表情也十分僵硬。原本软化的气氛再度变僵，感觉情况又重回原点了。

「你想谈什么？有什么话麻烦就直说吧。」

……两人究竟是为何会出现如此反应？

碧妮雅看起来相当畏惧，柯弥咪的态度则是从警戒直接转变成威吓。

难不成她们对每个男生都是这种态度吗？

不对，比起这个，恐怕我们在某方面的认知是打从一开始就毫无交集。

「二位似乎对我有所误解，我并不是来兴师问罪的。」

「……啥？」

「碧妮雅同学看起来似乎很担心我何时会动怒骂人，总之我先声明一下，我完全想不出自己有任何需要发脾气的头绪。」

面对这类情形的解决方式，就是开门见山说出心底话来厘清误会。

「你、你是说真的吗……？」

「是的，由于我真的一点头绪也没有，因此我不禁怀疑二位正在私下拟定暗杀我的计画。」

当然我是在开玩笑。

「呼嘻嘻。」

碧妮雅被逗得发出尖锐的怪笑声。

居然是呼嘻嘻，这当真是人类的笑声吗？

即使是征战交际沙场多年的我，也是首次听见这种令人背脊发凉的笑声喔。

「那你找我们想谈什么？」

多少放下戒心的柯弥咪提出疑问。

咦，所以刚才的笑声很正常吗？她不用像之前那样告诫碧妮雅吗？总、总之两位当事人都不当一回事，我自然是没意见啦……

「我的事情等餐点上桌之后再聊就好。比起这个，要是二位方便的话，希望能解释一下之所以担心我会动怒的理由。」

「那是因为……」

柯弥咪状似难以启齿地显得吞吞吐吐。

「……因为……悠……同学是…登场人物。」

碧妮雅说得非常小声，我完全听不清楚。

「碧妮雅。」

柯弥咪以清晰的嗓音制止碧妮雅把话说下去。

「……没关系的。因为悠里同学你是登场人物。」

「……咦？」

我有听错什么吗？

「你说我是登场人物？」

「……唔、嗯。」

「嗯嗯嗯……？？这是为什么？」

我是真心感到一头雾水。

「因为你…很受欢迎。」

啥……？什么意思？

「我是怎么很受欢迎？」

「呼嘻嘻。」

「暂停暂停，现在不是呼嘻嘻的时候。」

「你要看看吗？」

看看？

「看什么？」

「我刚刚撰写的内容。」

碧妮雅拿出十张左右的羊皮纸递给我。

「碧妮雅，这不太好吧……」

柯弥咪面有难色地慌了手脚。

现在是什么情况？

我是登场人物？

感觉完全无法进入状况。

「柯弥咪，悠里同学可是作中主角喔？那他就有资格阅读，我们没理由继续瞒着他。」

眼前那些应该就是原稿，不过我真能阅读吗？那不是禁止男性阅读的作品吗？

「……不看吗？」

「那个～……」

但这可是我打算出版的作品，既然有机会阅读，先确认过内容总是比较好。

于是我开始阅读原稿。

青春的破散　第十八话

「你似乎被操得很惨嘛，妙罗。」

妙罗结束骑士院实习课的严苛训练，在来到盥洗区冲凉时，悠里随即前来关心。明明刚结束刻苦的训练，悠里却是大气不喘，甚至没有出汗，因此他完全不必过来冲凉。

反观身材曼妙的妙罗因为才刚冲过水，水珠就这么吸附在他那细嫩的肌肤上。

「你忘了毛巾喔。」

悠里将毛巾递给妙罗。

「那个……请不要一直盯着我看。」

妙罗面红耳赤地用手遮挡打着赤膊的身体，偏偏悠里还是没将目光移开。

「呵。」

他彷佛不愿听从妙罗的请求般，就只是轻笑一声。

「拜托你不要这样，我会害羞的。」

脸颊染上微晕的妙罗转身背对悠里，开始擦拭染湿的身体。

与此同时……

多拉仍留在道场里锻炼，他手持比其他人更重的练习用木枪，使出的一招一式已能与成年武术家平分秋色。他的枪术既激烈又强悍，正在跟同辈的年轻骑士们互相切磋。

可是无人能与之匹敌，同侪们就连陪多拉对练都办不到。

切磋结束后，只见其余人等全被打倒在地，唯一站在道场上的多拉不禁心想。

（果然没有其他人比那小子更强……）

随着武艺的精进，多拉的这个想法也愈发强烈。

（唯独那小子与众不同……就算我卯足全力应战，那小子依然走在我的前面。除了他以外，我从没见过这样的男人……）

悠里此时已经离开道场。即便同侪们都留下来继续练习，唯独悠里从没这么做。

尽管如此，还是没有任何人能和悠里分庭抗礼。悠里的成长速度非常人所及，他挥舞木枪的动作堪称是神乎其技。

纵使是被誉为鬼才的多拉也无法与之媲美。

说起多拉，他这阵子总是比同寝室的悠里更早入睡。

原因是不这么做，他就难以入眠。

悠里毫无防备地睡在一旁的事实，总会害多拉睡不着觉。尤其是这阵子于半夜起床小解完后，在看见睡于隔壁床上的悠里时，多拉总会不禁注视着他的脸庞直到天明。

就算躺回床上，多拉也辗转难眠。每当他一意识到悠里就睡在旁边的事实，便会莫名睡意全消，导致他无法入睡。

（终有一天…终有一天我要打赢他，把他占为己有。）

对于盘据在心头的那股爱恨纠葛，多拉直到现在依然没有自觉。

「可恶，我又输了。」

在闲暇之余，悠里正和妙罗下着斗棋。

多拉则坐在远处的椅子上默默看着。虽说多拉也是个斗棋高手，却还是远不及眼前的两人，但他本来就觉得棋艺优劣不具有任何意义，因此并未把此事放心上。

「再下一盘。」

正在饮酒的多拉，自然而然将注意力放在他们两人的对话上。啪，啪，啪……就连棋子落于棋盘上的声响也异常清晰。

「您怎么了？多拉大哥。」

在被其中一名跟班搭话之后，多拉这才回过神来。

「我们一起去街上搭讪女人吧。」

真是一群轻浮的男人。

多拉根本不需要女人，而且他认为终身的伴侣唯有一人即可，除此之外无须其他人。

「你们去吧，我不用了。」

「多拉大哥还是维持一贯的硬派风范耶～」

多拉看了看时间，这才惊觉天色已晚。

要是再不就寝的话，一旦悠里先躺到床上，自己就别想睡了。

此时，多拉注意到今天是星期五。近来这段期间，悠里每逢周五晚上就会跑不见人。

也不知出于巧合还是必然，两人的交谈声飘进多拉耳里。

「今天是星期五耶。」

「……是啊。」

「戴尔同学跟芬榭学长今天同样要回老家，不会待在宿舍里。」

「这样啊。」

戴尔和芬榭都是妙罗的室友。虽然这段对话令多拉感到不太对劲，但他还是先行返回寝室。

皎洁的月光射入妙罗的房间里。

「这样的话，就不需要开灯了。」

房间内响起悠里莫名热情的声音。

「……嗯。」

悠里一把将妙罗推倒在床上。

「请、请等一下，衣服我自己脱。」

「不行。」

悠里没有停下动作。

「啊。」

妙罗的娇喘声传遍房间。悠里抚摸着妙罗的躯体，并将衣物褪去。

「请、请不要这样……啊！」

妙罗那敏感的身体不禁产生反应，似乎光是忍住喘息声就已是极限。就在这时，房门被人一把推开，当场撕裂原本只充满两人体香的空间。

「你们在做什么？」

来者是多拉。

「你给我出去，多拉。」

「你这家伙────！！」

多拉彷佛化身成一头野牛冲向两人。

用床单遮掩身体的妙罗被多拉打了一巴掌，就这么当场失去意识。

「你做什么！？」

悠里赶紧抱起妙罗，愤恨地大声斥责多拉。

「我……！我……！！」

多拉也完全搞不清楚自己到底想做什么。

由于他对压抑在心底的欲望没有自觉，因此自然不知该如何处理那股不断从心底涌现出来，既深沉又饥渴的肉欲。

不过多拉的思绪再如何混乱，都还是无法克制自己。爱与恨从内心深处疯狂涌出，就这么填满他的心房。

「喂！你在干嘛！？住手！」

多拉忘情地将悠里压倒在地，直接把对方的衣服──

这是啥？

阅读完原稿的我，被这超乎想像的内容给震撼得脑中化成一片空白。

「喂，你们两个。」

我已经懒得维持彬彬有礼的态度了。

「呼嘻嘻。」

只见碧妮雅开心地笑出声来。这丫头是哪来的恶魔吗？

「你们是得到何人的允许……」

「所以我才建议你别看嘛。」

「不…要紧。」

这两个小妮子。

「不要紧才怪，要是你们害我晚上睡不安稳的话是要如何负责？」

竟敢给我创作出这么要不得的内容，甚至还写说多拉成了死基友，而且一整晚都虎视眈眈地在床边看我睡觉。

另外也不懂为什么，居然给多拉追加脑袋还不错的设定，到底是瞎了狗眼到何种程度才能够产生如此联想，这两个小妞是脑袋装屎吗？

「既然这是第十八话，所以你已经写了十七话的剧情吗？」

「嗯。」

这也太骇人了吧。

尽管第十八话尚未写完，但已有不算少的字数，而且还表示这部故事早就推出足足十七话了。这个小妮子究竟在想什么才会构思出这种作品啊？

「瞧你的反应似乎有所误解，白桦宿舍里住着一群明辨事理的学生，大家都很清楚这终究只是一部虚构作品。」

「胡说八道，这种梦话给我等到睡觉时再说，喜欢看这种书还跟我扯什么懂得明辨事理咧。」

我气得当场反呛。

「是大爷姿态。」

「是大爷姿态耶……」

两人突然在那边窃窃私语。看了就叫人火大。

「或许二十岁以上的学生是能够明辨事理，可是小鬼头读过这些后就会对我露出异样的眼光吧。」

「这种事……」

柯弥咪打算反驳，却越说越没底气。

「……也并非不会发生，但若是出现不恰当的传闻，高年级生就会实际出面督导。」

问题不在这里吧。

「你果然生气了。」

碧妮雅小声地点出事实。

「唔……」

忍耐，我得忍住，快回想起今天的目的。

「……呼～～」

冷静，我必须冷静下来。

仔细想想，这件事跟我是八竿子打不着，纯粹是这群小笨蛋擅自创作的故事。

与我是一点关系都没有。换句话说，就是和这丫头同样脑袋空空的一群人，私自在脑中产生的幻想罢了。

这点程度的小事，随她们想怎么做都无伤大雅吧？况且放任这些人擅自乱搞，我还能等着收钱，天底下应该没有比这个更好康的赚头才对。

顾全颜面能卖钱吗？重点是要求碧妮雅别再写这种书，她肯乖乖照办吗？

至少我是不这么认为，如果要对方赔偿精神损失，直接收钱还比较实际。

……在我内心如此纠结之际，忽然传来一阵敲门声。

「请进。」

我反射性开口回答。

饮料在绝佳的时间点送上桌，我先喝口茶来消消气。

服务生把茶点都摆在桌上后，说了一句「请慢用」便静静地退出房间。

热麦茶跟切片起司就摆在我的眼前，只可惜我的胃目前有些不适，害我完全不想品尝那盘起司。

「我开动了～」

碧妮雅开始大口吃着甜点。

这、这死丫头……她是打算我行我素到何时才肯收敛点。

「那么，既然你不是为了此事来兴师问罪，又是想要谈什么呢？」

「……呼～很好很好，冷静下来了。」

那种鸟东西我已忘得一干二净，赶紧来谈正事吧。

「其实我想要出书，而我认为你的小说是眼下最适合推出量产书本的作品。」

「出书……？」

碧妮雅和柯弥咪困惑地对看一眼。

「我目前在生产这个东西。」

我将先行准备好的植物纸递了出去。

「啊～是霍乌纸呀。」

「那是什么？」

柯弥咪似乎知道这是什么东西。

原来这产品已颇有知名度了。至于霍乌纸是兜售植物纸时所取的名称。因为卡夫以这个名称进行贩售，于是从零售商那边渐渐打响名声吧。

「我想用这个来制作书籍，定价大约是羊皮纸书的一半，相信推出后能够大卖才对。」

「不行。」

柯弥咪毫不留情地拒绝了。当真没戏唱吗？

「你刚刚看完作品有何感受？肯定觉得很恶心吧？这就是最主要的理由。」

这就是最主要的理由啊。

「老实说是觉得恶心，不过这跟书籍销售至各个家庭里有何干系？」

「我想表达的并非这点，而是这本书被家人发现时，将会毁了当事者的声誉。」

莉莉学姊说过有人会私下复制书籍，就表示当事人在毕业后也想把书存放于家中。

「方才会同意让你过目，是因为碧妮雅以你为题材来写作，基于自责才同意的，算是特例中的特例。」

原来碧妮雅会感到自责啊。

可是我看她不停喝着从茶壶里倒出来的奶茶，并且大口吃着点心，这反应怎么看都不像是有感到一丝自责……

「我们最排斥的就是此类书籍外流，毕竟这会导致白桦宿舍的声誉受损，所以我们绝不会与复写店来往。原因是负责抄录的人，将会比任何人都更仔细地阅读内容，偏偏人的嘴巴又特别不牢靠对吧？」

莉莉学姊也提过此事。把书拿去复写店似乎是个很严重的问题。

不过嘛，这部分对我来说不成问题。

「我不会把书拿去复写店，而是运用有别于手写的全新技术来复制书籍。」

「……既然不是请人抄录，那你打算怎么复制书籍？」

「因为我已申请好专利，所以告诉你们也无妨，这就叫做蜡纸版印刷术。」

「那是什么？」

「首先利用特殊的蜡制作出不会沾染墨水的纸，接着把该纸置于锉刀上，并按照字体用铁笔在纸上凿出洞来，等到文字都成形后，再利用刷笔或滚筒在上面涂抹油墨。按理来说，唯独纸上的洞才会流出油墨，之后当油墨通过时，放在下面的纸就会印上油墨。倘若这张特制纸能重复利用上百次，以铁笔刻出的文章就能够复印上百次，效率也将提升上百倍。如此一来，理当可以在白桦宿舍里独立复制书籍了。」

不过以铁笔削字的过程，实际上比起用羽毛笔写字是麻烦许多，单就效率而言是达不到上百倍才对。

「嗯～……这种事当真可行吗？若是油墨无法通过纸上的洞，或是字体模糊到无法阅读就没意义啰。」

「这部分我无法向你保证，到时就只能逐步改进了。」

「怎么？难道那些工具都还没完成吗？」

正是如此，的确都尚未完成。

「关于工具的制作，我无法在交涉成功以前先着手开发，理由是我还有另一项计画。倘若碧妮雅拒绝此事，我就会完全死了这条心，改为实行下一个计画。」

「你说的另一项计画是什么？」

「虽然不便详细解释，但总之是其他需求很大的书籍。若是发行该书籍，就需要其他截然不同的发明，我这边没办法先完成蜡纸版之后再同时向两方报价。你们若想使用这技术也很欢迎，却得提前达成协议才行。」

「为什么你要先来找我们呢？是因为利润较高吗？」

「纯粹是另一边的开发费用是蜡纸版的十倍以上，因此我才打算先从你们这边做起。」

另一个计画就是活字印刷术，无奈香语很不适合使用活字印刷。

理由是香语有许多类似日语汉字的复杂字体，单单日常用语就多达上千种，稍微复杂一点的书籍就得用上两千三百多种。

就算透过拆组能应付到一定程度，但至少得造出上千种的活字版才有办法开始印刷书籍。

反观提洛尔语只使用二十四个文字来组成词句，若是加上又被称为修饰文字，偶尔才会出现在文章内的特殊字体，总共也不过是二十七个文字。换言之，只要完成二十七种字模并大量生产活字版，就可以将世上所有的提洛尔语书籍通通印刷出来。

总而言之，若想以活字印刷来生产香语书籍，就必须先投入相当庞大的初始成本，并非一朝一夕就能够完成。

「嗯～你考量得很多嘛。」

「还好啦。」

「假如抄录作业并不复杂，我是可以代为完成，毕竟碧妮雅的原稿仍得亲笔撰写。」

果然柯弥咪也会帮忙处理这类工作。毕竟我刚刚看了一下碧妮雅的原稿，有些地方会用线条划掉，字体也略显歪斜，实在不适合供人阅读。

「我明白了。接下来就是印制。尽管无须进行手抄作业，但还是得找人印制。」

用铁笔做好一份蜡纸，就能复制好几百份。这乍听下是很好，但印制所需的劳力依旧无法降成百分之一。

印制一百本书同样是个相当辛苦的工作，即使柯弥咪把放学后的闲暇时间通通拿来处理也绝对做不完。

「只要印制别交给业者，是可以交给你全权处理。」

「真的吗？」

她是怎么了？明明刚才完全不肯妥协。

「毕竟手抄时无论如何都得阅读书中文字，可是印制就不必阅读内容了。」

看来她已完全明白我想表达的意思。

「我到时只要聘请一些没有识字能力的人就好吧。」

「没错。」

「问题是平时呢？终究只能交给制书店吧。」

难不成类似江户时代的书本那样，光靠绳索装订就发行上市吗？

「白桦宿舍内有完整的制书工具，因此不必交给制书店。」

喂喂，真的假的？

「碧妮雅的书都是由我帮忙装订，尽管挺花时间，不过出乎意料满简单的。」

「你也未免太厉害了吧……」

这群小妮子是为了那种跟色情书刊没两样的东西燃烧多少青春啊？给我把精力投注在其他事情上嘛。

「王都内有贩售装订工具的专门店，你需要什么都能在那里买到，而且价格不会多贵。」

「是吗？等等再麻烦你把地址给我。」

原来只需简单的器具就能装订书籍吗？既然这样，说不定可以交给我来聘人代工。

「另外你顺便去学学装订的方法吧。毕竟收到大量一页份的纸张时，无法做成书也很令人困扰吧。」

「嗯……？此话怎说？」

「我说你啊，所谓的装订都会需要经过摺纸，就是将一大张纸摺叠好再裁成类似册子那样，之后再叠起来绑好。因此在手抄时，都会将一张大纸裁成八张，以每张双面共计十六页的方式来抄写。因为在折叠过程中有时会上下颠倒，所以要是没顾虑好这些的话，有可能发生其中一页是上下颠倒的情况。」

啊～好像有听说过这回事。确实是会碰上这类麻烦事。

「虽然我也说不准，不过这也得端看器具与霍乌纸尺寸等状况而定。诸如无法印刷在太大的纸张上，或是霍乌纸的尺寸就只能摺成四张等等。」

「我知道了，这些问题我会处理到有办法印刷的。」

「那就交给你啰。」

「在此之前，我们来谈谈出版事宜吧。所以你同意出书是吗？」

我直视碧妮雅提问。

「碧妮雅。」

柯弥咪也出声提醒。

「……虽说我全都听不太懂，但我同意。」

她全都听不太懂啊。

算了，无妨。

「那就这么一言为定，接下来就讨论版税吧。」

「……版税？」

「就是书本上市后的收益，碧妮雅能够抽成的比例。」

「……你会给我钱吗？」

「没错，柯弥咪也同样有一份。」

「我也有吗？」

「关于蜡纸版和油墨由我负责提供，所以你们能尽管用。除此之外，柯弥咪也需要作业费吧。」

「我就不必了，反正我原本就是免费帮忙。」

「若是你们不想收钱，我自然是十分乐意。毕竟我是为了赚钱才找你们合作，实际上也打算拿这些书去卖钱，因此我不想让二位做白工。就算你们家中都很有钱，并不会为钱所扰，但我还是希望你们能收下钱让这件事有个交代。」

「……我知道了。」

碧妮雅点头答应。看她的样子似乎对钱不太感兴趣，难不成她家很富裕吗？

「原本最简单的方式是抽定价的一成，不过这次几乎算得上是一场测试，成本价可能会很高，因此我是希望在扣掉成本之后，直接从利润来抽成。顺带一提，柯弥咪的作业费包含在成本里。」

「嗯～这其中的差异我就听不明白了。」

柯弥咪状似也是有听没有懂。或许是她同样不曾为钱所苦，因此才感受不到赚钱的必要性。

「所谓的卖书，本质上是在贩售书中的内容吧？书这个东西说穿了就是商品的外皮，只不过是个容器，所以负责撰写内容的碧妮雅，事实上才是最关键的存在。基于这点，我必须按照比例与你分享其中的利润。」

「原来如此……该怎么说呢？以职场道义来理解你想表达的意思应该没问题吧？既然你没有轻视碧妮雅的话，那就无所谓了。」

「……我都听不懂。」

碧妮雅从方才就露出一张「这两个人到底在讲啥？」的表情。

「碧妮雅你就继续尽情创作，麻烦事通通由我来处理即可。」

「……我知道了。」

比起碧妮雅抱持「我的创作并非为了赚钱，所以不想拿去卖钱」这种麻烦的想法，老实说像这样什么都听不懂却肯乖乖收钱，对我而言是轻松多了。

「那你就抽利润的一点五成可以吗？」

印象中在日本的出版业界，作者抽成的比例大约是百分之十，不过那是根据包含成本的定价来计算。

反观这次是先扣掉成本，自然有必要稍微增加一些。

「虽说听不太懂，反正就这么办吧。」

「至于柯弥咪的作业费，因为我目前也不清楚情况，所以等之后再决定。」

「这点小事无所谓啦。」

柯弥咪表现得相当清心寡欲，不过看她的样子似乎根本不在意钱，反倒对于自己终于能从麻烦的借书作业中获得解脱一事才是重点。

「……最后想确认一下，我贩售这本书是否会惹出问题？」

「你怎么如今才问这个呀？」

「因为白桦宿舍是魔女家的巢穴啊，我好歹还是会介意。」

那些跟黑帮没两样的魔女家是一旦嗅到财路的气味，就肯定会想介入其中分杯羹。将白桦宿舍这地方形容成孕育魔女的巢穴也不为过，因此不觉得这么做会有问题的人才比较奇怪。

「或多或少应该会有，不过大家都已经受够排队借书这档事了。」

柯弥咪神色疲倦地抱怨着。

「其实我早就受够每天都被等待借书的人催促，以及像个追债的恶霸般去找尚未还书的笨蛋。虽然我对卖书一事算不上是抱持顺水推舟的想法，但既然有方法能大量复制书籍，老实说我是求之不得。」

看来担任碧妮雅的经纪人，是一份相当劳心劳力的工作。

明明又不是一定得做，而是以义工之姿付出到如此程度……换作是我就算会基于室友的情谊帮忙，但太辛苦的话还是想掉头走人。

恐怕除了本身就对碧妮雅创作的脏……不对，是创作的情色文学极度热爱以外，不然也胜任不了这份工作。

「而且我相信他们不敢对你有怨言。即便是二十多年前的事情，大家终究有所罪恶感。」

二十多年前的事情？

「你是指哪件事？」

「居然还问我，好歹是你的尊长吧？」

「尊长？是指家父吗？」

「啊、那个，你不知道的话就算了。」

柯弥咪露出一副「糟糕，不小心多嘴了」的模样。

「你这样会害我很好奇耶。」

「有可能是令尊不愿告诉你，所以我不方便说。」

果然这件事与路克有关。

「我想十之八九与家父退学一事有关吧。家父说过有个教养院的学生爱上他，害他碰上一堆麻烦。」

「但我不知该不该说耶。」

吼～真麻烦。

「说。」

柯弥咪被我瞪了一眼之后，像是不寒而栗地全身一抖，连忙把脸撇开。

「唉……果然是个霸道大爷。」

「所以不光是受，同样也能攻啰……」

「你们在说啥啊。」

感觉她们正在说些非常让人不舒服的事情。

「这件事当真方便透过我的嘴巴说出来吗？」

「快说。」

柯弥咪听我说完后，随即大大扬起嘴角，脸上浮现一张令人头皮发麻的笑容。

「这件事当真透过我的嘴巴说出来也没关系吗……？」

总觉得她似乎期待我出现某种反应……

「……我不会再说那句话了。」

于是我断然拒绝。

「哎呀，你真冷漠呢。」

「……」

我看我还是先走算了。

◇　◇　◇

「毕竟此事与我无关，那我就说啰。相信你也自有分寸，不会轻易跟人提起。」

「那还用说。」

「令尊路克大人曾陷入和你相同的处境。」

啥？

什么处境，路克就只是遵循传统以霍乌家次子的身分入学啊。

「……这边是指他也成了小说的题材。」

……啊～是这个意思啊。

真受不了白桦宿舍这群人，我看这地方还是赶紧毁了比较好。另外我也有些担心让夏姆住进这种地方。

「毕竟家父一表人才，自然会演变成这样吧。」

依照路克当年的情况，他可是来自无可挑剔的将家，外表英俊又擅长运动，至于学业……尽管听说并不算太好，但我想好歹也在平均之内，因此被当成小说的题材也是无可厚非。

「另外有件事我原本并不想提，可是没有这部分的知识又可能会听不懂后续内容，所以我还是先解释一下。」

「是什么事啊？讲得这么拐弯抹角。」

「你觉得我们那些书的最大禁忌是什么？」

什么？

嗯～……是什么呢？

「难道是不能让王族出现于书中？按照我刚刚看到的内容，殿下的存在被略过不提。」

这种时候直呼凯萝的名字可能会引发误会，因此称之为殿下应该会比较妥当。

明明都写到我和多拉是室友，凯萝却完全没登场就略显突兀。

「关于这个限制……已算得上是常识，我们好歹自有分寸。」

柯弥咪一脸委屈地说着。

相信这是肺腑之言。倘若凯萝做出苟且之事的小说四处流传，情况肯定会一发不可收拾。

「……我先声明一下，教养书并非全是那类描述男同性恋的内容，也有关于男女情爱的亲身经历。」

「既然这样，你们就去写那类作品啊。」

我的语气异常坚定。

「问题是那种类型除非内容特别精彩，要不然很难受人欢迎。」

「……这部分怎样都行，总之答案是什么？」

「那些书的最大禁忌，就是作者把自己和热门题材对象的虚构恋爱故事撰写出来。」

啊～～

经她这么一提，我稍微可以理解。

「如果把不受欢迎的男生或虚构角色设定成恋爱对象是无所谓，一般都是当代最受欢迎的男生才会成为热门题材对象。」

「先等一下。」

「嗯？」

「那我为何会被当成题材？」

「因为你很受女生们欢迎呀。」

啥？

「我一点都不受欢迎啊，我除了殿下跟堂妹以外，教养院就没有其他认识的人啦。」

我轻巧地略过莉莉学姊不提。

「哎呀，应该还有另外一位殿下吧？就是卡莉亚殿下。」

啊。

我完全忘了这号人物。

「我跟那女人只有一面之缘，所有与她的荒唐传闻只会给我增添困扰。」

「其实我们也都这么猜测。每当她炫耀起与你有关的事情，你的仰慕者都会气得直跳脚。换作是凯萝殿下那样优秀的女性，大家即使再不情愿也只能乖乖妥协。」

「嗯～～」

那种事怎样都行啦。

「不过卡莉亚殿下终究是位美少女，又是一名王族，因此多少有些说服力。反观这情况套用在一名成绩与姿色皆落于后段班的女生身上，如果她将自己和你的情爱幻想撰写成书，甚至让人四处传阅的话，就会引发众怒对吧？」

「这样的话大可不看啊。」

「是这么说没错，不巧的是此人文笔颇有水准，因此不少人都看过了。」

「什么意思？」

「就是曾向路克大人示爱过的女学生。她写的书仍存放于教养室中，到现在还是能借来看。其实在她推出以自己为女主角的恋爱小说之前也有其他作品，而且内容都相当有意思。附带一提，光是路克大人和迦拉大人之间的故事就写了多达十本。」

我的天啊……居然是路克跟迦拉……

「那么，这十本你都有看过吗？」

「是啊。碧妮雅也有阅读过吧？」

瞧她说得这么理所当然，我莫名感到一阵恐惧。

「……有啊有啊，尤其是醉醺醺地玩起脱衣斗棋，然后顺势翻云覆雨的桥段简直是太出色了。」

「啊～你是说那段呀。记得脱衣斗棋就是那个人想出来的。」

「喂，别扯远了。」

脱衣斗棋是啥？我可是从未看过或听说过。

「总之这女生最终真的爱上了路克大人，于是前去表白，而在被甩之后就开始撰写以自己和路克大人为主角的恋爱小说，却也因此被同学们排挤。」

「居然在那边搞霸凌，也太阴险了吧。」

「并没有霸凌，原因是那个女生来自势力颇庞大的魔女家。」

「所以是集体孤立她啰。」

「……可以这么说吧。」

真可怜。

但这终究算是自作自受。毕竟学校里并没有一条规定是「所有同学都必须好好相处」，面对讨厌的人就会装作没看见保持距离。换言之被大众排挤的话，自然会惨遭孤立。

「这个女生在宿舍里再也待不下去以后，转而开始成天跟踪路克大人。」

……喂。

这个女人先是擅自乱写一大堆别人的同性恋小说，然后就转行去当跟踪狂吗？

我本以为路克是过上一段羡煞旁人的学校生活，结果证明路克也有自己的烦恼，让人不由得心生同情。

「相传当年的风气远比现在开放许多，仰慕者经常追着自己心仪的男性到处跑，甚至不惜请假去欣赏对方的枪术训练。」

按照字面上的意思，表示现在的自主规范比以前更为严苛啰。

记得路克有告诫过我说教养院学生经常会死缠烂打，要我当心点，不过我在实际上学之后是未曾碰过这种情况。意思是多亏相关规范，这群人已经绝迹了。

「相传当年有不少女生都在倒追路克大人，其中又以这名女生特别激进。就在某天，失去耐性的路克大人痛骂该女子别再纠缠自己。结果她因为宿舍跟路克大人身边都容不下自己，于是最终选择自杀。」

自杀。

咦～……这女生自杀了？

「……这样啊。不过……即使这个女生很可怜，但终究是莫可奈何。」

此事不能归咎于路克，追根究柢也算不上是白桦宿舍造成的。

对于想不开而决心自杀的当事人，我虽然并不想指责说是当事者自作自受，偏偏这个案例是当事者把自己逼入绝境并选择轻生，所以没人需要为此事负责。毕竟人类并未拥有心电感应的能力，就算当事者受烦恼所苦，外人想察觉仍是难如登天。

「自杀一事并没有太大问题。尽管人数不多，不过白桦宿舍仍有学生会因为失恋而决定轻生。」

反正当事者对路克来说是个困扰，她在白桦宿舍内又遭人孤立，说难听点就只是一个麻烦从这世上消失罢了。

按照路克的个性，他应该会对此相当内疚，但我想还不至于令他选择退学，而且他在此事件里也没有犯下必须遭退学的过失。

「问题就出在后续发展……由于这个女生没有留下遗书，其家人似乎认定是路克大人害她自杀，因此女生的兄长就向路克大人提出决斗。」

「啥？」

我不由得发出惊呼。现在是什么情况？

决斗？？

我听说过这国家的决斗并非武器遭到击落就算输，而是得打到其中一方无法再战。

「再迁怒于人也该有所限度吧，这种决斗岂会获准。」

想当然这种决斗并非双方挑好良辰吉日即可进行，而是必须向高层提出申请并获得批准。

要不然有人只因单相思的对象被夺便愤而行凶，随意犯下杀人罪，然后辩称「我们是进行决斗」就能帮自己脱罪了。这么一来等于是藐视王法，因此理由太愚蠢的决斗是不可能获得批准。

「详情我也不太清楚，总之决斗得到批准。恐怕是这个魔女家的权势过于庞大吧。」

虽说我不时就会冒出下述感想，但我认真觉得这个国家已经没救了。

「结果路克大人在决斗场上杀死这名兄长，后来就决定退学了。」

「原来如此……」

我老爸是基于这个原因才退学了。

柯弥咪似乎认为路克是基于自责才决定退学，真要说来是知道事情来龙去脉的外界人士普遍都会产生这种认知，但实际上路克是在决斗里杀了人之后，深刻体认到自己并不适合成为一名骑士。

既然明知自己不适合成为骑士就该趁早放弃，即使骑士区分成亲自上阵与指挥作战两种，不过到头来仍是钻研杀人技术的职业。纵然平常是负责经营领地，终究却不是骑士的存在意义。骑士的本分是战事而非经营，所以这职业的主要工作就在于杀人，绝非是偶尔才需要处理的附加业务。

大多人都在没有这些自觉的情况下继承家业，反观路克有机会顿悟这点而决心改变跑道，当真是令人钦佩。

「像这样因书惹出风波导致主角退学的情况实在是前所未闻，再加上路克大人是霍乌家子嗣，就算学业平平，武术方面可是与当代第一的迦拉大人在伯仲之间，前途也大有展望。总之此事在白桦宿舍里也引发许多争议，因此目前都变得相当自律。」

「意思是当时白桦宿舍的学生普偏都对家父退学一事感到内疚吗？」

「嗯，可以这么说。」

「嗯～……有反省是很好，但这群人大可在决斗开始之前，前往王城表示是她们孤立该同学才导致自杀，并不是路克的错就好啦。」

决斗到头来会被受理，就是外界认定女学生自杀的主因是路克措辞过重，倘若白桦宿舍的学生们有好好解释，决斗申请就不会通过，即便是事后上诉也会撤销申请才对。

「说穿了就是包含这部分也令那些人相当内疚吧。反正也不知是大家嫌麻烦还是担心声誉受损，最终没有任何人提到女学生遭孤立的事情是吗？」

「即使你感到愤慨，但我终究不是当事者，所以无法回答你。我只是单纯听说过这起事件罢了。」

被柯弥咪一提，我这才回过神来。

我确实太激动了。这已是几十年前的往事，对现在的住宿生说再多也无济于事。

「嗯……此事的确已无关紧要。家父似乎并没有将这件琐事放在心上，不过事主为此对我心生内疚的话，我自然是非常欢迎。」

「是吗？那就好。」

「今天就差不多聊到这里，很抱歉耽误你们那么久的时间。」

「别这么说。等到器具顺利完成，工作也安排就绪的话可以随时联络我。」

「就算要联络，我又该怎么做呢？」

白桦宿舍可是个男性稍微接近就会被杀的龙潭虎穴耶。

「很简单呀，你写信放进宿舍的邮箱里即可。」

咦。

「原来有这种机制啊。」

「怎么？你不知道吗？只要你在信封上注明是寄至三六二号室，就会送到我和碧妮雅的房间啰。」

竟然存在着这种联络方式啊。

晚点再去问问夏姆是住几号室。

「啊、虽说应该不用我提醒，但你可别自己跑来寄信，记得交由其他人代劳。毕竟你是个大红人。」

好啦好啦。

「嗯，我明白了。碧妮雅，今后也请你多多指教。」

「……虽然我不太懂…总之请多指教。」

Ⅲ

我离开茶馆后，便朝着王都的别邸走去。原因是我之前就已经跟预计要前来王都一趟的路克讲好要见面了。

我徒步穿过大门之际，已有一名女仆等在玄关处，她说了句「路克老爷已经抵达了」，并接下我脱掉的制服外套。我被带到会客室后，能看见路克就在里面。他神色复杂地阅读着手中资料。

也不知是否因为远离体力劳动的生活太久，我莫名觉得路克身上的脂肪好像变多了。如果他问我是否认为他变胖了，我会回答是变威武了。

我于一秒内在脑中模拟完各种情况──

「父亲大人，我回来了。」

我向路克鞠躬行礼。

「欢迎回来，感觉我们很久没见面了。」

「前后大约有一个月没见，毕竟我也有点忙碌。」

「──关于这点，我想和你谈谈。」

按照路克的反应，我直觉猜出那件事情已经穿帮了。

想想他总不可能是找我来问说他有没有变胖嘛。

「坐吧。」

「是。」

我坦率地坐在桌旁的椅子上。

「听说你正在赚自己的零用钱是吧。」

这句话莫名有些带刺。路克果然是为了此事而来。

「虽然不能算是零用钱，但我的确有在赚钱。」

「为何你不来找我商量？」

「这个嘛～我是觉得不必劳烦父亲大人啦。」

其实我是想在没有跟老家扯上关系的情况下自行创业。

原因是一旦和老家有关，世人对于我的事业就会打上只是贵族小少爷在玩游戏的标签。如此一来将没人肯理睬我，并且变得不再是我的事业。

包含卡夫在内，我聘雇的所有员工也会认为雇主不是我，冒出是受雇于霍乌家的想法。假如演变成这样，我会变得很难行动。

「是给你的零用钱不够花吗？」

「没这回事，老实说反倒是太多了，我除了买日记外都存起来了。」

「那你为何要另想办法赚零用钱？」

「我赚的不是零用钱。尽管规模还很小，却是名符其实的事业，而这也是社会学习的一环。」

「……我不认为社会学习是一件坏事，但学生的本分是──」

「你就饶了我吧，父亲大人，我可是有克尽身为学生的本分喔。」

而且是尽我所能去达成了。

「记得你入学至今是第五年吧？相信这段时期会特别忙碌不是吗？」

「我已取得两百五十个学分，目前只剩下术科的四十二个学分，以及学科的八个学分而已。」

「……喂，此话当真？」

路克的脸上写满错愕。

综观来说，同年级学生平均是获得一百三十个学分。

优秀一点的学生是一百五十个学分，至于妙罗那种级次的秀才则达到两百个学分左右。

因此已获得两百五十个学分，老实说是非比寻常。

「是真的，所以我下午的课程是每周只有一堂课。再这样下去，我势必会像个游手好闲的高年级生，每天下午过着无所事事的游荡生活。」

说起下午没课的那些学生，一般都是玩得不亦乐乎。事实上无论是否需要上课，形同留级大学生那样被欲望冲昏头成天玩耍的学生并不罕见。相较于那些人，我根本是模范过头的模范生喔。

「倘若是最后一年，稍微玩乐一下也不失为是个选择，偏偏我还有五年要过，绝对会被无聊给逼疯的。」

「唔……你这么说也没错。」

「话说是有发生什么问题吗？」

「这个嘛……并没有发生什么称得上是问题的情况。算了，当我没说。」

「这是真的吗？」

「嗯，只要你有取得学分按时毕业就好。」

路克略显敷衍地给出许可。这下子我算是取得双亲的同意啰，耶～～

才怪。

「这情况一点都不好。」

「咦，此话怎说？」

反倒是路克显得相当错愕。

整个情况感觉是一点好事都没有。

「应该是有人联络或暗示过父亲大人这件事吧？说我荒废学业跑去赚零用钱之类的。」

我说完后，路克露出有些诧异的眼神望了过来。

毕竟也只有这样才解释得通嘛。

「你怎么知道？」

「因为父亲大人摆出一副准备训斥我的样子。一般来说，肯定是你已得到无可动摇的证据，或是类似证据的东西能令我百口莫辩。假如消息来自霍乌家的某人，调查过程好歹会掌握到一两个证据，问题是完全没有。换言之，消息来源绝非霍乌家。既然不是霍乌家，就肯定是其他贵族。由于这里是王都，因此不能说是十之八九，而是百分之百来自于魔女家。再怎么说我也不笨，这点小事总能看穿的。」

「……悠里你真是很有一套呢。」

路克尴尬地抓了抓头发。他这模样感觉很老气……就像个疲惫不堪的老头子……

「但我一直待在幕后，知道我从事副业的人是屈指可数，而且我完全没提到霍乌家的名字。」

这部分我有对卡夫百般交代过。

原因是倘若创业失败，世人数落我无能也是自作自受，但假如导致霍乌家名誉受损就很令人伤脑筋了。因此我完全没有借用霍乌家的威信来做生意，更没有借此换取对方的信任。

至于霍乌这个词汇，其实是霍乌家的统治当真延续太久，所以甚至具有南部地区的意思，比方说霍乌染布、霍乌陶器等诸如此类的名称。至于霍乌纸这个商品名称，换言之就是南部纸的意思。

「是我参加王城的某次聚会时，魔女家的人稍微提起这件事。」

「原来如此。」

果然不出我所料。毕竟霍乌纸已小有名气，居然被他们查出来了。

「但你不必在意，这种事经常发生。既然你没做坏事的话就无所谓。」

「真的吗？我并不想给家里增添困扰。」

「魔女家像这样兴风作浪是常有的事，如果全部放心上就什么事也办不了。」

常有的事？这倒是令我颇为在意。

「他们除此之外还提过什么吗？」

「虽然我并非亲眼看见，不过悠里你和凯萝殿下有私交吧。他们以意有所指的方式，暗示说你们过于亲密恐怕不妥之类的事情……」

「呜哇啊……」

就算他们看不惯将家与王室有所往来，可是一般会像这样对小鬼之间的交情说三道四吗？

「我先声明，你不必把这件事放心上。我对你与凯萝殿下相处融洽一事是乐见其成。」

「这我知道。事实上我也经常跟殿下走在一起，而且直呼彼此的名字。」

「直呼彼此的名字？」

路克露出疑惑的神情。

「谁叫她经常骂我要认真点，有时甚至会一掌巴向我的脑袋。」

「……那你是如何回应？」

「我就回呛说『你这个呆瓜别老是乱打别人的头』。当然我没有回手，毕竟她好歹是王族，又是个女孩子。」

「……你记得多担待点，小心别得罪殿下了。」

路克的表情变得相当复杂。

「这些我都知道啦。」

「凯萝殿下可是女王陛下的接班人喔。」

总觉得好像听过这件事。

「难道已经确定了吗？」

「什么意思？」

「不是还有卡莉亚殿下？」

这国家没有所谓的继位顺序。尽管子嗣全都能力平庸的话，长女仍握有优先权，不过这点并没有规定要强制遵守。

「嗯，虽然我不太清楚，可是女王陛下似乎没把卡莉亚殿下列入考量。当然这种事是由陛下决定，我们就别妄自揣测了。」

「说的也是。不过我和女王陛下见面时，感觉她十分疼爱凯萝殿下。」

陛下的管教是很严格，却能让人从中感受到母爱。恐怕陛下对卡莉亚就不是这样了。

「嗯～这样啊。」

「老实说，卡莉亚殿下成为女王也会令我很困扰。」

「你有什么好困扰的？」

「她在几年前要求跟我交往，后来还四处乱说我们正在交往，甚至是已经订婚等等谣言，真是让我伤透脑筋。父亲大人也请别当真喔。」

照此情况看来，我得先为此事做好预防措施。

「……这是怎么回事？我还是第一次听说。那殿下向你表白时，你是如何答覆？」

不出我所料，路克觉得这件事有点严重。

「印象中我有遵照父亲大人所言，说自己不能违背学生本分跟人交往，对她的好意只能心领了等诸如此类的话语。」

「那么，是对方擅自宣称你们已经订婚了？」

「我已经说过啦。不过卡莉亚殿下似乎有点难以融入白桦宿舍，所以没什么人把此事当真。」

「这样啊……那就好。你可要小心白桦宿舍喔，那里是个魔窟。」

我也支持这个说法。确切说来是在不久前产生出上述感想。

「我也真心这么认为。其实我今天正好听见关于父亲大人当年的事情，你也吃了不少苦头，真是辛苦你了。」

「就是说啊，悠里你也要当心喔。」

路克状似早已释怀地说着，彷佛把那当作是一段有些怀念的往事。

「也没什么好当心的，毕竟我已被当成题材了。」

听我这么一说，路克宛如生吃苦瓜似地脸色变得相当难看。要不然就是原以为眼前放了一瓶上等红酒，喝下后才发现已发酸变成醋了。

这件事已经太迟了。真要说来是即使提前发现，也没有任何方法能加以阻止。

「你是说那个吗？」

「应该就是父亲大人想到的那个，我今天有借来翻阅一下。」

「──你看了吗？记得那些书是绝不外流，难道规定改了吗？」

「没那回事，现在同样是不准外流，我只是刚好有机会能翻阅其中一章的内容。那故事的确是让人看了很不舒服。」

「我倒是从未看过。」

「这很正常，我也只是刚好有这机会罢了。」

「那到底都是些怎样的内容？」

哎呀，路克对这感兴趣吗？

「父亲大人最好别过问，有些人看了可能会当场吐出来或半夜睡不着觉。」

「这样啊……不过，那个……算了，当我没问。」

路克显得好像有些遗憾。

看他的反应……大概是听我说得很恐怖才心生好奇。但我还是别告诉他，以他为题材的小说仍存放于教养室内，直到现在还有许多陌生女孩会借来看。

「我已听说父亲大人在学时的那起自杀事件。」

「啊～那件事呀。」

「以及你被迫与人决斗等事情。」

「……总之，悠里你在拒绝他人的示爱时，措辞还是要委婉点，毕竟没人能料到会对女孩子造成何等伤害。」

我是否害路克想起不好的回忆了？

「好的。不过根据我听来的内容，父亲大人拒绝对方一事也只是部分的原因而已。」

「嗯……？是这样吗？」

哎呀，他果然对此一无所知。

「听说向你告白的女生也有在写书，其笔下小说的内容在白桦宿舍里算是非常不妥，导致她在宿舍里遭排挤，结果因为太孤单才开始纠缠父亲大人。」

「是吗？原来她在宿舍里受人欺侮啊。」

「基本上是可以这么说。」

「原来有着这样的隐情啊……」

「是的，尽管整件事不能说有谁必须负责，却还是很令人难过。」

对路克而言，这段话恐怕算不上安慰吧。

「嗯，但我还是说得太过火了。假如早点知道这件事……不对，当年我也还年轻，应该很难做到吧……」

路克脸上浮现出莫名认真的神情。此刻的我不知该对他说些什么才好。

「我就找个时间去拜个墓吧……」

路克如此呢喃后立刻将管家找来，并吩咐去调查该名少女下葬的地点。

◇　◇　◇

「悠里！欢迎回来！」

铃绫一把门推开，就立刻跑来将我紧紧搂住。

「妈妈，很抱歉这么久没来见你。」

我在铃绫的怀里如此说着。

「别这么说，不要紧的，毕竟你一直都在努力念书呀。」

「嗯，是啊，我有在好好努力。」

被铃绫抱住时总会闻到一股香气，令我有种内心得到平静的感觉。

话说回来，总觉得铃绫今天的态度有别于往常。

「你今天会在这里过夜吧？」

终于放开我的铃绫，将两手搭于我的肩膀上，并在极近距离下这么询问。

「这是自然。」

「太好了～」

看铃绫有对此感到开心就足够了。

前前后后加起来，我在这栋别邸也住了五年。尽管我平常都睡在宿舍里，但好歹也记得每一位在这里工作的帮佣们。

这里面有一半以上的帮佣是彼此之间有血缘关系，真要说来是代代都服侍霍乌家。因为只过了五年，大家的容貌也不会产生多少变化。

至于守卫就得另当别论，原因是一辈子担任守卫也没有所谓的年资，基本上会从领地调派人手。由于王都在娱乐的质与量都凌驾于乡村之上，因此会借由排休给大家当作奖励。

「悠里少爷您好，很荣幸有此机会见到您。」

不过当我在餐厅就座时，有一位陌生少女前来向我鞠躬打招呼，她身上穿着一套女仆装。

「彼此彼此，很高兴能见到你。」

于是乎，我自然把她当成是新聘请的女仆。看她的样子应该比我小上几岁。

「悠里，这位是你的表妹。」

（插图011）

「呵呵呵。」

咦，说起亲戚家的女儿，理当只有夏姆一人，难不成刚克有私生女？

「原来刚克伯父大人有私生女呀，幸好生前没被咲月伯母发现。」

真叫人为他捏把冷汗呢。

「不许你说这种傻话。」

路克随即开口斥责。

「她是我的侄女喔。」

啊～想想也是，路克又没有姊妹，因此我的表妹自然是指母方家的亲戚。

我从没去过铃绫的老家，只听说是一处相当偏僻的地方。说起这位初见的表妹，大概是由于容貌出众，因此完全没有给人一种乡下土包子的感觉。

她有将头发梳理整齐，仪容也相当整洁，大概是被安排来这里工作才提前打理过吧。

「你来这里担任女仆呀。」

「是的，我是从上周起承蒙霍乌家的照顾。」

她的措辞十分得体，所以是特别跑来外地工作吗？

撇开路克还是农民当时不提，他如今已是霍乌家的家主，不知铃绫老家的地位是否因此有所变化。

难道还是农家吗？我对此不太清楚。

「原则上是以寄宿者的身分在这里工作。」

嗯～……话说她明明是我的表妹却来当女仆，害我有点不太习惯。既然她是我的表妹，以身分而言是没必要对我那么必恭必敬吧。

就算我好歹已经听惯被其他女仆尊称一声少爷，不过让表妹这么敬畏地看待自己，仍会令我有些无所适从。

「请问你叫做什么名字？」

「我名叫碧蕾·艾玛诺。」

艾玛诺……记得是铃绫的旧姓。

「所以是碧蕾小姐呀。」

「请直呼我的名字就好。」

嗯～……直呼名字啊。

一方被尊称为少爷，另一方却直呼名字，像这种尊卑区分明显的做法着实让我很不习惯。既然她是我的表妹，我和她就等于是近亲啊。

我姑且向路克露出求救的眼神。

「……其实我也正在思考此事。」

「这样啊。」

表示路克也觉得这件事有待商榷。

倘若路克打从一开始就是霍乌家的家主，是排除众议才与铃绫成婚的话，和他结为姻亲的艾玛诺家在地位上自会得到提升。换言之，碧蕾理当和夏姆一样会在十岁时被送进教养院。

偏偏现实是路克在当年做出惊人决定，从光荣的骑士之路堕落成家人眼中的孽子（这是我的推测）。想当然耳，霍乌家没道理去提升艾玛诺家的地位。

而路克目前已是霍乌家的家主，若想提升艾玛诺家的地位是轻而易举，问题是碧蕾的父亲为何把她送来这里，这点就令人匪夷所思了。难不成是铃绫的兄长想借此提升艾玛诺家的地位？

「依照你的打扮来看，这一餐将由你负责服侍我们吗？」

「是的。」

碧蕾是我们的亲戚，即使直接和我们同桌用餐也不足为奇，况且她还是铃绫的侄女。

「请你多多指教。」

「不敢当，我会尽心尽力伺候在座的各位，恳请大家多多指教。」

晚饭过后，我被路克找去书房──

「悠里，你觉得刚才那孩子怎么样呢？」

并这么询问我。

「她是个很懂事的好女孩。当然我能看出立场上是相当尴尬。」

我坐在大沙发上，喝了一口茶并说出感受。

「那孩子是铃绫她哥的二女儿，算起来我要叫甥女。」

「是喔～」

「你这是什么反应，日后你也得与这些亲戚往来喔。」

「或许吧，但我也只能给出这个反应呀，因为此事牵扯到妈妈的娘家是基于何种想法将女儿送过来嘛。」

如果对方是野心勃勃，就必须想好适当的对策。

在路克还是牧场主人时，自然与野心二字是一点狗屁关系也扯不上，不过他如今已成为家主，多少给丈人家提供一些助力也不过分。

可是就算想提供助力，骑士家也有着骑士称号这项制度，不能随意提拔人选。所谓的骑士称号，简而言之就类似于军方内部的士官和军官，是否从军校毕业将有着显著的差别，对于并未拥有骑士资格的将士，在军中就无法被赋予太高的阶级。

反之要将人提拔为贵族，原则上并非什么难事。

不过按照将家的规定，非军方出身的无官职贵族必须缴纳庞大的贡金做为代价。像是路克就被套用这条规定，不过他的领地只有牧场一带和自用房屋，因此缴交的贡金并不高，再加上牧场能提供庞大的资金收益，也就完全算不上是负担。

意思是可以采取相同方式，让艾玛诺家变成治理住家周围领地的小领主。

无奈艾玛诺家的情况不同于路克，他们只是寻常农家，资金收益并不多。就算因收益较少而不用缴太多贡金，却还是避免不了得缴交更多税金，最终有可能陷入成为贵族反而变穷的窘境。

「……话是这么说没错啦。」

「父亲大人有对丈人家提供什么帮助吗？」

「嗯，我用霍乌家的钱帮他们重建房子，并额外添购各种家畜，让他们从此过上还算富裕的生活。」

嗯，跟我料想得差不多。

这算得上是折衷办法。毕竟家主的丈人家若是住在形同铁皮屋的地方过活，外界不免会怀疑霍乌家是哪来的吝啬鬼。

「话说碧蕾小姐在我们这边担任女仆，请问是她自己提议的吗？」

「没错。」

嗯～～

「倘若对方想拉关系，理当不会主动请缨这种工作，也许他们单纯是想报恩吧。」

「或许吧，但你真心这么认为吗？」

「算是啦。假如想钓个金龟婿或嫁入豪门，送去当女仆将会适得其反。相信对方也明白这点才对。」

若是他们想拉近与霍乌家的关系，一般而言会采取更直接的方法，让高阶骑士家族愿意迎娶女儿进门。

如果是前往王城服侍女王陛下倒也还可以，就算我们是堂堂霍乌家，偏偏只是在王都的别邸里帮忙打杂，这种资历在嫁入豪门一事上根本毫无助益。

「老实说，我也觉得让她担任女仆有点不妥。」

路克居然也这么认为。

那当初就别答应对方嘛。不过当事人都这么毛遂自荐，一口回绝也不太恰当。

「假如是远房亲戚倒也还好，偏偏甥女就算是近亲了。」

「就是说啊。」

「表妹她今年几岁？」

「十三岁。」

十三岁啊，一个不小心可能会因为雇用童工而惹出风波。不过这个国家里只要别过度压榨，原则上是不会惹人非议。

可是她已年满十三岁，明年才送进教养院就等于比一般人晚读四年，即便算不上是过于勉强，门槛却稍嫌偏高。

「……眼下最妥善的解决方案，就是让她跟有势力的分家男子成婚。」

「问题是她太年轻了，而且我有旁敲侧击打听过，当事人也没意愿这么做。」

没意愿啊。嗯～想想十三岁就跟人结婚，确实是让人难以接受。

既然如此，碧蕾就直到十八岁之前都在这里工作，要不然帮她聘雇家教好好学习，之后再找个适合的结婚对象。

「这情况还真是复杂耶，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老实说，我也猜不透丈人家那边在想什么。」

倒不如明确表示「我想让女儿嫁给家世不错的武官，麻烦帮忙安排一下」，也能让受托的路克比较轻松。

如此一来只要让碧蕾接受新娘训练，之后再找个适合的分家来迎娶她就好。

「虽说不能小瞧农家人的算计，但也说不定是在常识上和我们相差甚远，仍有可能认为想嫁入豪门的捷径就是担任女仆，于是指使碧蕾小姐这么做。但我觉得可能性最高的理由，就是对方没有任何私心，纯粹是想派个人来帮佣而已。」

我在日本和这里都彷佛理所当然地上学，接受过各种教育。

因此有点难以想像出生后无法上学的人们有着何种感受。

「说的也是……」

「尽管这么说有点难听，不过我认为这件事无伤大雅，应该没必要考虑太多。」

以路克的立场而言，这只不过是件鸡毛蒜皮的小事罢了。无论最终如何处置，基本上都不会有人表示不满。

「可是我想好好照顾铃绫的家人。」

这么说也对啦。

「悠里，你说的副业目前赚到多少钱了？」

话题转得真突然耶。

「嗯～目前尚未赚回设备投资费，所以整体上算是赤字。」

「赤字啊……你说的设备投资是什么意思？具体而言又是什么情况？」

「以父亲大人的牧场为例，简言之就是建设厩舍和鹫舍的费用还没有赚回来。」

「啊～原来如此，那我明白了。」

不愧是路克，他好歹也是牧场主，果然一点就通。

所谓的设备投资费，并非一朝一夕就能够赚回来。假设建造出一间辽阔的畜舍，想在一年内回本完全是痴人说梦，花个五年或十年回本即可。

「总之就是这样，还不能算是在赚钱了。」

不过以会计学的角度来说，并非帐簿里已经没钱，而是资产换了个形式，所以不能说没有赚钱。可是相较于创业当初，我的现金确实明显减少了。

「想想也是。话说你总共花了多少钱？」

嗯～……我就老实交代吧。

「我花了四万卢卡，目前是每个月有五千卢卡的利润。」

「喂，这也太厉害了吧。那不是很快就能回本了？」

「嗯，是啊。由于我也有在提升产能，因此利润还会提高才对。」

若是以企业而言，就会被评估为超优良企业。

「悠里真有本事。」

「幸好我有个擅长实务工作的人材，是他帮了我不少忙。」

实务方面几乎全是卡夫在处理，有他在真是帮了大忙。

「那么，碧蕾可以交给你照顾吗？」

怎么会忽然回到这个话题上？

现在是怎样？

「请等一下，父亲大人你在胡说什么呀？」

「让她来担任你的秘书或贴身侍女如何？」

啥？我完全无法理解，这家伙在讲啥啊？

「若是找个人来服侍我，我会被当成是哪来的废物少爷喔。」

「对外假装成那样也行。总之再这样下去还是很不妥，其实就连管家都跑来对我说不知该如何使唤碧蕾。」

这么说也没错啦。

「可是你把她丢给我也一样啊。」

「在悠里你那边工作就毫无问题了。像这样安排近亲的孩子在家里做这种下人的工作会很不妙。」

嗯～……把近亲当成佣人使唤，传出去确实是有损声誉。

单论这部分，她来服侍我就会比较好听吗？

「对悠里你来说，有个能够信赖的亲人在身边也比较好吧？」

路克莫名开始对我进行游说。

「嗯，是没错啦。」

老实说我的人手确实有些不足，让碧蕾来我这里工作也是可以。

「既然如此，我就不能让她从霍乌家来到工作地点。」

「咦。」

「原因是碧蕾从霍乌家前往工作地点，外人会以为造纸是我们的家族事业，但那是我的个人事业。」

我非常排斥演变成这种情况。

以一名创业成功者而言，这其中有着很大的区别。看在外人眼里是「路克让儿子去创业」跟「路克的儿子自行创业」，两者在含意上形同天壤之别。

就像路克当初去经营牧场时，如果外人认为是刚克让不成材的弟弟去经营牧场，相信路克的内心也会很不是滋味吧。

「那你打算怎么做？」

「我是可以帮碧蕾安排一处适合她独自居住的地方。」

「悠里，让一个女孩子家住在外面……」

路克听完后面有难色，想必是有些担心吧。

「碧蕾待在这里也会过得不自在吧？就算是亲戚，她终究是来自乡下的农家女，相信有不少人会无法接受还要特地去服侍她。」

「大概吧。尽管当事人没说，却能看出她在这里难以容身。」

果然没错。

「我会先安排碧蕾住在负责实务工作的干部家附近。反正此人在当地有些人脉，相信不会有危险才对。假如真有问题，还是可以让她从霍乌家来上班。总之我不会把一个十三岁的少女丢进险恶的社会环境里自生自灭。」

「你说的这个干部为人如何？」

唉唷～这位老爸也太宠碧蕾了吧～相信卡夫不会对少女产生非分之想，你大可放心啦。

「那是已年近三十的男人，对年幼少女没有兴趣，因此完全不必担心。」

「是吗？那就拜托你啰。」

唉～真受不了。

「只不过当事人不愿意的话，我就不会带她去喔。」

「这我知道。」

Ⅳ

「因为如此这般，将由我来照顾你，你不介意吧？要是不愿意……」

「那就麻烦少爷了。」

碧蕾一下子就同意了。我本以为需要再解释得清楚点，反正她答应就好。

「啊……嗯，那就这么办吧。」

假如我是她这般年纪，原则上都会感到不安吧。诸如担心这样是否没问题、自己今后会怎样等等。

换作是十三岁的我，十之八九是不太想答应。

「如你所知，我目前是个学生，不需要有人帮忙打理身边的杂务，因此我要你辞去女仆的工作。」

「好的。」

碧蕾点头同意。

「瞧你接受得那么快，你对这份工作毫无留恋吗？」

「因为有人说我不适合担任女仆……」

这……难道她遭遇过职场霸凌？

「我只是稍微过问一下，其他人是怎么说你不适合的？」

「因为我不小心打破盘子。」

嗯～～

「此外呢？」

「其实我昨天在送菜上桌时不小心跌倒，结果把菜打翻了。」

碧蕾沮丧地说着。也不知是因为她毫无运动细胞，还是天生就很迷糊。

「你有因此挨打吗？」

若是挨打的话就不行了。

「是没有挨打，但有被训斥。」

看碧蕾似乎真的很难过。

嗯～……按照方才的叙述，的确是碧蕾有错在先……至于有人嫌弃她不适合担任女仆，算得上是没说错啦。

「虽然我不知道自己能帮上什么忙，但我会尽全力加油的。」

碧蕾恭敬地鞠躬行礼。真是个乖女孩。

不过她显得相当无精打采，因为自己没能胜任女仆的工作而十分沮丧。

我该如何帮她打气呢？

「我……」

嗯～这种时候该说什么才好？对她说什么才适合呢？

「其实我就是需要你这份诚恳，所以担任女仆时的过失并不重要，我反倒很高兴你肯毫无保留地交代自己的失误。老实说在王都里，优秀的人材比比皆是，但想要找一位值得信赖的人就非常困难，因此……」

我该如何做个总结呢？

「希望你今后仍能这么直率又坦白，继续当个诚实的人。」

「……我知道了。」

碧蕾点头同意。

「总之……工作方面只要在不会勉强自己的范围内努力就好。那我们出发吧。」

◇　◇　◇

最近走在街上，总觉得乞丐是越来越常见。

根据打听来的消息，这些乞丐几乎都是来自基鲁希那王国的流民。在香人的国家里尽管有国界之分，文化上却没有多少差异，因此称之为流民也并非真如字面上那般可悲，不过单看就业这点还是令人同情。

理由是劳工过剩，没有足够的就业机会。

说起西雅尔达王国，由于香人也不是傻子，因此从以前就知道这里是最后才会遭毁灭的国家。倘若祖国被灭就别只是逃到邻国，而是直接前往西雅尔达王国。无论在哪个时代里，脑筋灵活点的流民们都会这么打算，西雅尔达王国同样不断四处接纳难民。

负责管理地方的各个将家，一直以来都是积极派遣难民拓荒，并将开拓好的土地分给这群人。像是霍乌家的领土内，从古至今就有许多由难民开垦出来的村庄，这些村庄绝大多数都是以他们已毁的祖国名字稍作修改来命名。

无奈西雅尔达王国的国土并不丰饶，在收容难民上还是有其极限，目前除了北部和山间等未必有办法住人的极寒地区以外，已经没有多余的土地了。尤其是霍乌家领土内的南部地区，即使采取劳力密集农法也是成效有限。

根据消息指出，每当有国家灭亡或多或少会出现这种情况，不过邻国灭亡所产生的难民规模是完全无法相提并论，此次人口流入的数量之高，堪称是历史上前所未见。

难民入境是可以，问题是未必能找到工作。就算目前是将情况控制在尚未有难民饿死，不过今后就很难说了。

我慢慢地朝着卡夫的住处走去。

虽然这里是居住区，不过面朝大马路的公寓一楼大多都是商店。因为现在是假日上午，沿途能看见满多人的。

「嗯～……」

「您怎么了吗？」

碧蕾开口关心皱着眉头往前走的我。

一路上不光是乞丐，甚至还有游民打扮的人们群聚于附近。尽管治安略显败坏，但我独自一人时是不会将这点程度的情况放在心上，问题是让一个女孩子家住在此处就有待商榷了。

感觉这么做有点不负责任。

「算了，到时再说吧。」

即便此举不妥，眼下还是得先跟卡夫见面。不管怎么说，也不是今天就决定好房间并入住。

「如果我有任何做得不周到的地方，请少爷别客气尽管说。」

碧蕾似乎以为我正在对她的过失伤脑筋。

「你误会了，我只是对街上情况有些在意。」

「是吗？其实我也能体会这种感受，毕竟这里真是繁荣呢。」

我在意的并不是这部分。

但看在刚来王都不久的碧蕾眼里确实是如此，原因是霍乌家所在的卡拉古莫也没有这么兴盛。

卡拉古莫是有其繁荣之处，却与王都有所不同。王都好歹是本国的经济中心，货品和资金都会不断流通，其兴盛程度是走在路上就彷佛能听见金融流转的声响。

「这里确实很繁荣……可是都市与乡下地方在某些方面稍有差异，你务必要提高警觉。」

男性稍微吃点苦头是能学到教训，反观女性就不一样了。纵使我不想明说都市是个可怕的地方，偏偏女生一个不小心就有可能在心中留下这辈子都难以抹去的伤痕。

「好的，请问有哪些方面要注意呢？」

「……嗯～回家时记得把门锁上，入夜后避免独自外出……还有别轻信陌生人所说的赚钱手法，以及卖价偏贵就得怀疑对方想敲竹杠……另外……」

想想需要注意的地方是多不胜数，怪不得来自乡下的小姑娘经常会被当成待宰羔羊。

「总之要随时当心他人的恶意，该拒绝时就要勇于拒绝，有任何疑问大可来找我或卡夫商量。啊，卡夫是我们接下来要去见的人，我有许多工作都是交给他处理。」

「好的，我记住了……有问题就找卡夫先生或少爷您商量。」

「没错，直到你习惯这份工作之前都别客气尽管问，这样我反而比较轻松。」

毕竟我不想见到表妹受骗上当，落得一个凄惨的下场。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呀！」

碧蕾突然发出一声惊呼，并往我这边倒过来，看她的反应好像是被人撞到了。

我定眼一看，有个刻意将帽缘压低的少年朝我们稍微点了个头，状似想为自己撞人一事简单致歉。

「喂，先等一下。」

我喊住该名准备离去的少年。

可是少年没有回头，反倒将身子往前倾迈开步伐往前跑──才怪。在他往前跑了两步左右，我卯足全力往前砸的公事包直接命中他的背部，导致他当场摔得狗吃屎。

「你给我站住。」

我那装满文件的公事包其实挺重的。

「你干嘛啦！？」

回头望来的该名少年，年纪看似与碧蕾相仿。

「碧蕾，你的钱包是不是被偷了？」

「咦──啊、钱包不见了！」

碧蕾摸了摸自己的上衣口袋。原来她把钱包放在那里啊。没注意此事的我也该检讨，不过那口袋的位置确实容易遭扒手行窃，而且装了东西鼓起的话，更是很快就会被人盯上。

「把钱包还来。」

我摊开手掌伸向少年，以手势示意交出钱包。

「啐──」

少年摸向自己的上衣口袋。

「停下来。」

我马上出声制止。

少年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眼中充满挑衅意味的敌意，很明显尚未放弃抵抗。这就表示他准备从怀里掏出的不是碧蕾的钱包，而是短刀之类的武器。

「我奉劝你别这么做。要是你拔出怀里的东西，我就不能轻饶你，你快交出钱包离开这里。」

「你们这群贵族──明明就还有很多钱啊！」

唉～这小鬼居然开始叫嚣。

「这是两码子的事情，我只是问你要不要开打，想打的话就拔刀。假如你无意拔刀与我赌命厮杀，就放下钱包滚远点。我只等你三秒钟。」

「────！」

唉～真是有够麻烦，反正这种小鬼有何下场都与我无关。

「一、二、三…好，开打吧。」

我以不到三秒的时间数到三之后，迈开步伐准备把少年扭送给治安官。少年见状，吓得赶紧将手摸向另一个口袋，并把钱包扔在地上。

接着他赶忙起身，如脱兔般逃之夭夭。

「……唉。」

我拾起钱包并拍干净，递到碧蕾的面前，她先是向我道谢才收下钱包。

「是这个钱包没错吧？」

「啊、是的，这确实是我的钱包，请放心。」

「那就好。」

「那个，真是不好意思……都怪我疏忽了。」

「这也是莫可奈何，谁叫对方是从背后下手。不过你日后上街时，记得别把钱包放在这么容易被偷的位置。」

「好的，我会照做的。那个，谢谢少爷，这其实是妈妈为了祝我好运，亲手缝上刺绣的钱包……」

碧蕾很珍惜地将布制钱包抱在怀里。在那采用帆布材质的耐用钱包上，有个充满特色的彩色刺绣，那应该就是相传能带来好运的民俗图案吧。

「幸好没有遗失，那我们走吧。话说你应该没受伤吧？」

「我不要紧，还能好端端地走路。」

碧蕾在我的面前原地踏了几步。

◇　◇　◇

「喂～～卡夫，你在吗～？」

我伸手敲了敲门。

「门没锁～」

房间内传来卡夫的声音。

「打扰了。」

毕竟之前有来过，我便一把将门推开。

「悠里啊，找我有事吗？」

卡夫躺在他爱用的肮脏沙发上，只扭个头将目光对准我。真亏他还敢使用这种表面发黑且内部棉花外露的沙发耶。

「先不提此事，话说你怎么没锁门啊？」

「我从以前就一直是这样啊。」

「那是因为你之前没工作，所以就连小偷都看不上你，偏偏现在不同啦。其实我们刚才还遇上扒手。」

「啥？你有东西被偷吗？」

「并没有，我把对方吓跑了。总之你住在这种窃贼横行的地方，门没上锁就真的太不小心了。」

「我也想锁门啊，偏偏门锁坏了嘛。」

门锁居然坏了。

怪不得卡夫老是不锁门，但我觉得还是可以从内侧加道门闩。

「比起这个，你后头的女孩是谁？」

卡夫将目光飘向碧蕾。

「啊～这位是碧蕾·艾玛诺，不知你那里还有没有职缺？」

「请您多多指教。」

碧蕾很有礼貌地打招呼。

「喂。」

卡夫突然板起脸来。

「嗯？」

「我奉劝你别把拐到的女人扯进生意中，这种人往往都会自食恶果。」

这家伙是不是误会了啥啊？

他以为我是哪来的好色小鬼喔。

「碧蕾是我的表妹。」

「啥？」

卡夫吓得发出惊呼。

「所以这位是将家的千金吗？你在想啥啊？」

「家母的娘家是在森林里务农。」

「啊～原来如此。」

因为我没有对卡夫解释过家中的情况，本以为得从头说起，不过看他的反应似乎早已知晓我家内情。

「嗯～……因此你想让她在我们这边工作？」

「我是想说她能先帮你提提公事包什么的。」

「……既然你都亲自开口了，我是不反对啦。」

卡夫果然对此有些排斥。

「我会尽力加油的。」

碧蕾向卡夫鞠躬行礼。

「……她目前是住在哪里？」

「我家别邸，只是基于某些原因不太方便再住下去。我本打算安排她住在你家楼下，偏偏这地方似乎治安不佳，再怎么说也不能让一个女孩子住在这里。」

「那需要我搬家吗？」

卡夫反问得非常干脆。

「你愿意为此搬家吗？」

「嗯，反正不管我反应多少次，房东都没有找锁匠过来。外加上我赚钱的消息已逐渐传开，害我也不能安心入睡。」

意思是强盗随时都有可能找上门来耶。

「既然如此，就用公款顺便租个能当成仓库的房间吧。」

「这真是帮了大忙，毕竟我手边没多少钱。」

其实卡夫的薪资到现在都尚未拍板定案。

换言之，他现阶段仍是无偿工作。不过这事业是由他在负责营运，所以公司的资金是直接交到他手上，而他至今未曾滥用公款，当真是值得嘉奖。

「那么，关于你的薪水……」

「嗯。」

我走进屋内，随手拉了张椅子坐下。

「我创业一事已被家父得知，因此我决定正式以霍乌公司的名义展开活动。」

「霍乌公司吗？不是霍乌商会呀。」

卡夫显得莫名开心，应该是很高兴公司能正式对外公开了。

「毕竟我们也负责制造，以商会自称颇怪的。」

「嗯，也对。」

所谓的商会，一般而言是帮忙销售商品，借此来获取利益的中盘商。

至于将商品交给商会代售的生产者则有个人或工房，可是生产者大多都隶属于名为公会这种容易有利益勾结的组织里，想当然全都在魔女家的掌控之下。

反观我们是自产自销，用公司来自称会更贴切。

「基于此因，得来谈谈你的薪资。」

「意思是我终于能抽成了吗？」

卡夫特地强调抽成二字，看来他没忘了这档事。

「卡夫·欧涅特，我要任命你为社长。」

「我来担任社长啊。」

他对于这个人事安排状似颇为满意。

「我必不辱使命。」

卡夫莫名模仿起骑士的动作，十分恭敬地向我鞠躬行礼。

「既然由我担任社长，你又是什么职位啊？」

「我是会长，负责监督整体营运。所谓的社长，就类似于处理实际业务的首长。」

「什么嘛，那不就跟以往一样吗？」

「没那回事，日后可能会把干部提拔为有权插手公司营运的董事。这些人都会成为董事会议的成员，另外我原则上是考虑让他们的薪水也采取抽成制或绩效制。」

「意思是今后会有越来越多的董事吗？」

「我并没有考虑增加太多，不过等公司壮大之后，我打算扩增产品开发这类的部门，该部门的负责人自然是董事，将在董事会议上负责发表开发取向和成果。」

「啊～不错喔，这是个好主意。」

卡夫就像是打着什么歪主意地扬嘴一笑。

看来他愿意采纳我的意见。

真的是太好了。

第二卷 第五章 世界的秘密

Ⅰ

这天，我在水车小屋里绞尽脑汁之际──

「喂！悠里，我完成了！」

卡夫难得露出相当兴奋的表情跑来，其他员工也吵吵闹闹地群聚过来。

「这个，就是这个！我想要的就是这个！」

他手里拿着干巴巴的木质纤维。大概是经过长时间的熬煮，能看出纤维已经分解了。

其实本该使用氢氧化钠，但透过石灰水搭配长时间的熬煮，还是可以顺利萃取出纤维。

我跟卡夫一样，开心到很想用脸颊磨蹭那些木质纤维。

这么一来，名为原料的这道难关总算是迎刃而解。卡夫今后无须再花费几十个小时四处走访布料店收集原料。

「你马上用这个做做看。接下来就拿各种木头来尝试，找出哪种材质做出的纸最为轻薄。」

「嗯，这我知道，就是你之前说过的那种纸张吧。」

卡夫立刻开始进行抄纸作业。

在卡夫熬煮木头萃取纤维的期间，位于屋外的我正在跟一个奇妙的装置大眼瞪小眼。这是个用来制酒的二手蒸馏机，我打算拿它来熬煮原油。

理由是我认为从原油萃取出来的蜡，才是最适合拿来制作印刷用的蜡纸。根据我调查的结果，这个国家拥有多座天然油井，让我有办法取得原油。确切而言是霍乌家的领土内就有油井，需要的话是随时都能取得。

所谓的原油，在我眼中简直就是产业的生命泉源，其用途是无远弗届。

可是这个国家的一般民众，只把原油视为毫无利用价值的奇妙液体，仅有知识渊博的少部分学者才知晓其存在，可是他们没把原油当成资源，就这么置之不理。

尽管原油易燃，不过直接给暖炉或炉灶使用，加热所产生的油烟将会导致房间内充斥恶臭，烟囱和暖炉还会沾上一层焦油。

单以燃料来说，原油比木柴或木炭更难驾驭，导致它乏人问津。

不过我很清楚原油提炼后将有无止尽的利用方式，所以直到今天都依然热衷于熬煮原油。

由于冬季将至，把这种天气形容成提炼原油的好日子是有点诡异，不过河水变得相当冰冷，反而变相提升蒸馏机的冷却效果。

我目前是采取名为分馏的方法，就是运用液体间皆有不同的沸点来进行提炼。

在分馏原油时，石脑油、灯油和轻油等挥发性高的成分在低温时就会散去，接着是出现类似重油的产物，最终才会留下形同柏油的东西。

因为我无法做到精密分馏，不能将轻油、汽油以及石脑油分开来，所以包含这些成分的清澈透明液体是渐渐囤积于金属容器内。

毕竟这些或许能当作燃料，我便将该液体存放于内部涂了一层柏油的干燥木桶里。

虽说石脑油这类成分在常温下会呈现液体状，可是一旦冷却化成固体之后，就会囤积在管线中。

若想用这种原始器具在避免过度冷却的情况下提炼出液体，就相当考验技巧了。无论我尝试多少次，最终还是没能成功，而且就算顺利提炼，取得的总量也十分有限。

我是想了几种能有效提炼的方法，不过每种都需要大规模的设备。这么一来还是先暂时放弃，改为寻找其他原料会比较好。毕竟我还有几种尚未尝试过的木蜡，从那些东西开始着手可能会更省力。

即使真的改用其他方式，能把高挥发性的油提炼出来终究不算是做白工。像这种在常温下只是稍微接近火源就很容易燃烧的液体，是没办法从植物或动物身上取得的，因此仍有其利用价值。外加上在常温下就会挥发的透明液体，以涂料的溶剂而言也具有相当优秀的性质。

提炼石油作业是恶心到让人非常受不了。不仅手上会沾到难以洗去的黏稠油脂，过程中还又热又累，就算隔着口罩，石油的气味仍呛得我脑袋发胀。这让我不断在脑中反问自己，我这个人明明那么懒散，现在干嘛那么拼命啊。

这根本不是会长该负责的工作，好想交给其他人处理。

总之我下午还有其他事情要办，是时候该结束了。

◇　◇　◇

「夏姆，这真的有吻合吗？」

「理当是有吻合才对……」

夏姆泰然自若地说着，反倒是我感到相当混乱，简直是岂有此理。

「十九点五度。至于误差……我想就落在正负零点三度左右。」

「这样啊……」

前阵子我在翻阅旧日记本时，的确写到地球的转轴倾角是二十三度。原因是我认为这类资讯一旦忘记就无从确认，以某种层面上来说是犯下无法挽回的过失，所以我尽可能回想起来并记在本子里。

所谓的转轴倾角，就是地球绕行太阳的公转平面与自转轴之间的夹角。因为有这个角度差异才会产生四季，并导致夏季的白昼较长，冬季的太阳较早下山。

可是我记得不该在二十度以下啊。

换言之，这里是与地球稍有不同的其他星球吗？

想想此处都有香人这种耳朵长毛的人种存在，当作不一样自然是比较合理……

难不成是夏姆算错了？不对，她一直以来都很热衷于观测天体，依照她的说明，计算过程也没有出错才对。而且计算倾角是属于相对简单的数学问题，我不觉得夏姆会搞错。

「那么，为何连带把我找来呢～？」

莉莉学姊如此提问。她的面前摆着茶和点心。

此处是自从上次与柯弥咪等人来过之后，我就经常用来与人进行会谈，位于大图书馆前的茶馆包厢内。

眼下先暂时忘了转轴倾角的事情吧。

「啊、那个～我想拜托你们帮忙制作一个东西。」

「我们两人吗？」

莉莉学姊和夏姆彼此对看一眼。

「我想请你们制作天文导航用的器具。」

「天文导航？」

莉莉学姊困惑地歪过头去。

「所谓的天文导航，简言之就是当你位于没有地形可参照的汪洋上时，透过分析天空来掌握自己位于地球何处的技术。」

「这是什么意思……？另外这到底能派上什么用场？」

「目前……」嗯～该怎么解释才好？「船员们一旦前往看不见陆地的汪洋之中，就会无法辨识自己的所在位置，换言之就是会迷失在海上。」

「可以用指南针吧？」

「如果身处在陆地上，透过指南针测量方向前行，在某种程度上是可以掌握自己的所在位置，不过海上就并非如此。因为放眼望去尽是一片汪洋，有时也会为了掌握风向忙于驾驶船只，要不了多久就会分不清自己的前进方向与航行距离。」

「嗯～虽然听不太懂，原来是这样呀。」

莉莉学姊似乎听得一头雾水。算了，反正听不懂也无所谓，我就继续把话说下去。

「你就想像成自己被蒙住双眼，却得赌命驾船前往目的地，相信你也不想以这种方式出航吧？但只要能透过天文导航来掌握位置，也就不必拿生命开玩笑了。」

「嗯～……那是以何种方法来掌握位置呢？」

「在这里……该怎么说呢？总之在此时此刻的地球上，有些地方是已经入夜，有些地方则是白天。目前位于我们头顶上的太阳，在其他地方是日出，而在另一个地方却是夕阳。关于这些，你能够想像出来吗？」

「这个嘛……细想一下的确是这样。」

地动说在这个国家里并不普遍，不过莉莉学姊跟夏姆相处在一起的关系，对这方面是稍有了解。

尽管现在是白天，可是高挂于天上的太阳，从地球另一处观察却是即将落入地平线的夕阳，同理再从其他地点观测，反而是准备从地平线升起的朝阳。

「这就意味着在同一时间能观测到太阳位于相同高度的地点，在地球上就只有一处而已。」

「……嗯～是这样吗～？」

莉莉学姊状似无法接受这个说法。

「莉莉学姊，悠里说的这些非常合理。」

呜哇。

夏姆居然会以学姊来尊称莉莉学姊。

「嗯～夏姆你能听懂吗？」

「是啊。尽管机器的误差自然也得纳入考量，但假设该机器可以进行观测，能看见天体于特定时间来到特定位置的地点，在地球上理所当然就只有一处。你把它想像成联立方程式就好。这里的公式等于是时间和天体位置，得出的变数则是经纬度。」

夏姆似乎凭直觉听懂我的说明。这个小妮子的脑袋到底有多灵活啊。

「没错没错，所以只要备妥准时的时钟和掌握天体角度的测量器具，就能借此推算出自己的所在位置。」

「这部分我是能理解，但这需要复杂的计算不是吗？相信这不同于参照时间并掌握角度后，凭直觉来猜测自身位置吧。当然有夏姆陪在身旁的话就没问题啦。」

「关于这点，只要做出一本收录所有计算结果的书，再依照观测到的数字比对书中记载的座标即可。如此一来不需经由复杂的计算，便能轻松掌握自身的位置。」

「啊～是采取这种方式呀……原来如此～」

也不知莉莉学姊是否真的理解，只见她含糊地点点头。

无法理解很正常，没能听懂也无伤大雅。反正夏姆完全明白我的意思，学姊到时大可向夏姆请教我所追求的构造和性能。

对于有办法制作精密时钟的莉莉学姊来说，六分仪应该不是什么很难打造的东西。

比较容易出问题的反倒是夏姆。像这样透过计算来制作出比对表是相当复杂的，光是完成整个地球的局部海图，其工作量就相当庞大。

「夏姆，可以麻烦你制作比对表吗？数字不需太过精密，抓个大概就好。」

「我想应该没问题。要不然就别以太阳为主，利用其他星星也可以。」

「没关系，还是以最醒目的太阳为主好了。毕竟使用者都是些不懂星座的门外汉。」

「可是拿太阳来参照会影响精准度。理由是天体本身太大，中心处又没有画上一个点──呵呵呵。」

夏姆突然轻笑出声。难不成这对夏姆来说算是好笑的笑话吗？

我迅速望向莉莉学姊，只见学姊露出有些伤脑筋的表情，并且像是想提醒我似地不断微微点头。唔、嗯～……

「哈哈……说的也是。」

于是我连忙陪笑。不擅长讲笑话的宝贝堂妹都这么努力了……我实在不想害她失望……

「总之……不必计算得太精确，能让人掌握大略位置就非常堪用了。」

反正数字稍有误差，也不会害人跑到截然不同的地点。毕竟就算所在地点与预估位置有所误差，只要可以让人抵达目的地附近就没问题了。

若想前往某座岛屿，设法抵达能目测到岛屿的范围内即可，纵使当真看不到的话，稍微探索一下周围就好。假如是前往港口就更简单，因为这类地点大多都有设置灯塔，来到附近很容易就能发现。

问题是如果未能掌握好自身位置，有时也会发生没能发现岛屿或陆地就这么擦身而过，或是已经擦身而过仍浑然不觉。

这么一来，明明已航行过头却还是继续前进，于是开始纳闷怎么行驶那么久都尚未抵达目的地，结果在相差甚远的地点像个无头苍蝇似地四处乱找。远洋船之所以会发生全体船员饿死或渴死的意外，就是因为碰上这种情形。就算只是一个粗略的座标，相较于毫无参照物的状况可说是形同天壤之别。

「既然这样的话，即使以太阳来参照，凭我的观测依旧能得出还算精准的数字。」

夏姆得意洋洋地说着。看来方才一事并没有惹她伤心，真是可喜可贺。

「话说要以哪里的时间为基准？」

「就以对时过的至白时钟来当作标准时间吧。」

我并不清楚像这样随意制定基准是否妥当，至少在这个世界里没必要再去顾虑英国吧。

而且以哪里为中心都没差，反正只有香人会使用。

「好的～我知道了。」

「范围不必达到整个世界。我想想喔……经度就以至白为中心往西一百二十度，纬度同样是从至白往北十度，南达赤道即可。」

「好的。」

瞧夏姆回答得如此干脆，这可是件大工程喔。

「那么……关于我想拜托莉莉学姊的事情……」

「悠里学弟。」

莉莉学姊对我轻轻一笑。

「你拜托我制作的印刷机陷入瓶颈了。」

啊，是。

「真的完全没办法吗？」

「我可是就连眼镜都还没做好……」

「也是……」

「话说你最近都没找我制作木帘了。」

「因为我有雇到手艺还不错的木匠……这方面是没问题，嗯。」

「嗯～是吗？」

莉莉学姊似乎有些为难。想想我确实是太勉强她了……

重点是她也得优先顾全学业。

「我明白了……很抱歉这样勉强学姊。」

放弃吧，反正努力走访的话，或许能发现合适的人选。

可是一旦无法委托莉莉学姊，之后找来的工匠想必会询问这工具的用途，解释起来实在很麻烦。

当我眉头深锁陷入沉思之际──

「唉唷～真拿你没辙耶～」

莉莉学姊忽然这么说。

「咦？」

「瞧你露出这种表情，姊姊怎么舍得拒绝你嘛～」

现在是怎么回事？感觉情况突然好转了。

面露喜色的莉莉学姊单手托着脸颊，并对我挥了挥空出来的另一只手。看来大妈的习惯动作是任何世界都通用……当然莉莉学姊并不是大妈啦……

「你这东西应该不急吧？」

「嗯，暂时不急。」

「这样的话就交给我吧。另外麻烦你再描述得详细点。」

「差不多是这种感觉。」

我拿出事前准备好的一张纸，纸上画有六分仪的简易设计图。

所谓的六分仪，就是透过镜面折射，借此来测量天体与地平线或水平线之间夹角的器具，另外也能应用于测量星体之间的夹角。

在状似单眼望远镜的圆筒前端，唯独右半部装有镜片。当使用者窥视圆筒时，左半部能直接观看前方的风景，右眼则会看见镜片折射后的影像，至于该镜片的前方有加装一个具备量角器的可旋转式镜片。

使用方法很简单，首先将没有镜片的左半部对准水平线，接着开始调整可旋转式镜片，有镜片的右半部影像会跟着变化，再把水平线和目标天体对齐之后，量角器的角度就是天体与水平线的夹角。

「喔～……这东西好像挺复杂的。」

莉莉学姊看完我画的简易设计图说出感想。

「会很难做吗？」

「这需要玻璃跟镜子……就算主体是有办法搞定，不过黑灰玻璃就……话说真亏你能想出这种怪东西耶。」

观测夜晚的星星是没问题，但在直视太阳时，没有墨镜这类具有遮阳效果的镜片将会伤害眼睛，不如说是阳光刺眼到无法使用。

尽管我是第一次听见黑灰玻璃这种名称，不过的确需要具备遮阳效果的镜片。

「意思是学姊得委托玻璃工房代工吗？」

「可以这么说喔～」

「那学姊就直接订制十片好了。」

「是吗？这东西是订制一片反而比较便宜。」

「没关系，总之就麻烦学姊了。」

反正今后是一艘船就会配备一个六分仪。况且镜片又放不坏，留点库存也不错。

「嗯，我知道了，不过整个做下来会挺贵的喔。」

「无妨。」

「意思是学弟有赚到那么多钱呀。」

「……嗯，是赚了不少。」

我公司的业绩可说是扶摇直上，外加上已找到用木头加工的方法，我们无须再受原料不足所苦，接下来能以倍数成长的速度不断赚钱。

光靠纸张就让我们快速致富，今后应该还能透过石油来制作油灯跟打火机，可说是完全不必担心没方法赚钱。

「你赚这么多钱想做什么？明明你已经不缺钱……啊，是原本就没缺啦。」

话是这么说没错啦。

「反正钱永远不嫌多呀。」

「不过任何事情都有个限度，你有必要这么拼命吗？就算你说下午没事做，也不必工作到没空休息吧。」

这个疑问很中肯。

实际上我并没有在追求奢侈的生活。而且当真赚了钱，生活也与平常无异，未曾因此增加开销。这么一来，自然会有人想问我为何要这么拼命赚钱。

事实上不是因为我很闲，或是钱永远不嫌多等理由，而是我有其他考量。

「倘若莉莉学姊愿意加入我的公司，我就愿意告诉你。」

我以此来打马虎眼。

「你的公司？」

「因为我的事业已被父亲发现，所以冠上家名叫做霍乌公司。」

「啊～这样呀。」

「没错，不过这件事原则上仍对外保密。」

「好啊，我愿意加入。」

咦？

「你刚刚说什么？」

「我愿意加入你的公司。」

即使是我提议的，但还是先给我等一下。

「学姊你也答应得太随便了吧。」

「毕竟你口中的霍乌公司，当人想辞职时是能立刻走人吧？」

这么说也没错，因为我并非采取那种没有想干一辈子就别来应征的经营方针。

「是能这么说，不过报酬将有别于以往那种方式，今后我就不是支付报酬买下学姊你做的东西，而是采取薪资制。这么做可能导致你赚得比现在少，即使这样也没关系吗？」

「嗯，我无所谓。」

无所谓吗？为啥会无所谓啊？

「反正我的工作方式就跟往常一样吧？不必待在你安排的地方从早做到晚是吗？」

「是没错啦……就算同意你随时都能辞职，但假如一个月后马上拍拍屁股走人，我会很伤脑筋喔？」

「你是把我当成什么了？我才不会那么不要脸呢～」

「那就请你多多指教啰。」

算了，莉莉学姊愿意加入的话，我个人是乐观其成。毕竟她手艺高超，又能理解我解释的科学，在各方面都相当好用。

「我也要加入。」

一旁的小不点突然开始胡言乱语，只见她举起一只手毛遂自荐。

「夏姆不行。」

「为什么？」

夏姆气呼呼地鼓起双颊。

「……因为我会被咲月伯母臭骂一顿。」

老实说，我觉得夏姆并不适合来公司工作。一旦她加入公司，无论如何都会为了替公司带来贡献，改为研究以工学那类的应用科学为主。其实夏姆是对高等数学、宇宙科学以及理论物理学等方面感兴趣，如果让她插手霍乌公司的业务，她恐怕会偏离原先想走的道路。不管怎么说，我可不能让夏姆的人生搭错列车。

「什么嘛，真没意思。」

夏姆突然像个一般女学生那样低声抱怨。

「那么，我想说的就是这些，大家解散吧。」

接下来还有很多事情要忙，今天就先回去休息吧。于是我随即从椅子上起身。

「好的好的，那先拜拜啰……才怪！我可不许你就这么开溜喔！」

学姊似乎没忘记这件事……而且还莫名来上一段顺势吐槽……

「唉～你们听完之后务必要保密喔。」

◇　◇　◇

「我觉得这个国家摆脱不了灭亡的命运。」

「……啥？」

「虽然我不确定是五年后或十年后，但总之这个国家在不久的将来会迎向毁灭，而且是无从避免。」

「为什么？尽管这国家并非没有任何缺点……可是目前都还过得去呀。」

「没那回事，香人建立的九个国家之中，已有六国被格拉人摧毁，你为什么认为唯独西雅尔达王国不会被毁？」

现在仅存的香人国家就只有两个，九国之中有一国并非遭格拉人所灭。该国家名为多拉菲王国，地处艾沙孤岛──差不多就是冰岛那里。由于多拉菲王室不断近亲通婚，最终就这么惨遭自然淘汰而断绝，于是艾沙孤岛才被西雅尔达王国接手统治。

「那个……」

「我在这五年来有努力钻研历史，发现这里与其他灭亡的国家毫无分别。明明制度上与其他灭亡的国家有着相同缺陷，仍然一如既往地施行下去，即便基鲁希那王国都快要毁灭，高层仍还是悠悠哉哉地置之不理。既然敌对的格拉人不改其态度，不难想像我国也会跟其他国家一样，终有一天会步上毁灭的后尘。」

以上是所有人都刻意不去正视的事实。

倘若此刻有一股革命势力忧于现状而发动内战，或许还有一线生机。就算国内争斗不断，但只要愿意用鲜血来看清现实，未来便可能有所改变。偏偏这个国家的保守势力过于强大，导致情况不会出现转机。

「不过，今后或许会有所改变呀。」

「这么说并没有错。假设凯萝殿下以强势作风领导国家，以现实而言是有可能为国内带来革新，但这无非只是乐观的看法，我不想将自身的命运押注在这种可能性上。」

话虽如此，我其实是压根不相信这样的可能性。

西雅尔达王国在政治面上有个致命性的缺点，就是王室的权力不够集中。倘若王室在政务上握有绝对强权，情况也许会不太一样。

比如凯萝成年之后，凭借着强权大刀阔斧地进行改革，如外科手术般摘除国内的恶瘤，执行各种新制让国家焕然一新成为强国，变得有能力对抗格拉人。老实说这未来是有可能实现的。即使独裁制存在着严重的弊端，但也能让执政者有机会快刀斩乱麻，于短期内解决这种暗潮汹涌的局势。

遗憾的是国内王室并未拥有这等权力。

军权和政权分别掌握在五大将家和七大魔女家的手中。

反观王室只握有兵力总计约七千名的第一近卫军、元老院议会的议长权、外交代表权以及针对将家的命令权（实际上称之为提案权会更恰当），就算掌控上述权限已相当惊人，却还是远远不及绝对王权。

在这种情况下，无论凯萝多么努力也无济于事。理由是原本的权势就很微弱，偏偏这股力量还被绑手绑脚，就算提出新制也得先获得旧派的许可。也就是无论王室多么想大力改革，体制上却是身边的臣子随时都可以出面拦阻。

那么，撇开王室还有谁能扛起这项工作吗？

五大将家是除了霍乌家以外，个个都是只懂得在家磨枪的软脚虾，没有兴兵起义的胆量。

而霍乌家历经多次远征，军团已彻底瓦解正在重建。缺乏军事力量的将家就跟废渣没两样，即使是我所属的家族，如此废渣自然无法扮演这种角色。

至于魔女家那帮人就不必多说，他们简直堪称保守派的化身，名符其实的是一群烂到骨子里的女流氓，交给这帮人处理只会将此国家打入更凄惨的万丈深渊。

「那现在该如何是好？」

该如何是好？

答案就只有一个──溜之大吉。

「天文导航就是在为此事做准备。只要有这个就不会迷失于汪洋之中，想去哪里都没问题。当国家灭亡时，下场除了成为格拉人的阶下囚去当奴隶，若是多出一个可以逃往海外的选项，至少处境会截然不同。」

「……嗯，是可以这么说。」

「当然这是面临最后关头时的情形。要是没演变成这样的话，我手边就只是留有一大笔钱跟没能派上用场的事前准备，这样也算不上是白费力气对吧。」

「……嗯～原来如此。」

「假如学姊听完这些话对我心生厌恶，想马上离职也没关系，只要别将这些内容说出去就好。」

「你不必瞎操心，我并没有生气，而是……希望可以给我一些时间考虑。」

「那我先把钱留在这里，学姊你可以再点杯茶来仔细思考我说的内容。那我差不多该走了。」

感觉我先离席会比较好。

因为我是真的很忙，于是我在桌上留了一笔绰绰有余的钱才离开包厢。

Ⅱ

「那我先把钱留在这里，学姊你可以再点杯茶来仔细思考我说的内容。那我差不多该走了。」

悠里说完并离去之后，莉莉·亚米安数了数放在桌上的钱，发现金额比她暗自心算得出的这顿餐钱整整多出两倍。尽管大可将剩下的钱通通收进口袋，莉莉却还是把服务生找来加点饮料和点心。

「好的，我们马上为您准备餐点。」

服务生略显殷勤地完成点餐便退出包厢。

「……呼～」

然后，莉莉开始推敲悠里说过的那番话。

（确实就像学弟说的。）

并在心中表示同意。

莉莉·亚米安出生于山脉另一头，一座由溪流冲刷而成的小峡谷里。

该峡谷在当地被称为亚纳峡谷。这座小峡谷就是莉莉的出生地，同时也是亚米安家的整片领土。

莉莉的父亲就是领主，身为领主自然是贵族，尽管亚米安家有挤入贵族之列，却不是骑士家也并非魔女家。

簇拥五大将家为首，于底下细分出来的骑士家之中，有着相同情况的贵族并不在少数。这群人都没有骑士称号，只是形式上名列将家麾下臣子的末位，并不会亲自上场征战。

包含莉莉家在内，这些人几乎都是『流民贵族』。虽说确实属于骑士家，不过这类贵族又会独立出来被称为『预家』，跟一般骑士家有所区别。由于不必亲自领兵打仗，预家家主也就不必从骑士院毕业，而且由女性担任家主也可以。在爆发战事时，只要从领地内征兵达到指定人数，将这群士兵交给将家即可。

莉莉所在的亚米安家，其实很久以前曾是提纳亚王国的大魔女家。而大魔女家的族谱普遍都能追溯至大皇国，无奈这种事并不具有多少意义。

提纳亚王国在历史上是个王室和魔女家勾结极深的一个国家，该国国王在后期还自称为『魔女王』（Witch queen）。

魔女王库瓦达·沙特尔只是形式上使用这个姓氏，其实王室与号称『魔女家中的魔女家』的这十二个家族都有血缘关系，该王也是从这十二个家族中推派出来。亚米安家就是这里面的其中一个家族。这十二个家族尚有一族仍存在于西雅尔达王国内，至于其他家族则全都衰亡了。

不过上述事实只存在于少数家族的家谱里，再来就是化为知识记载在大图书馆里的史书之中。提纳亚王国早已灭亡，这些高贵的血脉如今对于现实是一点影响力都没有。

总之，莉莉的祖先于提纳亚王国灭亡之际，没有选择与祖国共存亡，而是逃来西雅尔达王国。

因国家被灭而穷困潦倒的魔女家前来投奔，其他魔女家自然是不会出手相助。说起魔女家就是透过国家经济跟政府来敛财，他们滥用职务所赋予的权力，从关系要好的富商和王室手中索取钱财。由于魔女家都有着如此家业，自然会有强烈的地盘意识，因此对于从他国流亡至此的魔女家族都非常冷漠。就算愿意收留对方一晚，也绝不会将自身一丝一毫的利权或生活根基施舍给对方。

因此，亚米安家放弃至今的生活方式，把他们拼死带出来的金块献给身为骑士家的诺萨家，这才勉强成为预家。

预家能豁免履行身为骑士的义务，但并非只要努力经营自己的领地，就可以不必担心兵役问题过上高枕无忧的生活。预家免除兵役的代价就是课税比一般人更重，必须以贡金的形式支付钱财给将家。

一直以来，亚米安家从领地内获得的税收，几乎是全数花在高昂的贡金上。

而且那少少的税收不是每年都能稳定获取，要是连日干旱导致歉收的话，自然会对税收造成影响。当税收减少时，交给诺萨家的赋税是会按照比例减少，偏偏每年的贡金是定额，并不会随着税收调整，因此有时还得缴交比赋税更高的金额才行。

至于留在手边寥寥无几的钱财，原则上都是存着以备营收亏损时能够挪用，有时甚至还得亲自拿起锄头下田耕种，以上就是预家贵族的真实写照。

基于上述原因，预家又被称为『将家的零钱包』，即便为了当上贵族而加入骑士家，但大多数是日子一久都会付不出贡金，赚来的财产全成了贡金并失势。就算存钱让儿子去读骑士院，若是没能在将家骑士团里取得席次也只能继续位居预家，除非家中生出一名特别有才华的儿子，要不然绝无可能脱胎换骨成为骑士家，并且永远摆脱不掉名为贡金的梦魇。

因为这些缘由，能长期存活下来的预家除了经营领土以外，无一例外都有发展其他增加收入的家业。诸如利用鸟兽骨头加工做成的骨制品、以品质闻名的兵器和陶瓷器具，或是运用当地木材制成的家具等等。

而亚米安家就是发展机械生产业。

为亚米安家开辟机械生产之路的创始人，就是莉莉的曾祖父。手巧且喜爱机械钟表的他，选择变卖传家珠宝添购零件，开始亲手打造座钟。添加提纳亚传统雕工，等风干后抹上黑金色涂料的大型座钟，很快就得到外界的好评。自从增添设备并成功生产小型怀表之后，更是大幅改善了家计。

曾祖父过世后便由父亲继承家业，机械生产事业从此成为亚米安家的主要收入源。

基于此因，莉莉自小就被当成家业接班人来培育，她从孩童时期就被迫学习机械构造、金工与木工等知识，几乎没空去玩耍嬉戏。

当莉莉年满十岁的时候，就被送入教养院就读。而她也是亚米安家来到西雅尔达王国之后，第一个有幸进入教养院的子嗣。原因是教养院的学费十分昂贵，对预家而言无法轻易就将孩子送去。自从莉莉进入白桦宿舍后，宿舍内以预家继承人之姿入学的学生也就只有两名罢了。

莉莉之所以来教养院就读，其实是为了学习与经营领地有关的初级政治学，以及税制相关的法律学。当然在此之前，从教养院毕业对领主而言无疑是一项相当重要的能力素质。

尽管亚米安家有钱把女儿送入教养院，却不代表家境有多么优渥。

不同于魔女家，亚米安家没有余力提供零用钱给在学的女儿，因此莉莉一进入教养院之后，就透过帮住宿生维修怀表等方式赚取零用钱。另外这笔收入也不是供她玩乐，而是支付生活所需的开销。

原因是在白桦宿舍里，仪容打扮也很重要。

教养院的制服穿了几年总是需要修补，就算再多么爱惜使用，终究免不了老旧破损或褪色。

另外即便同为制服，倘若身上这套恰好出自拙劣裁缝师之手出现破损，再继续穿下去只会沦为白桦宿舍的笑柄。为了避免发生这种情形，莉莉是真的需要钱。

高级怀表一般都要价超过十枚金币，持有的学生走在宿舍里会被投以羡慕的眼光。因此，怀表对她们而言比起是确认时间的机器，不如说是一种高级饰品。

不过怀表是需要定期维修的机械，每二至三年就必须拆开清理零件并上油，所以莉莉从不缺工作。

但自从悠里交付大量的委托之后，莉莉就不再接取她一步一脚印做到现在的维修工作，原因是处理悠里交代的案件更有赚头。

莉莉扭头往旁边一看，发现夏姆正盯着冒出热气的奶茶发愣。十之八九是正在思考方才被委托的课题。

莉莉明白夏姆在这种时候，脑中总会思索着非比寻常的复杂问题。乍看下老是在发呆的这孩子，于特定领域里就会发挥出无与伦比的才华。恐怕是悠里亲手栽培出来的天纵之才。

遗憾的是这份惊世才华，在教养院的课程里是完全派不上一丝用场。基于这点，夏姆在学生们眼中是个成绩不好，整体表现在平均之下的小怪胎。

（……大概是为了这孩子着想吧。）

以上是莉莉的结论。

尽管悠里毫无自觉，但他其实是校内的红人。他在众人眼中是拥有一头乌黑秀发的美男子，不仅身手过人，更有谣传他的才智凌驾于教养院的榜首之上。虽有听说他的母亲是农民出身，但他在入学没过多久就成了凯萝殿下第一个结交的朋友。

不久之后，他就成了作家们争相撰写的男主角。

与悠里有关的传闻自然是接踵而来，其中最有名的一件事情就是他在入学不久后，就去报名刚开设没多久的格拉语课，并成为这门课里最认真的学生之一努力学习至今。

相传格拉语与古代香语上级会话课是同等难度，但悠里仍在短期内取得学分，并在这之后仍莫名继续选修这门课。

一般跟悠里同龄的孩子是绝不会对格拉语课感兴趣，所以他也因此得到格拉文化达人和崇洋媚外等褒贬不一的评价。

莉莉能体会悠里想要造船的心情。

可以理解只要逃到海外，就能避免格拉人侵扰的想法。

也明白那份或许哪天会亡国的危机意识。话虽如此，莉莉依然无法想像在亡国之后，得融入格拉人之中苟且偷生的生活。

这对其他人来说也一样，所以无人打算学习格拉语，就连莉莉自己也提不起学习的念头。

但悠里是彻底付诸实行，智慧过人的他花上五年时间认真钻研，相信现在已完美掌握这门语言了。

不过这就留下一个疑问。

为何悠里不惜如此劳心劳力，也要打造出一艘能航向远洋的船只？

如果他是基于怕死的心态想独自逃脱，就没必要那么辛苦地准备船只。而且他如此有才华，再加上没有语言的隔阂，也就完全有能力在格拉人的国度里生存下去。

既然这样，悠里为什么想打造船只？

不难想像是为了拯救家人，为了保护夏姆和亲朋好友。莉莉唯一能想到的答案就只有这个。

可是，悠里真有办法这么做吗？

而这也是最关键的疑问。毕竟他特地将夏姆介绍给自己认识的凯萝，而她可是个绝无可能只为苟活就抛下祖国的女孩子，另外悠里的父亲路克·霍乌更是现任家主，一旦格拉人来犯就得身先士卒。

在毕业之后，悠里的挚友多拉应该也会从军。如此一来，又有多少人会为了躲避战争而选择逃亡海外这条路呢？

要是这些人拒绝登船的话，悠里真能抛下他们出航寻找新天地吗？

当初是为了救人才不辞辛劳备妥计画的悠里，最终却毫不留情地抛下所爱之人转身逃走。

莉莉认为这样的举动根本是前后矛盾。

但悠里是个行事果决，甚至能毫不犹豫接受上述矛盾，形同人格分裂般的男孩子。可说是具备上述方式的判断力。倘若他无法抛下大家的话，很有可能会在最后一刻无法狠下心这么做。

如此一来，或许就是让愿意搭船的人们先行出航，诸如把夏姆和母亲等人送走之后，自己则留在西雅尔达境内持续抗战吧。

「学姊，你不吃吗？」

莉莉回神后，这才发现夏姆已喝完自己的奶茶，就连她那份点心也通通扫光了。

这就是夏姆的作风，每当她陷入思绪时就会全神贯注在问题上，一段时间后如同燃料耗尽的机器般突然回神，开始摄取食物或撰写东西。

想来她是在莉莉陷入思绪时耗尽燃料了。

当莉莉聚精会神于机械上时，也经常犯相同的毛病，可是她不曾因思考问题而陷入这种情况。

「我的这份也给你吃。」

「可以吗？」

「嗯。」

夏姆在看见莉莉把装满点心的盘子推到自己面前后，便毫不客气地动手开吃。

虽说这样的举动算不上合乎礼仪，却又莫名显得挺有气质。

兴许是夏姆生于豪门贵族才有办法做到这点吧。看她吃东西的模样，总会给人一种幸福的感觉。

「好吃吗？」

「嗯，好吃。」

莉莉突然感到一阵落寞。

（想想等我毕业以后，就无法来这么高雅的茶馆喝下午茶了～）

说起莉莉老家附近，自然是不存在茶点如此美味或提供上等料理的餐厅。

日复一日就只有鱼肉、野味、面包、腌渍物还有起司，至于添加糖蜜的甜点则是想都别想。

「夏姆真的好幸福呢～」

莉莉下意识地将这句话说出口，让心底话就这么脱口而出。

夏姆是个幸福的孩子。

「嗯……？是的，我的确很幸福。」

「嗯。」

莉莉摸了摸夏姆那头和悠里同样蓬松柔软的黑发。

「学姊怎么了吗？」

「没事，什么都没有。」

「总觉得学姊好像怪怪的……」

「不知悠里学弟是否愿意带我一起走……」

莉莉喃喃自语抛出这个并没有想说给任何人听的问题。

第二卷 第六章 妙罗的忧郁

我在这天有排一堂课。

该堂课叫做一般法律学Ⅳ，属于旁听生也能报名的一般科目。在上过这门课之后，就可以报考这个国家中类似司法特考的测验。

当然西雅尔达王国内并不存在如同日本那种符合理论又完善的司法体制，比起日本的司法特考是漏洞百出又迂腐僵化，但通过测验的话还是能多具备一项资格。

这堂课很受旁听生们的欢迎，理由是一旦具备此资格就能站上法庭或协调会帮人辩护，也能以优渥的待遇被商家聘去担任法律顾问。

教养院学生有高机率会选修的这门课，在骑士院学生之间却是相当冷门。因为课堂内所教的司法体制只适用于王室领地，将家领地则有着各家所制定的其他律法，所以大多数的人都认为学了也不管用。

可是将家几乎没有能力从头制定律法，又不是特别重视这部分，所以实际上都是照抄王室领地的法规。换言之，选修这门课绝非白费力气，而且比起学习古典文学和古代香语更有意义，因此除了我本来就感兴趣的历史课和格拉语课以外，我选修的一般科目里也包含这门课。

下课后，当我阖起以霍乌纸制成的笔记本时──

「……那个，悠里。」

坐在我旁边的妙罗忽然向我攀谈。

虽说妙罗也有选修这堂课，但他本来就很擅长这类文科，尤其是他的法律知识渊博到不必上课应该也能直接通过测验，因此我在这堂课是单方面承蒙他的照顾。

反之，数学等理科就由我负责教导他。

妙罗今天显得莫名坐立难安，现在更是对我露出一张前所未见的表情。差不多就是明显有事想找我商量，却又有口难言的复杂神情。

「怎么了吗？」

「那个……我这里有一封信是要给你的。」

「给我的信？」

妙罗将一封信放在桌上。

在这个国家里，找人转交信件并不罕见，但我和妙罗已有很长的交情，这倒是头一次见他拿信转交给我。

而这与妙罗的立场有关，确切来说是受到裘丹皮尔这个姓氏所影响。基于这个敏感的身分，大家自然不会把需要保密的信件拿给他负责转交。

「那个……你应该不想收下这封信吧？」

妙罗吞吞吐吐地抛出这句话。

…………嗯？？

我不想收下？为什么？

「并没有这回事啊。」

难不成里面装着刀片或炭疽杆菌？

这样的话我确实是不想收下。

「没关系，你还是别看好了。」

妙罗拿起桌上的信封打算收回书包里。

「咦，那封信是要给我的吧？」

「的确是寄给悠里你……但我认为你不需要看，这就帮你拿去烧掉。」

暂停暂停，你这小子在胡说什么啊？

「既然是给我的信，没看过就烧掉还是很不妥吧。就算内容再没营养，我终究得过目一下。」

更何况那是以顶级羊皮纸制成的信封，而非只是写上要点的便条纸。

我可是对文具的价位知之甚详。假设信纸是使用与信封同等规格的纸张，包含墨水钱在内少说要价九十卢卡。

「对不起喔，请当作我没提过这件事。我真是太差劲了……竟然因为自己的缘故想把你卷入事端。」

先等一下，瞧妙罗的脸色那么凝重，偏偏我听得是一头雾水。

况且被妙罗这么一劝，反而害我冒出截然不同的想法，我现在只觉得「假如没收下那封信，恐怕会铸下无可挽回的大错。毕竟平日里总是那么沉着冷静的妙罗都不由得说出这种话，甚至露出如此凝重的表情」。

「虽然我是很好奇，但妙罗你都这么说了，我还是别看那封信比较好。」

我口是心非地说着。

「没错，都怪我不好，要是我打从一开始就烧掉这封信的话，也就不必害你瞎操心了。」

我偷偷将手绕到妙罗的背后，轻轻拍了拍他另一边的肩膀。

「是？」

我趁着妙罗扭头望向另一边的空档，迅速抽走他还放在桌上的那封信。

「咦，刚刚是悠里你在拍我的肩膀吗？」

当妙罗再次看着我时，我已拆开信封拿出里面的信纸。

「嗯，是啊。」

我在摊开信纸的同时如此回答。

「呵呵呵，没想到悠里你也会这样恶作剧呢。」

「还好啦，因为看你好像满紧张的。」

我心不在焉地交谈着，并低头过目信中的内容。

「想想的确是这样呢。话说你在看什么？与工作有关的信件吗？」

「是你刚刚要给我的信。」

「拜托快还给我。」

从旁传来妙罗的制止声，但碍于我还在阅读信件，也就无从确认他此刻是什么表情。

「不行，很抱歉要是你想硬抢回去的话，休怪我对你不客气了。因为信中的内容可不是闹着玩的。」

我边阅读内容边回答。这封信的寄件人是妙罗·裘丹皮尔的祖母露依妲·裘丹皮尔。

她在信中表明想与我见上一面，以及她对妙罗的现状甚为不满，打算停止替妙罗支付学费这样莫名其妙的威胁。

「虽然我看不懂令祖母想表达的意思，不过按照你的态度，她是以学费要胁你把信交给我对吧？」

「……是的，如你所言。」

信中文章与其说令我感到义愤填膺，不如说是让人大感不可思议。堂堂七大魔女家竟吝啬到不想帮孩子出学费，天底下真有这种荒唐事？

（插图012）

若说这不是威胁的话，又该如何解释？

说实话，我只觉得这是家人逼迫孩子就范的鬼扯蛋内容。

话虽如此，诚如妙罗这等聪明绝顶的男孩子，竟然当真因此感受到威胁，着实叫人无法理解。由于妙罗非常排斥老家，换作是一般人面临相同的情况，感觉上是当场断然拒绝或把信撕掉还比较合理。

反观妙罗却是把信带来，又很烦恼是否该把信交给我。换言之，至少他对家人可能不帮缴学费一事感受到威胁。

「只不过是见个面罢了，我明天就去赴约。」

我是不懂这小子究竟在担心什么，但要是赴约能为他解决烦恼的话，我自然是义不容辞。毕竟相较于他平常对我的照顾，这点小忙不算什么。

「拜托你别去，这太危险了。」

「这件事交给我来处理就好。」

语毕，我把信收进书包里。

「这一点都不好。」

这小子真啰嗦耶。

「我说好就好，此事已没得商量。」

◇　◇　◇

在这之后，我把妙罗的抗议全当成耳边风，先回宿舍一趟把书包放好就偷溜返回别邸。

尽管我对妙罗表示明天才去，不过我其实是打算今天就赴约。原因是明天才出发，妙罗肯定会吵着一起去，到时势必会让情况变得更复杂。若想摆脱妙罗的纠缠，唯一的方法就是今天出发。

而且我选在今天还有另一个理由。

「哎呀，少主，好久不见。」

「索伊姆。」

因为索伊姆打算拜访住于王都的亲戚，所以随着交接的卫兵队来到别邸。

虽说我早就知道这件事，但由于自己没什么要紧事，因此本来不考虑回别邸与索伊姆见面，不过事已至此就得另当别论。毕竟他预计明日返回霍乌领地，一旦到了隔天就找不到人了。

「尽管时间稍晚，这等机会却实属难得，少主是否愿意与我过过招啊？」

哇喔～索伊姆还是一样老当益壮，想想他差不多都快要一百岁了吧。

「抱歉……我上午已经被操到快翻了。」

就请你饶了我吧。

「呵呵，看来少主在学校的训练很精实呢。」

索伊姆幸灾乐祸地笑着。

「索伊姆，今天有事得麻烦你陪我走一趟。」

「哎呀，陪少主您走一趟？看来我终于有幸能和少主共饮谈心了。」

「我收到七大魔女家裘丹皮尔家的邀请，基于某些原因非去不可。」

「……喔～～」

索伊姆状似很感兴趣地摸了摸自己的胡须。

索伊姆像是很想成为同伴似地看着我。

「以我这般立场收到该家族的邀请，简直就是要我杀进敌阵毫无分别，若是有你陪同将会让我更安心。」

「尽管不知这身老骨头能否派上用场，但敝人索伊姆很乐意奉陪到底。」

看来他愿意陪我一同前往。

索伊姆成为同伴了！

老实说无人比索伊姆更可靠了。打从我出生到现在，从没见过任何一人比这位老者更强悍，就连骑士院的教官也明显不是他的对手。

「这样啊。那就麻烦你放下武器，换上管家服再出门吧。」

「得换上管家服……是吗？」

「嗯，毕竟我们好歹是去谈事情，总不能一身铠甲又手持武器跑去吧。」

「我明白了。就凭那帮魔女，即便手无寸铁也不成问题。」

正因为如此，我才认为索伊姆值得依靠。

「不愧是索伊姆。那我们赶快准备好就上路吧，我希望能在日落前回来。」

◇　◇　◇

王都北部有一座魔女森林，裘丹皮尔主宅便与该森林相邻。

真要说来，七大魔女家的主宅全都跟魔女森林相邻，这七户家族就以那座森林为中心围成一圈。基于此因，魔女森林周围都是七大魔女家的私有地，而且魔女森林也不是一般民众能去踏青的场所，是一片全面禁止外人进入的私人土地。

我换上便服后，搭乘马车一路颠簸地抵达裘丹皮尔家的正门前。

能看见正门紧闭。当马车停于门前时，随即有一名身穿第二近卫军制服的卫兵推开侧门朝马车走来。所谓的第二近卫军，说穿了就是听令于魔女家的近卫军。

「这里是裘丹皮尔家的宅邸！你们来这里想做什么！？」

马车外传来盘问声。

「少主。」

「索伊姆，在我同意前你先别说话。」

我推门走下马车，让对方看清楚我是谁才张嘴说：

「我是悠里·霍乌，受到裘丹皮尔家主的邀请前来此处。听懂的话就快去确认，并马上开启正门放行。」

「是……」

卫兵看似有话想说却开不了口。想必是没收到我会造访的指示，因此想向我确认邀请函。

但在这种场合下，最好尽可能表现得强势点。原因是面对黑帮时，太客气只会让对方气焰高涨。

「还不快照做！是想让宾客等多久！」

我不耐烦地出言威吓。

「……请稍待片刻。」

卫兵冷漠地回应完便走进侧门。应该是很不爽被一个嚣张小鬼以这种耍大牌的态度对待吧。

反正来这里绝无可能与对方相谈甚欢，既然都一定会闹得不愉快，我自然是没有义务好声好气地跟人说话。

我下马车等了一段时间后，一名优雅的女性来到我面前。

「欢迎您大驾光临，耽误您那么久的时间真是非常抱歉，请进。」

伴随一阵声响，正门慢慢地敞开。

这位女性的打扮有别于女仆和管家，穿了一套有修饰腰身的礼服。尽管剪裁上是突显胸部和腰身，不过整体造型很有气质且不流于低俗。相信是出自王都的一流设计师之手。

质地及剪裁无一不是采用最高规格，这套衣物不像是女仆装那种以弄脏为前提来制作。此人应该是担任秘书或其他特殊职务才对。

我穿过正门走进屋内──

「外套请交给我就好。」

女性绕至我的背后，为我褪下外套。

我只是稍微动个身体，她便以俐落到近乎诡异的程度轻松帮我脱掉外套。她是哪来的顶级接待小姐吗？

接着女性将我的外套递给其他女仆。

「我这就为您带路去见露依妲夫人。」

语毕，女性摆出手势为我引路。如此完美的接待方式，在将家之中是前所未见。

该说真不愧是魔女家吧……我边走边观察，能看出这屋子非常气派。不光是装潢比霍乌家的主宅还豪华，更别提那一幅幅挂满走廊墙壁的油画。

虽然这么说有点不甘心，但装潢设计确实十分有品味。走廊的壁面在腰部以下是木板，往上至天花板则是涂有白色灰泥，透过反射来提升室内的亮度，同时也能反衬出挂于墙上的名画。

从外侧乍看下确实是一座石造建筑物，内部装潢却没有冷冰冰的感觉。看着那些陈年梁柱会让人觉得这是一栋很有年代的住宅，不过清洁和保养都非常到位，也就没有所谓的老旧感，反而会让人想使用历史悠久或高贵典雅等赞美词。

「这边请。」

我们来到某个房间前，当礼服女说完这句话后便打开房门。礼节上是宾客走进屋主所在的会客室时，并不需要再敲门。

女性推开房门后，以手势邀请我们进去，于是我毫不客气地踏入其中。

「你好啊，欢迎你喔。」

房内的椅子上坐着一名颇有年纪的老太太，虽然看似比索伊姆年轻，却不免给人一种这么老还不赶紧退位的感觉。

这个阿婆就是露依妲·裘丹皮尔。

尽管透过传闻已能猜出这帮人的个性，但她们难不成是无论年纪再大都想追逐名利的异类吗？

都没考虑过至少安详地度过晚年吗？就算生前赚再多钱，死后终究带不走啊。

或许对于这种人而言，就是必须看见家族兴荣才有办法入土为安吧……

「你好。」

「你别客气，就坐这张位子吧。」

「不必你说，我也打算坐在那里。」

我无所顾忌地坐在阿婆对面的椅子上。这椅垫非常柔软，感觉身体都要陷进去了。

「旁边这位是霍乌家的管家吗？」

「关于我带来的仆人，对你而言并不重要吧。」

这个老太婆还真爱睁眼说瞎话，明明她早就看出索伊姆是我的护卫了。

「这么说也没错啦。」

「所以呢？」

「你是指……？」

「我在问你干嘛把我找来这里。」

我只想赶紧进入主题。

「哎呀哎呀，霍乌家的嫡子还真性急呢。」

「因为我打算在晚餐前回家。」

话说此行的目标是『跟这个老太婆见面』，而我算是已经完成任务了。接下来谈什么都只是闲聊，即使我现在就打道回府也不成问题。

毕竟挽留我是老太婆的工作，我大可直接拍拍屁股走人。

而且即使我当真离去，妙罗的学费依旧已获得保障。

原因是这个阿婆对妙罗下的命令是「把信交给悠里，说服他来家里坐坐」，说服二字先撇开不提，至少我是真的来到她家，所以妙罗算是有完成任务，相信不会再被找碴才对。

「是吗是吗？要是你不嫌弃的话，可以留下来吃顿晚餐再走喔。」

「一个不惜胁迫孙子邀请同学来家中的人，我在这种地方吃晚餐并不是什么明智之举。」

我可不是来与对方套交情的，自然没必要摆出友善的态度。

「反过来说，下毒暗杀霍乌家的继承人也并非明智之举喔。」

这么说是没错啦。

毕竟杀死我的话，就是公然与霍乌家为敌。

其实我早就料到自己的公司都已如此壮大，却迟迟不见黑帮来砸场，就是基于这个理由。假如只是破坏设备或动手打人倒也还好，问题是我刚好在场的话，难保会不慎取了我的性命。

到时一个没处理好，霍乌家将会举兵攻进王都。

倘若闹到这种地步，即使是大魔女家也会被究责，并且得费上一番工夫才有办法收拾残局。演变成如此局面将会非常不妙，因此目前仅限于间接性的骚扰而已。

先不提当真派人来砸场子能否顺便杀掉我，至少看在魔女家的眼中，他们会这么认为也是无可厚非。

「那种事怎样都行，反正我在这里也无法好好享受餐点。」

「难道在骑士院餐厅和舍孙用餐就比较美味吗？」

这个老太婆还真爱问蠢事耶。

「那还用说，就算只是撒了盐巴的面包，能与挚友一同享用也不输上等佳肴。」

至少比起在这种地方用餐是容易入口多了。

「……原来如此啊～」

老太婆在听见我把妙罗称为挚友之后，露出一副发现端倪的样子。

糟糕，不小心说溜嘴了。

「比起这个，你找我来是有事商量吧？麻烦你赶快进入主题。」

「哼，相信你或多或少已经猜出来了吧？」

「你说呢？」

面对这种人，暴露心中的想法绝非上策。

尽管十之八九是跟霍乌公司有关，却也未必不是除此之外的事情。诸如与妙罗的关系，或是和凯萝有关，当然搞不好是卡莉亚的事情。

「就是和你做的生意有关。」

果然是想谈我的公司。

「所以说？」

「只要你肯归顺于我，我就愿意保护你。」

我差点笑喷出声。

是从谁的手上保护我？

从你们同族的手中保护我吗？

然后要我把钱交给你？

听你在胡说八道。

「保护我？」

「或许这句话对骑士大人而言并不中听，但王都自有王都的规矩。」

我很清楚自己做的事情确实是坏了规矩，问题是这帮人口中的规矩并非众所公认，更不是王室颁布的法令。

只不过是他们长久流传下来的陋习已根深蒂固，基于一己之私才称之为『规矩』。这里说的『守规矩』，其言下之意就是与他们同流合污，这样的歪理关我屁事。

「然后呢？」

「因此，我是希望你别打乱──」

「我不是这个意思，而是要给你多少钱才肯保护我？」

「你这孩子真直接呢。」

因为听你说屁话是一点意义也没有，我才不鸟你们口中的规矩咧。

「……我想想喔，虽然本想提议要你们营收的三成，但我特别允许只抽两成就好。」

两成？可以再夸张点啊。

缴税给王室再被人抽走两成，我就没有足够的资金扩大公司，休想我会答应。

「那就没得商量了，难道你以为这就算是给我折扣吗？」

愚蠢至极，谁会接受这种条件啊。

「那你肯付多少钱？」

「我也不清楚耶……毕竟我本来就不打算跟你们谈判。」

霍乌家可是将家，倘若其继承人对魔女家卑躬屈膝求救一事流传出去，将会引发轩然大波，因此这件事打从一开始就没得商量。

假如只抽成百分之一，这点程度就算不上是屈服于对方，我是多少会考虑一下，不过两成就没得谈啦。

「我想想喔，要是每个月给你们三十张霍乌纸擦屁股的话，我是可以答应啦。」

「小伙子，你是瞧不起人吗？」

露依妲脸色一变。

「你说呢？」

「这种时候死抓着毫无根据的自信，最终只会吃不完兜着走。」

相信有不少人吃过类似的苦头吧，感觉哈洛尔就是其中之一。

「老人爱说教的毛病还真叫人伤脑筋耶。」

「你说什么？」

「我抱持的自信是否恰当，只需我自己知道就好，轮不到他人来说三道四。」

假如自信是以外界的评论来决定，当事人就只会变得萎靡不振，再也无法与常人一样立身处世。

「年轻人就是有勇无谋。」

「或许吧。不管是有勇无谋也好，分析正确也罢，一切都得等到实际尝试过才说得准。」

「你这个黄毛小子想必没搞情楚状况，单单两人闯进裘丹皮尔家还像这样大放厥词，看在任何人眼里都只觉得是有勇无谋。」

露依妲拍了拍手，位于后侧的房门立刻被推开。

一群地痞冲了进来，打算当场拿下我和随从。这个死阿婆果然是狗眼看人低，彻底把我方瞧扁了。

「索伊姆，动手。」

我头也不回地下令。

随即传来一股彷佛用脚踏破地板的巨响，接着是拳头重创肉体的声响。

「咳呃！」

先是陌生男子发出一声哀号，然后就是某人倒地以及家具受损的刺耳声响。

「这老头是怎么回事！？」

起先还有传来几道斗殴和摔倒的吵杂声，但很快就恢复宁静。

接着出现一股门被用力甩上的声响，我立即明白把门关上的人是索伊姆。

索伊姆还真是能干呢。

若是让外人瞧见屋内的惨状跑去通风报信，势必会惹出风波。

「恕我直言，在场真正瞧不起人的究竟是谁？本家族可是世代尚武、能征惯战，反观你们找来一群地痞就想耍流氓与我们平起平坐，老实说反而害我无所适从呢。」

就某种角度而言，这帮人根本过惯了安逸生活。眼下情况就跟帮派跑去和军队火拼一样，胜负自是不言而喻。

「……哼，你倒是挺有胆识嘛。」

「你也是啊，的确值得钦佩。」

毕竟现场的战力强弱已彻底反转。当然以眼下的情况来说，我出手欺负这个阿婆是一点好处也没有。就算她笃定我不会动粗，瞧她那临危不乱的表现，确实是胆识过人。

「所以这场谈判算是破裂啰。之后就随你高兴吧。」

「不必你说我也会自便的。像你这种以学费逼迫孙子找我来撂狠话的小瘪三，我打从一开始就无意谈判。」

「你还真执着于这件事呢。」

「那还用说，因为妙罗在学校里表现优异，以此来要胁也太幼稚了吧。」

就算魔女家都不重视男丁，但家里明明又不缺钱，我自然无法容许妙罗因没缴学费而被迫退学。

在这国家里的贵族若想独当一面，无论如何都必须取得学院的毕业资格。假如没能从骑士院或教养院毕业，就无法成为骑士或行政官员，最终只会变得跟预家一样，是个仅有一张证书的挂名贵族罢了。

以露依妲的手段来说，这等程度的威胁略显低俗。

「就算再优秀也和我无关。」

「当初是你让他入学的啊，你这个人是有多自私呀。」

真是个令人傻眼的臭阿婆。

即便是我前世的混帐生父，在发现我没有就读他指定的科系时，他好歹也没断了我的学费。

「我才没有答应，是那孩子擅作主张的。」

什么？

原来是妙罗没有征得阿婆的同意吗？

等等，的确有可能出现这种情形。当事者不愿进入教养院，而是希望就读骑士院。

谁叫妙罗是那么排斥魔女家，并对成为骑士抱持憧憬。话虽如此，这小子还真是不得了耶。

（插图013）

「就算是妙罗擅作主张，不过他表现得如此优秀，将来必能加入近卫出人头地。」

因为没有将家会愿意把七大魔女家的子嗣纳为部下，所以妙罗唯一的出路就是成为近卫军，但这应该一点问题都没有。毕竟这可是相当出色的职务，完全不会令魔女家蒙羞，而且妙罗出人头地的话也能当成棋子，实在没什么好抱怨的。

「你在胡说什么？近卫军可是卡斯菲特的管辖，我岂能把那孩子送进去。」

嗯～原来还有这种隐情。

不过老太婆指的应当是第二军，妙罗大可参加真正直属王室的第一近卫军。

「不管怎么说，妙罗在你眼中或许是个多余的孩子。就算你再不重视他，身为家长好歹也该让孩子自由选择想念的学校啊。」

「啥？多余的孩子？」

「你只因为妙罗是男生就这么百般刁难他，甚至对他那么冷淡，未免也太小家子气了吧。」

难道生为女儿身就无所谓吗？这家族未免也太肤浅了吧。

「你这小子…噗、噗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

露依妲突然开怀大笑。

「啊哈哈哈哈！」

奇怪……我说了什么很爆笑的事情吗？

简直是莫名其妙。

这里面有哪一段很好笑啊？

「你居然以为那孩子是男生！？」

……啥？

她说什么？

「那孩子打从出生就是女儿身！原来你一直把她当成男生呀，啊哈哈哈哈哈！怪不得老是有种在跟你鸡同鸭讲的感觉！！我还从没碰过这么荒唐的情况呢！！」？？？？？？？？

她说什么？

咦？

妙罗是女生？？？

等等，这怎么可能啊？

妙罗是男生吧。

暂停，先等一下，再这样下去相当不妙。

这种时候必须先把自己的疏漏撇得一干二净，佯装成毫不在意的样子，要不然就会被对手牵着鼻子走。

「无妨，这件事就到此为止。既然已保住妙罗的学费，我就先告辞了。」

此情形的最佳应对方式就是马上走人，把问题留待事后再慢慢思考。

「啊哈哈……你想离开是可以，但我何时答应要帮那孩子付学费了？」

…………这个死阿婆。

难道这帮人都不能讲点道理吗？真是一群难搞的家伙。

「无所谓啊，你若是执意那么做，最终得利的人只有我。」

「你说什么？」

「假如妙罗当真面临退学，我会请她跟裘丹皮尔家断绝亲子关系，然后让她成为我的义妹。」

「啥？」

露依妲恐怕万万没料到会出现这种选项，只见她脸上笑意尽失，随即皱起眉头。

这下子算是一雪前耻了。

「我就拜托父亲将妙罗收为养女，至于学费由我来出也行。相信这么一来，妙罗肯定会非常高兴。」

「这种事……」

「也未必不可行喔。一旦你拒绝提供学费，蛮不讲理迫使妙罗退学的话，就休怪我不客气了。」

老实说这是完全可行的办法。

明明学费只占了家中庞大资产的九牛一毛，如今却执意拒缴学费来迫使孩子退学，结果还不容许孩子与家中断绝关系，这未免也太说不过去了。

「那我就先告辞了。」

我不等对方同意便直接离席，于转身之后才终于看清楚有四名虎背熊腰的男子，就这么失去意识地躺倒在索伊姆的脚边。

照此情况看来，若是没有这位老爷子的陪同可就不妙了。

◇　◇　◇

我来到门口取回外套，离开宅邸搭上马车之后，索伊姆却没有跟着进来，而是待在马车边严阵以待。

话说离去时完全没见到之前那位接待我们的礼服女子，令我不禁有些在意。

「发车，索伊姆在离开宅邸时自会上车。」

「是！」

马夫略显紧张地出声回应，便挥鞭催促马匹拉动马车。

待马车缓缓行经敞开的正门，负责殿后守护马车的索伊姆先是宛如管家般朝着宅邸行礼，紧接着就身手矫健地跳上马车。与此同时，马夫用力挥动长鞭，马车便应声疾驶而去。

「──哎呀呀，这样就结束了吗？还真叫人有些失望。」

索伊姆恍若一名刚结束远足的孩子，露出感到相当遗憾的表情。

「这次的对手满足不了你吗？」

「倒也不是，纯粹是这种令人热血沸腾的感觉令我大呼过瘾，因此结束时总会感到有些惋惜。方才情况令我是浑身血脉贲张，莫名有种重拾年轻的感觉──」

虽然索伊姆并没有显得相当兴奋，但此刻的他目光如炬，感觉是有对他产生正面的影响。想想活血有助于预防老人痴呆，这趟出游算得上是一石二鸟。

「那就好，你确实帮了我一个大忙。」

「呵呵──少主您似乎是为了同窗才不惜与对方起纠纷，我是绝不会将此事禀报给路克老爷知道，还请少主安心。」

想想索伊姆对这场谈判的内容并不知情。

「其实这件事没什么好隐瞒的，我也没做任何亏心事。当然要是被父亲得知就我们两人前往魔女家的话，我势必会因为行事鲁莽而被臭骂一顿。」

「说的也是。不过……呵呵，少主那正气凛然的姿态很有大将之风，绝无丝毫令骑士之名蒙羞的举动。」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双亲得知仍会勃然大怒吧。

「少主那有如钢铁般的胆识，着实令我深感佩服。」

「那是因为有你在，毕竟索伊姆·哈欧岂会输给区区魔女的爪牙。」

话说对方要派出多少人才有胜算啊？若是一般的地痞流氓，就算对手多达上百人，我也不觉得索伊姆会落于下风。

想想以前在老家的道场里，我曾亲眼目睹索伊姆徒手一击撂倒明显刻苦锻炼过的肌肉猛男。猛男被索伊姆的贯手击中腹部便当场躺平，在掀开他的衣服之后，能看到八块腹肌上有个红黑色的指痕，而且指痕处微微渗血。索伊姆解释说他是针对肌肉的缝隙处发动攻击，但我只觉得这个结果扯到让人退避三舍。

「呵呵──即便如此，一般深入敌阵之际，鲜少能表现得如此落落大方。」

「是吗？嗯～也许吧。」

其实我也有提前做好一定程度的觉悟了。

「相信那位大魔女也暗暗吓出一身冷汗，方才那一幕还真叫人痛快呢。」

索伊姆对于这场会谈似乎非常满意。

我个人倒是莫名有种吃了闷亏的感觉。露依妲居然说妙罗是……嗯～可是我实在不觉得她会骗人……

「倘若日后又发生类似的情形，敝人索伊姆随时听候少主的差遣，无论何时何地都愿效犬马之劳。」

「那我就不客气啰，毕竟这样好像也有助于你的健康。」

我真心希望索伊姆能够长命百岁。

「呵呵，少主所言甚是。假如每天都能碰上类似的事情，我相信自己将与年迈二字彻底无缘。」

要是一天到晚都碰上这等事端的话，反倒是我会先发疯吧。

在返回别邸以后，我便与索伊姆道别，朝向妙罗所在的宿舍走去。

第二卷 第七章 凯萝的冒险

Ⅰ

当我抵达宿舍时已经入夜了。

能看见有许多学生在大厅里讨论明天放假要做什么。我穿梭于桌椅座位间四处寻找妙罗，后来还去她住的房间，但终究没找到人。

由于我从下午就没吃东西，在败给空腹感之后，我独自到学校的餐厅吃完凉掉的晚饭就返回房间，结果发现凯萝坐在自己的床上。

凯萝盘腿坐于床上，摊开一本书正在阅读。

她注意到我进房后便抬起头来。

「瞧你这么晚才回来，这段时间是跑哪去了？」

「稍微处理一些杂务。」

凯萝今天似乎打算在宿舍过夜，原因是王城里有个喜欢唠叨又老爱针对礼仪管东管西的管家婆，导致她不太想回去。虽说她在白桦宿舍也有房间，不过本人表示基于各方面的立场，她在那里随时都得绷紧神经，到头来就只有骑士院的宿舍最能够让她放松休息。

「你说的杂务难不成和妙罗有关？」

「你怎么知道？」

这丫头是超能力者啊。

「不久前有个陌生访客来到玄关要找妙罗，然后就神色惊慌地出门去了。」

哎呀～……意思是我与妙罗刚好错过彼此。

「是个怎样的访客？」

「这个嘛……毕竟我只是从阳台恰巧瞥见，此人一身大魔女家高级侍从的装扮，感觉应该是裘丹皮尔家的人。」

啊～大概是一开始为我带路的女性。尽管不太清楚，不过她果然位居相当高阶的职务。

「嗯～无所谓，反正妙罗的事情已经摆平了。」

「是怎样的事情呢？」

「这就有点不便透露，总而言之已通通摆平，一切照旧，可说是天下太平。」

准确说来是我的公司可能会遭受报复，但就算演变成那样也是莫可奈何，反正一直以来就已经是风波不断。

「那就好。」

看来凯萝不打算深究此事。

「对了，说起妙罗，瞧她身形纤瘦，就像个女生一样耶～难不成她真的…是个女生～……哈哈……」

……完了。

我本想套话刺探，结果却说得不伦不类。

「怎么？你终于察觉啦？」

「…………呃。」

「呵呵呵，其实没察觉到这件事的人几乎只有你一个，你现在终于发现啦。想想你这小子在某些要紧事上反而特别迷糊呢，啊哈哈。」

这个小混蛋，居然给我笑得那么开心。

「你从一开始就注意到了吗？」

「我一进学校就发现了。毕竟这宿舍里也就只有两个女生，在某些方面总要互相帮助。」

不会吧，这真的太扯了。

「事实上没发现的人反倒是少数吧？光看妙罗的外表，一般都会知道她不是男生啊。」

这丫头竟敢大放厥词。

「喔……」

偏偏我又回不了嘴。其实这件事令我相当气馁，亏我还自称是妙罗的挚友，却完全没有察觉出来。

「话说回来，你明天有空吗？」

凯萝冷不防地如此提问。这也太突然了吧。

「我并非一整天都无所事事……但也没有塞满行程。」

「那你可以陪我出门吗？」

「嗯……？难道又要去王城吗？」

「不是的，而是我已接近成年，想看看一般民众的生活。」

……啥？

这个小妮子在鬼扯啥啊？

「我打算乔装一下上街走走。」

「你现在是怎样？别说你忘了五年前的那件事喔？」

真是个健忘的小公主耶。

「我没忘，可是我现在不同于当年有做足准备，也就不会那么危险吧？你我的体能在这五年来都有所成长，并且受过训练变强，绝不会打输那些路边地痞了。」

「话是这么说没错，不过你忘了顶在自己头上的发色吗？管你是乔装或怎样，若是没能设法掩饰这头金光闪闪的头发都是白搭。」

凯萝是个金发碧眼的女孩子，无论如何都会引人侧目。

金发碧眼并非基于什么神奇魔法只会出现在王室成员身上，可是除了刻意维持血统纯正的王室成员以外确实是相当罕见。听说在大多都流有王族血脉的魔女家成员之中也仅仅只出现几人，根据莉莉学姊所言，目前白桦宿舍里是唯独这对王室姊妹以外就没有第三人了。

相传七大魔女家之一恩菲雷家的祖先，也就是西蒙娜女王的曾祖母所生之子，似乎就宛如王族般拥有金发碧眼。像这种在魔女家族内也十分罕见的存在，哪有可能会出现于市井小民之中。像我几乎已逛遍王都，与数以万计的民众擦身而过，也未曾见过还有别人长着金发碧眼。

「我又不笨，这点小事自然早就想到了，所以我还有准备这个东西。」

凯萝从床上的袋子里取出一个褐色物品。

我起先以为是长毛动物的毛皮，其实那是一顶假发。

「如何？这做得很逼真吧？我也是前阵子才碰巧知晓有这种饰品，可是费了不少苦心才得到它喔。」

「费了不少苦心？」

「嗯，其实白桦宿舍里有个女学生不慎被烛台烧到头发，幸好最终没有大碍，总之我发现她的头发在某天突然变长，大感困惑的我经打听之后，才首次得知市面上有这个东西，于是我偷偷拜托妙罗帮我买来一顶。」

看来凯萝这丫头也懂得打这种歪主意，没有傻到从王城下单，毕竟那么做肯定会被人询问用途。

「当然我有多付点钱当作手续费。」

「你试戴看看。」

「好呀。」

凯萝将网袋般的东西戴在头上，并把头发通通塞进里面。话说那网袋是用何种材质制成？那是一种颇有弹性的特殊纤维，却又不同于丝线那样柔软到能乱折的材质，难不成是鲸须之类的？

在成功把头发包成一坨之后，凯萝一鼓作气将假发戴于头上。戴好之后，能看出浏海有故意做得比较长，刚好能遮住脸庞。

偏长的浏海垂至眼睛附近，巧妙地遮住那对蓝色眼眸。因为凯萝的头发本来就很长，导致她的脑袋看起来大了一圈，不过还算在容许范围内。

相信是机灵的妙罗有请对方修改样式才对。

「原来如此，看起来还不错。」

「对吧对吧，那明天就有劳你啰。」

先等一下，为啥已经敲定了？

「你少擅作主张，重点是你想去哪啊？是有哪间店很吸引你吗？」

「我想去贫民区。」

「你傻啦。」

她那长有一头闪亮亮金发的脑袋瓜里到底装了啥啊？枯叶吗？

「你的大脑究竟是长成怎样才冒出这种想法？那里可不是供人游玩的场所喔。」

「我将来会成为本国的女王吧。」

这丫头又开始突发奇想了。

想想她家妹妹是个脑袋空空的呆瓜，最终也只能让这个脑袋装枯叶的姊姊来担任女王了。

「若是对自己统治的都市一无所知，将有愧于王位继承人之名。」

原来如此。

「嗯～……这么说好像也没错耶。」

这理由出乎意料地挺正当的。

「对吧？其实我不曾见过贫民是过着怎样的生活，所以不知该如何帮助这些人，甚至就连他们是否需要帮助也不清楚。毕竟我总不能完全听信魔女们的片面之词。」

「乍听之下，你能这么想的确值得赞许。」

「那就这么一言为定啰。」

「呃～…………」

我无法立刻一口答应，于是陷入思绪之中，前后大约过了一分钟。

最终得出的结论是……原则上应该没问题才对。

「真拿你没辙耶。取而代之，你务必要听从我的指示喔。」

「所以你是答应了！？」

「嗯，身为骑士，言出必行。」

「好，为了明天的出游，那我就先睡了。啊～真是太好了。」

凯萝说完以后，就这么令人无语地马上钻进被窝睡觉。

我……本打算直接倒头就睡，但还是得先洗个澡。

毕竟跟这个小妮子扯上关系，无人能保证会出现什么状况，未必不会再度发生我们遭人绑架，最终耗上三天才脱困的倒楣事。

Ⅱ

「喂──起──天──天亮啰！」

随着凯萝的声音与被人摇晃身体的感觉，我的意识逐渐清晰。

「嗯……？」

尽管睁开了眼睛，我仍感到很疲惫，感觉身体还想继续休息……

「早上啦。嗯～……」

我从床上撑起疲倦的身体。大概是昨天发生太多事情才累成这样吧……

……嗯？

我扭头望向窗外，发现天色还很暗……

「你也太早叫我起床了吧……」

呃～……我今天有安排什么事？

「我的事情是应该是过中午才要处理吧……」

对吼，昨天有答应凯萝要带她去街上走走。

「天已经亮了，早餐也准备好了，我们快走吧！」

她当自己是哪来的阿婆喔……居然这么早就起床了……

偏偏凯萝这丫头是双眼发亮，露出一副神采奕奕的模样。

看她整个人神清气爽，恐怕直到入夜前都不会有一丝睡意。就算我提议想睡回笼觉，她也肯定不会放过我。

「真拿你没辙耶……」

「很好。」

我们下楼前往餐厅，不出所料几乎是空无一人。记得凯萝说过早餐已开始提供了。

虽说平日并非如此，可是宿舍在假日并不会敲起床钟，一般学生果然都和我一样想好好休息。

「早安。」

当我们前往取餐区时，一位大婶向我们打招呼。

「早安。」

凯萝很有精神地回应。

「……早安。」

「请给我两倍分量的面包。」

喂喂，哪有人一早就吃这么多……

「……我一如往常就好。」

「所以是火腿起司三明治和牛奶啰。」

「你还真爱吃这些耶。」

「因为奶制品对身体好啊。」

这国家的面包一般都是搭配有盐奶油，但我目前正值成长期，不多练点肌肉就太可惜了，单靠有盐奶油配面包可是吸收不到蛋白质。

而且拜托大婶放入窑里加热的话，就会变成烤起司三明治。我个人认为天底下没有几道美食能比得上刚出炉的烤起司三明治。

「来，请用。」

一段时间后，大婶将放有餐点的托盘摆在我和凯萝面前。

「嗯，谢谢。」

「谢啦。」

我跟凯萝端着托盘走向座位，拉开椅子坐下后，就这么共桌享用早餐。

凯萝默默吃着涂上奶油的面包，真佩服她食欲这么旺盛耶。

话说回来，记得这丫头刚住进宿舍时还会维持大小姐般的用餐方式。就是每次都先用刀子把面包切成小块状，沾好奶油后才送进嘴里。不过随着时间经过，她切的面包块是越变越大，即便现在是没有夸张到直接用嘴巴啃面包，但切块的面包已大到让我很纳闷她是如何塞进自己的樱桃小嘴里。

「好，既然已吃完早餐，我们也该出发了。」

转眼间就把餐点扫光的凯萝如此说着。

「你也吃太快了吧，我还没有吃完喔。」

身体还很疲惫的我，可是睡眼惺忪地努力把食物送进嘴里。

「唔……也对，今天就按照你的步调来吧。」

「你是有多么赶时间啊……」

「我也没办法呀，当人面对期盼许久的事情时总会特别心急。」

你未免也太期待了吧……我们可不是出去玩喔。

「那就出发啰。」

我洗好脸一回到房间内便如此提议。

「说的也是，走吧。」

语毕，凯萝随即绑起头发，准备把昨晚的网袋套在头上。

「喂。」

「嗯？」

「难道你打算以乔装的模样离开宿舍吗？要是被人撞见的话，大家会以为我带个褐发女生进宿舍喔。」

「咦……啊、对耶，那该如何是好？」

凯萝显得不知所措。难道她没考虑到这些吗？

「你就先带着变装道具离开宿舍，找间没人使用的教室把它换上，之后再离开学校不就好了？」

「这样啊……说得没错，我明白了。好，就这么办吧。」

凯萝拿出自己的书包。

话说她私人物品的水准就是不一样。这书包是以顶级皮革制成，而且不知是采用何种方式压制，书包上印有一个代表王室的徽章凹痕。

「你用这个装吧。」

我把搬进宿舍时带来的书包递给凯萝。

「嗯……？为什么？这书包有何不妥吗？」

「你的书包上明显印着王室徽章，走在外头会被人误以为你是从王城里偷来的。」

或许当初就是为了以防失窃才印上徽章。相较于刺绣，压印的图案是根本清除不了。

「是吗？这次就按照你说的去做吧。」

凯萝开始将变装道具塞进我借给她的书包里，并且把衣服摺好才放进去。

看来一般家务全都难不倒她。包含茶道在内，总觉得王城的教育方针有些偏颇。

「好，我们走吧。」

「嗯。」

对这趟出游略感不安的我就这么离开宿舍。

◇　◇　◇

「……嗯～～」

「你怎么了？是有哪里不妥吗？」

当凯萝从学校的空教室里走出来之后，就算以我个人的观点来看，也觉得她是个无论出入何种场合都能博得众人目光的美人胚子。

不过嘛……会演变成这样也是在所难免……

老实说她那套衣服太高雅了……

虽然乍看下是非常简单的衬衫配裙子，不过单单那件衬衫就是采用如丝绸般会反射光泽的布料，而且每一处都有缝上非常费工又细腻的刺绣。

裙子则是类似喇叭裙的造型，但裙摆处同样以银线缝上刺绣，光从剪裁和手工来看，不难想像这也是由优秀的裁缝师为凯萝量身制作的。

这套服装的确很有品味，问题是她以这身打扮亮相，光是没待在王城中枢区域，就会危险到让人捏把冷汗。

恐怕凯萝已经挑选一件在自己眼中相对朴素的便服，偏偏这情况就犹如一匹神骏的纯种赛马站在矮骡群之中般突兀。

「总之～先到我常去的服饰店换套衣服再说吧。」

这间店就在学院附近，离我家别邸也不远，直接走过去就到了。反正附近治安良好，无须担心会在大马路上遇袭。

「咦，这身打扮还是不行吗？」

这个小妮子是打从心底感到相当诧异。

「你看清楚我身上的衣服，总该能明白相差很多吧。」

我这套服装类似于工匠儿子会穿的旧衣物。

由于前往公司所在的水车小屋会行经贫民区，因此我在宿舍里有常备一套这类衣物。其实这在一般民众眼中不是什么次等服装，可是相较于凯萝身上的那套就堪比宝石和石头的差异了。

「此行并非参加王城的宴会，既然是前往贫民区，就必须换上相符的衣物。」

「这、这样啊……那就麻烦你带我去服饰店一趟。」

我敲了敲服饰店的门。因为时间尚早，服饰店自然是还没营业。

于是我死缠烂打地不停敲门。

碰碰碰！碰碰碰！

「吵死啦！还没到营业时间啦！」

呼～终于得到回应了。

店家不开门，就敲门到开门为止。这果然是不变的道理。

来应门的是一名年约二十岁左右的年轻男子。此人是老板的儿子。

「搞啥啊，原来是你。」

老板儿子见到我后便如此说着。其实我来这里买过几次衣服，算是有些交情。

「抱歉这次有点急，麻烦你挑一套适合她的衣服。」

「啥～？」

老板儿子臭着脸望向凯萝，下一秒却突然瞪大双眼，其变化完全能以目瞪口呆四个字来形容。

「你、这也未免……等、这是…喂喂，这也太夸张了吧！」

老板儿子显得莫名兴奋。

他彷佛想嗅闻凯萝的体香般靠得很近，他仔细打量她身上的衣服。不难想像是衣服的手工令他叹为观止。

「哎呀～两位快请进！」

毕竟现在还不是营业时间，我本以为得花点工夫才能够进到店里，没想到反而是对方主动邀请我们进去。

对老板儿子来说，这情况就类似于客人带来蒙娜丽莎的真迹站在画廊门口吧。

「这家伙是谁啊？」

凯萝以鄙视人渣般的眼神望着老板儿子。

恐怕凯萝打从出生至今，还是首次被人以如此不客气的方式打量吧。但不管对方是打量她的身体或身上衣物，看在她眼里都是半斤八两。

「他只是对衣服很感兴趣，你就别跟他计较了。」

「……是吗？」

「倘若真有万一，我们也应付得了。快进去吧。」

我跟凯萝都有携带短刀，进入服饰店这种地方自然是不可能遭遇危险。

凯萝似乎同意我的说法，于是率先走进店里，尾随在后的我则把门带上。

「这套高级订制服想必是出自王室御用的琉·塔莎之手……可、可以稍微让我摸一下吗？」

这个混蛋直到现在仍死盯着凯萝身上的衣服不放。

他居然看一眼就认出是哪来的衣服。难道琉·塔莎是很有名的品牌吗？

「毕竟衣服里还包着其他东西，你别乱摸。」

就算老板儿子只想摸衣服，但里头多了个人就等于是性骚扰。

即使坚称只是摸衣服而非摸人，终究无法帮自己脱罪。

「你说的东西是指我吗……？」

凯萝似乎想发飙，眼下就先别理她吧。

「你赶快帮她挑件衣服。」

「就算你这么说……本店实在拿不出能取代这等服装的衣物耶。」

「只要跟我身上这套水准相同就好。」

「不会吧……这可不是想穿就能取得的衣服，未免也太暴殄天物了吧。」

从这段感想不难听出，凯萝那套衣服看在这小子的眼里犹如梦寐以求的圣物。

「我们今天要去一般市区，穿成这样要是碰上抢匪的话会很麻烦，一个不小心还可能会弄破衣服。」

「弄破？这种事岂能发生。」

「所以我才想让她换套衣服，你赶快照办。」

「……好吧。」

老板儿子朝着店内深处走去。

「那个男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凯萝似乎不曾遇过这种类型的人，看起来是相当困惑。

「他家是卖衣服的，所以八成对服饰非常有兴趣。而你身上那套衣服对中产阶级来说，可是这辈子都无缘接触到的。」

「嗯～……原来如此。」

看来凯萝对此是毫无自觉。

「总之你放心，他并没有想对你毛手毛脚。」

「我想也是。」

片刻后，老板儿子走了回来。

「这套可以吗？」

他随即递来一套类似商人女儿会穿的衣服。

尽管上头缝有些许刺绣，但只是使用颜色略显廉价的一般丝线，而且隆起的部分刺绣有点磨损。

考量到此行的目的地，这套衣物还是稍嫌高级，不过仍落于容许范围内，反正我们又不是夜间前往。

「可以。至于价钱，这样应该足够吧？」

我取出四枚银币放在柜台上。

「我说你也太大方了吧，每次都给那么多。」

「毕竟这次是在你们开店前上门打扰，就当作是补偿吧。」

「这位小姐是要直接换上吧？」

「自然是这样没错。」

我收下衣物便塞给凯萝。

「意思是我换上这套就好了吗？」

「嗯，快去吧。」

「那个……我要在哪里换衣服呢？」

……其实试衣间就在凯萝的眼前，而她明明一直在那边东张西望，难道都没看见吗？

啊，对吼。

想想凯萝应该没来过这种附设试衣间的服饰店。当然我相信名为琉·塔莎的服饰店也有试衣间，不过凯萝的情况肯定是从量尺寸到穿上成品等一系列的过程，都是裁缝师亲自前往王城处理吧。

「你去那里面把帘子拉上后，就可以换衣服了。」

我指着试衣间解释使用方法。

「咦……」

只见凯萝当场惊呆了。

「好、好的，原来是采用这种方式呀。」

就是采用这种方式啦。

凯萝匆忙地走进试衣间。

「另外再给我一顶帽子。」

方才稍微仔细观察，凯萝那顶假发的发质太好了。说起在市区内会特地保养发质的女性，除了从事色情业以外是相当罕见，难保会被投以异样的眼光。

「知道了。话说换下的衣物要折现吗？」

「当然没那回事。」

那好歹也是一国公主所穿的衣服，岂能像是缺钱少女变卖自己穿过的衣物那样随意出售。

「不卖啊……但不管怎么说，本店如果买下也几乎要倾家荡产……好吧。至于帽子，放在那边的都随你挑。」

老板儿子指着店内那挂满各种帽子的衣帽架。

在我犹豫要挑选哪顶帽子之际，突然传来一阵帘子拉开的声音。

衣服换得真快耶。

「……这样就可以了吗？」

回到我面前的凯萝开口询问。

「应该没问题了。」

感觉还不错，只是相形于街上常见的女孩子，凯萝那端正的站姿还是稍嫌突兀……

凯萝换下的衣物则落在试衣间的地板上。

「那套衣服会带回去吧……为了避免污损，就交给我来摺好吧。」

……这小子打的歪主意也太明显了吧……算了，这点程度就别跟他计较吧。

老板儿子拾起地板的衣物放于柜台上，他脸上没有浮现出变态般的表情，反倒是露出闪闪发亮的纯真眼神。更何况那也不是内衣裤。

虽说刚脱下的衣服还是会留有余温，不过看凯萝的神情是完全没有放在心上。真要说来，她大概对这类变态癖好是一点概念都没有。

不过这种事怎样都行，先来选帽子吧。

「来试试这顶如何？」

我从衣帽架上随手拿起一顶帽子递给凯萝。

「嗯。」

她顺手把帽子戴上。

本想说因为假发导致头围变大的缘故，所以我给了她一顶男用帽子，结果戴起来刚刚好。

我瞥了老板儿子一眼，只见他彷佛正在与爱人诀别般，依依不舍地慢慢摺着衣服。

这小子……

在他摺完的瞬间，我随即夺走衣服，并一把塞进包包里。

「啊……」

「拜啦。」

语毕，我便牵着凯萝的手走出服饰店。

◇　◇　◇

我把装着凯萝原先所穿便服的包包寄放于霍乌家别邸，然后把装有几样轻便护身用具的袋子挂于腰带上，就跟站在门前的凯萝会合。

「好，我们走，往这边。」

「你刚刚付了四枚银币吧？我来出就好。」

凯萝把准备好的银币递给我。

「啊～是吗？你也不必特地还我啦。」

由于没理由帮凯萝垫钱，因此我还是收下了。既然如此，早知道就稍微杀价一下。不对，正常来说她比我更有钱，实在没有这个必要。

「你手边的钱王城会无止尽提供吗？」

「那怎么可能嘛，是我把可以自由挪用的预算存起来了。」

可以自由挪用的预算？

「原来王室也有零用钱这种概念啊？」

「嗯，算是啦。对于服饰或纸张等生活以及学习必需品，只要我提出就会马上添购，不过除此之外还是有可能需要花钱对吧？这些预算就是用在急需从贩卖部购买东西，或是请人帮忙时总得酬谢对方等等。」

「这么说也对，如果没这笔钱会很不方便的。」

所以这笔钱是凯萝省吃俭用存下的私房钱。这样的心态确实值得赞赏。

「那么，你想去哪里走走呢？」

「我说过想看看贫民区吧。既然机会难得，我想见识见识至白最贫困的一面。」

她的这部分还是没变……嗯～～

「最贫困的一面啊。」

尽管贫民区并未萧条到类似贫民窟那种地步，不过说起穷人所居住的区域，在王都里大致上是分成两区。

一个是北侧西区，另一个则是南侧西区。

为何西区的治安较差，原因就是穷人都聚集在这个区域，所以房租相对便宜。另一个原因单纯是该区与王都两大经济中心地区──大桥和王城岛周围离得最远。

至白是被一条河川横切成两半的城市，渡河的方法分成两种。其一是借由通往王城岛的桥梁，其二就是位于王城岛东侧的大桥。不过王城岛的桥梁都有卫兵看守，一般民众不能随意进出王城岛，如此一来就只能行经大桥，可是这座桥位于王城的东侧，导致至白西区想往来于南北两侧就相当费时，交通上是极为不便。换言之，这两块区域在经济流通上已被人放弃了。

不过同为西区，南侧的平均房租与治安都高于北侧。

这部分就牵扯到郊外的水土环境。北侧郊外是一片土壤贫脊的荒凉之地，反观南侧大概是因为河川带来肥沃的土壤，有着一片广大的牧草地带，因此透过放牧多少能养家糊口。

而我所熟悉的就是南侧，穿过南侧贫民区就能抵达我承租的水车小屋。

「我并没有清楚掌握贫民区的所有地方，今天就带你逛逛我熟悉的区域吧。」

说起近来的王都，游民果然变得随处可见。

这些游民都会拿草席、垫子或是离乡背井时顺手带着的毛皮，就这么随处席地而睡，并且绝大多数也会在路边放个碗盘顺便乞讨。

我至今在王都里见过许多遗体。尤其是到了冬季，路边就会躺着一具具已经冰冷僵硬，名符其实的尸体。

虽说南侧贫民区的情况比北侧好，但也并非不会撞见这类遗体。在这个国家里，不存在那种民众没钱生活就会提供补助的社福机制。就算从基鲁希那王国逃来这里，倘若找不到工作无法赚钱，没能打下生活根基的话，等待自己的未来不是饿死就是冻死。

「……为什么这些人要躺在这种地方？」

凯萝在见到那些蓬头垢面裹着一块破布坐于路边的游民时，如此向我提问。

他们每一个人的气色都同样糟糕，就算这季节不必担心被冻死，不过饿着肚子随处坐在地上度过夜晚，健康出状况也是在所难免。这群人就这么露出失去希望的空洞眼神，痴痴望着从眼前经过的年轻人。

这画面对我而言只是一般日常，在凯萝眼里似乎远超出她的想像。

「我哪知道。」

「你怎么会说出这种话……」

「不必我讲，你稍微想一下也能明白吧。他们全都找不到工作。顺带一提，这些露宿街头的绝大多数都是基鲁希那人。」

毕竟这里本来就人口过剩，结果又来了更多难民。既然工作机会有限，自然有人会多出来。

一旦里头有人对自己的身手和才智有自信，外加上缺乏道德伦理，就会类似以前绑架我和凯萝的那群人一样作奸犯科。而且这种人未必会选择服从魔女家，以帮派的形式为非作歹，听说就连魔女家都为此不堪其扰。

若是不敢铤而走险，又找不到任何正当的工作，就只能待在路边忍受饥寒交迫。

「即使是基鲁希那人，现在也是我国的子民啊。」

「呃～也许吧，那我称他们为西雅尔达人就好吗？那只不过是单纯的称呼罢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既然是我国子民，为什么非得承受如此贫困的生活不可？」

「我哪知道。」

关于这个「为什么」的答案，我倒是能想到几个，不过在背后说人闲话也无济于事，所以我选择保持沉默。

「难道你都没有为此感受到身为贵族的责任吗？」

奇怪，她好像正以责备的语气质问我这个局外人耶。

「因为这里不是霍乌家的领地，卡拉古莫并没有出现这种情况。」

「话虽如此，你终究还是有责任吧？」

「这件事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

我清楚明白地甩出这句话。

「没那回事，百姓之所以变成这样，我们贵族是责无旁贷。」

我不清楚凯萝是以什么为依据，只见她如此断言。

「你说我责无旁贷，那我该如何负责才好？」

「啥……？帮助他们的方法多不胜数吧，诸如配给食物或提供住处等等。」

「你这个笨蛋。」

唉～这丫头完全没搞清楚状况，但她是个只在学校里接受过正统教育的温室小花，会这么肤浅也是在所难免。

「……你竟然骂我笨，我可不能装作没听见。」

凯萝停下脚步，板起脸来瞪着我。

「那我问你，倘若我说愿意负起责任拯救这群人，你又要怎么做？」

「这还用问……只要拯救他们就好啦。」

这就叫做没搞清楚状况。

「你的意思是愿意任由我为所欲为吗？」

「为所欲为？」

「统治王都的是你们王室，假如身为贵族大爷的我答应负责拯救这些人，那你能把统治权交给我吗？」

「这当然是不可能啊。」

这就对了。虽然称之为统治权是有点笼统，不过这个权力是贵族的生命线，即便形容成世代传承下来的命脉也不为过。

「那你是要我如何对民众负责？没有审判权就不能惩治地痞流氓，没有征税权就无法从富豪们身上征收钱财来资助穷人啊。」

要是没有这些权力的话，任何人都无法出手相助。事实上在王都之中，这些权力几乎都掌握在魔女家的手里。

「此类权力就是统治者用来引领人民的工具，因此目前执掌这些权力的人们才该对这些游民负责，说穿了就是你们王室，为啥是来自霍乌家的我责无旁贷？」

「……！」

凯萝被我堵得哑口无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还是我把目前手头上的钱通通分发给这些乞丐，这样就算是拯救百姓吗？要不然就是号令霍乌家的骑士团攻入王都，强行从王室手中夺走统治权广施德政，才是身为贵族的负责方式吗？」

倘若不想只求消极地缓和眼下的窘境，而是改变制度来根治问题的话，势必会与目前的掌权者们起冲突。

当不惜起冲突也要解决问题时，下场就是爆发战争。说穿了外来的贵族根本无法插手，日后也不会有所改变，一切只能仰赖王室设法解决。

「……那个。」

凯萝听完我说的话以后，一脸愧疚地陷入沉默。

「……抱歉，是我错了。」

接着她罕见地全面承认是自己不对，低下头来向我道歉。

……被她这么一致歉，反倒让我心情很差。想想我干嘛认真跟她计较。

事实上贫民区的人会变成这样，也算不上是王室的错。虽说王室并非毫无责任，但他们仍有拨款放粮赈济难民。

换言之，王室并没有把贫民们视为自作自受而弃于不顾，有向富人征税进行救济，并借此重新分配所得。此政策之所以效果不彰，全是因为魔女家那帮人有介入其中，公器私用地从中敛财。

上述情况我都知之甚详。

可是我不打算在这里跟凯萝讲清楚，毕竟这种事必须由她主动怀疑，加以调查并找出属于自己的答案，而不是我直接把自己的答案说给她听。

「不过嘛～假如你那么想拯救游民，我倒是有个方法。」

「……什么方法？」

凯萝大概是自认理亏，此时显得相当沮丧，说起话来有气无力。尽管今天的主旨并非出游散心，可是看她这样仍令我于心不忍……

「看商家差不多都开始营业了。」

「所以是要买东西给他们吃吗？」

「差不多啦，老实说我还是不免觉得自己该负点责任。」

我就近走向一家类似摊贩的商家。

该店在贩卖烤肠夹面包，也就是类似热狗面包的小吃。虽说时间尚早，不过出门上工的人们会买这个来当作早餐。

「已开始营业了吗？」

我来到摊贩前如此提问。

「喔、欢迎光临，想买点什么啊？」

不愧是有胆在这里做生意的人，摊贩老板是个看起来很会打架的壮汉。

「除了烤肠以外还有卖什么吗？」

「虽然不是现烤的，但我还有卖肉派喔。」

这个正合我意。

「那我想打包一整张肉派可以吗？」

「没问题！话说一大早就能卖出一整张肉派，感觉今天运气还不错喔。」

摊贩大叔开心地笑着。

纵使位于这种地方，懂得做生意的人还是有办法维持生计。再加上此人身材壮硕，强盗也不敢轻易找他下手。

因为早就做好的关系，老板很快就把肉派打包好。我付了钱并跟对方道谢后，便转身远离摊贩。

「你是要拿肉派分给大家吃吗？难道直接给现金有什么不妥吗？」

等在不远处的凯萝见我离开摊贩走回来，一脸好奇地看着打包好的肉派提出疑问。其实我并不打算把肉派施舍给游民。

「你就继续看下去吧。」

我朝着两手空空就这么躺倒在地上的男子走去。

「收下此肉派的对象是这家伙啦。」

「这个……这位先生吗？」

能听出凯萝是特地改口。虽然我不清楚她原本想怎么称呼对方，但至少是不好意思在对方面前说出的单字。

对于这种连垫子都没铺就躺在路边睡觉的废物，让人产生这种偏见也是莫可奈何。

「你看好啦，这家伙在收下肉派之后就会喜极而泣。」

「我想也是，毕竟他都穷到睡在这里了……」

「嘿咻！」

我慢慢地抬起一只脚，以脚尖踢向男子的腹部。

「呜呃！」

因为我踢得有点用力，被踢翻的男子就这么抱着肚子在地上打滚。

「痛死我啦────！！」

这家伙是怎样？居然痛得那么夸张。

真搞笑。

「喂！！你在做什么！？」

凯萝神色慌张地抓住我的肩膀。

「你就先看着吧。」

「别开玩笑了！你这么做是什么意思！？」

当凯萝在指责我时，原本倒在地上打滚的男子终于忍住疼痛，随即站起身来。

「你干嘛啦！？」

男子气得冲过来想找我算帐。此人看似接近三十岁，是个好手好脚的成年男性。

我果然没认错人，就觉得他有点眼熟。

「这句话是我该说的啦，傻瓜。」

这名男子是我认识的人。

「啊，会长。」

「啥？」

凯萝吓得发出惊呼。

「你这混帐为何在这种地方睡大觉？干嘛不睡在我借你的宿舍里？」

其实我是挺恼怒的，即使赏了他一脚是有稍微消气，不过心头的怒火仍未完全平息。

「……啊～那个～……咦？对不起，因为我喝醉了，就不小心睡在这里。」

这种事我也看得出来，少给我说这种多余的废话。

「你这家伙～……明明你一周前才哭着来找我说自己的老婆和小孩都被迫露宿街头……还求我雇用你，说你会拼命好好工作，难不成那些都是假话？」

「会、会长冤枉啊！我当时绝无一句假话。」

「……那你干嘛睡在这里？别说你不知道睡在这种地方是随时都有可能被杀喔？」

就连我原则上也不会在晚上徒步经过这里，当纸张出货时还会请数名员工手持长枪护送。总之此处的治安就是那么差，喝个烂醉睡在这里之所以能平安无事，就只不过是运气好而已。单单被人取走财物就该谢天谢地了。

「那、那个～……可是……」

我懂我懂，谁叫你醉到都能睡死在这里，所以根本不记得昨天的事情了。

「只因为你隔天放假，所以昨晚就喝多了吗？而且还给我酒醉到近乎不省人事。明明你之前才因为孩子差点活活饿死，流下男儿泪来找我哭诉，难道那些话都是随口说说吗？假如你死了，老婆孩子该如何是好？」

「啊、呃……那个～我知错了。」

少给我在那边道歉就想蒙混过去。

所以我才受不了这种轻浮男。想当初他在面试时当场流下男儿泪，害我不禁有些动容，结果才过一周就原形毕露了。

他的泪水是有多廉价啊？把我先前的感动通通还来。

「唉～……懒得跟你说。」

「会、会长，难道您要开、开除我吗……！？拜、拜托您大发慈悲！至少…至少别开除我就好！！」

男子以近乎磕头谢罪的态势低头求饶。

「老婆孩子都在宿舍里等你回去吧？」

「是、是的……他们应该都在等我才对。」

「你这样整晚没回家，我看老婆都要发飙了吧。」

本以为老公终于有工作，结果隔周就跑去喝酒喝到彻夜未归，老实说不动怒反而才奇怪。

好歹也忍个三周再这么做嘛，真怀疑这家伙的脑袋里是装了啥。

「很可能喔……」

真是个没用的废物……现在才知道要反省……

「当男人彻夜未归时就该带个礼物回去，然后磕头谢罪哄老婆开心。」

我把刚才买来的肉派塞给男子。

「来，你带着这个东西快回家吧。」

「……咦？」

「带着这东西回去和家人一起吃。」

轻浮男听我说完后，用他那颤抖的双手收下肉派。

「啊、啊、啊……啊～……唔、啊。」

这家伙莫名开始热泪盈眶。

「谢、谢谢……唔！真是非常感谢您，会长。」

「听懂了就赶快回去。」

我赶狗似地摆了摆手后，轻浮男便转身快步离去。

「看到了吗？我成功让一家人免于爆发家庭危机。」

我得意洋洋地说着。

「原来方才那名男子是你的员工呀。」

「没错，吓到你了吗？」

「嗯，是啊……」

「我聘雇的员工全是这附近的居民。」

理由是薪资比较便宜，透过面试也能找来有上进心的人，而这种人都比较听话。

尽管偶尔会挑到这种难以看穿本性的轻浮男，但大多人都会认真工作。

「这样啊……与只会出张嘴的我确实是大相迳庭。」

……凯萝突然说出这种自嘲的言论。原本还想说这样的惊喜能给她打打气，结果反而害她更失落了。

「喂喂，你是在沮丧什么啊？」

「明明一事无成的人是我，我却高高在上地指责你……这样的我实在太丢人了。」

我个人认为没那么严重啦……而且不管你如何努力耍废，也不太可能比人间失格的男主角更糟才对。

「你不必放在心上啦，这种事等你毕业之后再努力就好啦。」

「或许吧，不过我没有认清自身斤两就大放厥词也是事实，抱歉……」

搞啥啊，这样会害我不好意思耶。你又不是什么个性坦率的人，无须老实向我道歉啦。

「你、你看，前面是我的水车小屋，相信你到了那里就会开心的。」

我嘴上是这么说，但心中一点自信也没有。仔细想想，那里有什么能逗人开心的要素啊？

大不了就是能在干净的河边玩水而已。

不然就是穿过市区前往郊外，找个空旷的地方眺望风景，有时是多少能让人散散心啦。嗯～……

交谈次数明显减少的我们走了一段距离，终于抵达水车小屋。

基于初期状态而称为水车小屋的这栋建筑物，如今已进行过扩建。刚创业时本来只有一栋水车小屋，但我的工厂早就不在这里，而是在附近又建了三栋木造平房来从事生产。

水车小屋现在是负责打水给另外三栋工厂使用，已成为供水专用设施，内部只剩下后来增设的多条水道，以及存放货物的空间而已。

「喂，那不是水车吗？」

「所以我才叫它水车小屋啊。」

水车在这天也依旧不停转动，是座非常勤奋的水车。

「我还是第一次见到。」

凯萝居然是第一次看见水车，这真是令我意外。毕竟西雅尔达王国水源丰沛，走在路上都能看到不少水车小屋。

这表示她几乎不曾离开过王都。

「嗨，悠里，你来啦。」

「嗯。」

卡夫从工厂内走出来。

「嗯……？这位小姐是？」

卡夫见到凯萝后向我发问。

「我叫做凯……」

「这位是凯琉丽娜。」

这丫头在想啥啊，居然打算老实说出自己的本名。

「……我叫做凯琉丽娜，请多指教。」

凯萝随即心领神会地配合我。

「难不成你又要带女人进公司？」

别说得那么难听好吗？明明从头到尾就只介绍过一个女生……

「不，她是来参观的。」

「这样啊……不过碧蕾十分优秀，想想也不是什么坏事。」

「话说我有件事情想问你。」

「何事？」

「你把耳朵靠过来。」

「嗯。」

等卡夫把脸凑过来后，我在他的耳边说：

「你知道妙罗是女生吗？」

「……我说你啊～」

卡夫随即退开，露出有些傻眼的表情。

卡夫：「这怎么可能啦，妙罗他明明就是男生。」

我：「你果然也这么认为，其实我是直到最近才发现她是女生。」

卡夫：「喂喂，你是想耍我吧？怎、怎么可能有──」

「你们未免也太有眼无珠了吧？究竟要怎样才有办法把妙罗误认为男孩子？她怎么看都是个可爱的女孩子。」

唉……这真的是太扯了。

「难道你到现在还不相信吗……？」

凯萝露出怜悯的眼神看着我。

「我并没有不相信，而是你曾说只有我一个人没发现啊……」

为啥会发生这种事……我已经受够自己这双眼睛了，拜托谁来跟我交换一下。

「其实妙罗有刻意避免让你发现，所以你没看出来也是无可厚非，别气馁。」

「即便妙罗存心想瞒着我，问题是我跟她相处五年都察觉不出来就太扯了。我果然是个有缺陷的呆瓜。」

（插图014）

我才是丢人丢到家。

竟然连自己最要好的挚友是男是女都分辨不了。

「……呃，那个，总之你别难过。」

「…………说的也是。」

「虽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悠里，负责油品加工的人似乎碰上瓶颈，怎么样都没法搞定，你有空就过去看一下。」

啊～想想我就是担心此事才过来这里，另一个目的是想确认卡夫有没有看出妙罗的性别……

「油品加工？那是什么？」

发问的凯萝兴奋地双眼发亮。

我处理完公司事务之后，想说是时候该回宿舍了。感觉沿着原路折返会让凯萝觉得没趣，于是我决定从北侧的道路绕回去。

途中──

「看你的员工们都很有精神在工作，真是个很棒的职场呢。」

凯萝似乎对霍乌公司的工作环境相当满意，一路上是不停开口赞扬。

看来安排的职场参观行程有给她带来不少乐趣。

「既然是一种产业的话，只要不断壮大下去，这个国家肯定会更加富裕。」

「是啊。」

如果像我这间公司能有更多家创业，国家自然会变丰饶，但这是不可能成真的。

「那么……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我取出亚米安家制作的怀表确认时间。都怪凯萝一大早就把我从床上挖起来赶着出门，现在就只是刚过正午，我在这之后并没有任何行程，时间完全空出来了。

「难得出来一趟，就顺道去逛逛大市集如何？」

如果今日的出游早已被从前那名护卫识破的话，相信她就跟当时一样正在暗中监视我们。虽说凯萝自认为此次的行程并未被任何人发现，我却觉得整件事早已穿帮，倒不如趁现在去透透气。

「大市集？尽管都只是搭乘马车经过，不过我对王城大道上的商家是相当熟悉。」

「大市集是一般民众常利用的市集，与王城大道上的商家可是截然不同喔。」

所谓的王城大道，就是以王城为中心通往南北两侧的街道，整条路上的店铺取向都以王城通勤之人为主，以餐饮店为首皆给人一种专为上流人士打造的感觉，唯独此区的物价比他处高出五成。说起这里的纸张店，绝大多数都尚未贩售价格低廉的霍乌纸。

「可以吗？那就麻烦你带路啰。」

「知道了。因为走路过去会有点久，就搭公共马车过去吧。」

尽管这类大型马车并没有设置时刻表与站牌，却会全天候往来于王都的主要干道上负责载客。话说从西区乘车前往东侧的大市集，票价会相对偏高，不过这对我和凯萝的钱包来说是无关痛痒。

「这也是我第一次搭乘公共马车。」

「我想也是。那就去那边买点东西坐在路边吃，如果马车一来可以直接搭乘。」

就算可以趁现在走路缩短一些距离，但相较于从头到尾都搭乘马车的时间也不会差太多，倒不如先休息一下会更好。恰巧附近有间与上午购买肉派相类似的摊贩，而且旁边还设有一张长椅。

「咦，直接在路边吃吗？」

「这地方和礼仪二字完全扯不上边，无所谓啦。」

介意他人目光的凯萝就这么略显羞涩地边吃边左顾右盼，片刻后只见一辆公共马车驶来，我便举起手请对方停车。

Ⅲ

「嗯～像这样尽情逛街还真是开心呢！」

凯萝兴高采烈地显得相当满意。她逛遍各个店铺，尽管什么都没买，却还是感到心满意足。

依照我的观察，凯萝似乎从没来过这类一般店铺购物的经验。毕竟她没有乱花钱的坏习惯，而且平时使用的东西全是最高档次，也就不太会找到想买的东西。算了，反正这趟逛街有让她开心就好。

「你高兴就好。」

由于我为了添购物品和做生意走访过这里几十次，因此并没有什么新发现，不过想想这算是我首次与员工以外的人来这里玩。应该是自从我小时候随着路克来这里观光之后就不曾有过。

「怎么？难道你觉得无聊吗？」

「就像现在让你去王城岛上探险，应该也会感到无趣吧。毕竟我来过这里太多次，每间店铺对我而言都没什么新鲜货。」

事实上是这里没什么我感兴趣的店铺。像我是喜欢欣赏武装，不过说到武装，工匠街那边就比这里的店铺有更多花样。

这附近开设各种批发店，有许多价格亲民的服饰店和杂货店。而凯萝尤其对茶叶专卖店特别感兴趣，无奈我对此是兴趣缺缺。但我只是负责带路，也就没必要顾虑自己的感受。

「是吗？既然如此，那边的摊贩怎样呢？」

凯萝指着工商议会所的墙壁。这间工商议会所是以面朝街道的格局立于一旁，入口处则是一座小公园。

大市集街道上是各种店铺林立，因为店门口都是朝向街道，所以这种大门立于一旁的建筑物就相对罕见。而墙边则有许多摊商或各种人士以路边摊的形式做生意，或是将各种商品陈列于席子上。

我对这种经商模式有些好奇，于是向卡夫打听过，似乎是只要没有赚太多，而且只经营个一至两天就收摊的话，对于租地费斤斤计较的魔女家也会睁只眼闭只眼。原因是这些人很快就会离开，拿这种营收没多少的对象开刀也不太有赚头。

「那类商家应该汰换得很快吧？感觉有许多从未见过的摊贩。」

「嗯，至少比这里的店铺吸引我，或许能从中发现好东西。」

话虽如此，我对鉴识物品并没有特别在行。尽管对于衣物与陶器的好坏是还能看出来，不过对于画作是出自哪位画家之手或古董的价值等等，我就一窍不通了。说起这类东西，反倒是凯萝还比较内行也说不定。

「那就过去看看吧。」

凯萝似乎觉得参观这类摊贩也有其乐趣，于是兴奋地朝着墙壁方向走去，我便跟在后头追了上去。

我们边走边参观，虽说没看见有人夸张到拿个破碗来贩售，却还是没发现任何吸引人的商品。和我之前来的情况一样，绝大多数都是些破铜烂铁或贗品。尽管有状似出身乡下的猎人特地来首都行商，以便宜的价格兜售自制毛皮，只是我对这种东西不太有兴趣。

假如商品是一整辆推车的白色轻柔碎丝线，我肯定会眼睛为之一亮吧。

「嗯……这是什么？」

「这是用来敲碎螃蟹的木槌，有了这个就能轻松吃螃蟹啰。」

「喔～……这样啊。」

至于凯萝是充满兴致地站在商品全是些破铜烂铁的摊贩前跟老板交谈，看她的样子应该是没打算购买。看来山脊地区的居民在吃螃蟹时，一般都是用槌子啊。我个人是从没用过，毕竟在王都里是以专用的钳子来剥蟹壳。

想想这吃法与餐桌礼仪是背道而驰，因此凯萝这辈子都不可能会接触到那玩意儿。基于此因，她显得兴致缺缺。

「凯琉丽娜，我们走吧。」

凯萝似乎没能在第一时间摆脱老板聒噪的推销，于是我上前帮她解围。

「啊、嗯，我先告辞了。」

凯萝对老板打了声招呼后转身离去。

「果然都是些破烂东西，没看到什么想要的。」

「不过这里有很多贩售中古物品的商家。」

说好听点是中古物品，但确实也有摊贩在卖旧衣物。

「感觉价格都很低廉，这样就算卖出去真有办法糊口吗？」

「这也我不太清楚……大概那些人是认为卖掉至少比丢掉能多挣点钱吧。而且存放在家里也不会增值。」

倘若这些人能找到工作，我相信就算是时薪制也远比在这边摆摊赚得更多，偏偏工作机会是少得可怜。

「嗯～……你这么说也没错啦。」

「──嗯？」

在我们交谈之际，我发现一间挺有意思的摊贩。

「那间店在卖枪头，稍微去看看吧。」

「武装吗？这样的心态确实值得赞许。」

我是不懂这有哪里值得赞许，当我们走进一看，发现席子上放有来自断枪的枪头，却又不是专门贩售武装的摊贩。除了枪头以外，还有各式各样的旅行器具。这与其说是摆摊，不如说是变卖自己的家当。

毕竟机会难得，就看看对方卖的长枪吧。如果商品恰巧是哪来的历史名枪，感觉也挺浪漫的。

「这根长枪是商品吗？方便让我检视一下吗？」

「嗯，反正我也没钱送修。」

老板曾是基鲁希那的军人吗？我拿起席子上的长枪，能看见枪柄已经断掉。且断面相当粗糙，感觉枪柄是先遭利刃砍劈，之后再受力折断。

因为枪柄都是木制，所以用枪柄格挡刀刃的斩击实属大忌，但在战斗期间总有可能出现不得不出此下策的无奈情况。

像这样挡住剑或长枪，若是运气好没被砍断，就会在枪柄处留下伤痕。这么一来自然是变得容易折断，恐怕是后来又继续拼斗才断掉吧。

「看起来用了很久……嗯～抱歉，感觉很难重新利用。」

我观察完枪头受损的情况后，失去兴致地把枪放下。

「这样啊。」

男子略显遗憾地回答。

这把长枪本身是很不错，可能是历经征战导致枪头受损又重新磨利过，因此枪锋至枪面之间相距很近。就算枪锋上仍留有锋利的钢铁部分，在机能方面是没什么问题，偏偏这也等于是缩短长枪的寿命，自然会让人不甚满意。曾听说过与身穿坚固铠甲的敌人交手时，无论如何都会出现这种情况。

很可惜这不能算是具有吸引力的商品。

「……嗯？」

我在观察其他商品时，注意到一个奇妙的东西。

「那是戒指吗？」

「嗯。」

「我能拿来看看吗？」

「拿去。」

男子将放在自己脚边的戒指拿起来递给我。

「怎么？这上头有颗蓝色宝石耶。」

凯萝注视着我手上的戒指。

「嗯。」

在这枚肮脏发黑的戒指上，镶有一颗晶莹剔透的蓝色宝石，而且这宝石挺大颗的。

蓝色宝石在这个国家里不太受欢迎。尽管有类似用白色和蓝色颜料交混形成的不透明宝石，以及颜色淡到接近水蓝色的透明宝石，偏偏无论哪种都得不到香人的青睐，因此在市场上都没什么行情。

反观这颗宝石的颜色深邃又有透明感，如蓝宝石般非常漂亮。指环部分应该是银制的，银放久了都会硫化，就会像这样产生一层黑膜，不过有方法能轻松取回原有的光泽。

「你这枚戒指是哪来的？」

「好像是来自某个格拉人侵略者。有人在战场上捡到它，之后我用赌博赢来的。」

原来如此，是产自南方啊……根据伊莎老师的描述，信奉耶耶稣稣教的各国是有在进行全球贸易，或许这真是蓝宝石也说不定。

「嗯～……这多少钱？」

「你要出多少？」

男子像是想打量我的身家。

我打开钱包看了看里头，应该装着十枚金币。

「五枚银币如何？」

因为这是银制戒指，就算宝石没多少钱，银制品仍有其价值。话虽如此，指环使用的银量差不多等同于一枚银币，我开价五枚已算是很多了。如果男子拿去当铺变卖，理当比这个价钱更低。

「哼……太少了。」

「六枚呢？」

「不够。」

「嗯～……那就算了，谢啦。」

我绑起钱包的绳子，将戒指还给男子。

「走吧，本想说这枚戒指很适合你，不过价钱太贵了。」

「哇，你怎么了？」

我牵起凯萝的手转身离去。

◇　◇　◇

「怎么？你不是想买那枚戒指吗？」

我们远离摊贩一段距离后，凯萝开口询问。

「谁叫那男人太贪财了。」

「咦……？这不是很正常吗？要不然他也不会拿来卖呀。」

我并非这个意思。

「我是说他非常缺钱。他自己肯定也分不清戒指的价值，所以才要我开价。」

「啊～原来如此……但你为何这么快就放弃了？假如钱不够的话，毕竟我承蒙你的照顾，是可以借你钱喔。」

我想也是，就因为我料到凯萝会这么说，才赶紧把她带离现场。

「碰上这种价格不明的情况就会特别麻烦，原因是穷人对于吃亏这方面特别敏感。你可以当着他面前说这句话看看，他到时肯定会狮子大开口，让情况变得非常棘手。」

由我方先出价是很容易被哄抬价钱，反之想杀价就非常困难。

这次是双方达成妥协才有办法制定价格，明明我已开出远比市价高的金额，若是对方不同意的话终究无法成交。

「本来是一个只值三枚银币的戒指，再那样下去天晓得要拿出多少枚金币才能够成交，因此关键在于先让对方冷静下来。」

「咦，意思是你在这场谈判里先假装放弃吗？」

「没错，只要等上一段时间……相信那男人就会开始怀疑刚刚的交易是自己赚到了。」

「喔～……这样呀。原来如此，这就是心理层面的谈判技巧吧。」

「真亏你知道这种复杂的词汇耶。」

在我所认识的人之中，最不擅长耍心机谈判的人就属凯萝。

「所以……你不是真的想买给我啰……」

凯萝没有理会我的吐槽，不知为何她稍稍低下头，说出这句怪怪的话。

「怎么？你喜欢那枚戒指吗？」

「才没有。」

凯萝气呼呼地把脸撇向一旁。她是哪来的小鬼头啊。

算了，她的确是个小鬼头。

我们四处闲晃一阵子──

「嗯？那是什么店？」

兴许是凯萝瞥见一间令她好奇的店铺，就这么冷不防地发问。我随之望去，发现那的确是一间外观容易吸引凯萝注意的建筑物。

「啊～那是赌场。」

这里的赌场是采取牌照制，由魔女家统一管理。虽然私下聚赌是没有牌照也不会被检举，大多都是三五个人窝在酒吧的角落开赌，不过好赌成性的人就会造访这类正式赌场。

「赌场？所以是让人聚在这边赌博吗？」

「你想进去看看吗？以某种层面来说，或许算是个不错的社会历练。」

我坚信凯萝是不会答应才故意这么说。毕竟我从没见过她跟人赌博，感觉她对此处的排斥程度是仅次于风月场所吧。

「好啊，我刚好想见识看看。」

「啥！？」

由于从凯萝口中冒出这个破天荒的答案，吓得我惊呼出声。

「──怎么？反正赌博又没违法，宿舍里也有不少人会赌博呀。」

凯萝一脸困惑地瞪着我。宿舍里有明文规定，赌博金额只准在十卢卡以下，因此只算是在胜负之中增添些许乐趣的儿戏罢了。

「我建议你还是别进去比较好。」

明明凯萝对风月场所相当排斥，为何在赌博方面就没有相同的看法？看来这丫头完全不觉得赌博是一种伤风败俗的行为，我甚至怀疑她是不是把赌博当成一种正大光明的合法事业……

或许是宿舍规定赌金只准在十卢卡以下，学生之间未曾因为赌博而发生纠纷。再加上这届的学生之中，刚好都没有笨蛋被这种地方弄得倾家荡产。

确实对于赌博的见解是个人自由，问题是我不管怎么想，都觉得凯萝的个性十分不适合来赌博。

「不，我想去，毕竟今天就是来见识一下自己没看过的世界，而且你也会陪我一起去吧？」

凯萝露出挑衅的眼神望着我。

嗯～……以人生历练来说，前往赌场会有什么益处呢？我个人认为就算这辈子都不懂赌博为何物也无所谓，可是当这丫头未来要制定与赌博相关的法律时，这段经验刚好派上用场的可能性也不能说是完全没有……

「既然你想去也不是不可以，不过你只能用手头的钱赌博。」

「那还用说。尽管应该是我没玩过的赌法，但我起码知道赌博是全凭运气。」

「嗯～～～～……这么说也对。」

我反倒比较担心凯萝因为新手的好运气赢太多钱，到时一个不小心从此好赌成性的话就太吓人了。

进入赌场后，我发现整体装潢算是相当时髦，不过此处位于大市集这种平民常来的地点，因此随处可见打扮邋遢的赌客。

入口处的店员直盯着我们瞧，当然我们身上并没有任何不妥之处。其实我倒是希望他把我们赶出去，偏偏眼下的情况是已成定局。

「嗯～～……」

凯萝嘟着嘴缓缓游走于开赌的各赌桌之间。

她每到一处都会停下脚步观看片刻，接着又走向其他桌，就这么不断重复这个动作。

「难不成都是些你从没接触过的玩法吗？」

「……其实真被你说对了。你都知道怎么玩吗？」

「算不上是全部都懂。啊～你可以试试看那个，那个的规则很简单，就算是笨蛋也能马上学会。」

「笨蛋……？」

凯萝因为笨蛋二字瞪了我一眼。呃，谁叫她以现在进行式在做蠢事。

「我只想表达那真的很简单。毕竟若是花上一个月才能够勉强记住规则的赌博，你现在根本没法玩吧。」

「是这么说没错啦……话说那牌子上写着14，难道就是这种赌博的名称吗？」

「嗯，没错。」

我向凯萝简单介绍一下游戏规则。

『14』是使用数字1～7各三张的卡牌，共计二十一张牌的赌博。玩法是庄家会先在场上覆盖一张牌。

其他规则就跟二十一点一样，庄家会给每位玩家各发一张牌摊开在桌上，之后由玩家自行决定是否要牌，设法让点数总和尽可能接近14。假使超过14就是爆牌，等于是无条件落败。

此游戏的主要特色，就是起初盖在场上的那张牌将于最后揭晓，所有玩家都要加上那张牌的数字，所以若是手中牌组的总和已达到14，最终就肯定会爆牌。

另外如果玩家一开始是拿到7，就这么直接选择停牌之后，盖于场上的牌恰巧也是7，两张加起来刚好达到14的话，就可以赢得三倍赌金。不过这间赌场的规则是降成两倍，取而代之是庄家在相同情况下，玩家不必赔偿两倍的赌金。

换言之，倘若凯萝把身上的钱通通拿去下注，也不会面临必须支付超出手头现金的情况。

由于这游戏不需要多少初始资金且规则简单，因此在骑士院宿舍内是仅次于赌博斗棋的一种赌博方式。

──我对凯萝说明完后，毕竟这丫头的脑袋也不差，所以她很快就搞懂规则了。

「盖牌的期望值大约是4，表示自己的牌组最好凑到7至10。」

「既然平均是4，不觉得凑到9、10、11会更好吗？」

「若是不会爆牌，以15压过12是不错，偏偏超过14就会无条件落败，所以总和稍微小一点会比较好。」

事实上透过算牌来推测期望值才是正确答案，不过每一局都会重新洗牌，过于复杂的计算则是不提也罢。

「啊～原来如此，这确实很有道理，我明白了。」

「好──那就出发啰。」

我走向负责『14』赌桌的荷官。

「这里有开桌吗？」

眼下就由我负责开口吧。

此赌桌最多容纳三名玩家，目前座位上是空无一人。

这游戏是一名荷官能同时与多名赌客对赌。事实上这原本就是多人同乐的一种游戏，能让玩家们享受最终揭晓盖牌时的紧张感，或是导致场上一片哀嚎的乐趣。虽说两人也能玩，但普遍上还是多人一起同乐。一般都是使用一副二十一张的牌组，可是当玩家多达四至五名时将导致卡牌数量不堪负荷，此时就会使用两副牌让牌数加倍。

「有的，请问是两位一起上桌吗？」

「不，只有旁边这位。话说直到其他客人加入之前，可以让我多占用一张座位吗？毕竟她是第一次接触这种游戏，我想边玩边教她规则。」

「当然没问题，请坐。」

身穿制服的荷官以手势邀请我们就座。

「打扰了。」

凯萝直接坐在荷官的正对面，也就是中间的椅子上，而且彷佛下定决心准备应考似地挺直腰杆。

呃……就随她去吧。

不过凯萝无论经过多久都没有下一个动作，感觉像是正在等荷官发牌。

「喂。」

「……怎么了？为何还没开始？」

「都说这里是赌场了，难道还要荷官帮你决定下注的金额吗？」

「啊！」

凯萝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连忙取出自己的钱包。

唉～～这个小妮子竟然把自己沉甸甸的钱包直接放在桌上。

「那么，请多指教。」

凯萝将一枚金币摆在桌面。尽管感觉挺招摇的，无奈这里没有使用筹码的习惯，再加上方才参观时也看到其他人这么做，所以无须大惊小怪。

话说直接下注一枚金币啊。我瞄向荷官，发现他的一号表情有些松动，能从那张待客用的笑容里隐约窥视到如同野狼盯上猎物般的神情。

一枚金币等于一千卢卡，能兑换成十枚银币。一千卢卡换算成日币约莫十万元，根本不是前来赌场的小丫头第一次小试身手时能随手下注的金额。总觉得凯萝已紧张到无暇顾虑这些，这就有点不太妙了。

「──那么，赌局正式开始。」

荷官洗好牌后，将一张牌覆盖在桌面上。

接着将一张正面朝上的牌发给凯萝。

由于工作关系，我有调查过卡牌的制作方式，该卡牌是以两张厚羊皮纸涂上大量强效黏胶后，再经由高压黏制而成。虽然弹性不如塑胶卡牌，却能在发牌时避免空气阻力导致卡牌不慎翻过来。

卡牌正面写着数字，背面则涂上一层厚厚的白色颜料。尽管也有类似扑克牌那样画上图案的卡牌，但在这种正式赌博中使用的专业卡牌皆以单色为主。理由是这里没有能完全避免涂料不均匀或产生色差，以及让图案角度维持一致的印刷技术。一旦背面的图案有所差异，任何人都可以借此看出盖牌的数字。这副牌的背面是涂上白色，感觉很可能是使用铅白，老实说我是不太想摸。

「7啊。」

凯萝拿到的牌是7，荷官则是4。

「嗯～……我是不是应该再抽一张牌？」

「先这样就好。」

我并没有那么热衷于这款游戏，不过一般拿到7就会直接分胜负。

以机率来说，用7这个数字直接分胜负也是不错的选择，再加上盖牌若是7又能赢三倍钱……凑到两张7就是堪称王牌的「双七」，可说是利远大于弊。即使此处只能赢两倍钱，这依旧是最佳判断。总之别拿牌是压倒性有利。

「那我就维持现状。」

「我要拿牌。」

荷官宣布后，便为自己发一张牌。数字是6。如此一来，荷官的台面上的总和是10。

「那就来分胜负──开牌。」

荷官掀开盖牌，该牌的数字是6。

「恭喜。」

「我赢了吗？」

凯萝一脸困惑地望着我。

「嗯，恭喜啊。」

凯萝是7跟6，尽管没能拿到双七，但还是赢过总和16已经爆牌的荷官。

荷官打开桌子的抽屉，从存钱箱里取出金币放在凯萝的面前。仅仅几十秒就赚了平民在王都内工作一个月的薪水，而这正是赌博的可怕之处。

「嗯～……原来如此，挺有意思的嘛。」

「所以你满意了吗？那就回去啰。」

「我想再玩一下，可以吗？」

凯罗似乎还想继续玩。这个不服输的小妞因为斗棋棋艺太差是输多赢少，所以才渴望在这类游戏里品尝胜利的滋味也说不定。

「……是可以啦。」

让她吃点苦头也不失为是个乐趣。

「又输了……」

不出所料，凯萝被对方当成肥羊痛宰输得一败涂地。

总计是六胜十败，这丫头还真是废到掉渣。由于她被赌场痛宰，情绪也随着胜负直接表现在脸上，因此吸引不少人围观。

「我已经没钱了……没办法啦，只能回去了。」

凯萝一脸可怜兮兮地望着我。毕竟她省吃俭用存下来的私房钱，不到一个小时就全泡汤了。

凯萝拥有的三枚金币加上十一枚银币，简单换算总计是四十一万日圆的钱就这么输个精光。我是不清楚王城有着怎样的金钱观，但我相信这绝非节约一至两个月就能存到的数字。

凯萝死心似地从座位起身。

「我可以赌一局吗？」

我更换座位，坐于凯萝之前所在的椅子上。

「咦，我建议你还是别赌比较好。」

居然还用我之前说过的话来劝我咧。

因为吃了亏，凯萝似乎顺利恢复平常心。我个人认为她得到的收获比失去的金钱更多，可是就这么打道回府又令人于心不忍。

「没问题吧？」

我向荷官提问。

「当然没问题。」

「不过得由这丫头来发牌，你不介意吧？」

「……什么？」

荷官忍不住皱眉。

「不好意思，这位客人，本赌场内无法允许这类行为。」

「──就算这样也不同意？」

我从钱包中掏出五枚金币放在桌上。

「这位小哥很有胆识嘛。」围观的赌客们开始起哄。他们恐怕是以为身为男朋友的我想替自家女人出头吧。

五枚金币可是一笔不菲的数目。在这种庶民赌场里，应当鲜少有人一次下注这么大的金额。

「……原来如此。」

「你愿意接受吗？」

我直视荷官再问一次。

「好的，既然如此，是可以通融一次。」

荷官脸上浮现出淡淡的微笑，然后将一整副牌递过来。

是一副还很新的纯白色卡牌。

这类牌用久之后总会受损，有人就会透过污损或摺痕记住卡牌上的数字。朋友之间拿这种牌来玩是无所谓，但赌场就不能这么做，因此都会定期更换一副新牌。

一副牌只有仅仅二十一张就是基于此因，纯粹是卡牌造价昂贵，张数太多将导致替换的成本过高。

「凯琉丽娜，你来帮忙洗牌。」

「啊、嗯……好吧。可是我洗牌的技巧不太好喔。」

凯萝拿起桌上的牌，笨拙地分成两叠改变顺序。

「那就开始啰，可以吧？」

「嗯，请便。」

「凯琉丽娜。」

我呼唤凯啰，将一张当成商品样本随身携带的霍乌纸拿出来递给她，并在她的耳边下达指示。

「我明白了。」

凯萝在桌上覆盖一张牌之后，又在牌上多加一张轻薄的霍乌纸。

「──两位客人，你们这么做是什么意思？这在本赌场内属于违规行为。」

「这有什么问题吗？那就麻烦你说明一下是哪里不妥吧？」

「那个──」

店员被堵得百口莫辩。在盖牌上多加一张纸，自然是没有任何问题。

果然这里耍老千的方式就是把盖牌换掉。

当凯萝在赌博时，自从赢下开局那场之后，每次都只有下注几枚银币时才会获胜，让我合理怀疑对方诈赌。

事实上在此之前就已有许多端倪。

14是个非常单纯的游戏，不同于斗棋那种复杂的桌游，很难靠技巧来提高胜率。若是玩家在某程度上懂得运用策略，面对荷官时的胜率是将近五成。

一旦加上算牌等技巧，荷官在胜算上就未必比玩家更有优势。

不过获得双七是唯独玩家才能够赢两倍钱的这条规则，就明显很有问题了。

尽管出现双七的情况乍看之下是很罕见，但实际玩过以后就会发现其实比想像中容易发生。明明胜率都已趋近五成，如今又加上这条赌客单方面受惠的规则，荷官将相当不利。

我起先怀疑是卡牌上有记号，荷官借此来记牌，不过涂上铅白的背面当真是纯白色，就连一丝指纹的污垢都没有。恐怕是为了避免赌客起疑，至少都会使用洁白无瑕的卡牌。

于是我怀疑荷官能像魔术师那样自由变换自己想要的数字，但在对方答应由凯萝发牌后，这层疑虑也随之消失。

如此一来，我唯一能想到的手法就是调换盖牌。

虽说以下是我个人的猜测，这桌之所以没有赌客，大概是赌场耍老千赢过头，导致赌客之间已经流出这桌根本无法赢钱的传闻。再加上荷官还从凯萝那里骗走一大笔钱，老实说就真的太露骨了。

「如果你说这么做是违反规则，赌博无法继续的话，那我愿意服从，你大可把纸翻开。」

尽管观众有点少，不过我身后仍站着四人左右。其实我早就知道即使荷官想强调公平性，他也无法当着众人的面前把纸拿掉。

「你想想看，这点小动作并非对我特别有利，而你活到现在好歹也有身为一名赌徒的尊严，难道你没胆在不动手脚的情况下跟我这种小鬼一较高下吗？」

相信这名荷官会接受挑战。

原因是输给我也并非损失惨重。虽然不仅会赔掉从凯萝那里骗来的钱，还得再多支付九枚银币，却算不上是多么严重的损失。

从得失报酬率来看，避战反而会损失更多。我就是基于上述考量，才将下注金额控制在五枚金币。

「──我明白了，就这么办吧，但只要我方发现有任何诈赌的行为──」

荷官果然接受挑战了。

「没问题，可以直接算我输。真要说来是我根本没经手，即使想诈赌也办不到。」

「另外关于双七的惩罚，这局也适用于客人您身上。」

喔，跟我来这套。

大概是看我拿这么多钱出来，就认定我钱包里没有多余的资金，于是提出这种必须承受背债风险的提议来威胁我。

套一句老话，有钱真好。

「无妨，所以你的条件都开完了吗？那就开始吧。」

「喂，悠里，难不成这男人刚才有诈赌？」

凯萝语带怒意地问着。话说这丫头竟把诈赌二字讲出来，整件事就等于没戏唱了。明明这种时候就该保持沉默啊。

「你安静，别在他人认真的对决中插嘴。」

「可是……他们当真诈赌的话，我岂能善罢甘休。」

即便动怒是理所当然，不过这种时候是被骗活该。

按照凯萝的性格，她绝对无法纵容有人诈赌。搞不好她还会类似水户黄门那样表明身分，对这间店祭出惩罚。可是这帮家伙也只会假装反省，然后把刚刚赢走的钱归还罢了。我认为这样的结局不太对，而且凯萝也学不到教训。

「你啊──难道打算妨碍我的比赛吗？现在是我与人一较高下，轮不到你来插话。」

「……好吧，但你一定要赢，别输给这种诈赌的家伙。」

总觉得凯萝莫名热血沸腾。老实说我之所以会上场，单纯是因为被我拱上桌的凯萝都输到光屁股，反观我则是毫无损失，身为一名男性好像有点说不过去。

不过看着对方如此露骨地引诱凯萝下注并骗光她的钱，我是感到有点不爽。

「……明白了，总之你快发牌。」

「嗯。」

凯萝发给我的牌是3。

接着她就停下动作。她在干嘛？

「你怎么了？也发张牌给对方啊。」

「唔，嗯。」

凯萝发给荷官的牌是7。

7啊，假如桌上的盖牌也是7，我就得赔两倍的钱给对方。

我不觉得在这种情况下有办法耍老千，只能说是碰巧罢了。

「再一张。」

「我不需要，这样就好。」

双方都已做出宣言，凯萝将一张牌放在我的面前。

是1，这下总和是4。

「再来一张。」

拿到7这个数字的优势，就在于它是个即使盖牌出现7也不会爆牌的极限数字。换言之，我方总和在7以下就喊停牌是必输无疑，因此无论如何都得凑出比7大的数字。

凯萝继续发给我的牌是一张2，总和是6。

「再一张。」

「──啊。」

凯萝翻开下一张牌时发出惊呼，这反应只给我一股不祥的预感。

「快把牌放下，事到如今也无法反悔了。」

「唔、嗯……」

凯萝放下的那张牌是──7。

「真是的……你这丫头的手气倒是很不得了喔。」

我方的总和是13，完全给人一种有苦难言的感觉。

倘若盖在桌上的牌也是7，加上我最后拿到的这张7，等于是这副牌里所有的7都被抽出来了。以机率而言是相当罕见，因此盖着的牌也许不是7。眼下多少能安慰自己的说法，大概就只剩下这个了。

「请别沮丧，这位客人……毕竟胜负尚未揭晓。」

话虽如此，荷官明显是松了一口气，甚至还嘴角上扬。

「停牌。凯琉丽娜，把盖牌翻开吧。」

「抱歉……都怪我不好……」

「你在胡说什么。所谓的赌博是不论成败都得自行承担，不许你说这种有损我颜面的蠢话。」

总之，这对凯萝而言仍是个很好的经验。倘若掀开的牌是7，相较于她能在这件事里学到的教训，损失区区十枚至二十枚金币也无伤大雅。对她这种身分崇高的人来说，无论未来如何，这个失败都是一段很宝贵的体验。

凯萝拿走盖在牌上的霍乌纸，然后掀开盖住的牌。

「咦──」

只见凯萝像是当场傻住般发出惊呼。因为盖在桌上的那张牌是──1。

居然是1。

「好耶！」

凯萝发出普通少女会有的欢呼。

「唔喔！」「你真有一套啊，小哥。」

观众们也都相当错愕。

毕竟机率是七分之一，老实说也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但在这种时候出现确实是让人始料未及。

嗯～……明明我都做好觉悟死心放弃了，这样反而害我心情难以调适，有种五味杂陈的感觉。

「──我认输了，客人真是幸运呢。」

「那么……钱我就收下了。」

我并不想跟诈赌的家伙继续交流下去。既然已经赢了钱，赶紧离开这里才是上策。

「说的也是，赢家就该获得奖励，恭喜悠里大人。」

荷官从存钱箱里取出五枚金币放在桌上。

被人记下我的名字了。显然是凯萝方才说溜嘴时，对方没有漏听。不过被这种小人物记住名字，基本上是无所谓啦。

「拿去，可别再乱花啰。」

我从钱包取出一枚银币和四枚金币放在凯萝的手中。这么一来，凯萝输掉的钱等于是全数取回了。

「──可以吗？这些算是你的钱吧。」

「我又不是想要钱才跟人赌博，而且我大可靠工作挣钱。来，我们快走吧。」

「嗯。」

凯萝乖巧地点头回应，见她迅速把钱收入钱包之后，我便牵着她离开赌场。

◇　◇　◇

离开赌场后，我发现天色还算亮。虽然肚子饿了，不过眼下还是别在外面用餐，赶紧办完正事回学校算了。就算从这里到骑士院属于治安良好的区域，可是我们钱已露白，最好避免天黑后仍在此逗留。

「所谓的赌博还真可怕，我再也不想扯上关系了。」

我们走了一段距离后，凯萝像是自言自语地说着。听她的语气似乎感触很深。反正这丫头不出我所料相当不擅长赌博，所以她这辈子最好都别再跟人赌博了。

「我也这么认为，赌博这种事果然一点都不有趣。」

「是吗？我倒是觉得你挺擅长赌博的。」

「因为就算赢了，除了证明自己运气很好以外也不能怎样。反而是在武术比赛中赢过多拉，或是在斗棋里战胜妙罗还比较令我开心。」

比方说这次赌博最终出现1，被人称赞好厉害，也只给我一种「所以呢？」的感觉。毕竟又不是我真的很有一套，这就跟听人说自己「运气真好」毫无分别。

我还是比较喜欢凭实力与人竞争的游戏。即便往后可能还会像今日这样陪人赌博，但我认为自己这辈子大概都不会主动抽空去赌博吧。

「难得瞧你有这么健全的心态呢。」

「像我这么健全的学生本来就很难得。」

事实上不只是凯萝这么说我，我曾从许多人口中听见这样的评语，明明我不喝酒、不赌博又不去风月场所，为何大家总认定我生活得很不健全，简直就是莫名其妙。也不想想其他学生是上述那些事几乎全做过了。

「那么，我们现在要上哪去吗？还是打道回府了？」

「难道你忘了吗？不是说过要买那枚戒指？」

目的地就是位于墙边的那个摊贩。从远处观察应该还没收摊，相信东西尚未卖掉才对。

「记得配合我啊，凯琉丽娜。」

「嗯，明白了。」

我们来到那位武人的摊贩前，那个戒指果然还在。

「我身旁这位还是想要这枚戒指，一直吵着要买，你究竟要多少钱才肯卖？」

「一枚金币。」

看来这男人不太擅长做生意，开出这种价格再怎么说都太荒唐了。难不成他曾找人打听过价格，结果被灌输了相当离谱的观念吗？

这怎么看都不值一枚金币，大不了只有五枚银币而已。

「唉……居然给我狮子大开口。九枚银币如何？我钱包里只剩这点钱──喂，他若是不卖，你就乖乖死心啊。」

我故意演给男子看地对凯萝说道。

「九枚银币吗？好吧，成交。」

武人将戒指递过来，我则是避免被人发现钱包里的金币，小心地掏出九枚银币，然后放在对方的手中。

「看你的钱包里似乎还有钱。」

也是啦，毕竟里头仍装着大量的金币和银币。

「这是今天的晚饭钱。做人要是太贪心的话，都不会有好下场。」

「哼。」

武人似乎没打算继续发牢骚，在收下银币后，便松手放开被我捏住的戒指。

他是打算拿这笔钱去修理长枪吗？不管怎样，我们今后都不会再见面了。

「拜啦。」

我随即远离武人所经营的摊贩。

「来。」

远离摊贩之后，我在路边把戒指递给凯萝。

「咦，这是？」

「送你的。」

「你、你要给我吗？为什么？」

能看出凯萝其实挺想要这枚戒指，因此在她那张写满困惑的脸庞上隐隐透出欣喜之情。

尽管她早已看惯各种奢华的饰品，但在收到礼物时还是会高兴吧。

「相传这种靠赌博赚来的不义之财最好是赶紧花掉，而且你也满想要这枚戒指吧？」

「这样啊……我、我可以戴戴看吗？」

「嗯，不过它有点脏喔。」

凯萝把发黑的戒指戴在无名指上。

指环明显大了点。

凯萝从无名指改戴大拇指，结果还是太松了。既然这枚戒指是在战场上抢来的，意思是成年男子基于某种习俗才戴着上战场吧。

「还、还是不合……」

「别难过，若是喜欢可以拿去调整尺寸，请工匠处理很快就能改好了。」

「原来这能调整尺寸呀。嗯，就这么办。」

「你稍微戴在指头上让我看看。」

「嗯。」

凯萝听我说完，便把戒指戴在食指上，并压住指环底部将手伸到我面前。看着那剪短的指甲和锻炼武术而变粗糙的指头，不过终究与男性有所区别，是一只十分符合凯萝风格的手。

那颗偏大的蓝色宝石，在她的手上散发出蓝色光辉。

我观察光辉片刻后，抬头望向凯萝的脸庞，接着伸手拨开假发上的浏海，将她刻意遮住的眼睛露出来。

「你、你怎么突然……」

与我四目相交的凯萝小声抗议着。

「这颗宝石和你眼睛的颜色一样是深邃又晶亮的蓝色，确实跟你很配。」

当我收手放下浏海之后，凯萝呆若木鸡地傻在原地。

「你怎么了？」

「你、你这个笨蛋！唉唷……不许你说这种话！」

凯萝抬起双手把脸遮住。

「你这样会看不见前面的路吧。」

「你先走！另外不可以回过头来！」

「若是让你走在后面，我便无法及时发现你被人掳走啊。来，我不会回头看，你就牵住我的手吧。」

「牵手！？」

我牵起凯萝的左手，并稍微瞄了一眼愣在原地的她，只见她的脸色恍若苹果般完全泛红，状似相当害羞地低下头去。

「来，我们走吧。」

于是我牵着凯萝的手，迈开步伐慢慢地往前走。

（插图015）

第二卷 后记

距离上一集好久不见了，我是不手折家。

幸好第二集也顺利问世，这一切全是多亏各位读者的支持所赐，请让我再度向大家说声谢谢。

那么，来自西雅尔达人世界之外的新角色伊莎·薇诺于这集首次登场，将原本仅限于国内的世界观一口气扩展开来。

伊莎老师是个具有独特宗教观的迷人角色。

我相信有不少读者对于在作品里提及宗教一事，都抱持着不是相当正面的看法。所谓的宗教，对于信徒而言大多是一种不容侵犯且非常重要的心灵寄托，看在没有信仰之人的眼里则只是荒谬无理且愚昧无知的虚构内容。基于此因，信徒们往往为了避免遭受批评而封闭自我，两种宗教在相互接触时也很容易发生冲突。

至于耶耶稣稣教这个设定，自然是以某个名称相似的巨型宗教做为参考，不过两者对于死后世界的观念是大相迳庭，其用意就是为了避免大家将两者混为一谈。

因此我希望读者能将这两个宗教当成是异世界的独立存在，别对现实宗教有所偏见。

话说回来，想想我在写作当初是自认为有尽可能加快剧情的推进，可是推出商业书籍到第二集之后，我有点无法相信故事才发展到这里，怪不得曾听人说过这部作品的内容有点冗长。

对于一路支持我到现在的读者们，我想再次向各位表达心中的感激。

由于篇幅有剩，因此我决定把写在上集后记最后的那篇故事接续下去。

「从后方接近的那辆车子按喇叭叫住我。」

父亲说。

「那是一位年纪跟我差不多，接近六十岁的男子，他驾驶的车子是丰田Corolla。我稍微观察一下对方的车内，发现里面有成堆的生活用品，感觉他在车子里生活了很长一段时间。在这种地方突然被这种人搭讪，老实说是满不正常的。接着对方摇下车窗对我说话。」

「他说了什么？」

我问。

「他想要今天的报纸。」

哎呀，后记的篇幅又不够了。

尽管令人遗憾，但故事的后续只能留待下次揭晓，希望还有机会能跟大家分享。

第二卷 插图

第三卷 第一章 全学院斗棋大赛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轻书架×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海

录入：kid

历经诸多事情后，如今我已十六岁了。

在学院内，年满十六岁时就会被视为『高年级生』，并自此产生多种非做不可的事情。

多种非做不可的事情──这句话听起来是很令人排斥，但对于认真向学的学生而言，也已进入学分即将修满的时期。当初入学时被课程塞满的时间表是渐渐出现各种空缺，有越来越多同学在平日里也腾出时间，开始去寻找自己感兴趣的娱乐。

成为高年级生之后，新增『全学院斗棋大赛』与『骑士院演武会』两大校内活动。

所谓的骑士院演武会就是类似天下第一武○会那种活动，透过比武决定出骑士院内的最强学生。

规则是从十六岁至二十五岁的学生之中选拔出两名，让双方在场上比武竞技。这场对决是活动的重头戏，不过只打一场太快落幕会很令人扫兴，所以还有另外挑选十名左右优秀的学生上场比赛帮忙热场。

由于参加演武会对骑士而言似乎是最高荣誉，因此二十岁上下热衷于习武的学生们，在夏季期间都会卯足全力锻炼武术。

不过十六岁的学生根本就没有足够的实力参加选拔，撇开本就对武术没兴趣的我不提，宿舍内的气氛也并没有因此产生多少变化。

至于全学院斗棋大赛，是个比起骑士院更倾向于为教养院所举办的活动，简言之就是骑士院和教养院的学生都能够报名参加的淘汰制比赛。

话虽如此，实际上更像是两院之间的对抗赛。关于骑士院这边，是十六岁至二十三岁之间的各学年宿舍都一定要推派一名代表参赛。

意思是这不同于演武会，我们这间宿舍必须派出一名学生担任代表。年龄上限之所以为二十三岁，是因为学生在年满二十岁以后就会逐渐毕业，候选者将随之减少。

基于此因，学生宿舍内在这段时期非常盛行玩斗棋。

当然有些人本来就对斗棋不感兴趣，因此与此活动是沾不上边。偏偏我无法置身事外，而原因在于我与妙罗完全就是此宿舍内的斗棋双霸。

如此一来，我自然无法拒绝参加宿舍代表选拔赛。

由于各宿舍的选拔方式是学生自订，因此在本宿舍的斗棋爱好者们协商过后，决定采用积分制而非淘汰制，无奈棋艺的优劣就是如此残酷，我跟妙罗截至目前都未曾有过败绩。

既然如此，打从一开始直接让我和妙罗比一局就好啦……老实说不免令人冒出上述想法，不过这终归是一场以选拔为名义供大家嬉戏笑闹的活动，所以真把这种话说出来就太不解风情了。

于是乎，最终决战就是我与妙罗之争。

「那么～」

我合起手掌稍微替手指拉拉筋。

「悠里，我想先声明一下。」

「嗯？」

「关于这场比赛，我是不会输的。」

妙罗罕见地显得斗志高昂。她这么说是正合我意。

「说的也是，那我们就一起加油吧。」

「是，那就先来掷骰子啰。」

妙罗将骰子掷了出去。

点数是六。

「是六啊，被你夺得先机了。」

点数较大的一方先攻，而斗棋在一般情况下都是先攻比较有利。

接下来轮到我掷骰子，结果只掷出二。

「真可惜呢。」

「是啊。」

我对此有些暗自窃喜。尽管掷骰子的结果并不会影响胜负，但至少能肯定是对我较为不利。

老实说，我是打算输掉比赛。

毕竟我原本就忙得焦头烂额，为啥还得拨时间来参加这种比赛。

由于我的棋艺在宿舍内是人尽皆知，因此不方便直接弃权或打假赛放水，不过这次的对手是妙罗，我就可以肆无忌惮地把胜利拱手让人了。因为现场没有其他人的棋艺达到我与妙罗这般水准，所以就算我刻意放水吞下败仗，也绝无可能被人识破。

「那么……」

妙罗把角落的枪兵往前移动。？？

在斗棋之中，驱鸟兵和王鹫兵这两颗棋就类似于飞车跟角行。在初始状态下，驱鸟兵会被枪兵这颗和将棋的步兵一样只能往前走的棋子挡住去路。

由于斗棋不存在类似将棋那种尽早完成包围网坑杀对手的战法，因此一般在开局的时候，都会设法替王鹫或驱鸟清出一条路。

换言之，移动角落的枪兵是拙劣到正常人完全不会纳入考量的一步棋。

妙罗在想什么？这令我想起某部主角在月夜下坚持第一步是移动边缘步兵的漫画，不禁莫名觉得有些开心。

于是我在稍作思考后，采取先帮驱鸟兵开路的下法。

◇　◇　◇

我该怎么做才能够输得很自然呢？

就算想耍帅将手放在棋盘上宣布认输，仍需营造好状况才能够办到。

比方说我在绝对有利的局面下突然投降认输，若没有好好解释自己会如何输掉棋局，旁人是绝对无法接受的。

一旦陷入这种情况将会非常不妙。

因此我必须在围观的同学们面前，以大家勉强能接受的形式之下自然地输掉比赛。

而这就是我目前想到，能规避参加大赛的最佳解决办法。

不过，妙罗竟使出浑身解数阻止我营造出如此局面。

这情况看在旁人眼中，就像是刚学斗棋的新人正在边确认规则边下棋吧。反观我们之间，其实是以近乎前所未见的高端技巧在对弈。

我不想参赛，真的很不想，完全无意参与斗棋大赛。

偏偏妙罗是无比执拗又坚持到底，她理当是被迫采取有别于以往的下棋方式，可是她又冷静得令人诧异且精准地看穿棋局的走向。

因为每步棋都下得极其巧妙，逼得我下到一半彷佛正在与人认真对弈，甚至令我产生一种自己在乱玩玷污比赛而无法继续下棋的感觉。

在历经寻常棋局两倍长的时间，总共下了两百三十多步棋这等闻所未闻的步数之后，终于形成任谁看了都能明白再下三步棋就会分出胜负的局面。

想当然耳，被迫获胜的一方是我。

而且不仅是凯萝，就连多拉也看出我会赢，明明他以往在观战时，总会一脸纠结地拼命运转他那颗根本分析不出战况的脑袋瓜，如今他却是露出豁然开朗的表情不停点头表示自己也看出来了。

我输了。

以某种角度来说不得不甘拜下风的我，把棋子下在能将死对手的位置上。妙罗见状后，立刻宣布投降认输。

胜负关键就在于觉悟上的差距……

妙罗是打从当初就已在心中做好名为『输棋』的觉悟。

反观我刚开始下棋的时候，还误以为妙罗会认真与我对弈。感觉这场胜负早从这一刻起就已经分出高下了。

「咳咳，咳咳。我忽然觉得身体不太舒服，明天可能得休养一整天。」我做作地假咳几声。

大赛将于明天开始，地点就在王城。

「我相信你不会有事的。」

妙罗柔柔一笑。

「真没想到你居然这么不想参赛……」

我最大的失算就在这里。

妙罗很喜欢下斗棋，因此我万万没料到她竟是这么不想参加大赛。

她为了输掉这一盘棋，恐怕是从一个星期前就开始研究下法吧。

因为在方才对弈的期间，妙罗下的好几步棋都不得不让我如此认为，给人一种十分笃定而非灵机一动的感觉，比起天生的才华更像是付出过努力所得到的结果。既然她都不惜做到这种地步，倒不如乖乖参加大赛还比较轻松吧。

话说回来，只要妙罗在此之前先吞下两败，我就一定会获胜成为代表……

不，倘若她这么做，我应该也会故意输几场来调整积分。

到时八成会演变成拉锯战，最终还是不得不像这样比一场。

「因为我很期待悠里你能在场上大展身手喔。」

妙罗又对我露出一张没有任何调侃之意的笑容。

「其实我近来也觉得自己的棋艺有进步呢。」

棋艺依旧属于中下程度的凯萝对这一战做出评论。

「这一局看得我是满头问号，就跟雾里看花没两样。」

若是凯萝能看懂的话，肯定会把我痛扁一顿。毕竟这盘棋是由实力远胜于其他人的选手在对弈，才让大家都不方便插嘴罢了。

◇　◇　◇

隔天，王城召开斗棋大赛。

明明今天是假日，我却莫名其妙地被迫坐在这里，还要在众目睽睽之下排队等待上场。

这全是妙罗害的，都怪这个小妮子使诈在选拔赛里输给我。

「那么，2316年度全学院斗棋大赛就此开始！请各位来宾为在场诸位代表学院参赛的选手们献上最热烈的掌声！！」

负责主持开幕仪式的女司仪说完之后，观众们纷纷拍手鼓掌。

话虽如此，现场观众比我想像中来得少。

粗估只有五百人左右。

由于比赛会场就是之前举办入学典礼的王城大厅，因此大厅后方的座位区显得格外冷清。

绝大多数都是来替参赛选手友情声援的学生们，除此之外就是零星几位喜欢斗棋又闲来无事的大人们才会跑来观战。

大概是今天的比赛并不重要才没什么观众，毕竟明天的决赛才是重头戏，反观今日就只是前哨战而已。

「比赛将按照赛程表上的对战组合依序进行。」

司仪如此说着。

我起先还很纳闷为何会这样安排对战组合，不过我很快就释怀了。

选手们是以男女交错的方式坐在椅子上。

包含我在内所有的男选手，都是被两名女选手夹在中间。我原本还以为这是哪来的联谊，但原来是这么回事。简言之，第一轮比赛都是骑士院选手对战教养院选手。

难道这两所学院之间就这么想一较高下吗？

根据事前的介绍，骑士院是从十六岁至二十三岁之间的各宿舍中分别挑选出一名，总共八位参赛代表，至于教养院也推派相同人数的学生参赛。

记得教养院的宿舍是依男女分为青猫宿舍跟白桦宿舍，不知他们是如何选拔代表的？

我稍微观察座位上的选手们，发现教养院的选手之中是一名男性都没有。

虽然不清楚教养院实际上是如何挑选代表，不过他们推派的学生全都看起来比我年长，再加上教养院不同于骑士院并非依照学年区分宿舍，因此十之八九是彻底按照实力主义进行选拔吧。

可是光看参赛代表的选拔方式，就让人觉得对骑士院很不利。

因为斗棋是属于斗智的游戏，所以相形于着重体魄的武术是不太会有这种情况，但还是免不了出现年纪越大就越厉害的倾向。骑士院是依照年龄来区分宿舍，大赛又规定各宿舍只准推派一名代表参赛，若以上述倾向来考量的话，赛制仍对教养院比较有利。

就算比赛采淘汰制，终究是最有实力的选手会夺冠，但我还是觉得比赛规则颇令人无言的。

会场内放有四组摆放整齐的桌椅，第一轮比赛是八名选手同时上场分成四组对战，接着才是包含我在内的八名选手登场比完剩下的四组对战。

我离开会场进入休息室，发现里头是一个人都没有，也许是其他选手也溜进观众席里欣赏比赛吧。

为此感到庆幸的我便躺在一张高档沙发上闭目养神，经过一个小时左右突然被人给叫醒了。

「您是悠里选手吧，前一场比赛已经结束，请您即刻前往会场。」

一名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如此说着。

「我知道了。」

真是有够麻烦。

我尾随工作人员走了一段时间，就此来到大厅内。

「选手入场，请让路。」

工作人员出声提醒后，前方的人群随即左右退开，让出一条路给我们通行。

比赛会场的外围有一圈高度只达腰间的简易围栏，工作人员解开其中一条连接围栏的粗绳子。

「请进。」

我便在这声催促之下进入围栏内。

事已至此，我还是认真参赛比较好吧。

毕竟我只是基于懒惰才不想出场，并非死都不想参加比赛，况且我好歹也是代表宿舍的选手。

我的对手则是已经就座了。

「请多多指教。」

即将与我对战的妙龄女子特地从座位上起身打招呼。

看年纪应该是二十岁左右吧？

她用双手稍稍提起教养院制服的裙子，很有气质地向我行礼。

「……彼此彼此，请多指教。」

我也遵循礼数地弯腰行礼做为回应。

我们都就座后，挤于对手后侧观众席上的女学生们纷纷尖声大喊着「加油～」帮忙声援。

这位女选手笑容满面地回应声援，向着朝她挥手的那群人招了招手。

虽然也有隐约听见在帮我打气的声援，但全是男性独有的粗旷嗓音。总觉得莫名让人受不了。

掷完骰子被对手夺走主动权，比赛便正式展开。

在一来一往几次后，我仅仅下到第四步棋就看穿对方的战术。

此战术就叫做一掠枪阵。

这类似于将棋里的棒银战术，之所以又称为先攻一掠枪阵，是因为新手在变强的过程中都必定会经历此战术。

除了驱鸟与王鹫这些强力棋子以外，也能利用枪兵和马车组成另一支主力攻击部队。枪兵与马车彼此容易搭配，让两者同时进攻是非常合理的战术，因为单纯而霸道，想化解也没那么容易。

不过现在也早已发展出针对此战术的一套因应之道，外加上棋局初期那独特的移动方式很容易被人识破，碰上老手反而难以发挥效用。

若以我身边的人来当例子，凯萝便是一掠枪阵教的信徒，每当由她先攻时总会了无新意地使出这招，而且她的棋艺只有中下水准，所以也不懂如何活用。

关于眼前的对手，我忘了她叫做什么名字，总之她好歹是以代表的身分参赛，有别于中下水准的某人是懂得活用战术。

这一局至此已宣告结束，她给我的印象就是不过尔尔。

相较于妙罗是不知低了多少档次。

话虽如此，就只是我擅自认定这盘棋已经结束，对手在明知居于劣势的情况下仍一心想继续缠斗，但好像单纯是她没看出来，只要我没出错的话，她已无力回天了。

无论她将君王逃往哪里，差别也只在于五步棋或七步棋之后吞下败仗。

此大赛似乎没有时间限制，因此对手多次陷入漫长的沉思。

她约莫犹豫十分钟，下了七步棋后会输掉的走法，当我再次移动棋子，她经过一段时间终于看出大势已去，于是开口认输。这场落败似乎令她感到无比懊恼，就这么低着头流下豆大般的泪珠，开始哽咽啜泣。

附近观众里状似是其朋友的人随即越过围栏来安慰她，抚摸着她的背出言鼓励。

既然是十六人淘汰赛，就一共会进行四轮比赛，因为决赛是于明天举行，所以今天会有三轮比赛。

第二轮对手的水准与第一轮差不多。

当我下完最后一步棋──

「我认输了。」

她在认输之后──

「呵呵呵，您果真是完全不讲情面……确实名不虚传呢……」

忽然冒出这段意喻不明的话语，而且没有露出一丝不甘心的样子便转身离去。

我轻轻松松地就打进了准决赛。

「请你多多指教。」

「是，也请您多多指教。」

今天的最后一名对手还是女性，是位举止落落大方的淑女。

话说我一路碰上的对手都是女性，真不知骑士院的男学生们到底是来做什么的……

眼前的女性一句话也没说就掷出骰子，接着我也做出相同的动作。

点数是四跟六，由我先攻。

「那我就不客气先开始了。」

「请。」

于是我下了第一步棋。

随着对弈的进行，我逐渐变得心无旁鹜，原因是对手厉害到我不得不全神贯注于棋盘上思考战术。

对手的实力很明显与我旗鼓相当。

她直到中期都刻意采取看不出是哪种战术的下法，导致我的战术被打乱，即便已来到换作是以往理应进入终局的步数，战况仍陷入胶着。

虽然演变成拉锯战的局势是有对我造成混乱，不过对手也为此付出对等的牺牲。

尽管对手在棋子的数量上比我有优势，但代价是痛失驱鸟这颗强力的棋子，在缺乏能当成攻击主力棋子的情况下，将无法展现凌厉的攻势。

当我移动强力棋子时，对手忽然主动攀谈。

「您下棋的步调好快呢。」

对我说出这句话。

在没有时间限制的比赛里，快速下棋这种行为会给人产生鄙视或催促对手的感觉。

话虽如此，其实我也有稍作思考，并刻意放慢步调以免冒犯到对手喔。

「因为家父教导过我，切莫令女性等待太久。」

老实说路克并没有这么教过我，纯粹是此回答能避免尴尬。

「这样呀，我觉得这是个很好的心态。」

「若有冒犯之处还请见谅。」

「我这么说并无指责之意，不过见您下得如此之快，表示我的战术已被识破，这让我有些失去自信。」

的确一如这位女性所言。

所谓的快速下棋，就是看对手放好棋子便立刻移动下一步棋，倘若对手的这步棋下得出乎意料之外，另一方自然得放慢脚步思考对策。

如果有时间限制，就算无法肯定这是最佳下法也不得不移动棋子，但这场比赛并非如此。

换言之，就是轮到对手下棋时，另一方得要分析完对手接下来的行动，正因为无论对方如何移动棋子都已想好应对之道，才能够立即完成下一步棋。

反过来说，假如对手没有放慢步调下棋，另一方将同样没空思考对策，也就无法达成快速下棋。

像我与妙罗下棋时就会和常人一样陷入沉思，原因是我和妙罗下棋的步调都很快，无法在对手的回合里统整好所有对策。

「其实我也在心中捏把冷汗，看来幸好没表现在脸上。」

「哎呀，是吗？」

我自认为有很认真在下棋，但大概是觉得输了也无所谓，才有办法放松心情吧。

「──我认输了。」

在听见这句话的瞬间，我能感受到一股倦意涌上心头。

「谢谢指教……」

想想我真的许久没这么绞尽脑汁地与人下棋了。

「我才是，这真是一场愉快的对弈。」

这名女性潇洒地说完之后，便从座位上起身。反观我到现在仍觉得身心俱疲，无意立刻起身走人。

「这真是我的荣幸……」

「那么，尽管再不舍，对弈已就此结束，请容我先告辞了。」

这位不知芳名为何的女选手，就这么没入观众席之中。

感觉太阳应该快下山了，等我休息完也回宿舍吧。

「悠里，辛苦你了。」

背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嗓音。

能看见妙罗就站在围栏外。

「原来你有来观战呀。」

「毕竟是准决赛，大家都来帮你加油啰。」

老实说我完全没注意到，在扭头仔细观察过周围之后，这才发现凯萝等其他同学也在。

除了随处可见的熟面孔，也有许多身穿骑士院制服的学生们跑来观战。

仔细想想，这一场可是准决赛。

起初还想说对手的啦啦队人数真多，结果我也不遑多让。既然我都打进准决赛，看在骑士院学生们眼中也算是值得期待的新星吧。

「你还真闲耶。」

「因为想一睹悠里你出赛的英姿，所以才那么做呀。」

妙罗这句话应该是指自己在选拔赛里故意输给我一事。原来她不是因为嫌麻烦或有事要忙啊。

「恭喜你打入决赛。」

接下来是凯萝，只见她站在围栏外的最前排望着我。

这些人也太大惊小怪了吧。

那么，既然有这么多人来帮我声援，我总该以对等的礼数来回应大家。

更何况我是将家的长子，凯萝则是女王陛下的长女。

在这种外人比熟人还多的公共场合之中，我也必须展现出相符的仪态。

于是我迅速从座位上起身。

在我走到凯萝的身边时，她似乎也很习惯这类场面，轻轻地伸出一只手。

「谢谢您来帮忙声援，殿下。」

我单膝跪下牵起凯萝的手，隔着围栏行完礼后，便在她的手背上一吻。

当我松手重新起身时，发现凯萝露出一张不知是生气还是惊讶的表情。

现在是怎样？难道她不是想要我这么做才把手伸出来吗？

「免、免礼。」

凯萝抛下这句奇怪的话语后，便转身走向其他地方。

差点忘了，想想这里就是凯萝的家。

「噗……嘻嘻……」

「你在笑啥啊？」

我向妙罗提问。

「没……没什么……噗……她刚刚……嘻嘻……不是伸手想让你吻，而只是想拍拍你的肩膀。」

「……原来是这样啊。」

不小心搞砸了。

明明是想拍肩膀却换来手背上的一吻，怪不得凯萝会吓傻了。

话虽如此，单膝跪下亲吻公主的手背，在世人眼中也不是什么特别奇怪的举动吧。

比赛结束后并没有举行什么特殊的典礼，当我离开王城时，外头已是夜幕低垂。

城门前停了好几辆状似高级箱型马车的交通工具，看学生们接连上车，想来是类似于学院的接驳车吧。

我没有搭乘接驳车，而是坐进妙罗当初来会场时所乘坐的黑色马车。话说这是裘丹皮尔家的马车吗？

「你刚刚的对手可是被誉为当代第一的棋士喔，真不愧是悠里呢。」

妙罗在马车里如此说着。

马车因颠簸的石板路面而剧烈晃动，幸亏舒适的坐垫无比柔软，让我们能正常交谈。

「就算被誉为当代第一，终归只是从棋艺有待加强的学生之中脱颖而出吧。」

我相信在成年人之中有许多棋艺更优秀的高手。

这就跟将棋一样，即便是学生大赛的冠军选手，看在于名人战里获胜的名人眼里，也不过是泛泛之辈中的一名业余选手罢了。

我玩斗棋只是兴趣使然，并不打算与职业选手一较长短。如果我真想这么做，恐怕必须努力到献出自己的人生吧。

「这么说是没错啦。」

「但她真的很强。依她的水准，我若是跟她再多下几盘很可能会输。」

「也对，毕竟无人能达到百战百胜的境界。」

「可是我不觉得她有比你厉害。」

那位女性是很厉害，不过相较于妙罗好像又容易应付多了。

尽管从赛局初期至中期被她耍得团团转的这段期间，我是有被误导以及打乱步调，却没有主导权被人夺走的感觉。

反观与妙罗对战时，有时会出现我以为自己掌握着主导权，结果证明这只是错觉的情况，因此我必须设法看破她的计中计不可。

「听悠里你这么说，让我不禁产生要继续加油的心情，想想还真神奇呢。」

车厢内因夜色而略显昏暗，但还是能依稀看见妙罗开心地露出微笑。

「假如你继续变强，到时陪你下棋只会让我吃不消，所以你就饶了我吧。」

「我指的不是斗棋。话说你还真会挑逗人呢，实在很令人伤脑筋。」

这个小妮子在胡说啥啊？

「随你怎么说……啊、方便让我在这里下车吗？」

「咦？你今天要回家里过夜吗？」

马车恰好驶入别邸附近的道路。因为路克和铃绫都不在，所以没必要回去。

「不，纯粹是去公司处理一些小事。」

「这样呀。」

我所说的公司并非水车小屋。

其实我在通往别邸这条路的对侧租了一栋房子做为公司兼商品仓库，而这就是现在的霍乌公司。

妙罗打开车夫那头的窗户，出声吩咐停车之后，车夫立刻勒马停止前进。

我推开车门，下车来到石板路面上。

「你还是会回宿舍休息吧。」

「我是这么打算。」

「那我在这里等你。」

「你确定？」

其实她大可先回宿舍的。

「若你得忙到深夜的话，我就要考虑一下了。」

「不会的，我只是交代一些事情，很快就结束了。」

那就赶紧把事情搞定吧。我三步并作两步地进入公司，麻烦恰好还在公司的碧蕾帮忙传话之后，就迅速返回马车上。

我们就这么回到学院，在进入宿舍的餐厅时，发现有一群面生的学生们挤在角落。

那群学生都长得人高马大，看似是高年级生。

校内并未规定高年级生不得进入低年级生的宿舍，不过这种情况相当罕见。

「喔、他回来了。」

其中一位体格壮硕的学长看见我之后，我隐约听见他脱口说出这句话。

原本背对我的其他人同时扭头望向我。

一、二、三、四……一共有七个人。

我想起来了。

仔细观察，能肯定他们是参加过开赛典礼的那群人。

另外我跟那七人之中的三个人曾一起上过课以及接受训练，尽管不记得他们的名字，但对长相并不陌生。

「喂，这边这边，一起坐吧。」

其中一位很像是阿宅的学长朝我招招手。

那个～意思是我无权拒绝啰。

真要说来，总觉得他们隐约散发出一股酒气。

这些家伙居然闯进低年级生的宿舍里喝酒。明明比赛输了又不会怎样，为啥特地跑来我们这间宿舍饮酒啊？

「那个～……各位学长好，我是悠里。」

我来到桌边便主动打招呼。

「瞧你似乎挺疲倦的，是否有打扰到你？」

肌肉猛男学长如此询问。

确实是打扰到我啦……

其实我是有些疲倦，而且为何来到这个世界还得面对这种如职场应酬般的烦心事啊？

「因为我还没吃晚餐，现在肚子有点饿。」

「这样啊，那就一起去外面找间餐厅吃饭吧？」

喂，拜托饶了我吧。

「各位学长客气了。话说大家特地来这里是有什么活动吗？」

「我们在举办你的庆功宴。」

状似阿宅的学长给出答案。我的庆功宴？

「现在就庆祝会不会稍嫌过早？」

倘若我已经夺冠倒是还能理解，但我现在只不过是打赢准决赛就开趴庆祝，这志向也未免太低了吧。

「你或许不知道，其实你今天战胜的对手名叫黎莉卡·库克里莉索，她可是已经连续三年蝉联冠军，因此你几乎已算是夺冠了。」

什么嘛，原来那场比赛的对手来头这么大，怪不得棋艺如此出色。

倘若她的实力属于怪物级，只能说这间宿舍里好巧不巧也有两位怪物级棋士。

而且若以胜率来衡量，妙罗还比我强上几分，恐怕这情况实属相当异常吧。

简直就是莫名其妙。

「即便如此，我也不想松懈轻敌，所以这场庆功宴我就心领了。」

另外我有规定自己直到二十岁以前都不能饮酒。

「你这种心态确实值得钦佩，要是得意忘形的话反而会让人很头疼。」

话说这群人到底是怎样？

总觉得他们很理所当然地在摆架子。

与其说是摆架子，不如说是权贵子弟特有的说话方式，难道他们的身分都很尊贵吗？

事实上我和这些人进行过几次枪术与剑术的实战切磋，偏偏就是想不起他们叫做什么名字。

「那么，你只要听听关于决赛对手的情报就好。」

一脸阿宅样的学长如此说着。既然如此，我就姑且听一下吧。

「说起你明天的对手，是名叫朱菈·拉克拉玛努斯的女生。」

「好像是这样吧。」

这件事我早已听说了。

妙罗说在我结束第三轮比赛不久之后，这名女生也确定晋级决赛。

关于这位决赛对手，就是拉克拉玛努斯家的千金，而这个家族一直以来是千方百计地出手骚扰霍乌公司。

虽然这也得怪我自己没去关注其他场比赛，但还是很想抱怨一下偏偏跟这种人狭路相逢。

「嗯，这女人是拉克拉马努斯家现任家主的长孙女，也就是家主长女的长女。」

猛男学长开口说明。

既然是长孙女，表示没出意外的话，她将会成为下下届的家主。

当然我也知道家主在短期内轮替太多人会造成混乱，因此魔女家经常出现直接由孙女隔代继位的情况。

毕竟这类消息对于做生意上是助益良多，而且妙罗对此是再清楚不过。

意思是如果真的演变成这样，该家族将会跳过其母亲，直接让朱菈·拉克拉玛努斯接掌家主之位。

话虽如此，前提是中间都没出任何乱子。

但魔女家并没有坚持一定要让长女继位。这类家族都善于权谋，基本上是秉持实力主义。

一旦长女过于无能，就由次女来继位。

若是长女在等待继位的期间产下女儿，并且这名孩子相当优秀，就会跳过长女由长孙女来继任家主。

上述继位事宜全在魔女家家主的一念之间，为了以防家主意外身亡，原则上都会先写好遗书。

但若以旁观者的角度来看，只要朱菈别蠢到无药可救，最好还是把她视为下下届的家主。

我有清楚掌握朱菈·拉克拉玛努斯的相关资料。

此人今年二十二岁，貌美如花，在白桦宿舍内坐拥第二大的势力。

她的母亲虽被任命管理拉克拉玛努斯家的家业，其中包含羊皮纸公会以及其他公会，但全都没能经营出像样成绩来。

从这位母亲的年龄和血统来考量，一般来说理应统筹规模更大的各种公会。事实上当她从教养院毕业时就被赋予官职，却在数年后辞去职务。根据妙罗提供的情报，她并非基于任何特殊内情才辞职，纯粹是没有能力胜任职务才被迫辞退。

说穿了就是无能。这名母亲还有两名妹妹，可是她们的表现也都不亮眼，对于被赋予的家业最多就只是做到维持现状，没有能力扩大规模。

这三姊妹从教养院毕业的年龄全是二十五岁。

此情况称为届龄毕业，而这对只要才女肯勤奋向学，即可于十七岁左右毕业的教养院来说，如此水准实在算不上是出色。

基于此因，拉克拉玛努斯家族之中当上政要的成员，就只有现任家主一人而已。

依照拉克拉玛努斯家族对自家产业管理不善的情形来看，将其评为人才不足应该算是相当贴切。

「她常用的战术是先攻时会使出一掠风车、贾米戈包围战术以及王鹫交换备枪战术。其中又以一掠风车切换成枪阵最常使用。由她后攻时就会采用希格斯突击枪阵或马可迂回战术，有时则会使出沙尔安包围己阵战术。」

……这些人在讲啥啊？

里头有一半的内容，我是有听没有懂。

想想世上有满多这种人的。

就算是主流战术，实战时的运用方式仍会因人而异。至于这类变化，也就是活用后产生改变的战术，有一些人总爱坚持要加以命名。

若以分类学而言只需归类成亚种，如今却偏要取个新名称，这种情况想全部记下只会没完没了。

想来这些人都是斗棋痴吧。

既然如此热爱斗棋，若能在途中帮我淘汰掉朱菈该有多好。

「原来如此，这真是令我受益良多，谢谢诸位学长赐教。」

我言不由衷地开口道谢，并且对他们鞠躬行礼。

「好，打扰你太久也不妥，我们就先离开吧。」

语毕，猛男学长便从座位上起身。其他人则纷纷附和「说的也是」、「就是说啊」，也跟着站起身来。

真是太好了，这下宿舍也会恢复安宁。

毕竟这群人并非毕业生，面对学长赖在宿舍里迟迟不肯离去的情况，任谁看了心情都不大好。

「想想还没有自我介绍，虽然你或许已经知道我是谁了，总之我叫做朗欧·鲁贝，明天我会去现场帮你声援的。」

在离去之前，猛男学长主动找我握手。

「我自然已耳闻学长的大名，明天的声援还请学长多多指教。」

我神色自若地撒完谎后，学长一把握住我的手。

原来他是鲁贝家的人啊。

尽管我对他的名字毫无印象，却能认出是五大将家之一。某种角度来说算是我的同类。

◇　◇　◇

隔天，我在指定时间内抵达王城。现在已不是上午，而是夕阳西下的黄昏时分。

根据比赛规则，决赛不再是先前那样一局定胜负，而是采取三战两胜制。倘若有一方直落两局，确实是可以只比两场就结束，问题是一旦比到三场且每场又拖很久的话，比赛不就得持续到午夜过后吗？

我平常与妙罗下棋是每局大约三十分钟左右会结束，但只要有一方在途中多次陷入沉思，对弈时间将会被无止尽拉长。

就算昨天每一局的时间都没有超过两小时，不过这场已是决赛，选手对于胜利的执着将会截然不同。

当我揣着如此不安的心情来到敞开的城门前──

「您是参加决赛的悠里选手吧，小女子已在此恭候多时了。」

只见等在入口处的一名神秘女子忽然找我说话。

「今日由小女子来为您带路，请您多多指教。」

「啊～嗯。」

虽然搞不太清楚这是啥情况，反正就当作是这么一回事吧。

「请先在这里让小女子为您上妆。」

我被带进一间设有梳妆镜的房间里。

既然是整理仪容，表示这个人并非女仆或工作人员，而是一名美容师。

话说为何要上妆，我又不是来参加婚礼的新娘。

「不必了，我维持原样就好。」

我身穿与昨天一样的衣服，也就是骑士院的制服。

「可是……」

「换上不习惯的装扮可能会导致我难以专心比赛。」

我如此回答。

「既然如此，至少让小女子来帮您洗脸，并且梳理一下您乱翘的头发。」

经人这么一提，我的头发有很乱吗？

「也好，只是这样倒是无所谓。」

让人帮自己把头发梳整齐倒也无妨。尽管我是觉得这种业余比赛何需那么隆重，但感觉上好像还挺讲究格调的。

我顺从地坐在椅子上。

美容师立刻为我铺上一条热毛巾，等她帮我梳好头发并将脸洗干净之后，确实让我有种神清气爽的感觉。

「咦，你要帮我涂什么吗？」

美容师用手指从瓶罐里沾了些类似乳霜的膏状物，准备涂抹在我的头发上。

「只是稍微涂点而已。」

「等等，我就说不需要这些啦。」

「就只是一点点，稍稍涂抹在发梢上。」

看她的反应莫名激动，真叫人大感疑惑。

「……我是不介意抹一些啦，不过那是什么油吗？」

「熊油。」

喂。

竟然是熊油，她给我抹这啥鬼东西啊。

「请放心，这是从冬眠前的大穴熊身上提炼出来的油，不同于牛油没有任何异味，只需用热水即可冲洗干净。」

唔、嗯～

老实说听起来没有任何一点令人放心的要素，但我总感觉她没涂完是绝不会罢休。

「……知道了，你涂吧。」

抵死不从的话反倒才是自找麻烦。

抹上熊油并用梳子梳里后，我的头发逐渐充满光泽，最终变成类似三七分的发型。

尽管还是有点油味，但确实不会让人觉得臭。

「那么，接下来请更换衣服。」

啥米？

「还得换衣服吗？」

「因为您目前这身装扮有点……」

我居然被嫌弃了。

这身打扮到底有啥不妥啦。

确实骑士院的制服在穿去上学时总会弄脏弄破，或是修改尺寸来配合正值发育期的体型直至穿不下为止再添购新衣。至于我目前穿在身上的是第四套，于半年前左右刚买的，是我手边状态最好的一套制服。

另外我也多少想穿得体面点，有用刷子替这套状态最好的制服稍作清洁，上头是没有灰尘或鸟羽毛。

「难道穿这样也不行吗？」

我以这身打扮有何不妥的语气提问后，只见美容师回以一张伤透脑筋的表情。

「恕小女子冒昧，您上衣各处都有沾到食物等东西残留的污渍，裤管则是已经褪色，而且还有多处缝线脱落。」

「……」

我默默地低头观察裤管。

由于我都有仔细清洗，因此不会有泥沙沾在上面，但多少还是会留下一些污渍，外加上多次用力清洗的缘故，才导致裤管的缝线有所脱落。

这套制服之所以会弄脏，是因为我多次穿着它前往位于上游的水车小屋，沿途都是并未铺设石板的道路。若是雨天前往，就会连同鞋子都沾满泥巴，每当这种时候把脏衣物交给清洗人员，总会换来一张臭脸。

话虽如此，在一般平民的世界里，即便是家境富裕的商人，也都会毫不在意地穿着比我这套制服状况更差的衣物出门喔。

也许因为是决赛的关系，我才不能穿这样上场吧。更何况主办单位都派出美容师来把关了。

「请换上为您准备的衣物，要不然小女子会挨骂的。」

美容师以令人不禁怜悯的语气说着。

真拿她没辙，反正我也没什么好坚持的。

「那就麻烦你了。」

于是我让步了。

「遵命。那么……请穿上这套。」

上妆要员拿来的那套衣服，即使看在我眼中也是相当正式的传统服饰。

那个……

这套传统服饰在大皇国时代里几乎能定位成礼服中的礼服。

以我的感觉来形容就类似于裃，像是前世看过日本传统的男性和服正装。

这种衣服在我的老家里也不是没有，但即使路克是去参加特别隆重的场合，我也不曾见他穿过。

喂喂，拜托饶了我吧。

「你是在开玩笑吗？」

「咦？那个，没这回事。」

看来这名女子并没有在开玩笑。

「虽说我对穿搭没什么坚持，却依旧认为穿上这身服装过于小题大作，难道没有与这套制服差不多等级的服装吗？」

「啊、既然如此……」

于是女子拿来一套彷佛黑得发光、近似于上等燕尾服的套装。

这套的话，我就有看路克穿过了。

因为外套后侧的衣摆没有加长，称之为燕尾服也不太恰当，总之就是晚宴用的礼服。

想当然耳，上头是一丁点的脱线、皱褶或破损都没有。

「请问这套如何呢？」

「这套的话是可以啦。」

那就选这套吧。

相较于这套衣服，制服看起来确实挺寒酸的。

「太好了。」

美容师像是终于安心似地松了一口气。

「为什么你不一开始就拿这套出来？」

这是我由衷的疑问，如果换上前一套衣服去比赛，肯定会沦为笑柄的。

「因为我听说悠里大人您来自非常尊贵的家族……」

尊贵啥啦，我可是农民出身。

在美容师的协助下换好衣服之后，我便朝着会场走去。

◇　◇　◇

大厅内是人山人海到完全无法与昨日相提并论。

通道两侧设有多根以红色绳索相连的杆子，还特别铺上地毯造出一条气派的走道，看来我得沿着这条路前往对战席。

现在是怎样？这只不过是学生等级的大赛吧。

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入学至今已整整六年，对于这类大赛是一点兴趣都没有。

感觉上好像曾有同学们在餐厅里热烈讨论过此事，因为我从没想过要特地前往王城观战，所以才会没啥印象。

我暗自诧异原来这是如此盛大的比赛，不过因此怯场就实在太窝囊了，于是我昂首阔步地走向对战席。

途中能看见昨晚见到的七名学长、同宿舍的学生们，还有许多人夹道为我打气。

「加油啊！」

「请加油喔！」

「我们支持你！」

在人群之中，甚至还有一名少年将上半身探出绳索想跟我握手。

每个人都是笑容满面。

我害臊得全身发痒，同时心中冒出一股无比尴尬的感觉。

我该待的地方不是这里，而是更阴暗潮湿的环境才对。

此刻我的心情就类似于一只误闯至太阳底下的鼹鼠。

当我来到比赛的座位旁时，才发现女王陛下就坐在距离此处不远的地方。

……只不过是业余的学生比赛，未免也太小题大作了吧。

这又不是哪来的天皇杯，没必要特地前来观战吧，难道女王陛下也很闲吗？

精心打扮过的凯萝坐在女王陛下身旁，卡莉亚则坐在另一边。

至于夏姆则不知为何坐在稍微有段距离的位子上。难道是有人帮她安排选手家属的座位吗？

观众席似乎有分成站席跟贵宾席。

对战席与贵宾席之间没有围栏，站席则跟昨天一样设置着高度达到腰际的围栏。

从我的角度来看贵宾席是位于右侧，站席那边则另外放置一张小型桌椅，能看见有人坐在那里。

那该不会是计时员吧？

一名纤瘦的中年女性坐于该处，桌上则摆有由大至小的多种沙漏。

大概是考量到女王陛下亲临现场观战，要是和昨天一样没有限时的话，比赛很容易拖很久，这么一来再怎么说都非常不妥。

虽然无人特地叮嘱我这么做，不过我于就坐之前，先单膝跪地向女王陛下请安。

等我起身后，女王陛下对我微微一笑，反观凯萝则露出一张像是坐看好戏般不怀好意的笑容。

至于夏姆好像是心不在焉地发着呆。

也不知是谁把夏姆带来这里的，说起她可是对斗棋一点兴趣都没有。虽然她是知道棋子的移动规则，但我能肯定她对战术是一概不知，像这样前来观战也只会嫌无聊，而且她恐怕根本没搞清楚这是一场怎样的赛事。

本想说妙罗跻身其中也不足为奇，结果却四处不见她的身影。

如此心想的我扭头张望，这才终于找到人。妙罗是位于站席欣赏，当她与我四目相交时还稍微挥了挥手。

毕竟没有其他要做的事，我便拉开眼前的椅子坐下。

这椅子的坐垫非常柔软，甚至连扶手上都设有软垫。因为这是给成人坐的椅子，所以对只是稍微长高的我而言有点过大。

我就座后将身体靠在椅背上，眺望着那远比霍乌主宅里更高级的棋盘大饱眼福时，此次准备与我对战的女选手便从对侧走了过来。

喂喂，我差点失态喷笑出声。

这女人居然穿着美容师最初推荐的那套女款类型，如同十二单，就像日本古代公家女性的传统正装般无比气派的服装。

而且头上有一顶状似以银制成的小头冠。

这也太屌了吧，喂。

难道她打算就这么登基吗？感觉比女王陛下穿得还气派。

她来到对战席前，先站着向女王陛下行礼后才就座。由于服装太过华丽，导致她就连坐下都稍微费了一番工夫。

像这样就近观察朱菈·拉克拉玛努斯，发现她是个看起来有些刻薄的美女。

看那副长相，彷佛天生就是个虐待狂。

我今年十六岁，记得朱菈是二十二岁，所以她可能挺瞧不起年纪较小的我吧。

「……比赛开始。」

女王陛下如此宣布。

尽管我搞不太清楚状况，但既然是女王陛下的命令，那就赶紧开始吧。

话说回来，我现在才注意到桌上根本没放骰子。

一般下棋时都是由玩家自行掷骰子，昨天的每场比赛也同样如此。

若是没有骰子，就无法决定由谁先攻。

喂，你们忘了准备骰子喔，工作人员在干啥啊。

──在我如此心想时，从旁传来一阵骰子滚动的声响。

「……由朱菈选手先攻。」

咦。

怎会听见一道奇怪的声音。原来是旁边的中年女性在说话。

紧接着就出现放下棋子的声响，想当然移动棋子的人是朱菈。

刚刚擅自宣布由谁先攻的计时员，立刻将其中一个沙漏倒过来。想来是我的回合时间正在减少。

就在这一瞬间，有股头昏目眩的感觉袭向我。

原因是所有的一切都蠢到令我不禁出现这种症状。

我说你们啊～

相信就算是傻子，也能看出比赛不公吧？

为啥是计时员负责掷骰子？

另外有人帮忙监看骰子吗？？

确认骰子点数的只有计时员一人，站席中的观众也因为被计时员的身体挡住，根本看不见骰子，就连距离最近的我也完全看不出那颗小不拉基的骰子是掷出几点。

无论公正与否，就是逼人只能相信一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计时员吗？

如果计时员的体质是若有任何不公就会当场肚破肠流，那倒还有几分可信，偏偏她一看就不是这种人啊。

……算了，就算让对手先攻，也不是什么非常不利的事情。

问题是没人觉得这样很奇怪吗？

于是我也移动棋子。

◇　◇　◇

「我认输了。」

在第二局里，我将手置于棋盘上宣布认输。

朱菈开心得喜形于色。

因为第一局是我赢，所以战况是一胜一负，第三局将会分出高下。

「那么，现在是中场休息时间。」

计时员如此宣布。

「悠里，你这么做是什么意思？」

妙罗忽然闯进选手休息室，并且不知为何罕见地发起脾气。

平日那张淡然的笑容早已不复存在。

现在想想，这似乎是妙罗第一次对我露出这种表情。

「你想说什么？」

「请你不要装傻，我……不对，就算不是我，只要是棋艺稍有水准的人都能看得出来。」

「这样啊。」

算啦，要是没这样的话会令我很头疼。

「你是想故意输掉比赛吗？」

果然还是穿帮了。

「至少目前是这么打算。」

我直接老实承认。

「为什么？难道有谁威胁你吗？」

「不，没这回事。」

「那你为何要这么做！？」

「因为我不想与七大魔女家为敌。」

这就是答案。

以为敌二字来形容可能不太贴切，总之就是不想无端惹怒对方。

不同于与我没有互抢生意的裘丹皮尔家，这次的对手是拉克拉玛努斯，加深彼此的仇恨根本是有害而无益。

「这我就不懂了……悠里你如此有本事的人，难不成还会对区区的魔女家心生胆怯吗？」

魔女家的势力可不是『区区』二字可以概括。

我并没有小觑这帮人。

「我没有胆怯，就只是没理由去招惹对方，反倒还有多个应该卖人情给对方的理由。」

真要说来，就是赢了也无利可图。

毕竟是如此盛大的赛事，一旦夺冠就能大受赞扬，并获得无数人的喝采。

这我知道。

相信妙罗就是希望我获得这项荣耀。

不过这种事对我而言怎样都行，赢了的确是很光荣，输了也不会名誉扫地。

尽管总有人会感到惋惜，但一般来说仍会称赞我小小年纪就能打进决赛。

倘若这场赛事关乎霍乌家威信就得另当别论，实际上却并非如此，而且取胜之后也只是一场空。

反观朱菈，从态度上一看便知她执着于夺冠，因此把胜利让给她将能卖出一个很大的人情。

既然这件事对我来说无关痛痒，在对方的眼中却是无比重要，趁此机会卖个人情也不失为是个方法。

若说这么做会亏欠谁，就是推派我担任代表的宿舍同学们，不过只能请他们死心放弃了。不管怎么说，除了我和妙罗以外都绝对赢不了此次准决赛的对手。

「如果是担忧夏姆妹妹在白桦宿舍的立场，其实你大可放心，在那里……」

「妙罗。」

我打断妙罗的话语。

「这对我来说只是大局前的小节，我并不渴望得到冠军所带来的这点荣耀。虽然拉克拉玛努斯家很惹人嫌，但我也不排斥将她们想要的事物拱手相让。」

「可是我希望悠里你……」

我并非无法理解妙罗的心情。

毕竟她希望我以下任将家家主之姿，扮演一名宛如英雄般的角色。

明明这对她是一点好处都没有，可是她为何想这么做？

是因为她的兴趣。

既然妙罗是基于兴趣才违背家族就读骑士院，那她想拱我出人头地也同样是兴趣使然。

这个小妮子是不看利益得失，也并非受人所托，单纯只为了满足自己的愿望而不厌其烦地采取行动。

尽管以打造英雄这句话来形容是颇那个的，总之她是个愿意为兴趣而死的犯罪者。

「我并非为了让你取乐而活在世上，因此我不打算按照你的想法去做。」

我把事情说开之后，妙罗彷佛因我的话语而感到心碎，神情痛苦地低下头去。

「我并没有这个意思……」

「不管我怎么想，你就是这个意思。」

我说完后，妙罗陷入沉默。

就这么伫立在原地。

前后经过大约五分钟的时间──

「……真的很对不起，对悠里你而言，我的这些行为只会给你带来困扰吧。」

妙罗哀伤地如此低语。

那模样犹如一吹就会熄灭的风中残烛般空虚脆弱。

「我怎么可能会觉得困扰嘛。」

「……咦？可是……」

「为啥你会觉得自己有给我造成困扰？这件事我可是感谢都来不及喔，毕竟你是为了我才这么做吧。」

「是的……可以这么说。」

「但我无法成为你理想的那种人，你若是为此抱持期待就会让我很困扰。」

「……这样啊。」

说起妙罗的个性是很注重现实，偏偏骨子里又莫名是个爱作梦的人。

一旦我随妙罗起舞跟著作起美梦，等待我们的将是毁灭。

纵使妙罗对我再好，而且看似足智多谋，却依旧无法保证她的行动都尽善尽美，更何况我与她追求的目标是截然不同。

相信妙罗是想改革西雅尔达王国，让这个国家进步。她之所以想让我在这种小比赛里取得荣耀，无非就是实现此目标的要素之一。

但这与我心中所想的计画是大相迳庭。

我无法肯定谁对谁错。

不过我就是无法完全认同妙罗的做法，并依此去采取行动。原因是这样在心境上已形同从属关系，说难听点就是奴隶才有的想法。

「你有听明白吗？」

「是的，悠里你说得很有道理……如果你是个完全照我吩咐去做的人，那我也没必要继续追随你，这么一想也就豁然开朗了。」

「这样呀。」

我不清楚妙罗是否真的理解，也可能仍感到不服气，总之我无法从表情看出她的心思。

但她姑且有接受我的说词。

眼下先这样就足够了。

片刻后，妙罗战战兢兢地张开唇瓣──

「那个……最后方便回答我一个问题吗？」

如此提问。

「无论是一个或三个都行。」

「悠里你并不是因为害怕魔女家才这么做吧？」

「哈哈。」

我忍不住笑出声来。

「这等货色有哪里值得我害怕的？」

「既然如此，你有朝一日会打倒她们是吗？」

打倒她们？

不出我所料，妙罗的中心思想与我有所出入。

「这帮家伙是寄生虫，而寄生虫就是无论宿主多么想振作，甚至在宿主将死之际也根本帮不上忙，而且就算不去处理，寄生虫仍命中注定会自取灭亡。」

寄生虫即便能控制宿主，一旦宿主陷入危机时，它们就只会落荒而逃或一同死去。

外加上已有六个先例在在证明，魔女家的反应完全如我所说。

「是吗……？我听不太懂。」

妙罗似乎听不懂我的意思。

算啦，反正她到时就算再不愿也会明白的。

室内响起一阵敲门声。

「请进。」

「打扰了。」

来者是王城的女仆。

休息时间结束了？她是来通知我去参加第三局的比赛吗？

「悠里大人，有访客想要见您。」

我猜错了。

「……那我先告辞了。」

「啊、嗯……先拜啦。」

妙罗经过女仆身旁离开休息室。

「对方表示有急事通知，请问您要与访客会面吗？」

◇　◇　◇

中场休息时间宣告结束，我回到对战席上。

眼前是已经就座的朱菈。

「左侧选手先攻。」

计时员就连打声招呼都没有，单方面宣布比赛开始。

这下对手已是一连三局都获判先攻耶～真叫人伤脑筋呢～

由于朱菈已移动棋子，我也只能跟着下棋。

下了约莫十五步棋，我已看出对方想采取的战术。

朱菈她打算使出王鹫交换备枪战术。

王鹫兵就跟将棋里的角行一样是斜向移动，不过它还具备一个特殊功能。

那就是可以无视敌我双方的棋子，以及横切棋盘中央会影响进攻路线的特殊地形·河川，能够畅行无阻地在棋盘上移动。

这颗棋子被我私下命名为狙击兵。

但若能越过所有棋子，君王将很容易沦为攻击目标，最终演变成只靠王鹫追杀君王的游戏，无须多言定会导致游戏变得枯燥乏味。

因此还有一条规则，就是王鹫兵无法越过初期摆放于君王两侧，名为近卫兵与亲卫兵的棋子。

话虽如此，能越过其他棋子的特性仍然是效果绝伦，而斗棋就是基于此因才导致坑杀战术几乎起不了作用。

不过这也能换个说法，其实棋盘的初始状态本就是坑杀王鹫兵的包围网，一旦此包围网轻易失守，君王遭围剿的风险就会大幅升高。

所谓的王鹫交换备枪战术，就是利用最初的几步棋，设法让己方的王鹫兵除掉对手的王鹫兵。

尽管这方法会平白浪费几步棋令己方陷入不利，却能够有效局限对手的战术。

恐怕朱菈见我很擅长使用王鹫兵，真要说来是我的强项，才决定采取这种战术吧。

「呐，我问你。」

朱菈突然向我攀谈。

怎么回事？

原来决赛时没有规定选手之间不准打招呼啊。

现在回想起来，我好像是第一次听见她的声音。

「你没事吧？」

什么意思？

「那个，我并没有哪里感到不适。」

我如此回答后，朱菈惺惺作态地掩嘴发出轻笑声。

「不是的，就只是看你好像浑然不觉的样子，难道你没有需要操心的事情吗？」

「基本上是没有。」

「是吗？关于你经营的……那个，叫做什么呢？就是那间小店铺。」

「你想说霍乌公司吗？」

「听说你聘雇许多游民，现在或许出了什么状况喔？诸如火灾之类的。」

唉～……

该怎么说咧～……这女人真是个人渣。

先声明我并不讨厌人渣。

原因是我自己就跟人渣没两样，而且我反倒挺喜欢有美学坚持的恶棍也说不定。

但是这女人完全不行。

根本毫无美学可言。

「嗯～……嗯，我是颇惊讶啦。」

朱菈扬起嘴角讪笑着。

「哎呀，你在惊讶什么呢？」

「唉～我很意外居然有人的脑袋如此不灵光。」

看来是我太蠢了。

把胜利拱手相让？

卖人情给对方？

现在是怎样，结果跟我想的是截然不同。

我都如此摆明愿意将胜利拱手让人，对手理应能察觉出来。最终却是只有我这么认为，搞了半天是这女人完全没看出来。

既然朱菈驽钝到这等地步，就算我想卖人情也没人肯收。毕竟她只觉得自己是凭实力获胜，表示我放水也无法得到她的感谢。

「我刚刚已收到报告，四间房屋全毁，无人伤亡，至于损失嘛……还算轻微。」

「……哎呀，是吗？」

朱菈故作镇定，却没能彻底掩饰她心中的诧异。

那张假笑是莫名僵硬。

难道她以为我没料到会发生这种事吗？

真是个蠢猪。

「没想到你竟为了令我失去冷静而纵火，还挑在这种时候提起此事……真叫人受不了。」

「……方才有哪句话提到是我做的？」

朱菈的语气听起来不太平静。

我是不知道她在想啥，大概是认为这种获胜方式就是魔女家的骄傲吧。

顺带一提，前排的观众都可以听见我们的谈话。

「不管怎么说，关于这件事我无意报案。」

反正证据肯定会被搓掉，最终无法揪出犯人。

「无论火灾是人为或意外都没差。」

「是吗？那你想要说什么？」

「我想说你品性再恶劣也该有所限度。」

「咦……！」

朱菈因受辱而涨红了脸，并且恶狠狠地瞪着我。

「就算你没做这种事，我原本也打算将胜利让给你。关于前一局的比赛，如果你没察觉的话就让我来告诉你，那局是我放水故意输给你的，偏偏你对此竟然浑然不觉，真是个脑袋空空到一点都不像是魔女家的人。」

「明明是你输了还死鸭子嘴硬……！」

朱菈气得面红耳赤。

但我并没有因此停下话语。

「我特地把胜利拱手相让，你却没有心存感激，在烧了别人的屋子之后，又想靠这种肮脏的手段挑起舌战。既然如此，也就不值得我继续放水了。」

我就是想避免发生类似的冲突，才在第二局以明显到一看便知的方式故意输掉比赛。

本以为卖了这个人情，就算无法避免日后的冲突，但至少能延后一段时间。

不过公司现在实际上已遭人纵火烧个精光，那我就没理由把胜利拱手让人了。

关于纵火烧毁工厂一事，要我退让一百步别计较也行。

毕竟从对方的角度来思考，这也是他们的工作。

既然间接性的骚扰不见成效，总有时候不得不采取直接性的破坏行动。原因是我方彻底无视对方那显而易见的警告，演变成这样也是莫可奈何。

由于拉克拉玛努斯家族有从羊皮纸公会收取回扣，因此非得保护该公会的权益不可。

就像裘丹皮尔家的死老太婆也向我索取过保护费，既然都收了钱，自然有义务去保护对方。如果只因为义务难以履行就撒手不管的话，羊皮纸公会将会找其他魔女家求救，如此一来必然导致拉克拉玛努斯家走向没落。

倘若孩子的权益受到威胁，即便对手与自己无冤无仇也必须发动攻击。上述情况可说是天经地义，而拉克拉玛努斯家族就是以此为业。

所以关于自己费心打造的工厂遭人纵火一事，我还真的无意报仇雪恨。

就算我也觉得这种手段十分卑劣，但这就是拉克拉玛努斯家的家业，事到如今自然是不能收手。

基于此因，他们想纵火是无所谓。

趁着我目前无法离开这里，抓准空档下手也没关系。

既然如此，这女人为何要说出口来令我心生动摇？

难道毁了霍乌公司之后，还要『顺便』落井下石打击我吗？

这就太贪心了。

她想从我手中夺走霍乌公司，再抢下冠军的殊荣，等到我输得灰头土脸时就放声嘲笑是吗？

以上意图已经再明显不过了。

那我就奉陪到底。

「裁判，我无法容忍他这般出言侮辱。」

朱菈提出抗议后，计时员（原来是裁判啊）──

「悠里选手请注意口德，并以回合时间归零做为惩罚。」

竟然做出如此荒唐的判决。

看来比赛规则都随他们订了。

恐怕此人已被重金收买。我稍微瞄了女王一眼，发现她柳眉深锁板起脸来。

相信这家伙是收了一大笔钱，就算被革职也不影响她日后的生活。

所谓的回合时间归零，就是没有在大约三十秒内移动完棋子便会直接出局。情势对我是相当不利。

因为这状况当真是太有意思，害我不由得笑出声来。

「呵呵……我是无所谓啦，但你确定真要这样吗？」

「什么意思！？」

我用食指敲了敲棋盘的一角。

「即使同样是落败，倘若再祭出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将如此不利的条件强加于对手身上却还是输掉的话……可就会颜面尽失喔？」

反正我完全不觉得自己会输。

◇　◇　◇

我已经不再看向棋盘，而是将手撑在桌面上托着腮帮子，面无表情地望着朱菈的脸。

像这样重新再看一遍，我发现朱菈的反应一如其年纪，此刻正泫然欲泣地低头对着棋盘干瞪眼。

可是朱菈已无路可退，更何况她的实力不如我两、三个层级。

结果正如学长们所言，果真是准决赛时碰上的那位选手厉害多了。

假如朱菈和该选手对战十局，这女人光是能拿下一局就已算是相当好运。话说这两人住在同个宿舍内，理应早就对战过好几次了。

反观我都战胜该名选手，外加上第一局又彻底辗压朱菈，为啥她还会以为第二局的胜利是凭实力得来的？

而且她怎会以为只要令我心生动摇，就能够轻松拿下第三局啊？

是不是因为她的个性总会将任何事情都想得特别美好，还是每当制定完计画就不懂得变通啊……

要不然就是朱菈在宿舍里鲜少与人对弈，或者是对手都顾忌她的身分而放水。

反正我真的是想不明白。

话说回来，难道她是不见棺材不掉泪，打算垂死挣扎到最后一刻吗？

还是打算直接翻桌用棋盘砸我，借此一吐怨气？

想想这也不无可能。

虽说这种行为很幼稚，但只要把棋盘和棋子全扔向我，令我从椅子跌下去的话，那模样确实看起来还满糗的。

用这招来扭转如此窘境倒也不赖，然后坚称此举是为了报复我太过无礼，多少还算说得过去。

我还是姑且提防一下好了。

「我……认输了……」

朱菈泪眼汪汪地紧咬下唇，懊恼不已地将手放在棋盘上宣布认输。

结束了。

下个瞬间，站席彷佛爆炸般传来如雷的欢呼声。

骑士院的学生们一如字面所述是开心得手舞足蹈。

在一片欢呼声中，不清楚接下来流程的我仍坐在位子上，只见凯萝从贵宾席中起身，向我走过来。

凯萝身穿接近黑色的深蓝色礼服，头上戴着一个以琥珀和银制成的精致发饰。

戴上发饰的金色秀发与深色礼服搭配起来显得非常漂亮。

再加上她穿的是高跟鞋，起身后看起来与平日是判若两人。

「真是的，你这个人做任何事都不能正常点吗？」

看来性情倒是完全没变。

「我也没办法啊，全是麻烦自行找上门来的。」

「这要怪你自己生性太别扭。」

「……是吗？」

我突然没自信继续反驳了。

或许真是这样吧。

可能真被凯萝说对了。

虽然我不太确定，但接下来的情况恐怕会相当麻烦。

「……不过你表现得很好，令人钦佩。」

凯萝得意地扬起嘴角，轻轻将手伸了出来。

她这次应该不是想拍拍我的肩膀吧。

「这样啊。」

于是我从座位上起身，牵起凯萝的手单膝跪地，然后文雅地在她的手背上落下一吻。

◇　◇　◇

我很快就离开会场，换回原本的制服之后，近乎拔腿飞奔地跑出王城。

尽管情况没那么紧急，不过我希望能尽早赶往水车小屋。

「悠里。」

妙罗此刻就站在城门外。

她手里正牵着驱鸟的缰绳。因为驱鸟穿戴着霍乌家的鸟鞍，大概是她从别邸调来的。

「真的是非常对不起。」

妙罗朝我深深地一鞠躬。

「你为何要道歉？」

「都怪我考虑不周，迫使你来参加这场大赛，才导致你宝贵的建筑物被人纵火……」

「妙罗。」

我语调强硬地说：

「我可没有不分是非到将此事怪罪于你喔。」

反正对手迟早会这么做。

若真要说的话只能怪我自己，这算得上是我公司挡人财路的代价。

所以不是妙罗造成的。

「……不光如此，我还闯进休息室对你说出那些误判形势的怨言，简直是愚昧到无法帮自己辩解。」

妙罗直到现在仍维持着弯腰道歉的姿势。

「你把头抬起来。」

「……是。」

等妙罗抬起头后，我终于能看清楚她的脸。

她脸上不再挂着以往那张彷佛能看透人心的笑容，而是窝囊地愁容满面，就像个等着听双亲说教的孩子。

露出一张与她年龄相符的稚嫩表情。

模样犹如一只担心被主人抛弃的小狗。

既然她已帮我准备好驱鸟，大概是想借此来赎罪吧。

其实从我夺冠到现在还不足二十分钟，倘若等到决赛结束后才去调用驱鸟肯定来不及，表示妙罗是一听完第三局刚开始的那段交谈，得知发生火灾后就立刻离开会场前往霍乌别邸，向人解释原由帮我调来驱鸟。

此举动当真是非常机灵，但我觉得这份体贴甚至达到令人怜惜的地步。

这哪里像是一名十六岁女孩会做的事。

「真是个傻丫头。」

于是我走向妙罗，把她紧紧拥入怀里。

妙罗那苗条的身躯比同龄少女更纤瘦，她就这么整个人埋进我的胸膛里。

「那、那个……」

「你别自责，无论你搞砸多少事情，我都不会讨厌你的。」

「……是。」

在我怀里的妙罗这才像是终于安心似地放松下来。

「那个，我、我就趁着这个机会把话说清楚……其、其实我是女生喔。」

妙罗突然冒出这句话。

「如果我当你是男生就不会这么做了，毕竟这太肉麻啦。」

「说、说的也是……不、不过还是请你放开我。」

于是我放开妙罗。

「你、你这么对我……会害我误解的。」

妙罗羞涩地双颊泛红。

我就只是想安慰人，结果却让人想歪了……

「悠、悠里你正在赶时间吧？那你快去吧，不用担心我了。」

「是吗？想想也是。」

（插图006）

我抬脚踩住脚蹬之后，身段轻盈地跨上鸟鞍。

还是骑士院的制服比较易于活动。

「请。」

妙罗将缰绳递给我。

「先拜啦。谢谢你帮我调来驱鸟。」

语毕，我便策鸟赶路。

◇　◇　◇

位于水车小屋周边的公司，就这么彻底化为一片焦土。

唯独建造于河川上的水车仍勉强维持住原形，不过除此之外的屋顶和门板等木头构造全都被烧成灰。

虽说是遭人纵火，但这里位于河边，而且又有人驻守于此，只要立刻灭火的话，根本不可能烧得这么严重。

其实是我吩咐说出事了不必急着灭火。

原因是我们需要能对外强调拉克拉玛努斯家族与羊皮纸公会做出肮脏事的口实，毕竟相较于他们过去无凭无据的骚扰，只要掌握住这点，接下来一吐怨气的方式将是天差地远。

老实说，我们已经不需要这个场所了。

「对方上当了吗？」

「嗯。」

我抵达现场后立刻如此提问，卡夫简短地给出答案。

明明现在已经入夜，包含卡夫在内多达二十名以上的员工来到烧毁的公司遗址。

可能是对工厂产生了情感，甚至有人对着还留有余烬的现场默默流泪。

废墟中央处有熊熊篝火正燃烧着，将周围照得一片明亮。

篝火旁唯独其中一人看起来怪怪的，他的双手被绳索捆绑于背后，嘴巴还被人用木棒堵住。

此人随即被押来我的面前。

他鼻青脸肿到难以看出原本的长相，想来是遭人痛揍得去掉半条命了。

这家伙就是其中一名纵火犯。

话虽如此，他的异样并非单纯基于外伤。

而是他状似忍者般穿着一身黑衣配上黑色头巾。

因为被修理得很惨，单看长相有点难以辨识，不过年纪应该已是一名大叔了。

「嗯～真亏他们会自投罗网……拿掉堵住他嘴上的木棒吧。」

「他会趁机自杀的。」

意思是会死人啊。

「这样啊，那就先算了吧。」

我可不能让他咬舌自尽。

「他有打算自杀吗？」

「此人得手后就拿短刀抵在自己的肚子上，于是我们先用木棒围殴他，再拿木棒堵住他的嘴。」

卡夫的言词间蕴含着怒意，果然他对这场纵火也心有不甘。

「未免也太拼命了吧。」

无论敌我双方都一样。

「让他坐起来吧，像这样躺着不好说话。」

其中一名职员硬是拉起纵火犯的上半身，强迫此人坐在地上。

尽管此人的双脚没被捆绑，是可以坐着或行走，但现场这状况他是插翅也难飞。

纵火犯乖乖地盘坐于地上。

「那我就姑且审问一下吧。」

我在纵火犯的面前蹲下来。

「你是第二近卫军的人吧？以点头或摇头来回答就好。」

「……」

纵火犯只是瞪着我，完全没有扭动脖子。

「那你是拉克拉玛努斯家的私兵吗？」

他对这个问题同样没有给出反应。

「算啦，我就只是挺好奇到底是哪边的人中了这种陷阱。」

关于逮住此人的陷阱，是非常单纯的套索陷阱。

设置方法是将工厂附近某棵树的粗树枝向下弯曲，并用绳索固定于地面。

固定在地面的绳索另一端则绑成一个圆圈，垂于地面把固定器卡住。

当入侵者踢到固定器时，树枝回弹的力量就会拉紧绳索前端的圆圈，以上吊的方式绑住入侵者的脚，最终把人垂挂在半空中。

因为我早就料到对方会趁着夜色动手，于是半开玩笑地设下这个陷阱，结果真把这家伙逮个正着。此人似乎打算立刻自杀，结果被我方的人乱棒围殴，并马上用木棒堵住嘴巴才没死成。

虽然此人能被归类为特务，却又中了这种门外汉做的陷阱，实在欠缺专业水准。

「嗯～……」

不过嘛，这该如何是好？

反正我也没有想要他招供什么。

杀掉吗？

杀了埋掉之后，或许能给对手制造混乱。

本该被捕的部下竟然下落不明，这种事出乎意料还满难处理的。

理由是主使者无法肯定部下有没有招供、被杀或背叛，令人对此充满不安。

还是直接放人，当作是卖魔女家一个人情。

感觉对方根本不会领情。

嗯～……

「拿掉他嘴上的木棒。」

我在一阵犹豫后如此开口。

「你确定？」

卡夫质疑地眉头深锁。

「虽然进行拷问也挺有意思的，但问题是我没啥想打听的。无论此人是第二近卫军的军人或私兵都没差，反正我们早就知道谁是幕后黑手了。」

「这么说也对。」

卡夫似乎被我说服了。

「我在解开前先提醒你，我绝不会让人发现你的尸体，因此你想咬舌自尽也无所谓，但我会剥光你并将尸体埋在森林里，这么一来你只会被雇主当成下落不明的叛徒。对我而言，这是最佳的解决方式，你可别怨我啊。」

换言之，既然无法让纵火犯松口招供，若想自杀就由他去吧。

不必我们下狠手，此人就会自我了结，这样反倒还比较省事。

「好，解开他……」

我在说完之前突然止住话语。

对了，这家伙在被吊于半空中时为何想自杀？

原因是对他而言，比起被杀之后从此下落不明，显然是让同伴目睹自己明确死去的情况在各方面都比较方便。

我不清楚此人隶属哪个组织，但至少同伙就不必担心他其实是活着逃走或背叛组织等其他的可能性。

如此一来，无论最终结果为何，其同伙想加以确认可谓是人之常情吧？

「先等一下，把他带进烧毁的水车小屋内再处置吧。」

「为什么？」

「因为或许有人躲在远处暗中观察。」

尽管今晚月色明亮，能让人看得很远，却依旧难以确认是否有人躲于草丛中偷窥。

烧毁的水车小屋内虽是一片焦黑，天花板也已经崩塌，不过砖墙未毁，恰好能挡住间谍的视线。

「把他抬进去。」

纵火犯被员工拖进工厂内。

我另外将一束火把插进装了重油的桶子里，当成照明搬进屋内。

以此方式来移动火源是很方便，缺点就是会产生浓烈的黑烟……

「麻烦大家在入口处筑起人墙。」

由于入口处的门扉已经烧毁，没有设法堵住将会被人看得一清二楚。

「好，拿掉他嘴上的木棒。」

我确认已筑好人墙便如此下令，纵火犯嘴里的木棒随即被摘下。

「…………」

男子仍死盯着我，却没有打算咬舌自尽的迹象。

这是为什么？

换言之，他就算要死也必须让同伙亲眼确认，一旦面临可能无法满足上述条件的情形时，他就不能自我了结。

「嗯～你还不死啊……原来如此。」

犯人选择自杀的动机有两种。

第一种是如果没有自杀，当事者将会面临生不如死的余生，因此必须自我了结。

而这也是一般常见的自杀理由，包含对人生感到绝望的自杀在内。

比方说成了格拉人的阶下囚而决定一死。

原因是这辈子都得当奴隶，女性更是必须以性奴隶的身分度过一生，承受不了如此痛苦的人情愿选择自杀。

或是即将遭受惨绝人寰的拷问，诸如落入魔女家之类狠毒之辈的手中，反正横竖都是无比痛苦的未来等待在前方，倒不如自杀一死了之。

即便这家伙蠢到被陷阱逮住，但至少不认为我们是如此心狠手辣之人，表示这个动机并不适用在他身上。

另一个动机，就是自己还活着会给珍重之物造成不利。

像是想将保险金留给家人而选择自杀的案例，就能涵盖在此动机之内。

要不然就是担心因拷问而吐露情报，为了避免背叛同伴或雇主才决定自杀。

不过按此说法，这家伙在摘下嘴里木棒的瞬间就应该咬舌自尽。

换言之，他是基于其他理由才犹豫不决。

至于这个理由，便是一旦让同伴得知自己背叛的话，珍重之物将会被同伴残害的情况。

因此我才会威胁说「你若是自杀，我就扬言说你反叛了」，借此令他不敢轻易死去。

「那么，现在该如何是好？难不成是你只要选择背叛，家中老妈或襁褓中的孩子就会惨遭杀害吗？」

我此话一出，纵火犯显得有些吃惊。

没想到这人还挺直肠子的。

「那帮人确实就爱用这种手段。」

就这么把人放走是无所谓，可是这样又太便宜他了。

像卡夫现在就气愤难消。

「好，我是可以放你走，但代价是你必须把自己被魔女家掌握的人质带过来。」

「……你说什么？」

他说话了。

尽管他因为鼻青脸肿的缘故，咬字是含糊不清，不过他的确开口了。

「既然你无论生死都得在地狱之中度过，就以叛徒的身分保护家人一路逃亡下去吧。」

「…………」

「喂，悠里。」

卡夫似乎无法接受我的提议。

「如果放他离开，他也只会继续当对方的走狗喔。」

「这我知道，所以要是这家伙没回来找我，我就会放出消息说霍乌公司在叛徒的帮助下，已掌握所有相关情报了。」

「…………」

大叔的表情彻底僵住了。

「你以为这家伙顶着这张被打成猪头的样貌回去，对方真会相信他没有泄露任何情报就获释吗？再加上我放出消息的话，这家伙将会被当为已被收买的密探，十之八九是别想活命。」

卡夫听我说完仍是面有难色。

「你为何要做这种拐弯抹角的事情啊？」

「毕竟杀掉这家伙，也只是稍微解解怨气罢了。」

「……是没错啦。」

「我是不晓得这家伙曾经做过多少坏事，不过坏事做得越多，就会得知越多不该知道的事情，势必会被很多人追杀，因此对他来说比起暴尸野外，不如直接死在这里还比较省事，好歹不会被同伙当成叛徒。」

「……既然你这么说了，我也不反对了。」

非常好。

「喂，你可以走了，快起来吧。」

我一脚把大叔踹起身后，只见双手仍被绑在背后的他一溜烟地逃走了。

「那么，地下仓库安然无恙吧？」

「应该吧。」

「应该？你还没有确认过吗？」

难得看到卡夫没把交代的事情办完。

原因是包含抄纸板在内，提炼装置和装有粗略提炼出来之石油的桶子等物都存放于地下仓库内。

因为出入口有铺上泥土和水做过防火处理，而且仓库也有刻意挖得比较深，所以就算地表的火势再猛烈，里头的物品理应都不会受到影响才对。

只要提前将设备都存放于地下仓库内，即便水车小屋与简易工厂都付之一炬，我们还是能很快在其他地方重起炉灶。

「毕竟烧毁的屋子很自然地倒塌在上面，只要把瓦砾挪开，马上就会发现出入口了。」

啊～原来是这么回事。

「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在今天之内利用马车把东西全运回总公司。」

此话一出，卡夫不解地歪过头去。

「地下仓库并没有被任何人发现，搁置在此也无所谓吧。」

「其实我已一反原定计画让那帮人颜面尽失，难保他们不会下狠手进行报复。」

这样的可能性非常高。

纵使地下仓库一事没被人识破，但对方仔细搜查的话，想找到出入口并非难事。

就算防火门有上锁，拿把斧头依旧能破门而入。

无人能保证他们不会这么做。

「啊～……话说你打赢比赛了？」

「是啊，亏我还想将胜利拱手相让，偏偏对手竟在场上以无比愚蠢的方式挑衅我。」

我真不明白为何会变成这样。

我本以为故意输掉比赛，多少能让对方消消怨气，至少两个月内不会来找碴。

「这样啊……既然如此，我们还是谨慎点比较好。」

「至少目前是这样。万一失去那个，重起炉灶的步调将会被大幅拖垮。」

「那我先回市区安排马车。」

卡夫果然有这方面的人脉。

「我们一起骑驱鸟回去会快很多，你就坐我后面吧。」

目前天色未明，就顺便买点酒来犒赏大家吧。

「在此之前，我非得提醒你一件事不可。」

「何事？」

「你这小子太天真了，当心点别遭人利用啊。」

卡夫措辞犀利地斥责我。

唉～还是没能把他唬弄过去。

其实我自己也很清楚。

杀死并埋掉刚刚的纵火犯才是正确答案。

即使我以「无论生死都得在地狱之中度过」这种话来威胁对方，问题是他终归可以选择跑到拉克拉玛努斯家的门前以死明志。

如此一来，他就可以证明自身清白。

在这种情况下，就无法对敌人造成下属失联的心理效果。

再者纵火犯要是成功带着人质逃走，从此浪迹天涯的话，对我来说也一点好处都没有。

反之若是杀掉他，至少能保证会产生一个对我方有利的效果。

「我知道啦。」

我嘴上是这么回答，内心却不这么认为。

不知我切身理解此事的那天是否会到来？

第三卷 第二章 买卖

Ⅰ

我乘着星屑飞上天去，便看见工程已经开始了。

这里是从贸易商哈洛尔出海做生意的大西洋海港「古分阑」出发，沿着河川往上游前进，位于山中的一处大型湖泊旁边。

基于诸多理由，我决定在这里建设新据点。

首先这里是森林，能让我再也不愁造纸所需的木材。

再来是稍微有段距离的山上能取得石灰。

外加上这片大型湖泊能供水车不间断地运作，从此无须担心缺水问题。

虽然说了这么多，不过首要理由为这里是霍乌家直属的飞地。

霍乌家的领地扩及半岛以南一带，将这些统称为霍乌家的领地并无不妥，只不过大部分都是分封给麾下各骑士家的领地。

话虽如此，这些领地却并非由该骑士家私有，而是交给对方代管，倘若该家族做出虐待领民等行为闯下大祸的话，霍乌家也可以基于正当理由收回领地。

如果对方没有犯下这类过失，霍乌家基本上会依约不去介入对方的治理。说穿了就是太鸡婆反而会把关系搞僵。

基于此因，由霍乌家直接掌管的土地就只有其中一部分，也就是卡拉古莫周边区域。

而这里便是例外之一，是直属于霍乌家的领地。

假如不是霍乌家的直属领地，创业时就必须与目前托管该处的骑士家打交道，一旦牵扯到人情世故就会有许多麻烦。

我让星屑降落于附近的一处空地上。

能看见员工们手持从王都买来的各种木工器具，挥汗如雨在工程预定地上勤奋地工作着。

工地附近有着从卡拉古莫主宅借来的军用帐篷，以此做为临时宿舍。

我解开安全带，从星屑身上跳下来之后，卡夫悠哉地朝我走来。

「嗨，你可终于来了。」

「工程进度如何？」

我牵着星屑的缰绳提问。

「比起原定计画快上不少，果然不愁木材就是好。」

此处渔村除了依靠湖泊以渔业为生，同样有在发展林业。

虽说这个国家到处都是森林，不过兼具水运之便的村镇就少之又少。

由于树木并非砍倒后立刻就能当成建材，而是必须先充分晒干排除水分，因此这里有着充足的建材当真是帮了大忙。

其中最大的优点，就是木屋建造起来非常轻松。

「幸好其中几人之前有当过木工。不过嘛，这阵子都会让他们以木工为主。」

「若是这几个人有空的话，就麻烦他们帮忙制作运货马车吧。」

除了造纸以外，是时候该拓展其他事业了。

另外纸张主要的销售地点仍是王都，到头来还是需要运输工具。

「运货马车？」

「我想要发展造纸以外的事业。此马车有部分是以钢铁打造，并利用叶片弹簧来支撑，乘坐起来理应会比以往舒适许多。」

因为现在的马车是车体与轮子直接装在一起，完全没有避震功能。

一旦加装悬吊系统，理应会大幅减少车体的晃动。

而悬吊系统并非只能使用油压缸或金属片来制作，也可以透过坚硬的木材层层堆叠来当作叶片弹簧，再将车体加装上去即可。

反正我们搬运的货物并没有重达好几吨，采用这种悬吊系统就足够了。

接下来就根据公司的需求同步研究，等到打造出成品之后，再把它拿去卖给商人也行。

「老实说我听不太懂，但你又有新点子了是吗？」

「毕竟动脑是身为会长的工作嘛。」

「这我就不予置评了……」卡夫露出大感傻眼的表情。「总之你想做的话，就一定要跟木匠们解说清楚。当然也得等到屋子建好再说，所以我想这要很久以后才能够实行了。」

「我会找空档弄好的。」

「好吧。既然如此，我就先别让他们练习抄纸好了。」

为了维持纸张的品质，员工至少需要接受两周的职前训练。

按照卡夫的说法，他大概是打算等到此工程告一段落后，就让这些人接受职前训练吧。

「就这么办吧。只要资金充足，你就尽管去雇人吧。反正这里没有魔女那帮人，放手去做也不会招惹什么是非。」

◇　◇　◇

接下来我四处巡视，看着汗流浃背使用槌子与刨刀的员工们一段时间后，忽然有一道影子从下游处以飞快的速度逼近这里。

是驱鸟。

尽管我一年到头经常骑乘驱鸟，但会骑乘的人其实并不多。

就只有骑士家的人，以及于王城工作负责传递紧急命令的官员才会骑乘驱鸟。

再来就是类似路克以前那样繁殖驱鸟的牧场主人，不过这种人往往都住在深山穷谷或穷乡僻壤，所以鲜少有机会被人目击。

驱鸟在我的面前停下。顺带一提，它是强行止住前进，在地面留下爪痕。

我看了不由得皱起眉头。

毕竟我又没站在驱鸟的移动路线上，而且这地方也没啥好讲究礼数的，骑乘者却这般粗鲁地对待驱鸟。

像这样紧急停止有时会害驱鸟伤到脚。因为驱鸟的脚底并不是蹄，紧急停止时就得用爪子抓住地面，而它本就是经常使用双腿的动物，一旦以如此方式增加负担，久而久之势必会造成伤害。

但要如何对待自己的驱鸟，终归是当事者自己的决定。

骑乘者在安抚完躁动的驱鸟之后，便从鸟鞍上一跃而下。

接着突然单膝跪地行礼。

而且他行礼的对象就是我。

「呼～呼～……请、请恕属下这么晚才来参见您，真的是非常对不起。」？？？

这家伙是谁啊？

我不记得自己是这家伙的上司，为何他要用最高礼数向我行礼？

「难不成你是贾诺·艾格先生？」

我小心翼翼地如此询问。

「没错，属下便是，悠里大人。」

悠里大人？？

我实在不值得被你这般尊称喔……

「请把头抬起来，我并非以霍乌家之子的身分来到这里……」

「可、可是这样也太过冒犯……」

贾诺·艾格战战兢兢地抬起头来。

总觉得他的个性跟我想像中不太一样。

贾诺·艾格是过去在霍乌家举办继任会议时，被我算计而在会场内惹出拔刀伤人事件的拉格德·艾格的侄子。

艾格家在那之后自然是遭到惩罚，总之已被贬为平民。

而此处原本是封给艾格家的土地。

艾格家当初是被赋予籓爵这个光荣的爵位，其封地是相当辽阔。

具体而言就是从这座大型湖泊周围一带开始，一路延伸至通往大西洋的下游河口古分阑镇，其流域周围几乎全是艾格家的领地。

以没收土地来形容是相当难听，确切说来是艾格家违反约定而被解除从属契约，于是霍乌家将原本属于自家的土地收回来。

但就算原先是借用，不过这一借就长达一百年至两百年都没有更动过，如今遭人强制讨回，想当然会给人一种被夺走的感觉，所以从观感上来说，解释成没收是更贴切也说不定。

关于这部分的处置，由于路克当时才刚被任命为家主没多久，因此几乎全是交由咲月决定。

拉格德在那之后被押入地牢，并且被赐予一柄短刀。

他便用那柄短刀切腹自尽。

至于艾格家后来的情况也很不得了，身为艾格家前任家主的拉格德父亲于古分阑获报后，便带着拉格德的妻儿一同在家中自刎身亡。所谓的自刎，就是拿刀切开颈部自杀。

不过全家人一同自杀……并非因为他们承受不了拉格德所犯罪过的耻辱，而是为了恳求得到霍乌家的原谅，此意图明确地写在他们留下的遗书…总之就是类似于陈情书的书信里。

获知此事的咲月……大概觉得这家人是彻头彻尾的疯子，便宽厚处置艾格家。

倘若这家人是承受不了家名蒙羞……上位者得知后可能根本不会放在心上，但艾格家好歹是名门中的名门，他们不惜献出全家人的性命也想祈求宽恕，因此惩处时多少都得从宽量刑。

基于此因，咲月便让拉格德之妹妹所生的儿子暂代行政官一职。

而此人便是贾诺·艾格。

换言之，只要他们认真打拼几代的话，或许仍有复兴艾格家的可能性。

话虽如此，但行政官这种职务，有点类似于公寓管理员，并非真的被赐予土地，也没有正式入籍骑士团。虽然基于其家世与血统的尊贵，他们应该没有被贬为其他人的下属，准确说来却依旧不是贵族。

说起我对贾诺·艾格的第一印象，就只觉得他在骑士之中算是体格相当纤瘦的男子。

记得此人的年纪已将近四十，不过多亏香人的体质是天生看起来都特别年轻，所以他给人的感觉只像是三十出头。

「以立场来说是我该去向您打招呼，真是非常抱歉。」

「岂敢！属下亲自来迎接悠里大人您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嗯～

以身分来考量，看在旁人眼里可能会觉得贾诺的反应是理所当然，不过这样还真是麻烦耶。

毕竟任何立场都能分成公私两种。

看在贾诺眼中，毕竟他不清楚我的为人，假如我是个公私不分的烂咖，他稍有怠慢就会惹上麻烦，因此这举动是非常正确。

外加上他住在这种远离首都的乡下地方，自然对于霍乌公司是一无所知。

霍乌纸这种东西想当然更是连听都没听过。

「今后我可能会在许多地方都需要您的关照……」

「属下惶恐，能照顾悠里大人您反倒是属下的荣幸。若您有任何吩咐，请别客气尽管交代。」

总觉得他就像是哪来的饭店经理。

「好的，那我要是有任何需要就会来找您商量的。」

「属下领命。」

算啦，由这种人担任行政官，我做起事来反倒更方便。至少贾诺看起来应该不会动手脚妨碍霍乌公司的发展。

但若要我老实说，我会希望对方是一名性情更加爽朗的人……

◇　◇　◇

后来在贾诺·艾格的邀请之下，我顺着河川向下来到海滨城镇古分阑。

至于艾格家的宅邸就是目前当地的官府。

由于艾格家的私有财产并未全数充公，因此这屋子是艾格家的财产之一。

说起来就是明明并非领主，却又把私人宅邸当成官府来使用，这在我的认知中已近乎公私不分，给人一种不太舒服的感觉，不过国家在此方面并没有严格规定，毕竟这里是贵族制的社会嘛。

「因为如此这般，我设立在王都里的工厂遭人纵火。」

我目前位于艾格家的会客室内，正在与贾诺闲聊一些与公司相关的小事。

「喔～这还真叫人遗憾呢。」

贾诺如此回应。

「这倒也不是，反正在王都里做生意有很多难处，我早就打算把公司迁来这里了。」

虽然我依旧会在王都里做生意，不过把工厂移走，暴露于魔女家眼皮底下的弱点就会大大减少。

理由是在王都开工厂一事很明显已达到极限，所以这是我的肺腑之言。

「原来有着这样的内情呀。不过悠里大人您年纪轻轻就如此优秀，相信霍乌家今后绝对是安定兴隆呢。」

尽管很想吐槽说在这样的国际局势之下岂会安定兴隆，不过我最后还是忍住了。

毕竟这类聊天的关键就在于避免冒犯到对方。

话说这人还真是不停拍我马屁耶。

「您过奖了，我还只是个初出茅庐的晚辈，只求公司能为家族带来贡献就好。」

「没这回事，您实在是太杰出了，真叫敝人贾诺·艾格佩服得五体投地。」

真是个圆滑的家伙。

「……话说回来，艾格家的宅邸真气派呢。」

因为我已经没什么话题能聊，于是称赞起他家中的摆设。

这屋子实际上是真的很气派。

「不敢当，相较于霍乌家的宅邸实在是不值一提……」

当我们正在进行这种没内涵的对话之际，会客室内响起一阵敲门声。

「进来。」

贾诺出声后，一名女仆推门走了进来。

「打扰了，请容我为二位送上茶点。」

女仆静静地走近，伴随一阵陶瓷碰撞声将茶具端上桌。

这就是骑士家的礼法。

在骑士家中，依照礼数是杯里并不会先装茶，而是仆人来到宾客面前拿起茶壶斟茶，并且最好是由宾客先选要喝哪杯。

此礼法主要是为了以防遭人下毒。另外，这种接待方式完全不会出现在王都的茶馆里。

「悠里大人，请问您会比较想饮酒吗？」

贾诺如此提问。

香人好酒，有着从大白天就要小酌几杯的习惯。

「不必了，我晚点还有其他事情要处理。」

「稍微喝点应当无所谓吧？」

「您客气了，我还是个晚辈，难保黄汤下肚不小心就出糗了。」

我以这句话来当作托辞。

主要原因是未成年饮酒（可能）会影响大脑发育。

其实香人的寿命很长，但我尽可能想避免自己在二十多岁就变成脑袋空空的傻子。

「真不愧是悠里大人，拥有如此心态真是太出色了。」

是啦是啦。

这段期间，女仆正在帮忙泡茶。

此女仆看似相当年轻，大概是紧张的缘故，动作有些不俐落。她端起茶壶的手不断颤抖，随之抖动的茶壶在接触到茶杯后，跟着发出「锵锵锵」的声响。

「啊。」

不出我所料，在女仆拿起托盘之际，不慎把茶杯打翻了。

我迅速躲开流向我的热茶。

尽管没洒到脚，上衣却溅到几滴。

「啊！对不起！真的非常对不起！」

女仆不知为何没有理会我，而是一直对贾诺弯腰道歉。

「你在做什么！？」

随即传来碰的一声。

哇喔。

吓死我了，贾诺·艾格居然一拳挥向女仆的脸。

由于事出突然，我根本来不及阻止。

「呜……对不起……」

挨揍的女仆痛得当场跌坐在地。

喂喂，若是滚烫的热茶直接洒在我头上造成烫伤也就罢了，但我都已经顺利躲开，犯不着如此大动肝火吧。

「臭丫头……你有搞清楚自己做了什么吗！？」

贾诺·艾格一把抓住女仆纤细的手臂。

「好、好痛！」

女仆彻底乱了方寸。

等等。

喂喂喂，快停下来。

这女仆看起来只有十五岁上下，被一个资深骑士这样用力掐住手臂很可能会骨折的。

「住手。」

我以命令的语调出声拦阻。

「啊……抱歉让您见笑了……」

状似盛怒到浑然忘我的贾诺在这瞬间恢复理智，随即换回待客用的表情。

并且松手放开女仆。

这大叔搞啥啊？瞧他之前一副和和气气的模样，现在竟突然发起飙来。

难道易怒是家族遗传……？

「够了，你退下吧。」

虽然我并非屋主，却还是对女仆下达命令。

「啊、是……那我先告退了。」

女仆落荒而逃似地离开会客室，接着朝我一鞠躬便将门关上。

「真是非常对不起……我之后会对这名女仆严加管教的。」

问题不在这里啦。

「你搞错重点了，此处领民同样是我们霍乌家的子民，你这样动武伤人，实在是有点不妥。」

尽管像贾诺那样毫不犹豫动手殴打女性着实令人无语，不过说来遗憾，此举在这国家里普遍被当作是管教仆人的其中一环。

虽然卡夫是不会这么做，但随处可见的商店里依然能经常目睹打杂的孩童每次一出错，老板就动手使劲拍打他们的头。

因此我不会单方面指责这种人。

可是方才的行径太超过了。

假如此处是他人的领地，我自是不方便插嘴，但这里目前是霍乌家的直属领地，当地居民也就并非归他所管。

我怀疑贾诺根本没搞清楚这件事。

「是……确实如您所说，敝人贾诺·艾格会铭记于心。」

我看这家伙完全没搞清楚状况。

算了，反正在他这代不可能有办法取回领主的地位。

话虽如此，还是得多多盯着他。

◇　◇　◇

没过多久，尽管主人热情邀请过夜，但我仍早早离开艾格家宅邸。

接着在古分阑市区溜达了一阵子之后，我抱着考虑住一晚再离开的念头朝向港口前进。

港口内是人山人海。

此港口被哈洛尔当成前往爱尔兰贸易的据点，而这里原本就与山区另一头的各都市有贸易往来而还算繁荣，并且造船等各行各业也颇为兴盛。

关于天文导航法，已于不久前完成初步雏形。另外中型的精密时钟也顺利完成，虽然花了不少钱，但构造上姑且算是相当完善。

只要有了天文导航法，就可以自由航行于辽阔的汪洋上。

不管怎么说，至少想前往曾经去过的地方将不再是难事。

当我思考着要如何活用天文导航法开创新事业，边眺望大海边沿着石造堤防散步之际，忽然看见一名流浪汉坐在堤防上，眺望夕阳渐渐下沉的海面。

此人脸上满是胡须，还顶着一头邋遢乱发，在海风的吹拂之下更显凌乱，而他身上那件肮脏的衣服与头发一同随风飘动。

如果在漫画里，这种人有时会是跌破众人眼镜的天才军师，或是赫赫有名的哲学家，要不然就是准备传授主角武艺的高手……

还真叫人怀念耶。

在我如此心想且即将与流浪汉擦身而过之际，恰巧听见他像在哼歌似地唱着某种旋律。

「……如主所言，海中之物回归大海，山中之物回归高山。若想规避通往冥府之路，务必远离该物诞生之处，要不然将会迷失方向……」

此人竟然正喃喃自语背诵着提洛尔语版本的耶耶稣稣教圣经之中的一小段内容。

我瞠目结舌地望向对方，不禁怀疑他是格拉人，本想确认他的耳朵，偏偏被那头邋遢乱发给遮住了。

这家伙太可疑了，于是我握住插于腰间后侧的短刀。

「喂，你是谁？」

我以提洛尔语提问。

男子缓缓转过身来，那黝黑的脸庞微微泛红。

此人似乎已许久没有洗澡，甚至脸部也不曾清洗过，蓬头垢面到就连晒干脱落的皮屑都化成污垢沾在脸上。

「你是？」

对于这位两眼无神出声回答的男子，我总觉得有点眼熟。

「……难不成你是哈洛尔·哈雷尔？」

「……原来是你啊～」

许久不见的哈洛尔，彷佛丢了魂魄似地以有气无力的嗓音回应我。

我半强迫地拉着哈洛尔，就近找了一间酒吧走进去。

「你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我点的啤酒此时已送上桌。

「…………」

「快告诉我。来，先喝点啤酒再说。」

我将装着啤酒的杯子推向哈洛尔。

哈洛尔宛如酒瘾发作般，举起杯子就开始猛灌。

「噗！咳咳！咳咳！」

他被呛得用力咳嗽，将刚刚喝下的啤酒都喷了出来，在肮脏的衣服留下污渍。

大概是喉咙有点被海风伤到了。

哈洛尔重新振作后再度饮酒，但这次没被呛到，立刻把啤酒一饮而尽。

「不好意思。」

我唤住一名女服务生。

「麻烦再来一杯啤酒。」

当我说完后──

「我要蒸馏酒。」

哦豁～喝免钱酒的男人居然主动点餐了。

「……不好意思，请将啤酒改成啤酒杯装的蒸馏酒。」

就随他喝个高兴吧。

「咦，用啤酒杯装吗？」

也许是没什么人会点这么大杯的蒸馏酒，女服务生一脸吃惊地再度确认。

算啦，要是哈洛尔当真因此酒精中毒翘辫子的话，也只能随他去了。

「是的。另外来一份肉量十足的下酒菜，不过口味别太重。钱先给你。」

我递出三枚银币。

毕竟是改用啤酒杯装的蒸馏酒，价格肯定会连翻好几倍，先付款应该比较好。

「马上来。」

一段时间后，用啤酒杯装的蒸馏酒便送上桌。

看着哈洛尔拿起酒杯开始畅饮后，我才开口说话。

「那么，你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偶的环…偶的环～……全没噜啦～」

哈洛尔像个醉汉般口齿不清地说着。

环？

是手环掉了吗？

这的确很令人难过。

才怪，这怎么可能，他想说的是船吧？

所以哈洛尔是失去了自己的船。

既然他沮丧成这样，恐怕是发生沉船等事故而失去船只吧。

「难道是被海贼炸沉的？」

「不素啦……素偶们遇难猪后，环上堵南哈生乱乱，偶跟航矮素唉唉被伦给督下环啦。」

是我们遇难之后，船上突然发生乱乱，哈洛尔根航矮素爷爷被人给丢下船……

呃～乱乱是指叛乱吗？

所以是哈洛尔他们遇难后，船上发生叛乱，于是他跟航海士老先生遭人塞上小舟被逼着下船……是吗？

尽管漫画与小说里常有船内发生叛乱，导致船长被杀或遭人丢上小舟强迫下船的剧情，但这还是我首次听见熟人分享这样的亲身经历。

原来这种事真的会发生耶。

话虽如此，单方面指责那些船员又过于残酷。

老实说像这样仅凭直觉便展开远洋航行，此举本身就太有勇无谋了。

所谓的远洋航行，完全不能与航行于四面环陆的内海或沿着海岸航行等情况相提并论，一旦在海上迷路便必死无疑。原因是海水不能饮用，倘若耗尽粮食和饮用水就没救了。

身处在这种状况下，无论航行多久都看不见陆地，食物跟水随着日子过去不断减少。

船员们自然会很不安。

如果原本预估只有十天的航行，结果经过二十天仍迟迟无法抵达陆地，船员们理所当然会质疑船长到底在搞什么鬼。

正因为实际上已经遇难，此时若要船长给出一个大家都能接受的交代，只能说是强人所难。

一旦耗尽食物和水，船员们理所当然会气得破口大骂，要求船长负起全责以死谢罪。光是哈洛尔没被人直接扔入大海，而只是丢上小舟，就该感谢船员们还算有良心了。

「既然如此，你的船呢？」

「到森在都还咩灰来。」

所以船只到现在都还没回来。

完蛋了吧。

恐怕这艘船已化为幽灵船，正载着饿死的船员们随波逐流地漂于海上吧。

要不然就是误触岩石暗礁造成船底破洞，或者因狂风暴雨而翻覆，就这么沉入海底……

南无阿弥陀佛。

结果反倒是被逼着搭乘小舟漂流于汪洋上的人，也就是遭私刑的一方活着回来，想想还真是讽刺。

相信船员们不可能会提供食物，这表示哈洛尔被抛下的位置距离陆地并没有多远。

航海士其实有成功找出能航向陆地的方位吗……？

「总而言之，真是辛苦你了。」

话虽如此，我认为哈洛尔是自作自受，理由是他在这件事里必须负一半以上的责任。

我不清楚哈洛尔对此是否抱有自觉，其实他这么做就像是在玩一场拿枪去狙击遥远的靶子，一旦没射中就会失去所有财产的游戏。

由于语言的关系，哈洛尔没有亲自上船就无法出海贸易，因此他肯定是独占利益，并将粗活全推给其他人。问题是他无法采取十趟之中就算有一趟没能顺利返航，靠着其余九趟仍可获利的赚钱方式。

想当然耳，此举等于是把自身的性命托付在船只上。

换言之，哈洛尔注定无法逃离毁灭的命运。

无论他的枪法再好，中间曾命中过多少次遥远的靶子，但他终有失手的一天，同时会把性命一并赔进去。

这种做法已与投资的风险无关，而是根本就没有满足做生意的条件。

虽然他这次没能射中靶子失去了所有财产，却很幸运没有连带赔上性命。

前往冰岛，在这个世界里被称为艾沙孤岛，前往该处船只其实也是类似状况，相传存活率是五成至七成，因此又被称为死亡航行。

「偶已经不行了……能麻烦你对伊莎老书缩偶早就死在海上吗……？」

这家伙搞啥啊……

我才不要咧……

「你只需重新来过就好啦。」

「不行啦……偶把钱全部投资进去了……现在素身无分文。」

这个混帐……

真是蠢到无药可救。

「嗯～当人在心情沮丧的时候，就去跟女人上床发泄一下吧。要我带你去妓院吗？」

这提议就和「我请你去享受泡泡浴如何？」没两样。

事实上我就是这个意思。

毕竟这世上有许多男人就是多亏娼妓给予的慰借，才终于打消寻短的念头。

「不必，偶心领了。」

哎呀？

「你是在跟我客套吗？」

「并没有。」

哈洛尔似乎是真的想拒绝我。

「为什么？难道有什么原因吗？」

这反应真是太神奇了。

毕竟哈洛尔已禁欲许久，我本以为他会不加思索地立刻上钩。

「伊莎老书缩不可以做出只求欢愉的性行为……」

又是伊莎老师。

看来哈洛尔曾被伊莎老师叮嘱过「沉迷女色是不好的行为」。

但就算他是耶耶稣稣教的教徒，终究才刚入教没多少时日啊。

纵使教义里真有这条规定，反正哈洛尔又不是圣职者，直接无视当作没这回事也无所谓吧。

「那你不就同样无法自杀？」

「偶不会自撒啦……」

明明这家伙刚才还扬言说自己已经死了，结果却没打算自杀？

当真是有够难搞的。

「让两位久等了。」

此时传来女服务生活泼的嗓音，手上则端着一盘看起来十分可口的烤肉。

女服务生瞄了一眼喝得烂醉的哈洛尔，大概是不想打扰我们交谈，于是只对我抛了个媚眼，将烤肉放在桌上便离开了。

这真是一间优质餐厅。

「好啦，那你就尽情喝酒吧。」

「不用你缩偶也猪道！」

「要不然我就把下酒菜扫光啰。」

我插起一块冒着热烟且满是油光的烤肉。

一口咬下后，肉汁在嘴里扩散开来。

这道料理似乎有添加香料一同烘烤，吃进嘴里是香气十足，当真是挺美味的。

「这素偶的！不许粗！」

哈洛尔也不甘示弱，大口咬下从盘子里插起的一块肉。

一盘肉转眼间只剩下肉骨头，我们便直接拿起来啃。

没多久我们就将餐点一扫而空，把整盘肉全塞进胃袋里。

而哈洛尔确实不辱他自诩的酒豪之名，与此同时也把酒喝得一干二净。

「嗝。呼～好饱好饱。」

哈洛尔说完此话经过约莫十分钟，便趴倒在桌上呼呼大睡。

人是只要酒足饭饱之后就会想睡觉。

反正这家伙的优点就是体力充沛，置之不理应该也不会感冒吧。

「不好意思。」

我出声呼唤女服务生。

「来了来了～请问有何吩咐？」

「能否找个地方收留这家伙到明天早上呢？」

「嗯，可以呀。」

居然可以。

我本以为女服务生会面有难色，结果竟是直接一口答应。

「他不是什么危险人物，把他当成垃圾扔进仓库里就好。」

「您客气了，本酒吧经常承蒙哈洛尔先生的照顾，就只是最近……他比较少来光顾而已。」

女服务生露出略显落寞的表情。

原来哈洛尔是这里的常客。

可能是在他手头还很阔绰的时候，经常来这里大吃大喝吧。包含那群如今已过世的船员们。

「那我明早再来领走他，还请你们多多关照。」

「啊……好的。」

「啊～对了，话说方便借一下扫帚和畚箕吗？」

「那个～……？如果是需要清扫地板，交给我来就可以了。」

「不是的，我并非这个意思，而是这家伙的外表过于邋遢，想说趁他睡觉时稍微打理一下。」

看着仍趴在桌上睡觉的哈洛尔，我将双手伸进他的腋下，一把将他从椅子上拉起来，然后让他躺倒于地板上。

接着我从怀里拔出短刀。

「呀。」

女服务生吓得稍稍发出惊呼。

「我没有想要乱来，只是想帮哈洛尔清理一下毛发。」

我使用饮用水将哈洛尔的胡子染湿，接着抓住胡须固定好之后便一刀挥下。

我这短刀还真是锋利，面对这种肯定会让剃刀报销的硬质胡须也能顺畅地削下来。

「啊、啊……噗……呵呵呵，这样真的没关系吗？」

「无妨无妨。」

我用短刀把哈洛尔的胡子剃干净，然后连带把他的头发全剃了。

话虽如此，姑且就放过他的眉毛吧。

当我把哈洛尔耳朵上的毛也刮掉后，便扶起他那光溜溜的脑袋瓜，一并将后颈上的毛发尽数剃光，此时落于地面的毛发已堆成一座小山。

「啊、清扫请交给我来就好。」

在我准备拿扫帚清理时，却被女服务生拦住了。

「是吗？那我先把他移走。」

于是我拖着哈洛尔，将他扔进一间类似储藏室的地方。之后因为我不想再去官邸，便随便找间旅店住了一晚。

◇　◇　◇

隔天早上。

「你的头还真有意思耶。」

离开旅店抵达酒吧的我，劈头便说出这句话。

这家伙完全成了个大光头。

居然能帮人把毛发剃得如此干净，令我莫名很想称赞自己的手艺。

「我一早醒来就成了这副德性，真不知是哪个混帐弄的……」

哈洛尔一副义愤填膺的模样。其实我有请女服务生帮忙保密，看来她确实没透露犯人是谁。

「你这样很帅喔。」

老实说是非常怪，我从没见过有人把头发剃光，就连酒吧里的其他客人看了也忍不住发出窃笑声。

「帅你个头啦。」

哈洛尔将手放在他那光溜溜的头上来回抚摸。

难道他很介意吗？

「你这样也不错啊，刚好有助于转换心情吧。」

「这能转换啥心情啊。王八蛋，要是逮到人的话看我不揍爆他才怪。」

夭寿咧。

到底是谁这么过分，居然趁人睡觉时把头发剃光。

简直是不可饶恕。

「请问要来点早餐吗？」

昨天的女服务生忍着笑意前来询问。

「当然啰，请来两人份。」

「好的。」

女服务生微微鞠躬便转身离去。

早餐端上桌后，我拿出一枚银币交给女服务生。

「这里面包含住宿费。」

「是，谢谢惠顾。」

「你还真有钱啊，喂。」

哈洛尔看见我支付的银币是一脸苦涩。他该不会是觉得舍不得吧？

「因为我赚了不少钱。」

其实我现在挺富有的。

透过蜡纸版印刷术制作出来的书籍，在不久前已于白桦宿舍内贩售，让我赚进大笔大笔的资金。

每本书的定价是坑死人不偿命的两枚金币，最终销量是四百本全部销售一空，所以我整整赚了八十万卢卡。

即使扣除成本和版税，利润也高达六十万卢卡，拿这笔钱去买下一艘船是绰绰有余。

「拜托你借我钱。」

哈洛尔一脸认真地说着。

「你傻啦。」

「拜托，求求你答应我。」

哈洛尔深深地低下头去。

别露出你那颗圆滚滚的大光头啦，会害我不小心笑出来耶。

「抱歉啊，因为我想要一艘自己的船。」

「你也想当船长吗？」

「没这回事，我会交给其他人去做。」

「那你交给我就好，拜托你了。」

「不行。」

我冷漠地拒绝。

「……先告诉你一件事，天底下没有比我更厉害的船长了。」

哈洛尔莫名显得很有自信。

这男人明明在不久前才把自己的船搞沉，真亏他有脸说这种话。这就跟把公司搞倒闭的老板还放话说「天底下没有比我更厉害的经营者」的情况是半斤八两。

「既然如此，你至今成功往返共和国几趟了？」

「总计六趟。」

六趟啊，还挺有一套嘛。

这应该能算是把有勇无谋四个字发挥得淋漓尽致吧。

「嗯～我还是不能答应你。」

「为什么？我不会让你吃亏的。」

「因为我这艘船会搭载秘密装置。」

「……什么装置？」

「就是即使迷失于汪洋之中，也能随时掌握所在位置的装置。」

我说完后，哈洛尔脸色一变。

「你说什么？你居然还藏私，为啥当初不告诉我？」

这家伙突然发起脾气了。

想想也是，如果哈洛尔有配备这个装置，他的船就能安然返航了。

「这是我在半年前想出来的，完成雏形则是只在最近一周前左右。但就算我更早发明出来也不会告诉你。」

「为什么？告诉我一下又没关系，小气鬼。」

瞧他似乎很不服气。

「这是我为了在发生紧急情况时，能将女王陛下送往艾沙孤岛的技术。你试想我如果智障到把此事告诉你，按照你这个没长脑子的性情，肯定一抵达亚尔比欧共和国就会不加思索地在酒宴中喝个烂醉，然后在格拉人的面前把这件事说溜嘴。这么一来，此技术将会在格拉人的世界里散布开来，到时他们就会攻打艾沙孤岛。你能想像之后会发生什么事？现在就给我想像一下。」

此话一出，哈洛尔神色凝重地闭上眼睛。

看来他有听从我的话语，老老实实地在脑中想像。

「想像出来了吗？」

「……嗯，至少能肯定情况会非常不妙。」

总觉得哈洛尔有点缺乏想像力。

算啦，无所谓。

「到时无论是女王陛下或凯萝殿下，就连伊莎老师也会被杀。只因为你一时说溜嘴，便会造成这种结果。最糟糕的情况是香人也许会因为你而从此灭绝。如此一来，就算把你碎尸万段也告慰不了任何人，所以这项技术绝不能轻易告诉任何人。」

恐怕天文导航法是格拉人尚未掌握的技术，因此说什么都非得保密不可。

为此，我也没打算去申请专利。

毕竟法规里并没有确保专利机密性的制度，就算有也未必能避免情报泄露出去，原因是很可能在申请过程中就外流了。

「……我已明白你的意思，那你打算把船交给谁？」

「目前还没有人选。毕竟一旦传授此技术，我就无法放人下船了吧？倘若此人突然想回陆地上生活，再不然就是被挖角或想独立出去，我就非得杀了此人不可，因此必须找个有责任感的人才行。」

「……这样啊。」

「并不是你没有能力胜任船长，而是必须做好对等的觉悟。」

「你说的觉悟是什么？」

「就是即使牺牲性命也要守住秘密的觉悟。若想知晓一旦得知就有可能被杀的情报，总要做好为此一死的觉悟吧。」

「嗯，这么说也对。」

「话说我接下来准备返回王都，你要一起来吗？」

「……嗯，既然我没死成，总得把这件事跟老爸说清楚。」

哈洛尔露出一副做好觉悟的样子如此说着。

他居然还没把沉船的事情告诉家人啊……

「那我借钱给你当盘缠吧。两枚银币够吗？」

「你不和我同行吗？」

「我是从空中飞过来的，王鹫无法让两人共乘。」

「唉～都忘了你是骑士大人……就这么办吧。」

接着我享用完早餐，与哈洛尔简短道别后就前往官邸。

我前往官邸接走星屑。因为古分阑这里的事情都已办完，于是我绕去位于上游的工厂预定地看看之后便返回王都。

◇　◇　◇

经过四天后的当天中午──

由于铃绫来到王都，因此我待在别邸喝下午茶享受天伦之乐，此时忽然收到管家的通知说哈洛尔登门拜访。

「妈妈，不好意思，我有点工作得处理。」

此话一出──

「真是的，你们父子俩成天都在忙工作，稍微陪一下妈妈又没关系。」

妈妈竟开始闹起别扭。

「抱歉，我之后会设法补偿妈妈的。」

「真的吗？那就一言为定啰。」

「这是自然，我至今有食言过吗？」

「嗯～悠里你在这一年内已答应过三次说之后会补偿我啰。」

哎呀呀……

经人这么一提，好像确有此事……

「对不起。」

我像个孩子一样鞠躬道歉。

「这点事没关系的，但你在面对心仪的女孩子时可就不能食言喔。」

「啊、是……」

「若你有听明白就快去吧。」

幸好得到许可了。

「那、那我先失陪了。」

于是我转身离开房间。

当我抵达玄关时，看见打算穿过大门硬闯却被守卫拦住的哈洛尔是一脸不满地站在那里。

呃……被守卫拦下来也是无可厚非吧。

哈洛尔似乎有先回老家更衣，至少不再是那套宛如流浪汉般的破衣服，但他现在的装扮也算不上是帅气。

另外为了遮掩他的大光头，是刻意拉低头上那顶针织帽。

「你来干嘛？」

被迫与妈咪分开的我很是不悦。

「你居然还问我……是你叫我来王都的吧。」

「嗯～那么，你身旁的孩子是谁？」

我望向哈洛尔身边的孩子，看外表应该和我差不多年纪。

「您好，我叫做葛拉·哈妙姆。」

语毕，他便朝我一鞠躬。

「我是悠里·霍乌，但我想你应该已经知道了。」

葛拉是个看似十分沉稳的少年，身材虽然精瘦却相当结实，皮肤呈现小麦色，若说他是海上男儿也确实颇有说服力。

「这孩子是航海士。」

咦……

「你手下那位航海士不是有点年纪吗？」

「老爷子他…那个，已经过世了，最终没能坚持到返回陆地。大概是他看见陆地之后，心情一放松就……」

哈洛尔露出沉痛的表情。

啊～……原来如此。

我当初还想说怎么没看见那位老先生，原来是只有哈洛尔一个人活着回来。

「都怪我不该多嘴乱问……」

葛拉变得一脸阴郁。

他应该也是这一、两天内才得知此事实吧。

「请别这么说……」

「别看他这么年轻，其实已能独当一面，甚至有得到老爷子的认同喔。」

这孩子十之八九是该老先生一手调教出来的吧。

「既然是那位老先生的徒弟，又怎会没一起上船呢？」

那理当是一趟十分重要的航行，这可就让人想不透葛拉为何会被留下来看家。

「因为他崽子要出来了，所以没跟着上船。」

崽子？

是指小孩出生吗？

「咦？？? 这小子才几岁而已？感觉应该跟我差不多吧？」

「呃～记得你是十六岁对吧？」

哈洛尔询问葛拉。

「是的，今年是十六岁。」

十六岁？？

「已经有小孩了？」

「是的，虽说结婚至今才刚满一年。」

先给我等一下。

我到现在还是处男喔。

反观这个小浑蛋别说是处男，甚至已经结婚生子？

十六岁就有小孩了？

表示他能干之后就马上跟人干起来了吗？

亏他看起来一副很老实的样子，明明距离成年还有四年耶。

假如他像多拉长得一副脑残样，至少能给人「啊～确实是不意外啦」的感觉。

可恶，这世界到底是怎么搞的？

「这、这样啊～那、那就可以理解了。」

我佯装镇定。

「你们两人跑来这里到底想干嘛？难不成是想开餐厅吗？」

「屁啦，是我已经做好觉悟了。」

哟～

「我也并非不想给你面子，但就算你讲得信誓旦旦，像这样耍耍嘴皮子是任谁都会。」

「我愿意向耶耶稣稣神发誓，自己并非只是耍耍嘴皮子。」

就凭你这个临时教徒，即使向神发誓也完全证明不了什么。

啊～有了。

「好，既然你都这么说了，我已明白你的意思。」

「好耶！」

哈洛尔兴高采烈地摆出胜利姿势。

你高兴得太早了。

「那就随我一块去找伊莎老师吧。」

◇　◇　◇

「哎呀，这不是悠里同学和哈洛尔同学吗？而且哈洛尔同学是真的好久不见呢。」

我们走进格拉语课的办公室后，伊莎老师今天也一样和善地迎接我们。

此处的氛围仍一如往常完全没变。

「确实是许久未见，幸好老师别来无恙。」

这小子还是跟以前一样，在伊莎老师面前说话就会变得怪腔怪调。

「哎呀……？」

伊莎老师在看清楚哈洛尔的头顶后显得有些困惑。由于哈洛尔以前的头发有点长，因此帽子底下没露出一丁点头发就有些诡异了。

「老师，请别和他提及与头发有关的话题。」

「说的也是，我明白了。」虽然不知道伊莎老师到底明白什么，但她顺从地点头回应。「话说旁边这位是？」

「这小子叫做葛拉，是敝人目前唯一的部下。」

还敝人咧。

你的第一人称是怎么回事？

「你好，葛拉先生，我的名字叫做伊莎·薇诺。」

「初次见面，你好，我名叫葛拉·哈妙姆，之前有听说过各种关于你的事情。」

想必是哈洛尔什么事都讲，葛拉才会听说过吧。

「那么，三位今日前来是有什么要紧事吗？」

看我们来了这么多人，伊莎老师已猜出应该是有事情想找她商量。

「其实我是想请老师帮站在这里的哈洛尔施加秘迹（Mistyrion）。」

秘迹是耶耶稣稣教的一种宗教仪式，而此仪式又分成好几种。

其中的洗礼、告解、结婚和圣标并称为秘迹四行（Grand mistyrion），上述是一般信徒在人生之中最常接触到的代表性秘迹，除此之外还存在各种依照用途而异的秘迹。

「好的，因为种类很多，请问是哪一种呢？」

「誓约秘迹。」

「誓约秘迹呀……这是由圣职者代替主来成为立誓见证人的秘迹。」

「伊莎老师能做到吗？」

「当然可以，在我的自创流派里是遵循古法来进行。」

像这样大剌剌讲出自创流派四个字，老实说还挺吓人的。

话说回来，所谓的古法又是怎么做啊？

「那么，方便拜托老师帮我施行吗？」

我提出请求后──

「悠里同学你吗？」

伊莎老师显得有些困惑。

想想也是。

对耶耶稣稣教徒以外的人施加耶耶稣稣教的秘迹，根本是一点意义都没有。

这就跟建造伊斯兰教清真寺前请日本神道教神主来举办地镇祭的情况差不多，恐怕就连神主都会冒出「咦，这么做不会惹怒土地神吗？」之类的担忧吧。

「嗯，因为我和哈洛尔之间有需要发誓的事情。」

「啊～与哈洛尔同学呀，那我明白了。」

伊莎老师状似心领神会地点头答应。

那模样真可爱。

哈洛尔在伊莎老师心中是一名虔诚的信徒，所以这么做自然没有任何问题。

伊莎老师稍稍从座位上起身，转身以正面对准哈洛尔。

「哈洛尔同学，你可考虑清楚了吗？倘若你违背誓约秘迹所立下的誓言，就等于是对神的亵渎，死后必将徘徊于地狱之中。由于你已接受过洗礼，因此这绝不是能够随便对待的仪式。」

「关于这点，敝人是再清楚不过。」

「我明白了。那么，请将契约内容说给我听。」

咦，得说给伊莎老师听吗？

「一定要全部说清楚吗？」

「是的，如果不这么做，连我也无法为此秘迹负责。」

原来是这么回事。

「这样啊……」

嗯～

「这就与忏悔一样，即便内容与我的信仰相违背，我也必定会保守秘密。」

原来如此。

那我就说出来吧。

反正即使太阳打西边出来，伊莎老师也绝不会背叛信仰。

伊莎老师不同于我身旁这位临时信徒，百分之百可以相信她。老师一旦做出保证，即使是遭人拷问也绝对会保守秘密。

「我知道了，那就请老师听我说。」

于是我娓娓道来。

◇　◇　◇

「因为我不是法官，并不清楚其中的细节，可是按照方才的讲述，哈洛尔同学必须终身受雇于悠里同学，这听起来有些不近人情。关于保守秘密一事，难道无法以其他方式代替誓约吗？」

伊莎老师针对哈洛尔不可辞职一事提出异议。

其实这部分我也只是想吓唬人，内心同样有所犹豫。纵然这世界不存在宪法之类的法条，但我这么做就等于是永久剥夺对方的职业自由权。

要是此人足以信赖，不必担心会将技术泄露出去的话，就算之后想辞职也无所谓。

无奈这问题的症结点，就在于没有任何人是可以完全信赖的。

人往往都很自私，对于往事总会逐渐淡忘。

若说这世上有人历经百年仍将对方的恩情铭记于心，还愿意为恩人鞠躬尽瘁，这种鬼话是打死我都不可能相信。

不过聘雇员工时，若是坚守这项前提就休想拓展事业。

这情况在某种层面上算是有利有弊，两者的关系终归是顾此失彼。

一旦挑选人才的条件过于严苛，令合格门槛太高的话，就绝无机会拓展事业，而且过分慎选势必会错过良机。

我之所以来拜访伊莎老师，请她帮忙施行誓约秘迹，说穿了就只是想巩固彼此信赖的一种手段。

「想想的确如同老师所言，既然哈洛尔是虔诚的耶耶稣稣教徒，我想应该是没问题吧。」

于是我同意删除这条约定。

「嗯，这是自然，毕竟哈洛尔同学是我的门徒之一。」

咦？

「老师你说他是门徒之一，表示你收过其他门徒吗？」

我好歹在伊莎老师这里学习过很长一段时间，却从没见过或听说过哈洛尔以外的门徒。

「是的，是在我来到这里以前……话虽如此，这些人几乎全都殉教了。」

意思是老师在流亡到我国之前，曾收过几名格拉人门徒。

「这样呀……很抱歉我失言了。」

想来这些人是在逃出教皇领地以前便失去性命。明明这种事是轻而易举就能想像出来，结果我还多嘴追问。

「没关系，请别放在心上。」

「是吗？」

「说来惭愧，明明我身为导师，却在门徒们的袒护之下保住性命……」

伊莎老师果然对当年的事情耿耿于怀。

「关于那些殉教的门徒们，我相信他们对于能救下伊莎老师一事是引以为傲，全都开心地生活在冥府之中。」

在耶耶稣稣教里，死后的灵魂都会前往名为『冥府』的地点，并从此定居于该处。

所谓的冥府就类似于异世界，那里有山有水，甚至还存在着都市，人们死后便会前往那里过活，不过冥府有着类似灵魂审判的法则，生前犯下太多罪孽的坏人在冥府里就无法过上好生活。

在现实世界之中，人无论想到达丰饶的土地或圣母峰等任何地方，都可以随心所欲靠双脚步行等移动方式前往，但在冥府内就不能这么做了。

于生前犯下罪过导致灵魂受污染的不洁之人，一旦接近丰饶之地就会彷佛遭火灼烧般痛得无法前进，就地取得的食物只能尝到泥巴味而令人难以下咽。生前作恶多端的罪人们若想接近最顶层的天府（Parada），也就是前往神的脚边，将会形同以肉身行走在太阳表面般痴心妄想。

到头来，这群生前犯下罪孽的恶人们就只能待在贫瘠荒凉之地，永远活在与其他人渣们互相残杀的斗争之中，同时不断被恶鬼们蹂躏。

耶耶稣稣教将这片土地称为地狱（Dise）。

不过其中依旧有着一种类似救赎的机制，即便落入冥府，只要诚心忏悔生前的罪孽，还是可以慢慢接近丰饶之地。

根据圣经的内容，掉进地狱最深处的人们必须生活在永无天日且盐化严重的土地中，只能以存活于腐朽泥地里的乌贼和泥沼边的鱼腥草为食，但我怀疑上述食物是耶耶稣稣本人打从心底非常排斥的食物吧。

至于保护伊莎老师而殉教的门徒们，我相信他们都住在上层区域，能与最有良知的贤者们讨论经文，同时充分接受神的恩泽，就这么过着自由自在的生活。

「听你这么一说，总觉得多少有得到宽慰。」

伊莎老师柔柔一笑。

「总之，我相信目前资历最浅的门徒不会违背誓约的。」

「嗯，敝人绝不会食言。」

哈洛尔信誓旦旦地说着。

「那我们就开始吧。」

话说回来，誓约秘迹具体而言是个怎样的仪式？我只听闻过其名，对于实际内容是一概不知。

伊莎老师先伸手拿起放在桌上的小瓶子并打开瓶盖，将看似清水的液体倒入玻璃杯里之后就含进嘴里。

接着她将嘴里的水吐回杯中，就这么递给哈洛尔。

「请把这杯水喝下。」

……咦，那个～？

哈洛尔默默接下杯子，然后贴向自己的唇边一饮而尽。

那个～？

这个，伊莎老师？

因为是透过嘴巴来发誓，我原则上能看出方才这一连串的动作是蕴含着什么意思。

八成是含在嘴里又吐出来的那些液体，带有类似咒术般的含意。

话虽如此，这动作由眼镜美女伊莎老师来做是赏心悦目，但假如换成一名脑满肠肥的大叔，真叫人情何以堪……

而且要是对方才刚吃完大蒜之类的东西，我怀疑自己会当场呕出来……

「接下来我等的口舌已受到神的加持，切勿说出任何违背内心的虚言。」

喔，是格拉语。

「是。」

哈洛尔回答。

「那么，哈洛尔·帕戴拉·哈雷尔啊，请开始进行誓约秘迹。哈洛尔·帕戴拉·哈雷尔将针对以下事项，在此特别向主耶耶稣稣发誓。」

开始了开始了。顺带一提，帕戴拉是哈洛尔的受洗名。

「第一点，绝不背叛悠里·霍乌先生。第二点，在接受悠里·霍乌先生传授的渡海技术之后，毕生都必须保守秘密。第三点，受雇于悠里·霍乌先生的期间准许应用此技术，一旦离去就必须彻底遗忘与该技术有关的一切，终生不得再使用……」

真不愧是伊莎老师，她将我说的内容完美翻译成格拉语，而且就算是即时翻译仍有抓好韵脚，听起来就像是一首诗歌。

「在教主伊莎·卡索里加·薇诺的见证之下，汝愿意针对上述所言立下誓约吗？一旦违背誓约，汝不只是违背自我，也意味着自己已欺瞒主，背弃主对汝的爱，届时将大幅折损自身的神品。」

在耶耶稣稣教的用语里，神品就类似于冥府里的阶级。

以游戏用语来解释，差不多就是善人值之类的设定。

至于大幅折损神品，意思是当事者进入冥府就得被迫徘徊于地狱之中。

「哈洛尔·帕戴拉·哈雷尔已彻底明白誓约，愿在此向主发誓。」

「好，汝已向主立下誓言，阿黎瑞亚。」

庄严神圣的宣誓仪式结束之后，伊莎老师拍了个手。

「仪式到此结束，辛苦你们了。」

「谢谢老师。」

我开口道谢。

这真是一个有趣的仪式耶。

「哈洛尔同学，切勿忘记今日的誓言。若是食言，后果将不堪设想。」

「敝人谨遵教诲。」

就叫你别再这么怪腔怪调地说话啊。

「不好意思我看得一头雾水，请问后果会怎样不堪设想呢？」

因为唯独葛拉听不懂格拉语，所以就他一人在状况外。

后果的确是很不堪设想。

尽管我也不太懂，但既然伊莎老师说后果会不堪设想，那后果就肯定会不堪设想。

或许哈洛尔死后会被迫徘徊于地狱里，另外就算他是个临时信徒因而对此不以为意，但伊莎老师也会彻底与之断绝往来再也不跟他说话，这样的后果对哈洛尔来说确实是不堪设想。

「虽说此誓约在世俗上并没有约束力，不会对当事者造成任何影响，若是真要说有何影响，就只有我会因此而死。」

（插图007）

「没错，就是类似求心安……咦？」？？？

刚刚是不是有说到「死」这个字？

咦？

我不由得望向哈洛尔，只见他张大嘴巴露出目瞪口呆的模样。

他居然也不知道。不过照此情况看来，我应该是没有听错才对。

「我方才好像听见老师你说会因此而死，难不成是我听错了？」

我还是再确认一次好了。

「咦？啊、真是非常抱歉，是我解释得太笼统了，准确说来就只有我可能会死。」

哎呀。

这么说也对，毕竟教义有明文提到不许自杀。

不过，可能会死这句话还是挺吓人的。

「为什么老师你可能会死呢？」

这就有点不知所云了。

「那个，以教规层面而言，誓约秘迹这个仪式是由导师自身负责担保立誓者会遵守誓约的内容。至于誓约秘迹最初的由来，是源自于卡索在外典福音书第三节的谈话，这部分～……简短解释就是使徒沙哈拉的门徒在弃教后动手行凶，使徒沙哈拉为此深感自责，便来到耶耶稣稣神的坟前，不吃不喝进行长达一个月的冥想，站在那里不断请示主。基于这个典故，倘若哈洛尔同学背弃誓约，我就必须做出相同的举动。」

奈A安捏？这下真的搞砸了。

怪不得老师会在事前要求我得先说明清楚。所谓的誓约秘迹，说穿了就是类似连带保证人的制度。

我原以为只是请老师来担任口头约定的见证人这点程度罢了。

「所以万一出现这种情形，我就会进行一个月的冥想。其实这本该前往位于圣寝神殿之圣寝室附近的专用房间闭关进行，但由于现在不能这么做，因此我会去森林里冥想，若能得到神的宽恕，相信我也能像使徒沙哈拉那样存活下来吧。」

呃～

老师说她会去森林里冥想，难不成她是打算随处找棵大树下就地进行吗？

老实说附近森林里栖息各种生物，野狼也是其中之一，像老师这般纤瘦的女性坐在那里别说是一个月，我看就连一周都熬不过吧。

「难道老师在这段期间还得绝食吗？」

「没这回事，我还是会喝水的。」

…………

「不过这是卡索里加派的故事，在自创流派里不这么做也行吧。」

「现在的卡索里加派违背誓言时只需缴纳罚金，准确说来是捐香油钱而已。反观我的做法，是遵循卡索里加派持续至五百年前左右的古法。根据我的研究，卡索所写的外典福音书并非杜撰，因此书中所述的誓约秘迹确实有效。」

糟糕～整件事变得一发不可收拾。

没想到自创流派还满秉持基本教义……

明明自创流派违背誓言的后果是严重到死前都得绝食，反观卡索里加派却只需花钱消灾，这也满让人无言的……

「……拜托请取消誓约秘迹。」

哈洛尔突然冒出这句话。

「哎呀，这是为什么呢？」

伊莎老师状似是打从心底感到不解。

糟糕～这个人完全听不懂。

「因为敝人不能把老师卷进来。」

没错没错，快去说服老师。

虽然我才是罪魁祸首。

「哈洛尔同学，你为何这么说呢？明明才刚以主之名发完誓，难道这么快就想背弃誓言吗？」

伊莎老师的嗓音忽然骤变。

听起来不再像以往那样温柔婉约，而是既冷酷又平淡，语气中蕴含着静静的怒意。

我还是第一次看见伊莎老师发脾气。

真吓人。

「不过……这会给老师添麻烦的。」

「我并不觉得麻烦。而且你若是真心这么认为，就不要成为誓约秘迹之下的牺牲责任者。」

所谓的牺牲责任者，是存在于连带保证人里的专用术语。

话说回来，老师的态度相当坚决。

「可是……」

「没有可是，既然你已向神发誓，就不必去思考背弃誓言后的事情。你只要下定决心，坚定信念，如实履行誓言即可，这样就不会发生任何憾事。还是哈洛尔同学你打从一开始就打算背弃誓言，才前来接受秘迹吗？」

夭寿咧，老师的语调中充满怒火……

「敝人从没这么想过……」

哈洛尔怯懦地缩起身子，不禁让人有些同情。

「那就无须再纠结此事。哈洛尔同学，你已确实跪于主的面前接受过洗礼，因此切莫再轻易说出这种想撤销秘迹的话语喔。」

◇　◇　◇

离开伊莎老师办公室的我们三人，往位于别邸正前方的总公司前进。

「你该不会明知仪式的内容还要我这么做吧？」

在准备踏入总公司之际，哈洛尔像是忽然想起似地质问我。

「这怎么可能嘛，我岂会愿意把老师的性命交付在你手中。」

「……」

「总之你在食言前记得先通知我一声，毕竟老师还是有机会获救。」

不过嘛，就算哈洛尔背叛我，感觉伊莎老师也不太可能抢在我之前收到消息，所以我想应该有办法瞒过她才对。

「那你打算怎么救老师？」

「就聘人全天候监视老师，一旦老师想进入森林就将她关起来，但是……这种时候就只能设法逼她进食了。」

按照伊莎老师的性情，她很可能真的会因为绝食而死。

在此情况下，就趁老师睡觉时于水里添加类似粥的食物让她喝下，即便此举违背老师的初衷，但至少能暗中帮老师一把。

「……唔～」

「但就算伊莎老师顺利活下来，恐怕她也会认为自己的神性已被玷污到无药可救，对往后的人生充满绝望。若是老师愿意舍弃信仰倒也还好，偏偏这种事八成不会发生。」

如伊莎老师这般的宗教家即使顺利获救，恐怕也无人能拯救她的心。

「可恶，我怎么会把老师也卷进来。」

哈洛尔显得相当后悔。

「反正你只要好好履行誓言即可。假如你真的不放心，大可现在就夹着尾巴逃跑。」

「我岂能这么做，这样会牵连伊莎老师……」

「秘迹的誓言追根究柢是与导航法有关。若把誓言当成契约，自然能解释成是从你学会导航法的那一刻起才生效。只要我没把导航法传授给你，纵使无法让誓言消失，但至少内容会无效化。等你临阵脱逃之后，我再去找伊莎老师，跟她说我因为不放心才没把导航法传授给你，如此一来完全不会衍伸出后续问题。」

到时候，相信老师一定能接受的。

也就不会发生任何问题。

尽管此举可能会让我在伊莎老师心中的评价一落千丈，不过这点小事怎样都行。

「啊～原来如此……」

「那你要放弃吗？」

毕竟我也不想把导航法交给一个临阵脱逃的家伙。

「不……我可是说话算话的男人。」

「能听到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那就快走吧。」

我们沿着阶梯走向总公司的二楼。

推门进入之后，首先来到放有一张圆桌的小型会议室里。

虽说有些简陋，不过墙上挂有一块黑板。

至于圆桌那里能看见我的堂妹夏姆就坐在椅子上，整个人正趴于桌面上打瞌睡。

在她身旁则坐着胸部仍雄伟无比的眼镜姊。

她便是终于完成出符合自我要求之眼镜的莉莉学姊。

莉莉学姊不同于我家堂妹是完全清醒。

「打扰啰～」

学姊亲切地如此说着。

「学姊好，很抱歉麻烦你抽空过来这里。」

我向学姊鞠躬行礼。

把这两人找过来的是我。

「那个～这个～」

「我身旁这两人都是负责开船的，这位是哈洛尔，这位是葛拉。」

我简单地介绍两人。

「这样呀……希望他们有办法理解接下来要传授的内容。」

「虽然哈洛尔可能有点困难，但只要其中一人有听懂就好。」

「若是听不懂的话将会危及自身性命，所以就算硬来也要让他们理解。」

这句话是千真万确。

「那个～这两位小姐是……？」

哈洛尔对我提问。

「她们是帮我制造出天文导航法相关器具的大人物。趴在桌上睡觉的是我堂妹夏姆，另一位是霍乌公司的技术主任，莉莉学姊。」

「请多多指教。」

葛拉弯腰鞠躬。

「依照我的观察，名叫哈洛尔的先生是船长，葛拉则是航海士。」

「……」

在我陷入沉默之际──

「是的，我是航海士。」

葛拉主动说出自己的职业。

「嗯。」

莉莉学姊目不转睛注视着葛拉。

「那、那个……？」

「请别在意……我就只是在想如同我亲生孩子般费尽心血完成的最高杰作，将要托付给如你这般年轻的男孩子。」

学姊担忧地说着。

莉莉学姊面前放着两个需要用双手才有办法抱起的大箱子，此物就是叫做天文钟的大型时钟。

天文钟是一种除了具备精密时钟的功能，还兼具耐撞以及费尽心血才终于打造出来能不受波浪起伏影响的特殊时钟。

换言之，就是一种位于总会不断摇晃的船上依旧能精准运作的时钟。

乍听之下是很单纯，但真想制作出这种时钟，可是需要加入各种巧思和全新的发明，负责开发此物的莉莉学姊还因此取得多项专利。

关于这个国家的机械钟表，皆是以钟摆时钟或日晷等必须经常对时的钟表为前提来制作，虽说准确度当然是越高越好，不过市面上普遍更重视携行便利性。

反观天文钟自然就不能这样，而且还恰恰相反，比起携行便利性更强调精准度。

在天文导航法的架构之下，时间上的误差将会连带导致座标出错。基于此因，被当成计算依据的天文钟会在出航前与至白的标准时钟进行对时，之后即使航海超过一个月以上，返回时的显示时间也必须和标准时钟是分秒不差。

由于这种时钟就是如此追求准确性，因此纵使不强求一年只准产生一分钟以内的误差，但假如一个月没对时便产生十二小时的误差，那就只是根本派不上用场的破铜烂铁。

莉莉学姊为了制作天文钟，不得不多次返回老家与身为钟表专家的父亲进行讨论。

所以，莉莉学姊把此物称为自己的最高杰作是一点都不夸张。

「请问您会不放心吗？」

葛拉发问。

「那我反过来问你，你使用起来不担心吗？相信你好歹知道钟表是相当容易损坏的机器，悠里学弟为了造出这么一台，可是花了一百枚金币喔。」

「一百枚……」

葛拉瞠目结舌地覆诵着。

说起一百枚金币，并不是一名船员随手就能赚到的金额。

这价格还是莉莉学姊以员工价卖给我，倘若此钟表以亚米安家之名拿到市面上贩售，要价恐怕会高达两百枚金币也说不定。

而这里之所以有两台，是考量到万一其中一台故障时还有备用品，于是以两台为一组的前提来使用。

机械钟表是只要有一处没有及时上油，就会发生很严重的误差或毁损。倘若这种情况发生在海上就会直接遇难，最终演变成船只载着船员们化为海中的碎屑。

由于存在着这样的隐忧，考量到人为疏失，因此必须以两台为一组来降低风险。

因为这东西能够量产，无法将金额直接翻倍来当成定价，但终归花了我不少钱。

另外出海其实也需要一个能在日常生活中使用的钟表，于是有请他们多做一个精准度相对较高的怀表。

天文钟并不能随意搬动，而是得装设于接近船体重心的所在位置，所以平常观测时使用的是怀表，然后怀表每天都必须与天文钟对时。

再加上六分仪和夏姆制作的航海天文历，花费的总金额是轻松超过三百枚金币，而这已非霍乌公司能轻松负担的数目了。

卡夫为此始终没给我好脸色看，担任会计的碧蕾更是吓得花容失色。如果再加上买船的资金，我创业至今努力挣来的积蓄差不多是一口气全耗光了。

而这么一大笔钱还即将全押注在哈洛尔身上，自然是任谁都会忧心忡忡。

「当然我不求二位连同内部构造都一并理解，但假如不认真面对会很让人伤脑筋的。」

「好的，我会认真学的。」

「很好，那我从概念开始讲起。」

解说就此开始。

夏姆却还沉浸在睡梦之中。

◇　◇　◇

「……总之就是这样，原理听起来很简单吧？」

莉莉女士的课程到此结束。

接着莉莉女士从座位上起身，手持一个棒子从球体中穿出来的木制物品，而这就是地球仪。

「……呃～我有问……没事，当我没说。」

本想发问的哈洛尔是欲言又止。

「怎么了？若有问题尽管说。」

「也没什么啦，就是越听越感到一头雾水。」

这家伙八成是学不会了。

「葛拉你呢？」

话锋转到葛拉身上。

「……虽说应该还需要在脑中整理一下学到的内容，但基本上是没问题。」

原来如此。

或许他已掌握到一些头绪，光是这样就非常足够了。

更何况这两人理应是现在才首次耳闻地动说，要是马上就听懂的话反而才诡异咧。

「简言之就是在同一个时间里，太阳位于正南方且仰角相同的地点，在整个地球上永远就只有一处而已。」

我简洁扼要地解释着。

倘若这里是使用阴历的话，说明起来会更加麻烦，幸好香人是使用阳历。

「没必要把这个当成学问来理解，只需做为工具来使用就足够了。只不过没有理解基本概念，使用起来就会一个头两个大。」

「是。」

真听话耶。

「另外我在莉莉学姊的解说里再补充一点，就是别太相信指北针。」

「别太相信…指北针？」

「严格说来，指北针并非永远都指向北方。你们可曾思考过指北针为何会指着北方吗？」

「没有耶。」

会这么回答很正常。

毕竟这不是光靠思考就能得出答案的问题。

「其实整个地球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波动所围绕，才导致指针指向北方。各位请把这股力量想像成是以蛇行的方式遍布于地球上。虽说是蛇行，但因为规模过于庞大，所以无论你站在至白的东边或西边也不会影响指北针的方位，可是从古分阑到基鲁希那这么远的距离就多少会产生偏差。」

「……我听不太懂，请问这意味着什么呢？」

「这与以往那种凭感觉出航的方式确实是毫不相干。比方说我们要从这里移动到这里好了。」

我用双手分别指着桌子上的两个位置。

「假设这两处的距离比你们以往从古分阑港抵达艾沙孤岛多出一倍，另外这两个港口都到过现场完成观测，已掌握各自的经纬度。如果两地之间是一片汪洋，自然是希望笔直地航行过去吧。」

我让伸出食指直线移动，与另一只手的食指碰在一起。

这就是最短距离。

「但若是全程只仰赖指北针，指针的方位将会产生细微误差，而且随时都会出现变化，最终会导致航行路径变成这样。」

我以稍微改变角度的方式直线移动手指，逐渐接近另一根指头。

结果是两根指头没能接触，而且彼此还相隔一大段距离。

「如此一来，你们将无法抵达目的地，所以实际出航时必须每天趁着太阳升起的期间，透过观测来修正位置。使用这种观测太阳的方法，表示每天只有一次观测的机会，因此理想中的移动方式会是这样。」

我这次是以蛇行的方式移动，让两根指头碰在一起。

「不过实际出航时倒是无须想太多，原因是你们本来就得不断抢风航行，而且每天都得进行观测。」

为了能在顺风的情况下行驶帆船，迎风时势必得保持斜角，最终以蛇行的方式前进。

而这就是抢风航行。

这对他们而言是基础中的基础用语，自然是非常清楚，但在抢风航行之后，就很容易分不清自己正朝着哪个方向，以及移动了多少距离。

「总而言之，指北针只能当成参考，最终仍得以观测结果做为依据。」

「好的，我知道了。」

「至于让指北针产生作用的力量波动，基本上不会随着时间产生改变，只要你们日后在地图添加指北针的误差值，到时理应能掌握各地特有的误差。这么一来，就可以将指北针所指方位减去误差来推算出正确的方位。」

「可是无法仰赖指北针的话，我们该拿什么来当作方位的基准呢？」

居然还问我，这难道这不是船员之间的常识吗？

「就是从古至今不曾改变过位置的北极星（Polar star）。」

「啊～原来如此。」

看来大家好歹都有听说过北极星。

「北极星永远都会位于正北方。按照莉莉学姊方才的说明，你们应该都已明白北极星为何是位于正北方了。既然它位于正北方不会移动，也就没有比它更正确的基准了。」

「我明白了。」

「既然悠里老师的课程已告一段落，就来实际演练一下吧。」

莉莉学姊如此提议。

直到日落之前，哈洛尔他们都坐在固定于室内某处的椅子上，把横绑于房间内的绳索当成海平面，将贴于天花板那张画有圆圈的纸张假想为太阳进行观测练习。

◇　◇　◇

当两个臭男生离开之后，今天就没有其他要做的事情了。

「夏姆怎么还在睡啊……」

其实夏姆途中有醒来，不过似乎觉得很无聊，于是又倒头睡去，直到现在仍尚未清醒。

「她最近都忙着进行校对。」

「原来如此，怪不得这么困。」

她八成都在熬夜赶工吧。

「毕竟一旦有误，后果将不堪设想……所以我也会陪在一旁帮忙，于是我们全成了夜猫族。」

「……都怪我给你们造成负担，真是辛苦你们了……」

反观我是每晚都在呼呼大睡……

「……夏姆到现在还没醒来……今天是否方便去悠里学弟你家打扰一晚呢？」

嗯？

为何莉莉学姊要问得这么客气？

「这当然是没问题啰。」

对夏姆来说同样是自己家，怎么可能会不方便嘛。

「是吗？那就稍微去打扰一下啰～」

「啊、嗯。」

毕竟夏姆是自家人，实在是与打扰二字扯不上边。

「既然如此，夏姆就由我来抱吧。」

「是吗是吗？那就拜托学弟啰～」

「想想好久没像这样抱着夏姆了。」

我用手捧着夏姆的背，以公主抱的姿势把她抱起来，结果发现她的体重当真很轻。

甚至轻到我不觉得是抱着一个人。话说夏姆有好好吃饭吗……？

我维持此姿势抱着夏姆下楼后，瞄了一眼今天同样继续与算盘奋战的碧蕾，就这么离开总公司。

我们步出公司大门，隔着一条马路的不远处就是霍乌家的别邸。我向位于门口站哨的守卫说声「辛苦了」之后，便从侧门走进去。

啊，忘了跟莉莉学姊打声招呼。

「啊，莉莉学姊，今天真的很谢谢你。」

啊～嗯。

直接在这里道别感觉挺失礼的。

「我把夏姆安顿好之后就送你回白桦宿舍。」

「咦，你不是答应收留我一晚吗？」？？？

……咦？

「悠里学弟真过分～……明明我刚才向你征求同意时，你二话不说马上就答应了，现在却临时反悔想赶我走吗……？」

尽管模样看起来挺做作的，不过学姊此刻是沮丧地低下头去。

「真、真是非常对不起，是我不小心误会了。既然学姊不嫌弃，我当然很欢迎你来住一晚。」

毕竟我根本不介意这种事。

我们可是堂堂将家，只不过是让夏姆的朋友来住一晚，自然是一点问题都没有。

「那我就不客气啰～」

我吃完晚餐并洗好澡后，便回到寝室内……

虽说是寝室，却并非我的私人卧室。原因是我没有住在别邸内，所以没有特别规划出一间房间做为我的卧室，这里就只是其中一间客房罢了。

为了打发时间，我开始翻阅跟伊莎老师借来的圣经。

书中记载，名为耶耶稣稣的男子恰好是在我出生前两千年时诞生的。

如果这些内容全是此人独自构思出来的话，那他当真是一名不得了的作家。总之他阐述世界是如何诞生，分享死后世界的真理，将神的喜好和兴趣传播给世人，四处宣扬人们该遵循神的旨意过活，并于途中做出许多善行，以及引发各种奇迹。

我也不懂是基于何种因缘巧合，总之从地图上来看，耶耶稣稣是生活于以色列周边靠近地中海的沿海都市，透过与当地紧密连结的方式进行传教。尽管现在此国家已经灭亡，不过当年存在着由多个都市国家共同创立，名为古代尼葛罗斯的联合国。至于原著圣经所使用的文字托特语，就是古代尼葛罗斯的国语。

事实上，耶耶稣稣的传教活动并不顺利。古代尼葛罗斯是以多神教为主的国家，民众对于耶耶稣稣传播的可疑教义是不屑一顾。耶耶稣稣似乎也担心勉强传教可能会引来杀身之祸，所以都有拿捏好分寸。圣经里也有收录耶耶稣稣见门徒鲁莽行事便出言规劝的故事。

基于此，耶耶稣稣并非死于任何人的手中，而是在四十五岁那年他忽然说出「门徒们是时候已能独当一面，那我就进入洞穴长眠了」这句话。

尽管圣经内没有任何关于耶耶稣稣患病的叙述，但八成是他已经身染重病，并察觉自己死期将至吧。虽然听起来与空海的故事颇为相似，总之他是真的这么做了，他进入洞窟躺在门徒为他准备的卧踏上，并留下「各位谨记，切勿干扰我的安息喔」这段再三叮嘱的交代之后，就让十名高徒将入口封住。依照高徒们如实服从这种把人活活关入密室内、形同自杀的命令，想必是他们也察觉耶耶稣稣已来日不多了。

其中最令人钦佩的一点，就是十名高徒在这之后都没有将埋葬地点泄露出去。

他们大概认为若是把埋葬地点当成圣地散布出去，会导致朝圣者络绎不绝，最终将违背耶耶稣稣渴望得到安息的意思。当然也可能只是单纯想让师尊的墓地能保持宁静。由于高徒们也不曾将地点泄漏给麾下门徒知道，因此当他们全数过世以后，就再也无人知晓埋葬地点了。

话虽如此，高徒们却在其他方面胡来。

耶耶稣稣死后，其中一名高徒竟扬言说「让我们来打造一座信奉耶耶稣稣教诲之人的城镇！」，于是随处买下一片土地，并开始在那里建造城镇。

买地造屋，建立围墙之后，转眼间便创立耶耶稣稣教徒最原始的互助团体。

接着对历史悠久的联合国家放话说「既然我们已建立都市，就该承认我们也是个国家！」。

但说起古代尼葛罗斯这个国家，每座都市皆会以尼葛罗斯神话的诸神来命名，并将该神奉为当地的守护神。

「那么，你们的守护神是谁？」

「咦？就是唯一神耶耶稣稣啊。」

尽管无法确定是否当真出现过上述插曲，总之以托特语命名为约书布鲁托基（迷途者们的休憩所）的小都市便从此诞生，在提洛尔语中则是叫做约泽托夫。

至于古代尼葛罗斯这帮人，也不知是他们包容力惊人，还是人人都胸襟宽阔并性情温和，总之容许约书布鲁托基的存在，相传最终甚至承认耶耶稣稣是神的一员。

于是乎，迎向黎明时期的耶耶稣稣教徒们，就在对宗教相当宽容的古代尼葛罗斯人之间享受着和平的生活。

但在历经三十年左右，身为约书布鲁托基领导者的十名高徒之中有一人过世后，情况就此急转直下。

约书布鲁托基的居民们变得自命不凡，开始在耶耶稣稣教以外的地方传教，甚至擅自对隶属邻近都市国家的村庄征税，做出诸如此类荒诞的行径。

在与邻近都市国家交恶之后，距离最近的某都市国家便向约书布鲁托基宣战。

约书布鲁托基此时的领导者们大概全都脑袋有洞，竟误以为这只是一场两个都市国家之间的单挑，未曾意识到他们已是其他都市国家的眼中钉、肉中刺，坚信其他都市国家只会袖手旁观，认定只有一座都市会派兵来犯，总之就是抱持这种无比自以为是的想法。

至于实际上的战况，自然不可能如他们所料，因为这是性情温厚的古代尼葛罗斯人已被耗光耐性，卯足全力反扑的举动。

所有都市国家从三百六十度全方位发动进攻，约书布鲁托基这座都市被打得溃不成军，市区被破坏到以『砖瓦全数化为尘土』这句话来记载，相传现场只剩下寸草不生的荒土。

依照伊莎老师所言，直到现在都无法确认约书布鲁托基的遗址究竟位于何处。即便这座都市出现在无数的古书内，而且相关资料也相当充足，但还是迟迟没能发现遗址，表示其他都市是积怨已久，将它彻底破坏殆尽了。

但这群人并没有因此受挫。

从战乱中幸存的数名耶耶稣稣亲传门徒们，率领残余的信徒乘船出海。

他们很不幸地在地中海遭遇风暴，历经漂流之后，最终在奇妙的因缘巧合之下来到罗马附近。

无奈这些人还是一样死性不改，继续在这片土地上传教。

不过当时的半岛有别于古代尼葛罗斯，并没有统一整个地区的宗教存在，同时也没有向心力充足的大国在统治半岛。

当地居民就只是一盘散沙，以部族的形态成立国家，并且信奉民俗宗教，因此对耶耶稣稣教徒们而言简直是如鱼得水。

他们在拉拢名为克赛斯族这支类似原始部族的当地居民后，便开始向这群人传教，转眼间就把对方都收为信徒。

而这就是日后名为克苏鲁克赛斯神卫帝国的起源。

克赛斯族花费百年左右的岁月，席卷了在此世界名为克苏鲁半岛的义大利半岛，凭借信仰之力四处征战，历经数百年的时间最终建立出巨大的帝国。

◇　◇　◇

就在这时，忽然传来一阵敲门声。

「请进。」

我依然注视着书本地出声回应。

「我、我进来啰～」

随即传来莉莉学姊的声音，于是我抬头望向房门的方向。

大概是刚洗完澡的缘故，她看起来比以往更优雅，另外头发还有些湿润，模样着实相当性感。

身上衣服或许是跟女仆借来的，她此刻穿着一套造型类似薄纱连身裙的睡衣。

导致她的胸部是完全被凸显出来。

害我不知该将目光放哪才好。

「请问有什么事吗？」

「那个……也没什么特别的事情……你在忙吗？」

「不忙，只是在翻阅一本无聊的书。」

我将圣经放在床头柜上。

「那么，你想聊什么吗？」

「那个，呃……我可以坐下吗？」

「当然可以，请坐。」

其实学姊想坐下的话大可自便。

在我的邀请之下，莉莉学姊来到我附近拉开椅子坐下。

话说回来，她来找我到底有什么事啊？

事实上我最近开始产生性欲，也有认真思考是否该掏钱前往妓院，就这么过着充满烦恼的生活。

因此我现在是个目睹莉莉学姊那只被薄纱遮掩、前凸后翘的窈窕身材，下半身已开始发烫的少年郎。

学姊整体看起来并不胖，身上没什么多余的赘肉，老实说这身材满符合我的喜好。

当然我有努力克制住自己，不过这里可是我家，就算我们再熟识，好歹也该有所警觉吧？

真要说来是请更有警觉性，要不然我会很痛苦的。

「难不成你有喝酒吗？」

「嗯，有喝一点。」

尽管不到满身酒气，但莉莉学姊身上确实隐隐散发出清甜的酒香。

这样啊。

既然有喝酒也是莫可奈何。

或许学姊是喝了酒就想脱衣服的那种人吧。

「啊，你是不喜欢酒味吗？」

「不，并没有这回事。」

当然假如是酒气冲天的话，就得要另当别论了。

可能是学姊来别人家中会有些紧张，才想借由酒精来放松心情也说不定。

「呐，悠里学弟，你知道我现在几岁了吗？」

这问题还真突然耶。

几岁？

是指年龄吗？

「呃～应该是十八岁吧。」

「没错没错。」

说起十八岁，在日本就是大学生的年纪，不过莉莉学姊看起来没那么大。

学姊确实长得挺成熟，胸部又大，算不上是特别幼齿，但给人的感觉仍像个高中生。

「再过几年我就会毕业了。」

「……就是说啊，这对我来说是个遗憾的消息。」

虽然可以在教养院待到二十五岁，可是有许多学生在此之前就毕业了。

理由是这么做对于想留在王都打拼的人会比较有利，不同于一半以上都是偏僻将家领地出身的骑士院学生，这部分的重要程度对他们来说是高到无法相提并论。

因为骑士是武官，在没有战乱的情况下几乎不太有机会能出人头地。即便还是可以在内政方面一展长才崭露头角，但撇开唯一经常出征的霍乌家不提，大多数的人是一辈子都过着与飞黄腾达四个字无缘的生活。

由于骑士院的生活太过舒适，因此纵使已是随时都能毕业的状态，仍赖到二十五岁才离开的学生是大有人在，就算提早毕业对人生也不会造成多少影响。

莉莉学姊基于家世的关系，理应不必参加在王都打拼的这场竞赛，感觉待到二十五岁再走也不要紧，但能提早毕业仍是再好不过。

「这个嘛～……我是不想离开啦～……」

学姊露出有些伤脑筋的表情，不过可能是碍于现场气氛的缘故，实在不能怪我觉得那模样莫名性感。

「是说离开王都吗？」

「嗯……」

老实说，我也不是无法理解这种心情。

毕竟莉莉学姊看起来很享受王都的生活，若是回乡下去恐怕会感到无聊吧。

即使我是在乡下过活也不觉得辛苦的那种人，可是并非所有人都能沉浸在与花草为伍的大自然生活之中。

「要不然就把预家的工作交给其他人，你继续住在王都不就好了？就算我无法保证霍乌公司能永续经营，但至少目前给付干部的报酬是不断增加。」

在这个国家里，乡下的物价普遍偏低，至于山的另一头更是乡下中的乡下，此情形尤为显著。

反观霍乌公司给予干部的报酬当然是直接一整笔以现金给付，凭预家那种小小领地的税收，就算代管的人在经营领地时不慎搞砸，那点亏损是三两下就能填上。

「……这可不行，如果我这么做，天晓得上面的将家会有什么意见。」

是吗？

霍乌家是只要预家有好好缴税，就完全不会有任何意见喔……

看在将家眼里，预家就跟必须缴纳大量租金的房客没两样，是个对自己有利无害的存在。

由于山的另一头是各家各户都很穷，因此透过钟表产业赚钱的亚米安家才会遭人妒忌吧。骑士家基本上都看不起预家，一旦对方的生活比自己优渥，总有些人会感到眼红。

「这真令人伤脑筋耶……」

莉莉学姊是个无可挑剔的优秀技师，而且又是夏姆的朋友，如果她有困难的话，我是很愿意伸出援手。

「……悠里学弟，你有考虑结婚吗？」

「结婚？」

话题换得真突然。

「没有，目前没在考虑。」

「假、假如你没有对象的话，你、你觉得我怎么样呢～……？」

咦……

呃，先等一下，什么？

她忽然之间在说什么啊？

「跟莉莉学姊你…是吗？」

「唔、嗯……」

莉莉学姊缩起身子，不断摸着自己的脖子显得很难为情……

这模样真的是非常可爱，可是总觉得她今天好像怪怪的……

学姊想和我结婚？

「那、那个～……」

我、我该怎么回答才好……？

「如、如果你没有对象，只要稍微把我纳入考量就好。」

这样啊。

类似于将来双方都没有结婚对象的话，到时可以考虑看看的那种吧。

确实学姊一旦和我结婚，就无须在意预家与将家的那些琐事了。

前提是我有继承霍乌家。

「既然如此，我会记在心上的。」

就当作是很荣幸被学姊看上吧。感觉像是当单身太寂寞，到时可以互相作伴。

「不、不过……」

「嗯？」

「要是悠里学弟有意的话……想在今天尝个味道也可以喔？」

……那个～

这是……什么意思？

尝个味道？

难不成莉莉学姊是愿意在今天让我尽情占有她的身体吗？

而且还是这副我直到此刻仍不断违抗自己的本能，忍住冲动想当场看个仔细的姣好身材吗？

「那个，莉莉学姊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吗？」

「这、这当然是我的第一次呀！」

喊得真大声。

这样啊，是第一次呀。

「既然莉莉学姊是第一次，那就应该没搞清楚状况，名为男性的生物在听见像学姊如此美丽的女性说出这种话以后，绝对无法尝个味道就了事喔。」

「咦……是吗……？」

「那种情况简直就跟饿虎扑羊没两样，会直接对你上下其手。假如你以为只是摸摸胸部可就大错特错，一旦开始便再也停不下来，就这么恣意玩弄你的身体直到天明喔。」

原因是我也一直过着禁欲的生活。

「唔……」

莉莉学姊满脸羞红地低下头去。

「所以学姊你可不能随口说出这种话。」

我对莉莉学姊好言相劝。

现在仔细想想，莉莉学姊会脱口说出尝个味道这种怪话，难不成是受到那些有害书籍的影响吧？

感觉应该就是这样。尽管我也有参与出版事宜，但或许书籍在各种方面都有造成不良影响。

「我才没有随口乱说呢……」

那个～

就算没有随口乱说也行，不过能麻烦你别用双手夹着胸部说话吗？

乍看之下学姊好像没有穿胸罩，感觉那两坨就快从睡衣里弹出来了。

「若是悠里学弟你想要的话也可以喔？」

「…………………………」

（插图008）

我用力咬紧牙根。

掌管理性的大脑和掌控本能的下半身正陷入大战，感觉就在我的腹部周围短兵相接。

要是前线进犯至手臂附近的话，恐怕意识就会被本能占据。

「悠、悠里学弟。」

「……不行，就算这是个充满魅力的提案……莉莉学姊还是不能如此轻易就献出自己的贞操，务必要保留至将来给予最心爱的人。」

「……若要说到将来，一旦我返回领地，就会被迫与不认识的人相亲，即使保留下来也毫无意义……」

莉莉学姊略显落寞地说着。

「请学姊别自暴自弃，我一定会帮你想办法的，所以请不要像这样把身体献给一个自己根本不喜欢的人吧。」

「没这回事……」

「不要紧的，请学姊安心返回寝室，而且你这身打扮还满伤眼睛的。」

我稍微加重语气。

既然我已决定拒绝，说再多也无济于事，更何况这只会单方面对我造成伤害，根本没有任何益处。

「……唔，我知道了。抱歉，悠里同学，跟你说这些奇怪的话。」

「没那回事，这对男人而言是值得开心的邀请。」

莉莉学姊起身向门口走去。当她转过身去，便能看见那单薄的衣服紧贴着身体，将她的小蛮腰与圆润的翘臀凸显出来。

唔唔唔……

为啥老天爷要对我设下这样的试炼……

莉莉学姊推开房门，在离去之际先是回头看了我一眼，然后才走出房间。

在这之后，我的下半身没有一丝平息的迹象，于是我用发烫的脑袋认真思考，要不要今晚首次去体验看看何谓妓院。

不过等我深入思索将近三十分钟左右后，得出的结论是倘若我这么晚换下睡衣，从已经紧闭的大门偷溜出去，此事若是传出去将会挂不住面子的。

况且现在也来不及搜集风评等与妓院相关的情报，无法让我好好挑选。外加上冷静下来再仔细思考，妓院这种地方摆明就是魔女家的地盘，要是没慎选就一股脑儿冲进去的话，后果将会不堪设想。

基于此因，我乖乖躺回床上。

虽然我曾考虑过要不要自慰，偏偏又觉得这么做有点空虚，于是就此陷入两难之中。

当我躺在被窝里天人交战之际，房门突然被人一把用力推开。

「……有事吗？」

我从床铺中撑起上半身看向门口，在夜灯那昏暗的光源之下，能看见来者正是夏姆。

也不知为什么，她现在是一副气冲冲的样子。

呜哇～幸好我没把裤子脱掉。

重点是这丫头好歹先敲个门咩。

「你这么晚跑来有什么事吗？」

「你居然还敢问我，悠里。」

夏姆的语气中莫名带刺。

到底是怎么了？

我有做错什么吗？

「怎么啦？你为何生气？」

「你对莉莉学姊做了什么？」？？？

「我什么都没做喔……？」

假如我做了的话，此时此刻已在这张床上尽情享受莉莉学姊的美乳了。

而且是无所顾忌地用手搓揉。

偏偏以上情境没有成真，现在的我就只能孤零零地躺于床上靠自己暖被子，再再显示出我什么都没做。

如此完美的证明，恐怕寻遍古今中外都未必能再找到一个类似的例子。

「…因为我在睡梦中隐约听见奇怪的声音，等我起床一看……」

奇怪的声音？

「结果发现是莉莉学姊正在暗自落泪……喃喃自语说着『悠里学弟肯定认为我是个不检点的女生～真想一头撞死』这种话……」

「…………」

那个。

我的确觉得莉莉学姊是个性感尤物，却没有认为她是个不检点的女生。

毕竟她还是处女啊。

「我还是第一次看到学姊这么难过……才想问你发生什么事了。」

「安啦，这种事大约过了三天就会自动痊愈。」

大概吧。

「……是吗？所以悠里你没对学姊乱来啰。」

「就跟你说没有啊。」

「你没对学姊做色色的事情吧？」

……没想到有朝一日会听见夏姆亲口说出色色二字。

难道世界要毁灭了？

这该不会就是听到亲生女儿说她交了男朋友的心情吧……

「并没有。」

「……是吗？那就好。晚安，悠里。」

夏姆随手将门关上就离开了。

Ⅱ

隔天早晨，我来到至白的港口。

「那么，你可要保重喔。」

我对哈洛尔如此说着。

「嗯，那我走啦。」

哈洛尔走过搭于栈桥的木板登上船只。

以木材打造的船体表面因岁月的摧残而龟裂，剥落的涂料随处可见，能看出是一艘颇为老旧的中古船。

这艘船是租来的，如果没归还就得支付违约金。

哈洛尔表示若想新买一艘船，他情愿去购买格拉人以最新技术打造出来的船只。据他所说，格拉人的造船技术远在香人之上。

我是支持哈洛尔的想法，结果就是哈洛尔必须驾驶中古船而非新船出航。

另外我其实将创业至今努力赚来的备用资金全转成黄金，就装在这艘破船的船舱里，这件事一般船员都不知道。倘若换算成日圆，这些金块总值高达八千万至一亿日圆。如果这消息传到风险管理师的耳里，肯定会吓得脸色发青吧。

按照哈洛尔的看法，这艘破船的船体并没有任何问题，但假如这艘船其实有严重瑕疵而沉没的话，我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办。至于新雇的船员都是往返过艾沙孤岛的老手，也就是一群很有胆识的人选，却无法保证他们不会引发叛乱。

另外我并不知道大不列颠岛的经纬度，因此首航终归得听天由命。

不过哈洛尔他们已学会如何掌握座标，不会陷入原地绕圈或是来回折返的迷航状况，外加上还有一个『食粮饮水剩下一半就返航』的选项能够选择，大幅提升了出海的安全性，但内心会感到不安仍是在所难免。

重点是葛拉没能正确观测天文的话，前面的假设将全数化为泡影，而且触礁沈船的机率也没低到能彻底忽视。

「那我们去去就来！！!」

登船的哈洛尔大声说完这句话后，便下令解开船与栈桥之间的连接绳。靠着划桨移动的拖船开始协助中古船离岸，只见船只缓缓驶离栈桥一段距离之后，桅杆上的船帆便张开来。

哈洛尔搭乘的船只扬帆启航，在海风的吹拂之下逐渐远去。

我近来老是忙着处理与哈洛尔有关的公务，因此在他出航以后，我忽然变得没事可做。

哈洛尔真能驾着装满货物的新船返航吗？

一想到这里，我就觉得非常不安。

但哈洛尔如今已驾船远去，烦恼再多也于事无补。

我心不在焉地走在路上，反射性地回到学院内。

今天是假日，跑来学校也无事可做，偏偏我除了这里之外没有其他地方能去。

「……干脆睡个回笼觉吧。」

我如此自言自语。

去睡觉算了。

在我忙得昏天暗地，无暇感受四季变化的这段期间，季节已来到春天。我这才发现在和煦的阳光之下，气候温暖到适合让人在野外睡午觉，再加上这两天都没下过雨，草地上是一片干爽。

我就随处找个树荫下补眠吧……

于是我走进占据半座校园的森林之中，随便挑了一棵采光适宜的树木，直接一屁股坐在树下，让整个人躺靠于树干上。话说这张天然床铺还挺硬的，真怀疑自己能否真的睡着。

大概是太疲倦的关系，闪过上述疑虑的我没多久就进入梦乡了。

◇　◇　◇

在梦中，我来到阿公家听他讲课。

我在恍惚朦胧的意识之中，有些诧异自己竟然还记得阿公的事情。

「听说有一套理论叫做不确定性原理，虽然我对内容不太清楚，但根据物理界的学者们所言，似乎是无法确切掌握物质的原始状态。」

我当时就是在阿公家中听他讲述这件事。

那时的我还是个高中生。

阿公从大学退休之后，很喜欢与身为孙子的我讲解各种知识。尽管有部分的原因是我善于聆听，但也可能单纯是阿公很疼我。

当时的我已经就读高三，由于我挺擅长物理，因此对不确定性原理的概念和结论并不陌生，或许还比阿公更清楚也说不定。

总之阿公精通的是经济学，即便分析时会用到数学，但物理学与他的专业领域是八竿子打不着。

而我非常喜欢有着学者气质的祖父。

因为我十分排斥父亲，再加上我很仰慕拥有学者气质的阿公，所以莫名憧憬学者这项职业。于是当我念完大学的理科系之后，一心想成为学者的我又去报考研究所。

被称为高中生的人种是乍看之下已经成熟，但其实各方面都有待磨练，因此我也觉得自己会这么做是无可厚非，不过当年的我根本没能彻底看清自我。

所以才会产生那样的结果。

明明我完全不适合成为学者，偏偏比起天生资质，我反而是遵循自己的梦想去选择未来出路，就这么一再做下错误的选择。我就读不适合自己的大学，进行不适合自己的研究，最终就这么一事无成。

所以当我被赶出大学，从此断送学者之路时，我并没有感到特别遗憾，也不考虑重操旧业，反而像是终于能跟八字不合的黄脸婆离婚般，甚至莫名有股获得解脱的感觉。

「如果不能正确理解原始状态，也就无法彻底明白从原始状态衍伸出来的后续状态，偏偏现在就连物理学都出现原理上无法确切掌握世界架构的理论。其实啊，我个人认为自然科学与社会科学是殊途同归。」

祖父这时讲述的内容，就是所谓的观测者效应。

假设我们准备观测基本粒子之中类似电子般的存在，可是单单观测这个行为将会导致电子产生变化，自然也就无法得到正确的观测结果。

像是打灯来观测铜像，铜像本身不会产生任何变化。但假如改用超高功率的聚热灯，铜像将会当场熔化，令人无法确认其形体。

因为观测形体的行为导致被观测物的形体遭到破坏，将让人无法确认该物在被观测前的形体。

基于此因，若想观测只要些许能量就会发生改变的基本粒子，往往都会伴随这个问题，所以在观测基本粒子时必定会出现误差。

「所谓的经济学，就是把每一个人的日常生活当成学问的一门学问。至于经济学的最终目标，就是打造出一套能准确追踪人类社会的模组。」

尽管这世上有着各式各样的经济学者，不过这应该就是阿公的最终研究目标吧。

「可是人的个性会因人而异，生活方式也截然不同，想要打造出一套模组去准确追踪由一亿或两亿人组成的社会，你认为真有人能办到这种事吗？」

阿公精通的是行动经济学。所谓的行动经济学，就是应用在单纯化的经济模组，也就是脱离经济合理原则，主要是应用心理学等学问来分析现实主义者们在现实之中的各种行为，然后融合经济学所产生的一种横跨经济学的学问。

「像我和你阿嬷已生活在一起几十年，但直到现在还是无法完全了解她。若想彻底了解另外一个人，就必须让内心变得跟对方一样才行。偏偏建立日本社会的人数是一亿至两亿人，国际社会更是多达五十亿至六十亿人。我可是就连长年与自己相伴的结发妻子都无法彻底了解，如今还想摸透整个社会结构，光靠人类短暂的一生是绝无可能实现。」

语毕，阿公的神情莫名失落。

看在没有任何过人之举的我眼中，阿公可是以学者的身分达成了卓越的成就，耀眼到令我无法直视。

虽然我说阿公以学者之姿立下丰功伟业，本质上却又有点不太贴切。如果真要打个比方，就是阿公潜入名为未解真理的茫茫黑暗之中，摸索出具有非凡价值的事物并展现于世人眼前。我个人认为能够做到这点，才是身为学者真正的价值。

所以就算世人公认阿公是个出色的人，阿公却无法从中看见属于自己的功绩和价值。

就像阿公在跟我聊天时总会显得很开心，但从来不会表现得沾沾自喜。

「我在学者这条路上犯了错。」

这是阿公常说的一句话。

由于经济学无论如何总会讨论到通货问题，因此很容易令人产生只是钻研金流趋势的一门学问，不过这本来是在广泛研究人类这种生物的经济活动。

而经济活动这个名词是泛指人类的食、住、行等所有活动。

我的确是因为阿公才决心想成为学者，却又在目睹他的生活方式后放弃踏上社会科学这条路。

阿公在达到退休年龄离开大学之后，便远离经济学界，从此离群索居，再也不看任何与政经相关的新闻，在乡下和阿嬷过着务农的生活。

在阿嬷过世之后，阿公便宛如追随她而去似地很快就离开人间。

◇　◇　◇

忽然间，我彷佛被拉回现实般清醒过来。

随着思绪逐渐清晰，我才意识到刚刚是在作梦。真亏我还能够记得阿公的相貌。

在我考虑帮阿公绘制肖像画留存下来时，这才看清楚眼前之人。

是一名金发女性。

说起我认识的金发女性只有三人。

分别是女王陛下与其女儿一号和女儿二号。

「是卡莉亚啊。」

原来是女儿二号。

她压着裙摆蹲在我面前，正直勾勾地盯着我的脸瞧。

「你可终于醒来了。」

「难道你就这么一直看着我吗？」

「是啊，大约三十分钟吧。」

这丫头竟然就这么望着一个睡着的男人长达三十分钟。

想想多拉也曾经在寝室里出神地看着躺于床上睡觉的凯萝，把我吓出一身冷汗，或许这是香人特有的傻呆习性也说不定，但这丫头可是从一大早就这么干了。

真想吐槽她未免也太闲了吧。

「你真的很闲喔。」

「你还是老样子那么失礼。」

「你很闲吗？」

「你觉得我很闲吗？」

若是不闲的话，为啥要看着一个睡觉的男生发呆这么久啦。

「如果你很忙，何不赶快去把事情做完呢？」

「听着，我不介意跟你去约会。」

糟糕，这丫头完全无法沟通。

是因为太闲想找人陪她玩吗？既然这样的话，别谎称自己很忙就好啦。

「请容我拒绝。」

我站起身来，将屁股上的灰尘拍掉。

我没打算陪她玩，因为那么做只会让无中生有的谣言无端增加可信度罢了。

「为什么？你陪我一下啦。」

「你拿着那本书到底是想去哪里？」

卡莉亚的腋下夹着一本书。

那是由碧妮雅担任作者，柯弥咪负责印刷，我制成书本贩卖的作品。

换言之，就是以我与多拉为主角的爱情小说。老实说我真想臭骂这个傻蛋，别大白天拿着那种书四处乱跑。

「……怎么？你会在意吗？」

卡莉亚似乎终于觉得有些不妥，露出颇为尴尬的表情。

「我是不在意，但你别堂而皇之地拿着一本色情书刊在外乱晃。」

「这才不是色情书刊，难道你有翻阅过这本书吗？」

鬼才想翻阅咧。

我气得差点一掌拍向卡莉亚的猪脑，幸好最终忍住了。

「我担心自己会先发疯，所以没拿来看。」

「那你可以看看呀，这是一部文学作品，要不然我可以借你喔。」

这丫头太夭寿了吧，居然还说出这种话来。

我看她肯定是脑袋有洞。

「……拜啦。」

我决定溜之大吉。

于是我一转眼就甩掉卡莉亚，朝着宿舍的方向奔去。

来到宿舍的餐厅后，我发现多拉正一个人吃饭。

其实假日有很多学生会出外用餐，外加上现在吃午饭已有点偏晚，餐厅里自然是没有其他人。

话说回来，偏偏与这小子狭路相逢。

多拉一个人将超出常人三倍甚至四倍的饭量大口大口地吞下肚。

仔细观察，能发现他身上那件类似T恤的短袖上衣已被汗水染湿，恐怕是直到刚刚都在接受训练吧。

毕竟今天是假日，表示他是在进行自主训练，还真是辛苦了耶。

我向餐厅大婶点了一份套餐。由于现在已非午餐时段，因此不会有刚出炉的面包跟现做的烤肉，这部分就只能乖乖认命了。

我收下托盘，端着凉掉的午餐在与多拉有段距离的座位坐下。

用餐一段时间后，吃完饭的多拉从座位起身。

接着向我这边走来。

别过来。

拜托别过来。

唉～他过来了。

多拉走到我面前的座位一屁股坐了下来。

「……喂。」

而且还跟我搭话。

这小子不知为啥挺阴沉的。

因为我是生性忧郁，所以才这么阴沉，偏偏这小子的阴沉感觉是带有一种想不开的感觉。

既然他喜欢凯萝，就别大半夜去偷窥别人睡觉的模样，不如直接偷拿她的内裤算了？

大概是碍于尊严，他完全没这么做，而这也算是一种想不开吧。

多拉趁着深夜跑去窥视凯萝一事，恐怕只有我一人知情，而我也没跟其他人说，偏偏碧妮雅在创作时竟然也写到他做出如此行径的桥段，我相信这应该不是巧合。

我相信是其他人也看出多拉散发着这种纠结的负面气场，尤其是拥有出色观察力的碧妮雅在察觉到之后，便将这件事写进她的著作里。

尽管无法肯定是多拉这个人太容易被人看穿本性，或是碧妮雅的洞察力异于常人，总之基于上述理由，我实在不觉得碧妮雅的妄想只是碰巧猜中。

「有事吗？」

话说这小子直到二至三年前还像个傻子一样老爱找我陪他进行武术练习或是一较高下，但近来倒是收敛不少。

也许是他久违地想找我挑战。

「我有一些关于殿下的事情想跟你聊聊。」

我猜错了。

「喔，这样啊。」

这小子终于想告白了吗？相较于偷偷在大半夜凝神注视别人的睡脸，这么做至少正常多了。

「你对殿下有何想法？」

「啥？也没啥想法。」

「只把殿下当成朋友吗？」

「……嗯，是可以这么说。」

这家伙到底想干嘛？话说回来，总觉得他的表情比往常凝重。

「殿下对你抱有思慕之情。」

多拉突然冒出这句怪话。

啥？

好感？

思慕之情？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啊。」

这小子真有搞清楚自己在说啥吗？明明是个傻子还故意使用这么文青的措辞。

「我说的是事实。」

「你有证据吗？」

「证据！？ 我怎么可能会有啊！！」

多拉突然站起身来，扯开嗓门大吼。

喂喂喂，你别忽然发飙咩。

「别激动别激动，你冷静点。」

「我现在很冷静！」

越是不冷静的家伙就越爱说这种话。

「总之你先坐下，有什么事慢慢说。」

多拉听我说完后，不甘不愿地坐回椅子上。

他目前的状态并非已经冷静下来，而是类似于不断沸腾的滚水在注入些许冷水之后，暂且没有继续沸腾的那种感觉。

「我能看出殿下她对你抱有好感。」

啊～

这就是所谓的无病呻吟。

纯粹是他擅自妄想进而失控了。

「毕、毕竟我跟殿下在某些方面挺聊得来，才让人产生这种错觉吧。」

「就跟你说不是这样啊……」

多拉又开始要发飙了。

「暂停暂停暂停。」

「够了，是我太笨才来找你商量。」

原来这情况能称作商量啊，我还是第一次知道耶。

「原来你想找我商量事情呀，是想商量如何才能够和凯萝交往吗？」

「你这个混帐王八蛋。」

还真是世事难料耶，没想到我居然会有被这小子臭骂是混帐王八蛋的一天。

在我傻住之际──

「我决定要换房间。」

多拉忽然如此宣布。

换房间？

他不是要回房间，而是要换房间？

这也太前后矛盾了吧。

「你在说啥啊？要是换房间的话，你就不能再偷窥凯萝的睡脸啰。」

多拉把对于我的斗争心做为动力，并借由大半夜偷窥凯萝的睡脸来抚慰心灵，才得以熬过日复一日的严苛训练。

一旦没了这些，他会变成什么样子？

十之八九是这辈子都不会再跟凯萝有任何往来了。

即便两人仍能见面或谈天，但以他的个性是绝无可能发展出更深入的关系。

或许他还会因此自暴自弃，最终被坏女人骗了而自毁前程。

唯独同为室友时才可以趁着半夜去偷窥对方的睡脸，如果多拉换房间以后又偷溜来欣赏睡着的凯萝，这等行径可是只有病况相当严重的心理变态才会付诸实行喔。而且理所当然的，这将会给他惹来大麻烦。

「若是最终无法在一起就乖乖认命，直到与凯萝分开之前好好享受这段幸福时光啊。」

「可是再这样下去，难保我会犯下无可挽回的错误。」

「啊～」

原来他是担心自己会失去理智之类的啊。

或许真是这样吧。

在我成立公司以前，几乎是每天都会回宿舍睡觉，不过这一年里我变得经常在外过夜，才导致多拉越来越痛苦吧。

明明我是理智的最终防线，结果我却经常在外过夜，才导致多拉渐渐无法把持住自我吧。

「不光如此，我非得斩断自己对殿下的爱慕之情不可。」

「我个人是认为没这个必要啦。」

事实上以多拉的立场，还满适合成为凯萝的驸马。

他和凯萝结婚并非绝无可能发生的事情。

王族通常会从第一近卫军或巫女亲族中挑选女婿。以西雅尔达王国来说，为了避免与原本就权势滔天的魔女家牵扯太多，因此通常不会从魔女相关家族里挑选结婚对象。尽管偶尔还是会有因为彼此相恋，最终仍结为连理的情况发生，但这实属稀有个案。

虽然有时也会与外国王族联姻，可是目前还存在的国家就只剩下基鲁希那王国，偏偏该王室里没有男性子孙，所以现阶段是没有这样的可能性。

所谓的巫女亲族，说穿了就是从他国流亡至此的王族后裔。

说好听点是流亡的王族，准确说是他们以难民之姿逃来这里，原则上就跟其他寻常贵族一样会以平民百姓的身分安顿在此，不过有时也会被部分将家收留。

但王族终归是王族，仍与一般贵族有所区别，让他们过得太贫困也很尴尬。

基于此因，都会让他们以祭祀者的身分前往圣山的祭祀场。

香人的宗教算得上是某种多神教，国民基本上并不热衷于信仰，只是会将各种原始的大自然现象当成神来膜拜。比方说他们把黑海视为海洋的根源，将黑海称为圣沼。相传在圣山上，祭祀者每晚都会类似穆斯林于麦加圣地朝拜般对着黑海的方向献上祈祷。

不过因为这工作过于无聊，王族在逃来这里也把进入圣山当作是最后的选项，老实说是不太为人所爱。但是纵观历史，也有不少人选择这条路，所以圣山的祭祀者（巫女亲族）大多都是一头金发。

由于这些人流有他国王族的血统，很适合成为女婿，但他们都身为宗教家，因此不会来上学，等于是除了礼仪章法和宗教知识以外没特别接受过教育，类似于种马的存在，因此凯萝跟女王陛下不太可能会看上这种人。

尽管有例外是从将家之中选出驸马，却仅限于双方陷入爱河，或是基于某些因素必须进行政治联姻等特殊内情。所以父亲身为第一近卫军，假如顺利的话也会加入其中的多拉是无须这么悲观。

「你又不是毫无机会和凯萝结婚，若是你换房间的话，就只会降低这样的可能性喔。」

「…可是……」

嗯～

该怎么说呢？我忽然有种感觉。

「我说你啊……该不会是性欲憋过头了？」

「咦……！」

多拉彻底慌了手脚。

这种事有啥好震惊的。

我可是在不久前才遇见明明和我差不多年纪，就已经有孩子的欠揍鬼。

「看你的样子，肯定没上过妓院吧。你就是因为没适时发泄性欲，才会变得这么想不开。」

多拉随着年纪增加是长得越来越威武。

尽管对于排斥猛男的女性而言是毫无吸引力，不过他身强体壮且满身肌肉，前往妓院应该会颇受欢迎吧。

总而言之，就是快去妓院爽一下啦。

「这两件事又扯不上关系。」

那怎么可能嘛。

「假如无关，你为何担心自己会不小心对凯萝乱来？只要少了性欲这个根源，你理应不会冒出这种念头才对。」

「…………」

大概是被我一语道破心事，多拉就此陷入沉默。

「我说多拉啊，你知道人类的三大欲望是什么吗？」

「不知道。」

我是因为本来就知道，而且也并非从这世界的书本得知相关知识，因此多拉不可能知道这件事。

「人类有着三大欲望，分别是食欲、睡眠欲和性欲。若是强忍性欲，就跟肚子饿时却不肯吃饭，想睡觉时仍不愿就寝一样违反自然定律。如果饥饿却不进食就会使不出力气，终将再也无法动弹。要是一连三天没睡的话，将会无法正常工作。同理可证，倘若性欲憋过头的话，理所当然会把人逼疯的。」

我假正经地提出主张。

「…………」

「你今晚就快去吧。如此一来，心情多少会舒坦点。」

「呃……」

多拉欲言又止。

「你是在犹豫什么？你的零用钱好歹足够去妓院消费吧。」

「因为殿下似乎满排斥这类事情。」

……这家伙是傻了吗？

居然回我这种话。

那种事有啥好顾虑的。

假如双方已经交往的话，或许有必要顾虑一下。

不，就算当真已经交往，只要别说就没人知道啊，快给我去妓院啦。

「你这个笨蛋，女人哪里能够理解男人的性欲，你想怎样发泄关她鸟事。」

「不过……」

这小子竟然给我露出一副畏畏缩缩的孬样。

亏他还长得如此虎背熊腰。

「既然如此，你就去偷……不对，去借用一下凯萝的内裤来自我发泄吧。」

没错，这是个好主意。

「你！」

「反正你用完就赶快还回去，这样就不会被发现啦。」

其实凯萝对于自己的东西不太在意，就算用过的内裤忽然消失，她也只会以为是仆人拿去扔掉了。

「笨蛋，如此冒犯的行为……我岂能做。」

「你还真是死脑筋耶～反正这些都能归类为年轻不懂事，等你长大成人之后只会把这些前尘往事都当作是笑话啦。」

我瞎说完便望向多拉，这才发现他并没有看着我，而是瞄向我的背后，同时不断对我使眼色。

话说他这副窝囊样当真是前所未见。

难得休假一整天彻底放松心情的我，再迟钝也察觉出多拉的意思了。

唉呦喂呀。

这还真叫人伤脑筋耶。

唉～……我该怎么蒙混过去咧？

「以上那些都是我开玩笑的～想想也是，顾虑到女孩子的心情，我们实在不能这么做对吧～我这个玩笑有点开过头了，哈哈哈……」

「啊、嗯……」

我竖起耳朵仔细聆听，发现后方隐隐传来脚步声。

「嗯～玩笑话依旧有分成能说与不能说，我今后会注意的。」

唉～

多拉也真是不够机灵。

如果他在发现的瞬间就大喊「啊，您好」或「请问您是来用餐吗？」这些话，我也会马上注意到啊。

话说回来，不知刚刚的对话被听见多少了？

「对了，我有件挺严肃的事情要跟你说。」

我一改先前的态度对多拉如此说着。

「什、什么事？」

「我看你是条汉子，才决定提出这个请求喔。」

「嗯。」

「麻烦你帮我处理一下这些剩下的饭菜。」

话锋刚落，原本坐在椅子上的我宛如往侧面倒下般将身子一歪，随即一脚蹬向地面。

看我卯足全力逃离现场！！

在我大脚一跨移动身体之际，颈部突然传来一股冲击。原来是衣服的后领被人抓住，同时膝盖后侧也遭人用脚一踢，害我就这么整个人往后倒。

当我连忙准备起身时，胸口已被人一脚踩住。

「休想逃跑。」

带着鄙视眼神望我抛出这句话的人，不出所料正是凯萝。

我就这么被人一脚踩住胸口给压制在地。真不愧是每天都有接受训练的凯萝，这一脚踩得真是漂亮。

「嗨，这不是凯萝吗？原来你在呀？」

我决定装疯卖傻。

「睁眼说瞎话，你明明早就发现我来了才想逃跑吧。」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呢？」

既然决定装傻就得坚持到底。

「你这个变态。」

凯萝冷言冷语地臭骂我。

「垃圾、人渣、蠢蛋，傻瓜、饭桶、神经病！」

「真亏你能想出这么多骂人的话。」

「你是变态就算了，现在居然还唆使认真向上的骑士候补生做坏事，真是太可悲了。」

原来我是变态也无所谓啊。

「纯粹是有人来找我商量事情，我才提供一些建议，却被你说得这么难听。」

「还敢嘴硬，你这样哪里叫做提供建议！居然唆使受烦恼所苦的同学去妓、妓、妓院买春！」

既然说得这么难为情，大可不必讲出来啊。

照此情形看来，凯萝并没有听见全部的内容。虽说关于我是怎样都行，但既然前半段没被听见的话，表示多拉侥幸逃过一劫。

「发泄性欲对男人来说可是事关生死，为了避免做出憾事才不得不前往妓院，所以这可是为防堂堂贵族不慎犯错的正当行为。」

「问题是多拉拒绝之后，你又说了什么！？」

哎呀～

你紧咬这点不放会害我很尴尬喔～

「啊～我说了什么吗？」

「你这个混帐。」

凯萝将体重压向我的胸口。

「痛痛痛……那只是玩笑话啦。」

「你单纯是被我抓包了才想搪塞过去吧。」

被拆穿了。

「悠里，奉劝你还是乖乖认错比较好喔。」

从我看不见的地方响起妙罗的声音。看来她也在附近……真要说来，她是和凯萝一块过来的吧。

「妙罗你不生气吗？」

凯萝向妙罗寻求支持。

「男性社会里存在着男性特有的习惯，像这样彻底否定有失公平，而且听说男人迟早都会经历这种遭遇的样子。」

不愧是妙罗，真是太明理了。

毕竟骑士院的学生不同于我的前世，并非身处在随时能上网寻找成人影音，外加上房间里没有其他室友的完美环境之中。

也不像教养院那样贴心地设立A书室。

根本没有能供人宣泄欲望的场所。

因为能就读骑士院的学生都多少有点钱，所以妓院是非常实际的一个选项。

「可是关于内裤一事，我个人认为就有点太龌龊了。」

我望向妙罗，发现她脸上以往那张笑容已然消失，而是露出一种彷佛看着掉在地上的垃圾的眼神看着我。

「为了改正你的劣根性，我今天非得好好教训你不可。」

「多拉。」

我出声呼唤多拉。

可恶，都是这小子害的。

「啊，嗯。」

「尽管我也是百般无奈，但麻烦你帮我收拾一下剩余的饭菜……假如想拿去吃也没关系。」

「你能这么想确实值得赞许。那么，跟我到房间去吧。」

于是我就这么被人拎着衣服后领，一路给拖进房间里。

◇　◇　◇

「嗨……你的脸是什么了？」

一走进社长室，卡夫在看清楚我之后是满脸困惑。

「我的脸颊被人狠狠捏了一把。」

「是你之前提到的臭小鬼吗？」

卡夫口中指的臭小鬼，应该是我曾与他提过的多拉。

「不是的，是我在殿下面前开了黄色笑话，结果把她惹毛了。」

「你是说凯萝殿下吗？」

卡夫显得相当吃惊。别看凯萝那样，她在平民眼中犹如天仙般遥不可及。

「没错，因为我觉得今晚暂时别回宿舍比较好，所以决定来这里避难。」

我是趁着凯萝去上厕所的空档才逃出生天。

「凯萝殿下啊，真希望能拜见一次她的尊容。」

其实你已经见过啦──在我即将脱口说出此事之际，最终勉强咽了回去。

毕竟当时为了掩饰身分，凯萝是戴了假发又使用假名。

「这样啊，她那头金发的确值得一看。」

「若是金色头发的话，我已经看过啰。」

啥米？

「难道你曾经去过祭祀场吗？」

除了祭祀场跟王城以外，金色的发色在国内是如同野槌蛇般非常罕见。

「不是的，是我以前到王城大街上的商店做生意时，碰巧从远处瞥见的。」

关于王城大街的商店区，就是位于通往王城岛那两座桥的附近一带。此处商店都是只有邻近高级住宅区的居民们才会光顾，甚至有些服饰店等店家的看板上还写着王室御用这行字。

但由于蔬果店等店家是只要先把商品清洗干净，就能用比大市集高出五倍甚至十倍的价钱贩售，因此也让人产生此处都是黑店的刻板印象。

因为凯萝不会没隐藏身分就在街上闲逛，所以卡夫巧遇的八成是卡莉亚。其实我对王族的行为规范并不清楚，因此公主在街上闲逛是否有损形象，我就完全不得而知了。

「你看见的应该是妹妹。身为长姊的殿下个性稳重，脸上表情应该会比较严肃。」

「这样啊。」

卡夫似乎很好奇凯萝的长相。明明他之前就见过啦。

「一聊到那对姊妹，我的脸颊就发疼。总之我是来邀你一块去吃饭的。」

「啊～原来如此，没问题。」

「碧蕾在吗？」

「她在其他房间。」

「那就顺便带她一起去吧。」

「是吗？那就找间高档点的餐厅吧。因为她表现得很不错，刚好能犒赏她一下。」

依卡夫的性情，鲜少能听见他这样赞美其他人。

原来如此，碧蕾表现得很不错呀。

「就这么办吧，餐厅给你挑吧。」

「好，那我这就去预约一下。」

是需要预约的餐厅？

卡夫走出社长室，把经常被他当成跑腿小弟使唤的某位年轻学徒喊了过来，然后吩咐对方前去餐厅订位。

我们三人在晚餐时间一同抵达卡夫预约的餐厅，我拉开椅子坐下──

「这间餐厅不错喔。」

同时坦率地说出感想。

「是啊！我还是第一次来这么气派的餐厅用餐呢。谢谢您，悠里少爷。」

碧蕾为了向我鞠躬道谢，还特地从座位上站起来。

「你不必那么拘谨，而且挑选这间餐厅的人是卡夫。」

「原来如此。真的非常谢谢您，卡夫先生！」

卡夫没有开口回答，只是摆摆手当作回应。

此餐厅的装潢类似于饭馆，氛围则介于高级居酒屋与高级日式餐厅之间。是一家没有拘谨到需要符合贵族的用餐礼仪，却又有富人会来光顾的餐厅。

「听说碧蕾你很努力当个称职的会计喔。」

「是的！」

「卡夫，你觉得碧蕾如何？」

「她确实有这方面的才华。」

卡夫一脸认真地说着。

尽管我不清楚会计的才华是什么，不过根据碧蕾的性情，我敢肯定此赞美不是在说她对于逃税这方面能想出各种绝妙点子的意思。

「想成为会计首要是看个性，唯有面对计算报表这种无聊的工作还能坚持到底，并且不会因此感到痛苦的人才有办法胜任。」

我原以为成为会计的首要条件是这个人能够信赖，但卡夫不是这么想的。

仔细想想，会计是个需要动脑又单调的工作，如果因此感到苦闷的话，可能会失去耐性也说不定。

「关于这点，碧蕾已经合格了。她可是能够盯着一大堆数字长达一两个小时之久都不厌烦。」

这算是赞美吗？不，我相信是赞美才对。

「原来如此……」

「谢、谢谢夸奖！」

碧蕾再度起身，这次是向卡夫鞠躬道谢。

「那么，这个就送给碧蕾你当作奖励吧。」

我拿出一包东西放在桌上。

「咦，这怎么行……我承受不起。」

碧蕾居然还没确认内容物就先拒绝了。

难道她以为里面装的是钱？或是什么名牌货吗？

「其实这也不是什么很贵重的东西，你先打开来看看吧。」

「好、好的……」

碧蕾小心翼翼地拆开包装，打开盒子确认。

「这、这是……」

盒子里装着一个算盘。

此算盘上了一层漂亮的蜡，每颗珠子都呈现菱形。每根杆子皆有五颗珠子，并有一条横木将珠子以一颗与四颗的方式上下分成两层。

这是日式的标准算盘。

「你先试试看，如果顺手的话就拿去用吧。」

「我真的可以收下吗？」

「那当然啰。」

碧蕾目前使用的算盘是每杆十珠，没有分成上下两层，另外珠子是状似温泉馒头那样呈现扁圆形。

市面上也有总共九珠的另一种算盘，区别就跟四珠型与五珠型差不多，但同样没那么好用。

既然都打算让碧蕾成为正职，提供更有效率的道具给她总是比较好。

「谢……」

在碧蕾准备起身道谢之前，我探出上半身用手压住她的肩膀。

「不必道谢，之后再用工作表现来答谢我就好。」

「啊……好、好的！我会加油的！」

毕竟她每一次都起身道谢也太辛苦了。

「那么，收益方面如何呢？」

我重新坐回椅子上。

「因为没有借款，经济并未拮据到火烧屁股的程度，但暂时不能轻举妄动。」

暂时不能轻举妄动可说是莫可奈何，原因是拿钱给哈洛尔去买船就等于是让公司历经一段无比激烈的运动，接下来得喘口气也是理所当然。

不过要是因此没钱支付员工薪资的话，可就大有问题了。

「至少还能挤出工匠所需的建材费吧？」

一旦没了建材，工匠也无法继续施工，将导致工厂的建案被迫停工。

「买船费用与这部分的资金有分开来。毕竟再怎样也不能把所有的钱都交给那家伙。」

「真不愧是卡夫。」

幸好他有顾虑到这些。

「碧蕾，还记得金额是多少吗？」

「啊、是的，至少有留下三万五千卢卡当作资本。这个月支付给员工的薪资总额约为一万卢卡，建材费和材料费等支出是每月大约两万五千卢卡，单靠留存的钱至少能运作至下个月底。」

听起来还满吃紧的。

因为这笔钱现阶段都是源自于我的私有财产，如果深入思考总觉得自己会先晕过去。

话虽如此，此事业一年就能获利八十万卢卡，而且先建好的部分工厂已经开工，产品也开始出货，这一个月内还不至于毫无获利。

尽管营业额是完全仰赖碧妮雅的新作，不过第一部作品的评价相当好，就算下一部沦为粪作，至少还能靠知名度达到一定的销售额。

由于这是只要推动就保证稳赚不赔的事业，因此备用资金匮乏也无须过于悲观。

但仍有一件事令我放心不下。

「护卫的事情还顺利吗？」

若是运输不顺利的话，即便再值钱的商品也赚不了钱。

纵使霍乌家的领地治安良好，几乎不曾传出强盗袭击事件，但问题是从领地到王都仍有一段距离，这段路途的安全就没有保障了。

假如拉克拉玛努斯那帮人想报复的话，也会挑选这个时候下手。

所以我让别邸和主宅两边的士兵们轮流护送装有商品的马车，为此还忍住屈辱去拜托路克。

「都很顺利，卡拉古莫主宅那边也非常照顾我们，我甚至还见到咲月夫人了。」

咲月啊。

话说回来，自从与咲月商量生产据点转移一事之后就没再见过她。可是她有见过卡夫，想想这真是一对奇妙的组合耶。

「你们有交谈过吗？」

「嗯，有稍微聊一下。咲月夫人问了一些你的事情。」

「我的事情？她问了什么？」

「诸如你是如何邀请我合伙，或是关于经营方面的事情等等。」

毕竟他们之间共同的熟人就只有我，若想闲聊自然是拿我来当话题。

「如果你们能打好关系是再好不过。另外在部队交班的专用宿舍里，麻烦你尽量帮我讨好他们啊。」

「这我明白，我都有拿最好的酒招待他们。若能因此就搞定的话，老实说是省了一大笔钱。」

幸好这群护卫是王都军团的门面，所以实力都相当不错，但还是无法肯定他们如何看待公司。

包含卡夫在内的职员们都是平民，因此他们可能擅自认为护送平民这种工作肯定不重要，于是怠忽职守也说不定。

要是不慎惹怒他们的话，最严重还可能会直接掉头走人。

因此我们先简单款待这群人打好关系，这样至少能降低些许风险。

「照此情形看来，姑且算是没问题啰。」

很好很好，真是一帆风顺。

「但还是有其他问题。」

咦？

「有什么问题？」

「经由陆路运输太花钱了。」

「啊～……」

原来如此。

「纸张本身是不占空间又很轻，可借此变相压低运费，但成本还是高到必须提升售价。」

关于运输成本，海路远比陆路便宜许多。

外加上这个国家并不是用卡车运货，而是驾驶马匹拉动的马车行驶在铺好的道路上，令情况是雪上加霜。

即便出海可能会遭遇海盗，但若能走海路是再好不过。

不过，这么做也会衍伸出其他问题。

王都港口自然是在魔女家的管辖之下，哈洛尔今早出航是因为没有载货，与贸易无关才没有惹出问题，一旦船上装有值钱的货物就会衍伸出各种麻烦。

若让他们发现船上载的都是纸，绝对会引发严重的问题。假如我方没付钱给掌控港湾的登帕家这个大魔女家族，装卸工人可能会直接拿盐水泼湿纸张，或是直接转卖给盗匪等等。

「这部分就等哈洛尔回来再说。」

以上并非必须立刻解决的问题，这段期间继续走陆路应该无妨。

「反而是这小子才是最大的问题。」

「啊～你不相信他吗？」

「你会不会太乐观了？那家伙好歹也曾经是个堪称一方豪强的领袖人物，我不觉得他会老老实实听令于你。」

这么说也对。

其实我也这么认为，但毕竟卡夫不认识伊莎老师，所以才感到不安吧。

「哈洛尔没问题的，我已安排好保险，一旦他选择背叛，就再也见不到自己最爱的女人。」

「怎么？你有挟持人质吗？」

卡夫显得相当意外，似乎没料到我会采取这种对策。

「我没有挟持人质，而是我让哈洛尔在这位女性的面前发誓，至于这名女性是个绝不会原谅背弃此誓言的人。就算我仍会担心哈洛尔背叛我，却无法想像他会背弃与这名女性之间的誓言。」

尽管我没料到伊莎老师竟会为了这个誓言搭上性命，但即便没有这种事，我仍相信哈洛尔在伊莎老师的面前立誓之后就绝不会食言。

「利用对方心仪的女性吗？这手段还不赖。」

「如果可以的话，我并不想这么做。」

若能无条件相信对方，终归才是最好的结果。

无奈此举在世间往往都会吃亏，这种倾向在有大笔资金往来的商场上尤为显著。

「人是随着时间经过就会忘恩负义的生物，假如想与对方长久相处，使点手段反而能让彼此都得到幸福。」

真不愧是卡夫，这话说得很有哲理。

「让三位久等了。」

喔，餐点上桌了。

「呜哇啊……看起来真美味。」

方才暂时加入不了话题的碧蕾双眼发亮地说着。

这一大盘冒着热气的餐点看起来确实非常可口。虽然感觉很像是某种焗烤海鲜的菜肴，不过比起过度装饰的料理更令人食指大动。

「那先来干杯吧。」

卡夫如此提议。

话虽如此，手中杯子里装满酒的就只有卡夫一人。

「预祝哈洛尔一路顺风。」

「嗯，干杯。」

三个木杯随之撞在一起发出声响。

Ⅲ

「你自己看，觉得怎么样？」

卡夫提问。

「……比想像中更长耶。」

此处是王都南方。

已年满十七岁的我看着街道。

街道上有超过二十辆马车排成一列。想当然耳，这是准备把货物送往王都的商队。

顺带一提，马车内的那些货物在所有权上全都是属于我的。

「这还只有一艘，如果增为两艘还得了。」

「嗯～……」

「霍乌家的护卫队是每次轮班都只有十多人喔。」

多亏哈洛尔顺利返航，结果就演变成现在这样。

哈洛尔所率商队在出海贸易时，都是驾驶他在抵达亚尔比欧共和国之后，利用当地先进技术打造出来的船只。

这艘船比起如今已解散的哈洛尔商会所使用的船只更加巨大，真要说来是国内没有一艘船的规模能与之匹敌。

基于此因，我们不能使用王都的港口。假如利用王都港口进行这种层级的贸易，每次都必须向掌管装卸工人的大魔女家低头，并且卑躬屈膝地献出一块金条吧。

关于装卸货的港口，似乎都存在着助长地痞流氓壮大的条件或氛围，而王都那边肯定也毫不例外成了龙蛇杂处之地。

倘若货物不多是无所谓，但数量庞大到这种地步之后，单单向其中一个魔女家族低头也未必能免去后顾之忧。

碍于这个缘故，导致我们不得不让船只在古分阑港口卸货，再经由陆路送往王都。

不过一艘大船所载运的货物，真是多到超乎我的想像。

「这趟陆路的运费占了销售额的几成？」

「碧蕾。」

卡夫呼唤位于身旁的碧蕾。

「那个，上一次的销售总额是二十五万六千卢卡，至于运输上的开销……总共大约是三万卢卡。」

因为我已是见怪不怪，不过碧蕾的记忆力还真是惊人，八成因为是自己计算得出的数字才记得这么清楚吧。

说起三万卢卡，都已超过销售额的一成，而且这笔钱也达到我创业初始资金的一半了。

居然一趟就要花掉那么多的运输费。

「没想到会这么昂贵……」

「这很正常啊，毕竟马比人更会吃。」

嗯～

确实一如卡夫所言，原本我正考虑让哈洛尔追加购买二号船，但再这样下去会很不妙。

一旦货物增为两倍，护卫队将不堪负荷，更何况现状就令他们快吃不消了。

在卡夫的眼里，他应该想借此向霍乌家请求增加护卫的轮班人数，可是我本身并不愿这么做，而是想尽量靠自己来解决问题。

「好吧，我来设法让公司能使用王都的港口。」

「但就是因为办不到才会这么辛苦啊。」

话是这么说没错啦。

「任何事情都有漏洞能钻。」

「从古分阑改用小船运过去吗？这么做同样很费工喔。」

卡夫说的方法是将货物移至小船上，再开到王都附近的港口卸货。毕竟港口到处都有，未必非得使用王都的港口不可。

乍听之下似乎能采取这个方案，问题是实际上并没有那么容易。

所谓的船是货物越重就会吃水越深，货物的重量将会影响船沉入水中的深度。

这么一来，船航行至沿岸附近时，在靠岸前有可能就会发生龙骨先接触海底的情形。假如是沙岸倒也无妨，不过岩岸就很容易导致船底被撞出一个洞。

为了避免这种情况发生，都会从岸边往海洋的方向架设一座桥，船只需从该处靠岸即可，而此设施就是各港口皆能看见的栈桥。

不过哈洛尔驾驶的大船吃水很深，一般小型渔港的栈桥都太短，很容易出现在接近栈桥之前就先触及海底的状况。

这样就只能在海上将货物移至小船，借此分批搬上岸。

但这是船太大才会面临的问题，只要将货物分装至小船里就能解决。意思是我们可以雇用大量的小船，将货物从古分阑分批送至王都邻近的小渔港上岸即可。

「不，我们不会这么做。」

上述这种利用渔港的方法，到头来也只会牵扯进该渔港的利益分配问题罢了。倘若为了摆脱魔女的掌控远离王都，最终还是会拉长陆路运输的距离徒增开销。

「那你打算如何是好？」

「有一帮人就是因为这荒唐的状况蒙受损失吧。」

我对这帮人有点头绪。

「你是指我们吧。」

「除了我们以外还有其他人，而且幸好这群人跟魔女家的关系还不错。」

「啊～……原来如此。」

看来卡夫是一点就通。

「既然彼此都一样因此吃亏，就表示有协商的余地。」

「这么说也对。」

卡夫似乎也同意了。

「那就麻烦你去邀请这帮人吧。」

◇　◇　◇

这天，我站在讲台上。

此处是至白工商协会里的其中一个房间，与霍乌公司有往来的零售商和仲介商都群聚在此。大概是多亏卡夫的经营，现场人数多达五十名以上。

「对于一直以来都有购买本公司产品的在座各位，首先请让我在此感谢大家平日的关照。」

我在台上大声说完后，现场响起零零星星的掌声。

「今日邀请大家前来，是本公司有事想通知各位，至于我想公布的就只有一件事情。」

我平静地环视过在座每一个人的脸，能看见他们对于我究竟想说什么感到疑惑，纷纷露出各式各样的表情望了过来。

这群人都很清楚霍乌公司不愿与魔女家合作，换言之便是以一种不稳定的状态在王都做生意，相信他们对此都感到很头疼，但又基于与我们做生意能获得更多利益而持续往来。

「本公司在此宣布，将停止在王都贩售包含霍乌纸在内的所有产品。」

语毕，现场立刻一片哗然。

出现这种反应实属正常。

「但是！即便本公司的产品在王都内全面停售，却不表示各位从此都买不到了。」

我扯开嗓门说完后，会议室才恢复安静。

「本公司今后将于新的所在地，也就是南方的古分阑镇贩售产品。当然至白营业处一如过往那样可以接洽订单，不过商品贩售的地点是在古分阑镇。意即纵使能在王都付款，交货地点却是在公司的所在地。换言之，各位在古分阑镇签收的产品，势必得自行想办法运回至白」

从讲台看下去，能发现业者们的脸色都十分难看。

脸上写着『该怎么说咧，虽然搞不太清楚状况，但能肯定是非常麻烦』这句话。这么说也对，因为从至白骑马前往古分阑就需要花上好几天的时间。

我自然也明白大家会对此感到麻烦。

「与此同时，本公司也会提供各位往来于古分阑和至白之间的乘船服务。我们会以非常公道的价钱，将各位买下的产品运回至白。不过运送期间若不幸沈船，或是发生货品于港口遗失等诸如此类失去商品的情况，恕本公司无法负责。当然是否要利用此服务，全交由各位自行斟酌。对于不愿利用此服务的人，直接在古分阑这里完成交货事宜即可，或是想暂时保存于本公司的仓库里，等日后前来取货也行。至于最后……」

我慢慢地环视过每位顾客。

「尽管运费得由各位自行承担，不过包含霍乌纸在内，本公司旗下所有产品一律按照目前价格再打九折──那么，关于送货服务的规定与价格，将由社长卡夫·欧涅特来为各位说明。」

我早一步离开会议室，背后传来卡夫针对价格等方面为顾客们进行解说的声音。

关于送货服务，按照产品的价格来看几乎等于免费附赠，相信所有人都会选择利用。

简言之，我就是把使用港口衍伸出来的风险全塞给与魔女家交好的这些业者自行承担。若是他们在港口发生问题失去产品，势必会去找庇护自己的魔女家哭诉。

到时将是魔女家族之间爆发争执，对我而言则是一点损失都没有。

纵然如今全数产品都得按照现有价格的九折出售，但比起原先得自行吸收的运费是低上许多，反倒让我们不赔反赚。

「呼～……」

完成份内工作之后，我呼出一口气。

站在群众前说话还真累，我这就赶快回去休息吧。

当我沿着工商协会的长廊朝出口前进时，忽然看见有一个人从前面走了过来。

尽管这么说像是在炫耀，不过我的视力很好，即使相隔遥远，我仍一眼就认出对方的身分。

此人正是朱菈·拉克拉玛努斯。

她是个被我害得出尽洋相的女子，听说她已于去年毕业，大概是基于工作关系才跑来这里吧。

当然我与朱菈没有熟识到需要打招呼，但只有我转身逃走又太不像话，于是我继续沿着长廊往前走。

说起这条长廊是左右两侧只有进入其他房间的门，无法通往其他地方，构造上算是一条死路，就算我向后转往回走，也无法从其他路线绕至出口。

在拉近距离后，朱菈最终还是认出我。

能明显看出她的表情僵住了。

朱菈原本走在长廊的右侧，我则是走在中间，为了避免与她接触，我便随即往左靠，结果她居然特地走到中间，摆明是想挡住我的去路。

为何她总爱跟我作对？

「你到底想怎样？」

「……？」

真要说来，这应该是我想讲的台词吧。

你滚开啦。

「为何你老是来妨碍我？怎么不去死死算了？」

朱菈杏眼圆睁地说着。

居然还讲出这种话来。

虽然我也经常这么诅咒她，但好歹也不该老实说出来吧。

「哈哈！」朱菈发出干笑声。「你为什么还不死呢？像你这种人就应该去死。」

这女人简直是莫名其妙。

原本就很歇斯底里的女性在发飙之后，大概就会变成这样吧。

「呐，你是笨蛋吗？」

这女人懂的词汇还真有限。

忽然觉得就连凯萝在骂人的措辞上都比她丰富多了。

「那个～……我不懂你想干嘛，总之我先离开啰。」

对于这种人还是少牵扯为妙，毕竟她属于一扯上肯定没好事的那种人。

「给我站住。」

「咦？」

「像你这种光靠自己什么都办不到的小少爷，少给我在那边耍威风。」

这女人还真夭寿耶。

「嗯，真是不好意思。」

「……若要道歉的话，打从一开始就不该跟我作对。」

朱菈拔出挂于腰间的细剑。

呜哇～这女人居然拔剑了。

我露出一张这女人到底想怎样的表情望向朱菈，不知她是否太激动的缘故，表情肌彷佛发生痉挛般不停抽搐。

难道她嗑了啥怪药吗？

朱菈那把剑似乎是拿来防身用，彷佛将钢铁铸成小指那般细长的剑刃，在我眼中与哪来的细针没两样。

剑刃的长度也偏短，了不起比我的短刀稍长一点，是一把长度最多不超过上臂的单手剑。

这把剑的两侧都已经开锋。

「我劝你最好别这么做喔。」

「来啊，你有本事也拔剑呀，还是说你怕了吗～？」

唉～这女人的性格还真恶劣。

话说她是傻了吗？

我不清楚朱菈是否对自身剑术很有信心，问题是剑术高手根本不可能使用这种剑。不知这把剑是出自哪个蠢猪之手，就只是装饰特别华丽，从握柄到剑刃的构造全都与一把剑本该具备的功能是扯不上边。

「不管你再怎么拼命也无法伤我分毫，奉劝你在引来人群把事情闹大之前赶紧收手吧。」

「……你这个人还真会惹怒人耶。」

「没这回事，总之你快停下来，这么做对我们彼此都没好处。」

我是说真的。

咻地一声，剑刃破空而来。

我反射性地后退一步躲开攻击。

「暂停暂停，你怎么直接就砍人了？」

这下该如何是好？

「都怪你！害我的人生！全都！毁了！」

朱菈边说边挥舞细剑。

这句话也太不讲理了吧。

「哪有，明明是你自作自受。」

我在闪躲攻击的同时开口反驳。

「去死！你给我受死吧！」

朱菈以笨拙的剑术不断挥剑。

吼～现在是啥情况？

也不知是否因为我对朱菈的剑术抱有偏见，总感觉她只是胡乱挥砍，完全没有使出刺击……

这种剑本该类似西洋剑那样是以刺击为主的武器，按照她这种用法根本无法对我造成威胁。

即便我真被击中，也只有衣物会被砍破并造成些许皮肉伤，根本无法伤及骨头。外加上刃部没有弯曲，在斩断肌肉后难以顺势抽出剑刃。

若想造成致命伤，大概就只能攻击对手的颈动脉。

偏偏这又是一把两侧都开锋的剑，相较于刀反倒容易误伤自己。

话虽如此，我总不能还建议她说「那个，奉劝你施展刺击会比较好」。

我看我还是大声呼救算了。

就在我如此心想之际──

「好痛！」

耳边传来一股轻轻的尖叫声。

「啊……唉～」

朱菈痛苦地掩着自己的脸。

因为她使劲乱挥的关系，结果脸颊不慎被剑刃划破了。

好巧不巧还伤到脸……若是腿等部位至少还比较无所谓。

「你没事吧？」

「啊、啊～……我的脸……」

朱菈在看清楚原本摸向脸颊的那只手沾到鲜血之后，呆若木鸡地喃喃自语。

怎会演变成这样……

依照出血量来看，伤口可能没小到不会留下疤痕。若是被锋利的刀剑一招砍中也就罢了，偏偏这伤是剑术菜鸟以一把状似从未研磨过的钝剑所造成。

「…………」

「……请你打起精神喔。」

要是朱菈现在就打起精神的话会令我很头疼，不过瞧她这副可怜样，令我不得不出言安慰。

容貌对女人而言可是获得幸福的重要因素之一，纵使她是自作自受，终归是破了相，让我迟迟想不出该说什么才好。

早知道会演变成这样，我就应该孤注一掷使出空手入白刃了。

如此一来，这女人也不会误伤自己。

我是挺认真在反省的。

真是个可怜虫。

「这全是你害的，我要控告你。」

…………

唉～早知道就不担心她了。

「那、那个～我倒想问问我是错在哪里。」

我听得是满头问号。

朱菈究竟是打算拿什么理由来控告我？

「我就推说是你挥剑砍伤我的。」

啊～……

呜哇～

这女人是明明自己摔跤也不肯乖乖起身的那种人。

话说回来，这局势出乎意料还挺棘手的。

一个不小心还会闹上法庭。

「所以你打算闹到法院上吗？」

「没错。」

看来这女人是打定主意了。

「不过刚刚在你背后那边，我有看到几个人听闻骚动跑来查看，结果发现你在那边挥剑发飙，于是吓得连忙跑掉了。」

「咦？」

朱菈露出瞠目结舌的表情。

「因为我有记住这些人的长相，之后能把他们找来当证人，反观你却无法这么做。印象中差不多有十几个人……若你执意提告，就得赶紧把人找出来贿络封口啰。」

我心生一计，于是开始随口瞎说。

事实上完全没人来看热闹，也就是我根本没有人证。

可是朱菈在发飙乱砍的期间，自然没有回头往后看，也就无从确认背后有无其他目击者。

「……唔！」

「总之，你就去找当家的祖母大人好好商量一下吧。」

我相信再怎么商量也无济于事。

毕竟我都谎称有证人了，朱菈自然无法忽视这点就前去提告。

假如想搜寻证人，势必得四处找人打听在走廊上发生的这起事件。一旦盲目乱找，在搜查过程中恐怕会将各种把柄暴露在众人面前。

暴露把柄在可能目击此事的每一个人面前并四处封口，纵使是堂堂的大魔女家，上述手段仍过于不切实际。

「为什么……？为何你要这般折磨我？」

朱菈一脸悲伤地如此提问。

居然还问我？

感觉遭折磨的主要被害者是我才对吧？

你被折磨的理由？

根本是你咎由自取吧。

确切说来……

「因为你是个打算借由折磨他人来换取幸福的人。」

就是源自于这个道理。

「我不敢说这么做有错，毕竟有人就是过着这种生活，不过没有足够能耐与智慧的人做出这种事，最终都不会有好下场。原因是无人愿意牺牲自己的幸福，成为让你获得幸福的基石。」

像我也无意折磨朱菈。

偏偏这女人就是非要让我受尽屈辱或身败名裂，要将我推入不幸之中才有获胜的感觉，因此当她没感受到胜利时，自然也就不会觉得幸福。

若是没尝到这种感觉，就无法消除心中的疙瘩，而朱菈就属于这种人。

反过来说，我心中没有任何一个选项是不惜迫使自己化为让她获得幸福的基石。

整件事就这么单纯。

「撇开来自贫民窟被你养在家里的女仆不提，你为何觉得像我这种人会愿意默默任人夺走自己的幸福呢？」

朱菈出乎意料地没有大吵大闹，反而是不发一语地听我说话。

「简言之，你是个自以为光靠拉克拉玛努斯之名就能够为所欲为的娇娇女，结果不慎招惹错对象了。事情就是如此简单，打从一开始就不是什么需要纠结的问题。」

「……我要杀了你。」

看来这女人完全无法沟通。

算了，没差。

于是我越过她的身旁，大步流星地离开现场。

第三卷 插曲 凯萝与妙罗

Ⅰ

这天，凯萝和妙罗在骑士院森林中的一座老旧小道场里。

现场除了她们以外没有其他人。今天是假日，进行自主训练的认真学生们都会利用其他新道场，不会来到森林里的这座老旧小道场。

基于此因，这座道场等于被两人包下了。

她们在道场中央激烈过招，香汗淋漓地进行切磋，即使有时会分开，却又没留下任何喘息空档地马上继续进攻。

「喝！」

伴随一声娇斥，凯萝把妙罗摔了出去。由于这记投掷使得并不完整，因此就算妙罗被抛到半空中，却没有重摔在地面。

妙罗暂时双脚悬空，接着双腿微弯在不远处着地。

「喝啊！」

被摔出去的妙罗也在第一时间抓住凯萝的袖子。

她迅速扎稳马步，抓紧袖子像是想反过来将凯萝一把拉倒地展开行动。

妙罗将凯萝的手臂夹在腋下，以站姿使出关节技。刚使完投掷技不慎导致身体失去平衡的凯萝，最终没能挡下反击。

「我输了。」

凯萝立刻开口认输。

妙罗以站姿使出的关节技叫做腕挫腋固。维持站姿使出此招式并不会造成任何伤害，不过这招能够从现在的动作利用体重顺势将对手压倒，此举会让自身的体重全压迫在对手的关节上，轻松扭断对方的手臂。

凯萝对此是再清楚不过，才会立刻宣布认输。就算按照臂力上的差距是有机会强行挣脱，但考量到如果这里是战场的话，对手会马上借由体重扭断自己的手臂，继续挣扎根本毫无意义，就只是不肯承认败北的愚蠢行径罢了。

「呼～呼～……谢谢指教。」

妙罗弯腰鞠躬，这也是她难得拿下的一胜。

「谢谢指教。」

凯萝跟着回礼。

「呼～……」凯萝用袖子抹去汗水。「稍微休息一下吧。」

「呼～呼～……说的也是。」

妙罗双肩起伏大口喘息地回答。

凯萝随即双脚一弯，直接盘腿坐在地上。

这里铺设的是木质地板，尽管在冬天简直会把脚底冻僵，但在目前的季节里并没有那么冷。

妙罗也跟着坐下来，不过她是维持正坐的姿势。

「你大可不必那么拘谨喔。」

凯萝苦笑说道。

「不是的，纯粹是这样我反而会莫名放松。」

「是吗……？那就好。」

由于凯萝较不习惯正坐的姿势，因此她不太能够理解正坐反而可以放松的感觉。

「话说回来，妙罗你的反应真快，竟然能在那种情况下施展关节技。」

「那是因为无论我怎么锻炼都长不出什么肌肉……才不得不仰赖这类技巧罢了。」

妙罗确实长得十分娇小。

与其说她长不出肌肉，不如说是她的骨骼偏细，才导致她长得十分纤瘦。

基于此因，令她在武术方面是相当不利。

碍于体格瘦弱，当碰上男性那种需要比拼蛮力的战斗时就会毫无胜算。

所以她只能钻研类似于手持锋利短刀敏捷砍杀目标的战斗方式，为此唯一的解决办法，就是磨练倚靠体重而非力气应战的关节技。

相较于男性，凯萝同样是体格纤瘦，在力气上依然比较吃亏，但至少长得比妙罗强壮。

其实妙罗与教养院的学生相比同样属于娇小玲珑。明明她已日以继夜接受锻炼仍是这般纤瘦，表示她天生就长不壮吧。

像在前几次的切磋中，妙罗总会因为力气不如凯萝，就这么被她甩来甩去。

「等休息完以后，这次来尝试看看地板技如何？」

由于妙罗脑筋灵活又喜欢钻研招式，因此她挺擅长地板技。

凯萝决定趁此机会向妙罗讨教一下。

「说的也是，我刚好也有想要尝试的招式。」

「是吗？」

「是的，因为与男性摆出那样的姿势会令人有些疙瘩，所以我从来没尝试过。」

凯萝明白这种心情。

原因是地板技有许多招式都是与男同学对练会很尴尬。

凯萝之所以趁着这种鲜少有闲杂人等会过来的时段与妙罗进行特训，说到底就是基于这个理由。

在徒手切磋而非使用武器的训练之中，与男性练习时常常容易发生令人尴尬的情况。

因此，凯萝和妙罗才会一有机会就来进行特训。

在历经三十分钟左右的地板技练习之后──

「呼～……今天就先练到这里吧。」

凯萝边擦汗边说。

「呼～呼～……就、就这么办。」

妙罗现在是面无血色，甚至接近惨白的地步。其实她每次运动过度时都会变成这样。

反观凯萝就从来没有发生过。

尽管无法肯定导致妙罗身体虚弱的原因到底是什么，不过她以这种体质在骑士院里生活是非常辛苦。虽然她也尝试过悠里提出的饮食疗法，但只有稍微改善，没能彻底解决这个问题。

「你还好吧？」

「我不要紧，稍微蹲下一阵子即可……那我先失礼了。」

语毕，妙罗双腿并拢蹲了下来。

「抱歉喔，麻烦你来陪我练习……」

「不会的，请别这么说，反倒是我才该向殿下道谢……」

「是吗？」

尽管妙罗嘴上这么说，可是见她脸色发青地蹲在那里，不管怎么说都有一股罪恶感涌上凯萝的心头。

「多亏有殿下才让我受益良多，而且这只是我个人的问题。」

「妙罗你先休息，地板就交给我来擦吧。」

「咦！这怎么行呢！」

妙罗连忙准备起身。

「放心，你就继续休息吧。」

凯萝伸手压住妙罗的肩膀，阻止她站起来。

接着凯萝走出道场，从水井打来一桶水，然后将抹布沾湿并扭干，开始擦拭滴落于地板上的汗水。

这是所有学生在结束自主练习时非做不可的工作。虽然平日的训练课程结束后会有聘雇的清洁人员来帮忙打理道场，但自主练习时就不会有清洁人员陪同。若是没有清理，将会给之后使用的人造成困扰，而且置之不理会导致地板受损。

「好，差不多就这样吧。」

凯萝在水桶里将抹布洗净并扭干之后，就把这些东西放回扫除用具柜。

「抱歉给殿下添麻烦了。」

妙罗显得相当内疚。

「这点小事不算什么。比起这个，我们快去洗澡吧，以免着凉了。」

「是。」

妙罗轻盈地站起身来。

看似已经恢复精神了。

两人离开道场走进森林之中。

没走多久就来到一个视野开阔的地方，该处有一栋除了屋顶以外皆用岩石砌成的小型建筑物。

一般学生看了都会以为是森林管理员居住的小屋或休息室等等，但实际上并非如此。

这其实是骑士院女学生专用的盥洗室兼小澡堂。

骑士院的女学生在结束训练后，即便满身大汗也不方便随处找个地方冲凉，而且入夜后也不能使用男学生的澡堂，所以都是来这里清洗身体。

现场没看见平日里负责烧水的女性，不过生好的火似乎尚未熄灭，能看见烟囱正冒出袅袅白烟，表示此人有依照凯萝的吩咐，提前烧好洗澡水。

凯萝转动插入的钥匙，随即发出解锁的声响。

在取下锁头进入室内以后，便将反锁用的铁棒扣上。锁头之所以置于户外，是因为其材质是铁，放在室内很容易受潮生锈。

此处没有其他隔间，室内已充满雾气。

浴池大小几乎无法同时容纳三人，若是两人一起进入也不能将双腿伸直。

不过对于凯萝与妙萝而言，这里是个令她们充满各种珍贵回忆的休息地点。

「赶快脱衣服吧。」

凯萝迅速脱光，将沾满汗水的衣物放在写有她名字的篮子里。

这篮子兼具回收脏衣物的功用，只要把衣服放入其中，晚点就会有人回收这些衣物拿去清洗，之后再送回宿舍，交由舍监拿到衣物所有者的寝室里。

这是因为骑士院里的女学生人数非常稀少，所以才享有这种特权。

妙罗脱下衣物，全身赤裸。

凯萝目不转睛观察着妙罗的身体。

「妙罗也长大了呢。」

凯萝满意地点头说着。

「唉唷……请殿下别这样取笑我。」

妙罗扭扭捏捏地先一步跑开。

凯萝和妙罗已认识长达七年，不过纤瘦的妙罗是无论经过多久都长不太出肉来。

外加上妙罗的食量很小，幸亏她有尽量勉强自己多吃点才没有继续变瘦，可是她的筋骨依旧偏细，所以给人一种十分苗条的感觉。

凯萝有时甚至不禁担心妙罗的骨头会像枯枝般突然断掉。

话虽如此，妙罗的身体近来也有所变化，无论是腰或胸部都越来越有女人味地逐渐变丰腴。

不再是以往那种如瘦弱少年般的身材。

「这是个好倾向。」

凯萝自言自语地跟着往浴池走去。她先将手伸进去确认水温，接着用水瓢舀水从头顶淋下去，简单把身上的汗水洗掉。

然后整个人泡入浴池里。

「呼～……」

「身子变暖和了呢。」

妙罗让水淹至肩膀地说着。

「嗯。」

凯萝十分同意这句话。

其实这季节在运动结束后，等到燥热的身体冷却下来时，体温也会立刻被汗水夺去而让人感到寒冷。

「这种时候，就会莫名对男学生们心生愧疚。」

（插图009）

「就是说呀。」

男学生想洗热水澡就只能等到晚上，并非随时随地都可以请人帮忙烧水。

原因是男澡堂的浴池可以轻松容纳十人以上，烧洗澡水会相当费工。

「假如像他们那样直接用冷水冲洗，感觉身体会直接冻僵。」

部分男学生就算在这个季节里也跟夏天一样，会直接拿水井打上来的水冲洗身体，然后只把头发稍微擦干就洗好了。

也不知这些人是逞强还是感觉迟钝，纵使用那种快结冰的水从头顶淋下去，仍摆出一副这刚好有助于让身体散热的模样，泰然自若地扛着训练用品转身离去。

凯萝觉得要是自己这么做，肯定只会唇齿发颤地暂时无法动弹，而且没把握隔天会不会因此搞坏身子。重点是她绝对无法直接在野外裸露身体。

「呵呵，就是说呀，我也一样不太敢轻易尝试。」

别说是尝试，倘若妙罗这么做的话，凯萝担心她会冻得当场心脏休克一命呜呼。

实在不太敢去想像这种情况。

「可是呀，男学生们最近好像都不再用冷水冲洗了。」

「嗯？这是为什么？」

「他们会趁着训练课程的休息时间轮流溜出校舍，跑到宿舍后面烧热水来洗身体。」

凯萝听完不禁皱眉。

训练时确实会安插供人休息的时间，有不少人会趁着这段期间去洗脸冲凉。

基于此因，学生们想趁着这个时候溜出校舍是完全没问题，偏偏竟有人不惜跑到宿舍后面去烧洗澡水，以便训练结束后就能够马上使用。

虽说是洗澡水，不过那点水量肯定无法供人泡澡，只足够用来简单梳洗。但相较于井水，稍微烧点热水使用，至少能减轻冲洗时所带来的冰冷感。

可是一旦被教官发现，绝对会被狠狠教训一顿。稍微洗把脸就算了，休息时间原本就不是给学生们抓紧时间溜回宿舍的。

只是自己都已享有这种特权，实在没有立场去批评这群男学生。

「不过要烧出足够所有人使用的热水，打起水来应该会很费劲吧？仅凭一个人负责这件事，应该无法赶在休息时间结束前返回吧？」

如果只是生火，把火种放入炉灶内即可了事，可是打水就得费上一番工夫了。

「这都多亏悠里在井边安装的机械，使打水变得非常轻松。如今不再需要把木桶放入井内，而是只需上下摆动一根棒子，就可以不断从井里把水打上来喔。」

妙罗似乎有使用过这个装置。

就连操作方法也一清二楚。

「怎么？又是那小子的发明呀……」

此刻凯萝五味杂陈，感到既佩服又有些傻眼。

「虽然这装置还在测试中，不过目前没有损坏的迹象，相信到时应该会上市贩售。如此一来，悠里又能再迈进一步。」

妙罗欣喜地说着。

无须多说，言下之意就是指悠里正在经营的副业。

「算了，这无非是一件好事，毕竟将兴趣发展到这种地步，已算得上是兼具实际利益了……」

「哎呀，殿下不是一直都很反对悠里的副业吗？」

妙罗调皮一笑。

「我也不再是个孩子了，像他那样聘雇许多员工，制作出造福人群的商品确实是值得赞扬。」

「呵呵呵。」

妙罗轻声窃笑。

「而且他给员工的待遇似乎还不算太差。」

「岂止不差，薪水给得还挺多喔。反观其他糟糕的地方当真是将员工压榨得很严重。」

主要是因为从基鲁西那王国涌入大量难民，现在的情况相形于刚开始是有稍微好转，不过劳工的平均薪资仍被大幅拉低，导致市场相当混乱。凯萝甚至有听说某些场所的薪资更是低得可怜，待遇几乎与奴隶无异。

「啊……殿下身上有瘀青。」

妙罗突然冒出这句话。

「咦，哪里？」

「您的大腿外侧。」

凯萝扭动身子观察自己的大腿。

该处的确有一大块瘀青，因为能想到的原因多得不胜枚举，令凯萝无法得出结论。

「伤在这里的话就无妨了。」

反正这种事她早就习以为常，根本不必放在心上。

毕竟就算将瘀青置之不理，康复后也会消失得无影无踪。虽然额头等显眼的部位若有瘀青就会很麻烦，将导致凯萝暂时无法参加社交场合，可是伤在这种看不见的地方就没关系了。

「呵呵呵，殿下这模样很性感喔。」

「你、你在胡说什么嘛。」

因为凯萝弯着一条腿抬起臀部，以某种角度而言算是颇撩人的姿势。

「相信再过不久，殿下将会成为男性们瞩目的对象喔。」

妙罗直盯着凯萝的胸部，事不关己似地说道。

「我、我要出去了。」

凯萝从浴池中起身，水滴沿着她那泛红的柔嫩肌肤缓缓滑落。

「那我也一块出去吧。」

妙罗紧接着离开浴池。

凯萝步出浴室，用带来的柔软毛巾将身体擦干。

尽管凯萝现在已对此驾轻就熟，不过她在进入学院以前未曾自己擦拭过身体，全都交由仆人代劳。

「妙罗，你接下来有其他安排吗？」

「……没有，我本打算直到傍晚前都要温习功课。」

「我今天想出门一趟，如果你方便的话可以陪我一起去吗？」

「出门？」

穿好贴身衣物的妙罗，一脸困惑地反问。

「当然我会换装的。」

「啊～就是那时的……」帮凯萝弄来之前那顶假发的人便是妙罗。「您要前往危险的地方吗？」

「并不是。」

「既然如此，我很乐意与您同行。」

「太好了，我自己去的话会感到有些不安。」

◇　◇　◇

凯萝换好衣服前来与妙罗会合。

「如何？」

她轻轻将头一甩，褐色假发便随风飘逸。

「真是太厉害了，您乔装后的模样彻底超乎我的想像。」

妙罗拍手称赞。

「那我们快出发吧。」

凯萝换上教养院的制服，妙罗则是穿着骑士院的制服。

因为妙罗身穿男性制服，可是凯萝长得比较高，所以两人远远看上去就像是一对年龄差距颇诡异的情侣吧。

「请问您今天要上哪去呢？」

「是一间名为沃葛的茶馆，听说在教养院内还挺有名的。」

「啊～」妙罗点头肯定。「原来如此，其实我也有听说过呢。」

「呵呵，毕竟我与这类餐厅几乎无缘。」

尽管凯萝结识许多人，不过能以对等立场称为朋友的人们，就只有悠里和妙罗等少数几个而已。

因此她和教养院的学生闲聊得知此事后，虽然对这间茶馆心生好奇，却没有适合一同前往的对象。而且说起她与悠里的关系，并不适合放假时一起出门去喝下午茶。

「我也一样，真要说来是我从未去过所谓的茶馆。」

「嗯，我也是。」

「这样呀。」

妙罗回答的语气听起来没有特别诧异。

「既然如此，这算是我们的初体验啰。」

「说得没错。」

「呵呵，想想还真是奇妙，这理应是再常见不过的餐厅，我们两人却从来都没去过。」

凯萝感到心有戚戚焉。

正因为如此，她才莫名想体验看看，亲自感受一下对旁人而言是再寻常不过的「休闲活动」。

「听说悠里就满常光顾茶馆的。」

「对呀，记得他常去的是大图书馆前一间名为银杏叶的茶馆。」

妙罗彷佛理所当然地揭露这项情报。

每当这种时候，凯萝总会很佩服妙罗是无所不知，同时颇纳闷她怎么会知道这些事。

「那我们出发吧。」

「是。」

于是两人朝向学院大门前进。

「久等了，这是两位点的招牌特调茶、芹皮茶、炸丸子以及炙烧干酪。」

女服务生将茶点依序端上桌后，便恭敬地鞠躬行礼。

「请问还有需要加点什么吗？」

小桌上放着两个空杯子和两个装满茶的茶壶，外加上两份茶点。

这里是采取自己倒茶的饮茶方式。

凯萝心想，此举大概是为了让顾客能互相分享彼此所点的茶。

「不必了，谢谢。」

凯萝回答后，女服务生先是稍微愣了一下，随后便微微一笑。

「那么，请两位慢用。」

女服务生转身离去。

「呵呵，因为您的回答过于潇洒，让服务生感到有些吃惊。」

「会吗？」

「毕竟教养院的女学生并不会这么回答，不过您方才的回应十分帅气。」

「你这是在赞美我吗？」

「当然是赞美啰。」

比起帅气，凯萝莫名更想听人赞美自己很可爱，因此心情有些郁闷。

不过凯萝时时都会提醒自己不可令王族蒙羞，必须表现得落落大方，切莫失礼于人，所以这种态度实在与可爱扯不上关系。

「……话说回来，看这间店里并没有太多其他客人。本想说既然在教养院里挺出名的话，应该会有不少学生来光顾。」

凯萝东张西望观察周围，同时说出心中的感想。

纵使算不上是门可罗雀，但只有几对状似中产阶级的情侣在远处的座位上聊天喝茶，感觉不如传闻中那么受欢迎。

「这个嘛，确切说来是前一阵子流行过，而目前最有人气的茶馆是远东吃茶坊，大多数的学生们应该都在那里。」

「咦！是这样吗？」

凯萝抱着难以置信的心情询问。

「是的，其实教养院的流行事物是瞬息万变。」

凯萝记得是在两周前听说这间茶馆很受欢迎，结果现在就退流行了。

「既然你知道的话，为何不先告诉我呢？」

「我觉得没必要赶在流行的尖端。」

「唔……」

「而且那里应该闹哄哄的，无法让人好好品茗喔。」

「……嗯～这么说也对。」

凯萝很快就被说服了。

正如妙罗所说，既然流行的餐厅经常更换，就表示不能依此来区分优劣。

纯粹是学生们腻了才会退流行，并非『沃葛』在餐饮或服务上不如『远东吃茶坊』。换言之，按理来说是不论光顾哪间店都不会影响该处给自己带来的感动。

话虽如此，凯萝仍莫名有些失落。

少了类似寻常学生那种追逐流行的时尚感。

不过凯萝冷静细想后，不禁觉得前往那种学生众多的地方，难保自己的乔装会穿帮。

而且凯萝目前身穿教养院的制服，未必不会发生「哎呀，你是谁？感觉是生面孔耶」这类有人主动来攀谈的情形。毕竟她不便表明身分，最终只能在尴尬的气氛之中直接掉头走人。

「那么，我们赶快来品尝餐点吧。」

妙罗双手合十地说着。

这副模样确实像个正值青春年华的少女。

「说的也是，快开动吧。」

「是。」

妙罗稍稍起身，随手拿起茶壶准备斟茶。

「啊。」

凯萝反射性地发出一声惊呼。

妙罗立刻停下动作。

「嗯？怎么了吗？」

「没事，没什么。」

「──啊～」

妙罗似乎想通了什么，稍微点了点头。

「说的也是，我对茶道这方面十分生疏。」

西雅尔达王室在举办茶会时会亲自泡茶招待宾客，此事虽然不是什么秘密，却也并非广为人知，或许妙罗是从悠里口中得知此事也说不定。

「今天就由我来斟茶，妙罗你扮演宾客的身分就好。」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请殿下多多指教。」

凯萝拿起妙罗放回桌面的茶壶，将茶注入杯中。

只见茶水滑顺地流出壶口，完全没有喷溅出来。

芹皮茶是只要接触太多空气就会产生涩味，因此斟茶时得避免从高处倒下而产生过多泡沫。像妙罗那样没有注意细节就把茶倒入杯中，老实说是不太好的斟茶方式。

话虽如此，产生的涩味其实并不明显，不致于让人无法饮用，单纯是别这么做能更美味地享用芹皮茶，是个微不足道的小问题罢了。

「原来是这样倒茶呀。您真是高明。」

「这点小事算不了什么。」

凯萝将倒好芹皮茶的杯子置于杯碟上，轻轻推到妙罗的面前。

接着将自己的茶杯中只倒入一点招牌特调茶，在确认完香气后才含入口中。

芹皮茶是属于单一口味的茶品，反观招牌特调茶则是由多种茶叶调制而成，尽管有听服务生的介绍，不过直到实际品尝之前都无法确定是何种口味。

喝下之后，凯萝才发现这茶是采用着重甘味、降低苦味的调和方式。

感觉这种茶是充分接触空气后会让味道更圆润顺口，于是凯萝这次将茶壶拿得比较高，斟茶时故意让它产生更多泡沫让空气能混入其中。

在倒好自己的茶之后，凯萝便将茶壶放于桌上。

「那就开动吧。」

「好的，一起来享用吧。」

妙罗将杯子贴在嘴唇上，轻松自然地啜了口茶──

「真好喝，不愧是知名茶馆。」

凯萝听完后，也满心期待地将茶含进嘴里。

「没错，的确是很好喝。」

但没有达到令人惊艳的程度──凯萝的心中同时冒出上述想法。

虽然有加入苏根茸来提升香气，不过它的味道太过强烈，反而坏了各种茶香交织出来的韵味。

品尝之后，凯萝能肯定母王泡的茶美味多了。毕竟这间店打着茶馆的名号，她本是满心期待店家会端出甘美到让人大受感动的好茶，单就这点是令她有些失望。

不过相较于教养院内举办茶会时，由门外汉端来的茶，此处绝对是好喝许多，怪不得这间店能风靡一段时间。

「对了，殿下预计何时会从教养院毕业呢？」

妙罗突然抛出话题开始闲聊。

没错，茶馆是供人谈天说地的场所。虽然方才过分在意茶的味道，但一群女孩子来这里主要就是为了畅聊各种无关紧要的琐事。

「嗯，预计后年就会毕业了。」

「喔～没想到殿下这么快就可以毕业了。」

说起后年，凯萝将年满十九岁。当然也有人能够更早从教养院毕业，不过依照凯萝同时就读两所学院的情况来衡量，算是满早就顺利毕业了。

「毕竟我的古代香语在入学前就有小成，也不像你有去进修格拉语。」

由于古代香语是与七大魔女家的顶尖级知识份子交谈时不可或缺的一门语言，因此这对凯萝来说是基础科目，从小就开始接触了。那些十六七岁就毕业的优等生们几乎都属于这种人，所以凯萝比起一般学生是赢在起跑点上多达十几二十步。

「尽管难度不如古代香语，但还是有法学论等其他科目吧？」

「这些科目的学分在骑士院里也通用，因此实际需要的学分并非单纯乘上两倍。就像必修学分之中，基础科目几乎是两边共通。」

「喔～原来如此。」

「所以对我来说，想从骑士院毕业反而比较困难。即便学科方面完全没问题，但术科这部分就让我力不从心了。」

「这么说也对，原因是我们在体格上相当吃亏。不过像多拉同学那种对体力有信心的人，情况恐怕是恰恰相反。」

「呵呵呵，就是说啊。」

说起多拉，他简直是想用术科来弥补学科上的不足。

关于多拉在学科方面的表现，他其实有好好付出努力与毅力，却依旧游走在中下程度。某次凯萝见他泪眼汪汪地坐在书桌前死斗了好几天，忍不住主动对他伸出援手。

纵然凯萝讲解得浅显易懂并耐心指导，偏偏多拉一看到她接近就异常紧张，完全无法专心听讲。

「兼修两所学院这种事情，我相信只要妙罗你有心肯定不成问题，搞不好从现在开始也难不倒你。」

凯萝是真心这么认为，她觉得妙罗有能力做到这点。

反正妙罗现在也还是可以报名就读教养院，凭她的实力，就算是两边兼修也一定能轻松取得学分，感觉她在二十岁时就有办法毕业了。

理由是妙罗明明就读骑士院，却是精通古代香语的奇才，甚至连凯萝都曾经找她帮忙解惑过。

「您过奖了，我光是想从骑士院毕业就已分身乏术。」

妙罗似乎真心认为这提议不是闹着玩的，于是不断摆动双手连忙拒绝。

「是吗……？总感觉你一入学就能免除八至九成的学分了。」

教养院是以学科为主，只要搞定这部分几乎与毕业无异。虽然终究还是有名为礼仪训练的术科，但妙罗对此已驾轻就熟，根本无须再学。

「我对学科确实很有自信，但无奈这么做会对我在格拉语的学习上造成影响。」

「这门语言真有那么困难吗？」

其实妙罗老是在温习格拉语。

一有空就会在嘴里咕哝着格拉语。

像妙罗这种天赋异禀之人都努力到这种地步却还是无法学会，不禁令凯萝怀疑这是一门比古代香语更复杂的语言。

由于古代香语太过复杂，因此在一片混乱之中被废止当成官方语言，而是改用通俗香语这种平民惯用的语言，并加入数种古代香语的文法表现，最终完成出的现代香语。尽管形式上算是相互融合，却也只是从古代香语中取出几个缺少这种表现方式会造成不便的要素，绝大多数的部分是通通舍弃，几乎没有继承下来。

倘若比古代香语更加复杂，就意味着这种语言在日常生活中使用是难度过高。

「与其说是复杂，不如说是我难以适应，毕竟适应的人都纷纷超越我了。」

「咦！」

换言之，妙罗在该领域里算是愚钝。

这种事真有可能发生吗？凯罗对此感到难以置信。

「这就与音乐一样，算是满讲究天资的。有才华的人很快就能学会，没才华的人即使努力十年仍学不来。」

「话是这么说没错……」

「真的就是这样……这么说好了，当我见到来上格拉语课才刚满一年的教养院学生，变得已能说出一口流利的格拉语时，其实我也有点惊呆了。这令我深刻体认到一件事，就是我在这方面当真是毫无天分。」

因为妙罗散发出有些郁闷的氛围，代表是真有此事。

可是凯萝仍无法接受。

既然格拉语是适合用口语来交谈，表示古代香语在需要记住的语句数量上会更多才对。既然如此，或许妙罗是碰上有别于她所讲的其他瓶颈也说不定。

「这令我感到有些好奇，能麻烦你讲几句来听听吗？」

「好的，只不过我的格拉语还有待加强喔。」

「麻烦你了。」

在凯萝的拜托之下，妙罗停顿几秒才缓缓开口。

「▽♡§✂※♮”～，▽e。§✂⊙✂——×。」

这句话伴随着凯萝从未听过的音调。

她本想说要是简单的话就稍微学学，但在听完之后，她的想法彷佛直接化成粉末，并逐渐灰飞烟灭。

「你、你说的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即便与妻子发生争执，也不该心怀愤怒地度过一天。以上是出自他们那边某位神明的教诲。」

「最初的那两个字……该怎么讲呢？就是代表妻子的意思吗？」

「没错，您是指▽♡对吧。」

就算实际听见，凯萝也不觉得自己有办法那样讲出口。

感觉发音方式与香语截然不同。

「……怪不得你会吃足苦头。」

「可是有资质的人转眼间就学会啰。」

「但妙罗你为何要这样勉强自己？看你应该不是基于兴趣吧？」

看在凯萝眼里，对此是感到很不可思议。

毕竟这并不是非学不可的一门课。

由于近年只要学会格拉语，就可以前往王城的涉外部任职，因此有听说中小魔女家族中的女儿为了在王城找工作而开始研读。

但对于把学籍置于骑士院的妙罗而言，并不会出现在王城任职的未来。

如果当事人抱有兴趣就得另当别论，可是并非如此的话，凯萝认为既然不擅长就无须如此勉强自己。

「因为这是悠里最感兴趣的一门课，所以我也跟着产生好奇。」

「哟～原来如此。」

凯萝有如看穿什么似地扬起嘴角。

「……您误会了，完全不会出现教养院小说里的那种情况。」

言下之意应该是指以悠里为主角的那些猥亵作品。妙罗本该与白桦宿舍是扯不上任何关系，不过她好像有机会能够翻阅。

虽然凯萝目前在教养院里也有学籍，却过着与教养书无缘的生活。她好歹还是知道教养室位在哪里，但是没有任何人来邀过她，自然也就没有机会接触。

根据状似是书迷的自家妹妹所言，每当故事是以悠里为主角时，妙罗绝大多数也会在书中登场。

至于妙罗在书中的角色定位，十之八九会妨碍悠里（主要是性癖产生扭曲）的恋情，或是打算横刀夺爱而介入其中等等，总是扮演这类的坏女人。

看在教养院学生的眼中，妙罗是个因为并未就读教养院而无须受潜规则束缚，能随心所欲接近悠里并与之建立情感的女性，所以大家认为她打算借机捷足先登也是莫可奈何。

不过妙罗以具有特殊立场的女性和主角级的男性感情融洽的这种情况，堪称是自打该文化发迹至今首次出现的特例，因此大家在这部分又愿意把她当成新要素而默默接受。

「对了…………」

「是。」

妙罗边品尝炸丸子边回应。

「妙罗你为什么想就读骑士院呢？」

「咦。」

妙罗发出短促的惊呼。

「那个，若是不方便透露也没关系。」

凯萝连忙解释。其实她从以前就想询问此事，却又担心其中有着某种难以启齿的理由，令她迟迟无法开口。

「啊、如果您想知道的话，倒也没什么不方便。」

没想到妙罗表现得泰然自若，没有一丝勉强的反应。

「老实说我对此也是十分好奇，毕竟瞧妙罗你不像是喜欢活动筋骨的那种人……」

即便妙罗今天是很专注在进行特训，却不代表她喜欢运动。

依照她的态度，就只是为了履行义务而付出努力，绝非基于兴趣才乐在其中地钻研。

另外……

妙罗在入学前理应尚未结识悠里。

「这件事我的确不愿透露给外人知道，但既然是对殿下就无所谓了。」

「放心，我绝不会告诉其他人的。」

「……那在我开始讲述之前，先跟服务生再点杯茶吧。因为这件事说来话长。」

Ⅱ

那我开始说啰。不过在此之前想先确认一下，殿下您知道我的出身吗？

不，不是这样的，单纯只是想确认您是否听说过裘丹皮尔家的内情。

啊～就只是听过令祖母的名字，并且知道一些家业的细节而已呀。

原来如此。

既然这样，我还是从头说明起会比较好。

家母是祖母大人生的第一个孩子，家父则是骑士出身。

只不过家父实际上并没有成为骑士。毕竟就算从学院毕业，并且拥有骑士称号，但仅仅这样仍算不上是一名骑士吧。

是的，正如您想像的那样。

其实家父甚至没有爵位，换言之……立场几乎与平民无异。

家父已经过世了。请别放在心上，殿下也和我一样不是吗？

我想想喔……既然提及此事，就从家父和家母仍在学当时说起吧……

就读骑士院的父亲与母亲是同世代的学生。理所当然的，母亲是就读教养院。

父亲是贾伊家的后代，此家族隶属于波夫家之下，历代都会继承阵爵这个爵位。由于父亲后来与老家断绝往来，因此我从没见过任何一位父亲那边的亲人。

不会不会，请别在意，事到如今我也没脸去见他们。

父亲于在学期间就与母亲开始交往。若要说起因的话，是母亲对父亲一见钟情。

两人在交往当时，母亲是以假名自称，大概是担心大魔女家长女的身分会把对方吓跑吧。

当然裘丹皮尔家的千金理应是大名人，所以父亲若有找朋友商量的话，恐怕途中就会得知真相了。

不过父亲没将交往的事情告知朋友，大概是担心让朋友发现自己正在与魔女交往会引来风言风语。

两人交往长达三年，尽管期间发生许多事情，但这部分就省略不说。

在两人即将毕业的某天。

母亲惊觉自己怀孕，而父亲的人生可说是从这天起就被彻底打乱了。

直到这时，父亲才首次得知母亲是大魔女家的千金。

因为母亲在此之前都谎称自己是中小魔女家族中的三女，所以父亲对此是大惊失色。毕竟若是女方家的地位比较低，只要结婚迎娶对方便能摆平整件事。

不过一旦对方是拥有仁爵爵位的大魔女家长女，情况自然是大不相同。如果让对方怀孕，除了负起全责成为对方家的入赘女婿以外是没有第二条路可走。

我不清楚父母之间在这时爆发过怎样的争执，总之最终是父亲低头妥协，同意成为大魔女家的女婿。

换言之，父亲八成就是在这一刻彻底放弃以往的人生。

此事理所当然令父亲的老家蒙羞，对裘丹皮尔家也同样如此。原因是母亲身为长女，结果竟以继承人之姿于在学期间怀孕，这种事简直是天理难容。

听说祖母为此勃然大怒，但无奈母亲的肚子大到再也瞒不下去，于是两人便订下婚约。

可是孩子仍被打掉了。

尽管没了孩子，却又不能解除已经公开的婚约。倘若母亲怀孕一事并未流传出去，确实还有机会让整件事不了了之，偏偏母亲自己四处宣扬这个消息，也就没办法这么做了。

在这之后，父亲就过着悲惨的学校生活，毕业后立刻和母亲结婚。至于此时的父亲，早已被老家逐出家门了。

父亲被所有的朋友排挤，并与老家断绝关系，从此住进裘丹皮尔家的宅邸里。由于他没有在教养院学习过，根本胜任不了任何工作，因此成天只能游手好闲。

即便偶尔会在社交场合中露脸，但每日几乎都是无所事事。

在结婚十五年之后，这才终于产下我。

没错，他们在这十五年来都没有子嗣。

父亲对于自己的第一个亲生孩子是疼爱有加。

也许父亲是担心我受到负面影响，于是很排斥其他家人和我接触。

虽然其他人对此颇有微词，却没有实际出面制止过，所以我是父亲一手拉拔大的。

啊、家族并非基于温情才纵容此事，纯粹是母亲资质愚钝，所以对我也没有抱持多少期许。

呵呵，听起来很可笑对吧。

因此我是喝着奶娘的乳水，在父亲的教导之下成长。

父亲在我睡前会为我念故事书，或是陪我玩玩具，甚至会将自己在骑士院里的趣事说给我听，就连基本的读书写字也是父亲教我的。

不过随着时间流逝，家族注意到我似乎是可造之材，便逐渐将我跟父亲分开，但父亲总会借机来房间里找我，陪我聊天解闷。

没错，我非常喜欢父亲。

纵然过了十五年，父亲却从未淡忘骑士精神，并且从我小时候就一直告知我身为骑士应有的心态。

咦，您问我是因此才就读骑士院吗？

不对不对，这怎么可能嘛。

当时的我仍打算就读教养院。

就像很多骑士都非常喜欢去森林打猎，却没有一人会因此放弃骑士之路成为猎人对吧？

当然我确实是有因此受到影响，最终才会不顾家族反对就读骑士院，可是我并非从小就立志要进入骑士院。

直接导致我执意就读骑士院的原因，是在我八岁那年发生了一件事。

当年，父亲为了保护母亲而死。

那晚，我随着家族一同前去参加晚宴，但是马车在途中被憎恨裘丹皮尔家的一群人袭击了。

没错，其实这种事经常发生。

虽然魔女家之间以命相搏是实属禁忌，可是对于在政商上的斗争之中失去一切，最终只剩下屈辱的落败者们而言，并不存在所谓的禁忌。

基于此因，不必多说也能明白大魔女家是四处跟人结怨。

总之，当时就是曾在王城遭祖母算计的魔女家，和另一名在商场上被斗到身无分文的商人暗中联手，雇用打手来袭击我们。

那时的我与祖母共乘一车，跟在双亲所乘马车非常后面的位置，我们一家人是分别搭乘不同辆马车前往晚宴会场。

遇袭的是双亲那辆行驶于最前面的马车。

贼人先是借由偷袭杀掉两名护卫，在除掉车夫便突袭车厢，于是父亲只身一人提剑跳下马车，死守车门力抗贼人。

父亲算得上是骁勇善战，独自击毙五名贼人。事实上敌人并非训练有素的杀手，就只是随便找来的一般地痞流氓，无奈对方多达十人，光靠父亲一人实在无力回天。

等到我们搭乘的马车抵达现场，骑马的护卫们加入战局，将贼人们全数制住时，一切都已经太迟了。

父亲当时已伤痕累累，身上衣物残破不堪，就这么倚靠着车门，状似再也没有力气起身了。

于是父亲迅速被送去就医，虽然伤口都已缝合，但他大概是失血过多，看起来面无血色，接着医师宣布已回天乏术。而母亲因为昏倒在车厢内，已被人送回宅邸，祖母则忙着收拾残局，所以父亲临终之际，身边就只有我一个人。

父亲在临死前对我这么说。

「真希望能像个骑士那样结束一生……」

就是这句话。

「爸爸有成功护住妈妈不是吗？」我如此安慰道。

结果──

「我并没有想保护她。」

换来的是这个答案。

「我认为既然自己终得一死，希望至少在形式上是为了守护某人而牺牲，好歹能像个骑士一样结束人生……偏偏我是在守护她的情况下死去，又有谁会觉得我是死得像个骑士。」

如今回想起来，父亲当时早就已经不爱母亲了。

接着──

「真叫人不甘心……但这样也不坏。」

父亲摸了摸我的头，说完这句话之后就断气了。

……这故事令殿下如此感动吗？

咦？

不对不对，不是这样的。

当然我对父亲的遗言是直到现在仍记忆犹新，却没有因此让我下定决心要成为骑士。

此刻的我还是一心想成为魔女，依旧认为魔女的家业也挺好的。

听完父亲的一席话，我只觉得这世上也有这种生活方式，并且感觉还不赖。主要是因为父亲并没有对魔女家抱持否定的态度。

没错，父母是无法在孩子面前批评自己的家业。

在周遭人的洗脑之下，我理所当然地认为魔女家是从事受人尊敬的正派行业。

外加上父亲也是间接仰赖家业过活，令他无法说什么坏话。真要说来他可能是担心自己批评过度的话，难保会打乱我身为魔女的人生吧。

而这也是再正常不过的情况，我从小就生活在名为裘丹皮尔的牢笼里，自然不认识任何会说魔女家坏话的人，而且再作恶多端的坏人，也不可能会对自己的孩子说出「我是从事丧尽天良的工作在过活」这种话。

因此这时的我，仍非常天真地一心想成为裘丹皮尔家的魔女，如果情况允许就当上家主。

话虽如此，接下来却发生一件让我彻底醒悟过来的事件。

我因为父亲过世而悲痛欲绝，暂时无法专心于课业上。

碍于父亲死得太冤，我不知该如何接受这件事，于是每天以泪洗面，甚至还因此搞垮身子，前后加起来应该长达三个月的时间都趴在床上痛哭难过。

祖母与母亲在这段期间曾多次来探病并为我打气，可是当时间来到两个月以后，她们渐渐失去耐性，于是想方设法地逼我振作。

关于家父的死，除了我之外的家人们都不以为意，大家反倒担心我会因为父亲过世这种无聊琐事而一蹶不振。

老实说，我能体会这种心情。

母亲在订婚当初似乎是深爱着父亲，不过等到生下我时，夫妻关系已近乎降至冰点。对祖母而言，恐怕只把父亲视同碍事的眼中钉。

相信她们都想对我说，父亲是个除了我以外不被任何人需要的废物，别成天在那边哭哭啼啼的，赶紧振作起来等诸如此类的话语吧。

后来……啊，先等一下。

周围应该没人在偷听吧。不是的，截至目前为止的内容是所有魔女家都非常清楚，被人听见也无所谓。

那我接着继续说喔。

某日，母亲来到我的寝室，在见到我这天同样以泪洗面之后，便对我说出以下这句话。

「你不是那男人的骨肉。」

就这样。

呵呵，很惊讶对吧？

我在听见这句话的当时也彻底惊呆，甚至怀疑心脏还因此停止跳动长达十秒。

咦？

这是自然，我反问自己究竟是谁的孩子。

因为当下我过于混乱，导致印象有些模糊，总之母亲给出的答案是「我跟很多男人睡过之后就怀了你」，而且回答时还没有一丝心虚的感觉。

在这之后，我茫然失措地暂时说不出话来。

虽说如今已无从确认，不过父亲似乎本来就缺失让女性怀孕的能力。

嗯，世上确实也存在着这种人。

不是的，父亲天生就是这样，并非重要部位受创留下的后遗症。我曾不着边际地询问过悠里，结果他说他的确知道有这种体质的人。

没错没错。

简言之，就是男性射出的精液天生就无法让女性怀孕。

是的，正是如此。

恐怕是母亲于在学期间想以怀孕强行与父亲订下婚约，无奈迟迟未果，于是就跑去跟其他男人睡了。要不然就是单纯外遇后不小心搞大肚子。

后来经过调查，父亲的初体验对象也并非母亲，听说他当时四处拈花惹草。

在婚后的十五年之间，母亲曾因为父亲外遇而大吵一架。

但无论父亲和宅邸内的女仆或酒吧小姐发生过几次关系，都从来没有产下一名私生子，甚至就连相关传闻都不曾有过。

既然父亲长达十年以上与多名女性发生肉体关系，正常说来好歹也会有一至两人诞下私生子。

基于此因，事实果然就是如此吧。

而母亲在十五年的性生活里都未曾怀孕，便为此感到心急。

一想到结果就是生下我，再怎么说也会觉得很恶心吧。

没错。

尽管我现在已经想开了，但当年自然是恰恰相反。

我当时的心情根本无法以恶心二字来形容，不管吃下什么是全数吐出来，一天到晚都觉得肚子很不舒服，导致我完全无法进食。

即便如此，我能感受到自己的心情仍乱成一团，还曾经摔破碗盘来宣泄情绪。

呵呵，如今回想起来还挺好笑的。

没错，我能做到的最多就只有乱摔碗盘。

当年的我没拿过比汤匙更重的东西，是个有如温室小花般备受呵护长大的八岁女童，所以纵使挥拳殴打也破坏不了任何家具。

还很年幼的我因为成天躺在床上，所以发起狂来想撕碎床单和毯子。

结果凭我的力量只是把毯子扯到有些掉毛，就连薄薄的床单也撕不破。

而屋里所有的家具全是高级品，都做得十分坚固耐用，因此当我气得一拳挥向家具后，下场就是痛得我在地上打滚。

呵呵……唯独那一刻让我无暇继续生气。

总之那时的我尚属年幼，能造成的破坏最多就是极尽所能地把碗盘全数砸碎。另外还有一次是我随手将点燃蜡烛的烛台扔在地上，结果引发一起小小火灾罢了。

在我独自烦恼发狂一阵子以后，最终决定去面见祖母。

没错。

祖母是裘丹皮尔家的家主，也是家中的领导者。

我在此之前都没这么做，其实是因为担心前去密告母亲的恶行，将会害她受到严重的责罚。

在我当年的心目中，曾把祖母当成明辨是非的一家之主。我在幼稚的正义感和对于血亲的爱之间挣扎，最终决定来个大义灭亲，跑去向祖母据实以报。

没错。

祖母认真听完我说的话之后，给出的答覆是「那又怎样呢？」。

接着她对我说：

「你不必为此耿耿于怀，自己究竟是何人所生，就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殿下请放心，我不觉得这句话很过分，况且祖母当时确实是表现出想安慰我的样子。

当年的我也多亏这一席话，让我得出父亲就是父亲，无须纠结谁是亲生父亲的结论。

可是我无论如何都无法接受的一点，就是父亲遭背叛一事。

是的。

父亲的确曾外遇过，这部分夫妻俩算是互不相欠，再加上我当时对外遇一事也不知情。

可是就算父亲曾经外遇，却将自己与他人所生的小孩冒充成两人之间的亲生孩子，这个问题就得另当别论了。

父亲生前对我是疼爱有加。

不过，这份父爱是因为他错把我当成亲生女儿所换来的。

母亲不只背叛父亲一次，还因为她撒下的谎言，彻底玷污父亲真心为我付出的爱与牺牲。对于如此卑劣的恶行，我甚至感到一阵想吐。

于是乎，我无比诚恳地将此事告知祖母。

可是，祖母自始至终都没能理解我的心情。

她给出的意见是父亲在一无所知之下过世，既然此事没闹到台面上，也就算不上是问题了。

这么说确实很有道理，无奈我当年天真地不懂这类人情世故，认为问题不在这里，更何况我原本坚信祖母是个有良知的人。

就是这样。

我曾经是个不懂世事的孩子。

只不过现在回想起来，当时我之所以对祖母感到无比厌恶，是因为承袭了父亲那种秉持骑士精神的思考方式。要是没有父亲的话，我恐怕会默默接受祖母的说法。

……故事有点长吧。

但差不多到这里就结束了。

在我醒悟过来以后，便对家业产生疑虑，从此变得能以不同的视角来看待事物。经过两年的时光，在我年满十岁之际，我已彻底打消继承家业的念头。

一想到这里，我情愿进入骑士院，追逐父亲那无比奢望却永不可得的生活方式。

于是到了要为入学做准备的前夕，我暗中动了许多手脚，最终溜进祖母和母亲的书房里，巧妙地替换掉申请资料……

咦？

啊，是的。

我讲得的确有点难听。

不过嘛～我就是这么不择手段。

虽然这么形容自己颇令人无言，但我被视为是背负裘丹皮尔家族未来的明日之星，因此家人绝不会容许我就读骑士院是昭然若揭的事实。

于是我瞒着家人来这里上学。

家人直到现在都尚未认同我进入骑士院。

我私自领取骑士院的招生简章，巧妙将教养院的入学申请替换掉再提交出去，之后再每天确认寄来家中的信，将那些想再度确认是否要维持原意，当真不去教养院就读的信件通通扔进暖炉里烧掉。

现在回想起来，教养院的院长恰好是与裘丹皮尔家交恶的马尔玛赛特家族成员，也是相当幸运的一件事情。若院长还是以前那个与我家关系要好的夏洛尔维尔家族一员，对方恐怕会直接派遣使者来向祖母进行确认，当场拆穿我的计画。

没错，双方的关系非常恶劣。其实也不能算是从以前开始……不，说以前也算是以前，却并非自古以来的意思，纯粹是祖母和马尔玛赛特家现任家主在年轻时曾发生过一些事情，总之这部分就先撇开不提无妨。

在教养院举行入学测验当天，我抵达学院后就暂时躲进校舍内，等考试结束后再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搭乘来接我的马车回去。

至于隔天举办的骑士院入学测验，我是悄悄溜出门参加考试。

对一名十岁孩童而言算是处理得非常成功，祖母是直到入学典礼当天都浑然不觉。

呵呵呵，殿下那天在入学典礼结束后，不知为何对悠里发脾气，并把正在与我交谈的悠里带走对吧。

事实上我当时很担心被家里的人逮住，并就此遭软禁在家中。

没错。

假如家人限制我的行动，动用权力临时让我改去就读教养院也并非办不到。当然等到学期开始之后就有难度，但只要是尚未迁入宿舍的状态，想强行这么做也算不上难事。

呵呵呵……如今回想起来还真叫人怀念呢。

我在入学典礼当天，就跟现在的殿下一样乔装之后，以步行的方式前往骑士院。毕竟穿着准备好的教养院制服直接搭乘马车，事情将会闹得一发不可收拾。听说老家在发现我失踪之后，似乎是乱成一团。

关于骑士院的制服，我是偷偷取得之后，趁着因其他事情前往王城时提先藏好。

没错，这段往事我直到现在仍记忆犹新。地点就在一楼的第五工友室，我把制服藏在该处一个鲜少有人使用的扫除用具柜里。呵呵，想想真亏一个孩子能调查得那么清楚呢。

我在那里换上制服，参加完入学典礼步出王城后，就披上乔装用的大衣前往骑士院。话说这是我最紧张的一段时间。

如果当时悠里有答应和我吃午饭的话，我就不必置身在如此险境之中。

没错，我有邀请他，却被他拒绝了。

是的。

这是自然，若能一起用餐，路克大人也会同行对吧。

毕竟不管怎么说，总不能当着天爵阁下的面前派出大批人马将我包围带走，因此最保险的做法，就是在抵达骑士院之前都和悠里一同行动。

总之我的乔装顺利奏效，让我得以安然抵达骑士院，并且完成住宿手续。

结果悠里竟然在那天揍翻多拉同学，宿舍内是乱成一团。

啊哈哈，如今想想，那时也是我唯一一次看见悠里露出如此沮丧的样子。

咦？

对呀。

啊～殿下那天是住在白桦宿舍，并不在骑士院内吧。

由于搬入宿舍当天就引发流血事件，因此悠里他是垂头丧气到毫无平日里的风采。

我上前关心时，记得他说了一些挺担心自己在入学当天动手打人，会被校方退学之类的话。

想当然耳，霍乌家的子嗣是绝无可能因为这种无聊小事就断送未来。

假使多拉同学当场死亡的话，毕竟是在入学当天就把室友活活打死，这种事比起判刑，反而会更让人怀疑悠里的精神是否正常，因此相较于退学，我觉得更有可能会被校方拒绝入学。

于是当我安慰说只要没打死对方，也就没什么好操心之后，悠里状似有稍微宽心。

事实上在入学当天，就算是我也感到相当不安，但多亏悠里惹出这么一件大事，让我得以转移注意力。

就这样顺利住进宿舍的我，前后大约有十个月都没回家。

呵呵呵，即使是我，好歹也有不想面对的事情。

因为我早就料到一旦回家，肯定会被家人狠狠臭骂一顿。至于这个世上，有很多事情是等到被时间冲淡之后就不会再计较了。

不过嘛……我的情况是即使等到事情被时间冲淡，回到家中也不会得到热烈的欢迎就是了。

基于此因，我直到现在仍是尽可能不回家。

◇　◇　◇

当妙罗终于分享完她过去的经历后，凯萝宛如在心中细想似地陷入沉默。

尽管妙罗说得云淡风轻，但内容着实是非常沉重。年幼的妙罗为了跨越父亲之死以及对母亲的失望，不知流下了多少泪水。

一段时间后──

「嗯……我已经完全清楚了。」

凯萝如此说着。

「是吗？」

「谢谢你愿意告诉我。」

凯萝握住妙罗的手。

不过以少女的嫩肤来说，两人的手掌都稍微偏硬。

「这也没什么……反正都已成了往事，我现在感到很幸福喔。」

「这样啊。」

「我眼下最烦恼的事情就是今后的出路。根据情况的不同，或许接下来会发生悲剧吧。」

虽然妙罗如此自我解嘲，凯萝却知道她真的很坚强。

明明重提这样沉痛的往事，内心岂会平静无波，岂会没有想起当年的哀伤，可是她仍保持微笑，而这是唯有内心坚强之人才有办法做到的。

「呵呵，如果你有任何困难记得要找人商量，无论是我或悠里都行。这么一来，十之八九的麻烦理应都能摆平。」

「说的也是……啊～茶都凉掉了。我们差不多也该离开了。」

「就是说啊，这次真的聊了很多。」

「嗯，我们有点待太久了。」

「谢谢你将往事说给我听，这顿务必由我请客来当作回礼。」

凯萝付完钱后，她们便一起离开茶馆。

接着两人返回学院，换下乔装的衣物后，重新回到以往的日常生活之中。

第三卷 第三章 观战队

Ⅰ

在我十七岁这年，于初春降临至这个寒冷的国度，隆冬寒气却尚未散去的某日。

我就要迎来十八岁了。

这天，我看着一艘比王都港口内任何船只都更为巨大的帆船在卸货，一个个木箱接连从船上运下来。

这艘船有三根桅杆，前两根各有四面横帆，后面一根则有一面大型纵帆。因为目前船已靠岸，所以帆全都收起来了。

卸货的木箱内全装着棉花。

这些尚未纺织过的棉花能制成保暖衣物或棉被。听说这是王都近年来的热销商品，最近完全是供不应求。

能产出棉絮的棉花在南方是任何农场都可以轻易栽种，开花后收成的白色纤维皆能以低价收购，不过运回这里是即便开价十倍以上也会立刻销售一空。

我做的事情非常单纯，就只是从价格低廉的地区进口棉花，再运至卖价昂贵的地方贩售，从中产生的利益却相当惊人。每当船只返航，都会让我赚进一大笔财富，令我不禁怀疑认真工作赚钱是一种愚蠢的行为。

由于公司有规定天文导航用的器具都必须保管于古分阑，不得带来王都这里，因此这种获利惊人的赚钱模式无人有办法仿效。换言之，此模式是打算直到棉花供过于求，导致价格崩盘之前都会一直持续下去。

目前正在卸货的这艘船，是亚尔比欧共和国制造的第二艘，当初买下的第一艘就等在第二艘之后准备卸货。至于第三艘船，正在亚尔比欧共和国内加紧赶工中。

由哈洛尔主导的海外贸易开始至今已经过一年多的时间。赌上公司命运的这场豪赌在哈洛尔首次返航之后，转眼间就发展到如此程度。

能看见搬下的货物接连摆放于码头上。卡夫率领的职员们正在确认来自古分阑的商品清单，然后将货物转交给驾着自家马车来码头取货的商人们。

我坐在相隔一段距离、周围没有其他人的栈桥上。这里平时会挤满游手好闲的搬运工们，但因为我的船入港卸货，所以大家都被雇去帮忙了。

当我感触良深地悠哉欣赏这幕职员们勤奋工作的光景之际──

「你就是悠里·霍乌吧。」

背后突然传来一道声音。

我吓得背脊发凉，连忙一个侧身翻滚并拔出短刀。

同时将目光一扫，迅速掌握状况。

我并没有被人包围，眼前只站着一名身穿平民服装、将飘逸长发绑成马尾的女性。

我的反应之所以如此剧烈，是因为本能正不断发出警讯。

「你是谁？」

我厉声质问。

来者根本没有发出任何脚步声，就算有海浪声的干扰，我竟然直到她接近至背后以前都没有觉察。

可是来人并没有摆出战斗架势。

女性手中没有任何武器，装扮与一般民众无异。这模样反而更加可疑。

「你为何这么警戒？」

女性困惑地反问。

「因为你走路完全没有发出声响。」

「对哦。」

她似乎明白我想表达的意思。

「你到底是谁？」

「我是来传唤你前往王城的。」

…………？

「你是王室的联络员吗？」

「算是吧。」

「如果有事联络我，大可交代凯萝殿下传话即可，而且之前都是如此，为何这次是派你过来？」

我不能盲目相信对方的话语，假如没头没脑地自投罗网遭绑架的话就太蠢了。

而且我不清楚没让凯萝来传话的理由，明明至今可是就连与专利有关的小事情都会找凯萝帮忙跑腿。

重点是我不喜欢她走路没有发出丝毫声响的感觉。

「是女王陛下亲自传唤，快跟我走。」

「先回答我的问题。」

「你这小子还真驽钝，我是王剑的人。」

王剑是第一近卫军麾下的其中一个组织。

皆由女性组成的王剑，在成员的培养上也是自主进行。虽然名义上隶属于第一军，但在组织图里是直属于女王底下，而且不同于一般军队，是没有其他分支的独立存在。

她们的工作是保护王室，除此之外也具备谍报方面的能力，更进一步来说是同时有着暗杀组织的一面。

简言之就是只服从于女王的利刃。

主要功用是将家意图谋反时，能够在引发大规模内乱前先暗杀家主。可说是没有强大武力的王室，为了因应内乱而产生的手段。

所以对于将家出身的我而言，是个令人很不舒服的对手。

「王剑啊。原来如此，表示这次的会面不便让凯萝在场啰。」

既然特地派遣利刃来传话，除此之外就没有其他合理的解释了。

「不许直呼殿下的名讳。」

王剑的成员在下个瞬间板起脸来。看来她们对王室的忠诚心是非比寻常。

尽管女王陛下乍看之下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但其实也具有如刀刃般锋利的决绝之心。

「麻烦先出示你的君王之剑。」

王剑这名称的由来，是因为她们都会携带女王亲赐的剑，而这把剑统称为君王之剑。

女性从怀里拿出一把有着黑色刀鞘的短刀，并悄然无声地亮出半截刀刃。展露的刃部隐隐散发寒光，刀刃的侧面则犹如抹上碳粉般呈现黑色，确实与传闻中的特征相吻合。

磨亮到像是镜面的钢铁刀剑，于夜里拔出产生反光的话将会暴露行踪，因此黑色短刀也能够证明她们是执行见不得光的工作。

「看起来确实是君王之剑。既然如此，我就随你去吧。」

我将原本拔出的短刀纳回鞘里。

女性见状后，不发一语地转身往前走。

因为我多次瞒着护卫带凯萝四处乱跑，恐怕已被她们视为必须严加注意的欠揍小鬼也说不定。

于是我默默地尾随在后。

在追上那名女性的刹那间，我迅速往她的膝窝踢过去。

在短刀术和格斗术之中，有着在踢向对手膝窝使其跌倒的瞬间，立刻抓住对方衣服后领或铠甲后侧将人往后拉倒，再用短刀抵住对方的颈部或出拳重击对手的连续技。由于这招必须绕到对手的背后，因此没那么容易施展，但在兵荒马乱的沙场上就非常实用。

因为我重复练习过好几遍，早已掌握施展的诀窍。

在我敏捷出脚的下一刻，女性迅速移步躲开，同时将身体一转，并且拍掉我抓向她后颈的手，接着顺势以正面对准我。

「你这是什么意思？」

女性冷眼看着我，语气冷酷地如此提问。

「我只是想测试一下。」

「你想死吗？竟敢出手测试王剑。」

「地痞流氓躲不过我刚才的攻击，反观王剑就肯定没问题。毕竟陛下是吩咐你带我过去，表示你不会出手伤我。」

我不以为意地说着。

「……」

女性的目光仍冰冷无比。

「单纯是稍作确认，你别生气嘛。」

「难道你没想过陛下可能吩咐只要没造成你永久伤残就好吗？」

「事情真有这么严重吗？这样的话，你大可趁着我睡觉时把我掳走吧。」

如果真是这样，我们现在早就大打出手，根本没空让人在这边闲聊。

「……哼。」

不知女性是想不出如何反驳，或是懒得继续讨论此事，随即转身迈开脚步。

老实说，我是很想见识一下王剑的能耐，但不愧是精英部队……应该说是暗杀部队，实力的确是挂保证。

女性的年纪看似落于二十至二十五岁之间，想想凯萝即便再锻炼五年左右，八成也达不到这种水准。尽管不清楚她是接受过比死还痛苦的训练，或是原本就天赋过人才拥有那身实力，总之当真是很有一套。

看来世上仍有着巾帼不让须眉的女性呢。

◇　◇　◇

我从类似侧门的入口处进入王城之后，沿着空荡荡的长廊走了一段时间，女性推开其中一扇房门。

进入房间一看，此处就像是一个小型会客室，窗户紧闭还拉上窗帘。虽然装潢很雅致，但里头是空无一人。

「坐。」

闻言，我依照吩咐坐于椅子上。这是一张类似单人座沙发的椅子，椅垫非常柔软。

房内有两张款式相同的椅子，中间隔着一张高度达到膝盖的方形矮桌，桌上则放着一组茶具。

即使我已经就座，女性仍倚靠着墙边站在一旁，没有准备坐在我对侧椅子上的迹象。

我打着哈欠坐在椅子上一阵子后，房门忽然被推开。

女王陛下独自一人走了进来。

不知为何她手里提着一个状似水壶，但壶嘴正冒着热气的东西。

「向您请安，女王陛下。」

我起身向女王陛下微微鞠躬行礼。

「不好意思麻烦你过来一趟喔。」

女王陛下对我露出微笑。看这情况应该没有敌意。

「陛下客气了，我刚好正闲得发慌。」

「能听你这么说真是太好了，请坐。」

女王陛下坐在我面前的椅子上，于是我也跟着坐下。

「不知陛下今日是邀请我来喝茶还是有其他吩咐？其实我尚未被告知来此是为了何事。」

我试探性地开口发问。

既然派遣王剑带我过来，感觉事情并不单纯。

「确实是有事要和你商量。」

我果然没猜错。

「那么，请问有何吩咐呢？」

「在此之前，先来喝杯茶吧。」

喝茶啊。

怪不得陛下会提着一壶热水过来。

女王陛下一如之前所言，开始进行泡茶的准备。

「悠里对古典文学感兴趣吗？」

还真是个突如其来的问题耶。

「不太感兴趣，而且我对古代香语很不拿手。」

由于书籍出版尚未普及的缘故，古典文学作品中只有推出一部分非常出名的名著翻译书。

若想学习古典文学，势必得精通古代香语，所以我对这方面涉猎不深。

「昔日在我们女性之间，有着必须泡出一手好茶来招待宾客的文化。甚至还有相关的技术与礼法。」

这样啊。

「我完全不知道有这种事。」

虽然现在也有常见的餐桌礼仪等礼仪章法，但应该不同于陛下想表达的内容。

或许像是茶道之类的吧？

「相传这在高贵的女性之间属于基本教养喔。」

「是吗？从如今这世代有点想像不出来耶。」

现在都普遍是让女仆等佣人来帮忙泡茶。

由于白桦宿舍等场所中没有专属女仆之类的下人，学生们才不得不自己烧水泡茶，不过这些人家中都有帮佣，因此我除了在王宫以外，从没见过高贵女性亲手泡茶招待宾客的习俗。

像是在卡拉古莫老家那边，咲月伯母就属于特别钟情于古典文化的那种人，但她都是让女仆负责泡茶，我从没看她亲自动手过。

「古人会亲自泡茶，是为了招待宾客或慰劳骑士，但这类文化已随着大皇国的灭亡而一并消失。虽然我不确定是否因为民众想要模仿，取而代之是在民间流传开来。」

如今回想起来，每当路克结束工作返家之后，铃绫都一定会泡茶给他喝。我本以为那是铃绫的兴趣，搞不好背后存在着文化层面的含意。

「这习俗是家母生前传授给我，却又仅限于我国王室，在他国王族之间就不曾耳闻过。」

陛下继续侃侃而谈，同时悄无声息地操控着手中的茶具。

「在大皇国时代里，无论是男女之间，或是魔女家和骑士家之间都存在着这种类似于信赖的关系。我个人认为大皇国就是基于此因才那般强盛，后来又为何会演变成现在这种情形呢？」

香缇拉大皇国是很久以前曾经存在过，由西雅尔达人所统一的国家。这个大国延续了长达一千四百年之久，却在大约九百年前亡国了。

相信陛下并非是找我来聊历史的，她为何要提起这个话题？

算了，就稍微陪她聊聊吧。

「我想是因为战败吧。骑士败给崁贾尔大汗国导致国家灭亡，所以魔女和女王都不再愿意尊敬骑士了。」

依照当年的水准，大皇国军是所向披靡。

那时世上存在著名为克苏鲁克赛斯神卫帝国的大帝国上，该国是由耶耶稣稣教统一世界后所成立，而大皇国军多次轻松击败对方派来的远征大军。

尽管不可否认是大皇国军懂得运用地利，将敌军引至北方寒地再展开会战才得以取胜，但他们理应也具备非凡的战力。

可是最终竟输给游牧民族的英雄，崁贾尔。

名为崁贾尔的男子将毁灭大皇国当成是毕生宿愿，他在年轻时侵略大皇国吞下败仗，于是在那时立下这个生涯目标。

根据历史记载，他从中东地区一路将版图向东扩张至中国附近，然后像是想清算自我人生般从占领地中召集兵马，一鼓作气攻打大皇国。

相传这支军团的兵力少说有二十五万人。崁贾尔不惜让百姓挨饿，运用两年的时间囤积大量粮草，接着行军数千公里将军团集结于一处。只能说不愧是历史上屈指可数的战争天才所创立的最后一支军团，相传其麾下没有一兵一卒是以手无寸铁浑身赤裸的战争奴隶来滥竽充数，都是全副武装的精兵悍将。另外在这支二十五万人的军队之中，有多达十万名身经百战的骁勇铁骑。

大皇国军当时也派出十一万大军，在名为米纳利的地点展开会战，虽然他们誓死奋战，最终却还是不敌对手，就此全军溃败。

不知崁贾尔是否因为终于一偿宿愿的缘故，他一打赢此战就过世了，崁贾尔军也因他死后随即爆发的王位之争而撤军。

于是十字军便紧接在后出兵进攻，占尽渔翁之利烧杀掳掠。在与崁贾尔军一战里受到重创的大皇国军根本不堪一击，就此让对手一举占领包含首都香缇尼翁在内的南部一带丰饶土地。

基于此因，我个人对大皇国骑士们的评价并没有多差，只觉得是他们碰上的对手太难缠，而且很不幸就是被一个疯子盯上才变成这样。

可是，当年的女王与魔女们都不这么认为。

无论是女王或魔女，都认定亡国就是骑士们害的。换言之，他们觉得除了骑士以外的人都没有过失，全怪骑士们太窝囊才导致国家灭亡。以上观念并非仅存于当年，直到现在教养院的历史课中仍是这么教导学生。

败战后仍存活的骑士们被民众当街丢石头或吐口水，这群为了祖国和女王而战的男儿们是饱受屈辱。

于是，骑士们在战后的混沌时期开始拥兵自重，即便奉行以女王为尊的新体制仍自称将家，直到现在都维持着如地方小国般的独立性。结果导致女王与魔女家这类女权势力也开始扭曲，发展出以女性为主的军队。

诚如女王陛下所言，形成这种国家体制的主要原因之一就是大家再也没有信赖关系可言。虽然大皇国的王室也有王剑跟第一近卫军这类亲卫队组织，但都是由打从心底忠诚于女王的男子汉们所组成。

「一针见血，你确实学有所成呢。」

「这没什么啦。」

就读骑士院八年，要是连这些都不懂的话，那就真的是太蠢了。撇开理解是否透彻不提，一般来说都能学到相关知识。

陛下拿起水壶，将热水注入点缀着美丽色彩的茶壶里。

伴随一阵水与空气混合产生的气泡声，能听出茶壶渐渐装满热水。

「那么，陛下您想谈的事情与方才所言有关吗？」

难不成是希望我和凯萝结婚吗？

「你这孩子真是性急，直到茶泡好之前都该好好享受闲聊带来的乐趣喔。」

闲聊啊。

自受邀到现在我总有一种感觉，相较于以往有凯萝一同在现场喝茶聊天，陛下今日没有那么柔和，确切说来是少了一份余裕。

尽管陛下是在闲聊，但内容莫名别有深意，拉上一层薄窗帘的房间内也略显昏暗，让人觉得气氛有点沉重。身处如此氛围之下，实在是令人难以轻松谈天。

「抱歉，都怪我是来自乡下的粗人，对礼数仍有些生疏。」

「别这么说，单纯是我以为你对这类历史有兴趣，聊这些会令你觉得无趣吗？」

「请陛下放心，绝无此事。」

「是吗？」

「就只是我不由得担心起接下来会聊些什么，让我无法坦然专注在话题上。」

此话一出，陛下被我逗得轻笑出声。那笑容与凯萝十分相似。

「关于亲手泡茶这个行为，可说是欢迎宾客的一种象征，除此之外还有慰劳跟有求于人的意思……总而言之，唯独找人来训斥时才不会泡茶招待对方。」

「既然如此，那我也能稍稍放心，接下来就与陛下一起享用好茶吧。」

尽管我很想吐槽说，若是欢迎就别派遣王剑来邀请人。由于王室对魔女家的影响力大到能左右其官职的任命权，因此王剑负责制裁的对象绝大多数都是将家，我自然得提高警觉。

因为事关机密，陛下能信赖的部下就只有王剑，所以才不得不出此下策？即便贵为女王，能信赖的心腹却相当有限，当无法吩咐凯萝时，再来就只剩下王剑也说不定。

陛下拿起茶壶，将茶注入附有把手的茶杯里。

「来，请用。」

「谢谢陛下。」

女王陛下将置于碟子上的茶杯递给我。

「那我不客气了。」

我握着把手端起茶杯，轻轻贴向嘴唇。

一股清淡的苦味伴随层次丰富的芬芳香气窜进鼻腔内。

我喝了一口后，有股类似蜂蜜的甜味残留在嘴里。

这应该是用多种茶叶调和出来的茶吧？是我至今未曾尝过的味道。

我分不清是多亏茶叶还是泡茶之人的手艺，反正这茶是真的非常好喝。

「真是太好喝了，能让心情平静下来。」

「哎呀，谢谢夸奖，即使是客套话也很令人开心呢。」

「这并不是客套话。」

这真的太好喝了。

「别客气尽管喝。」

陛下拿起茶壶如此说着。

「啊、嗯……谢谢陛下。」

我像是准备接受他人帮忙倒酒似地拿起茶杯，只见陛下把茶壶一斜帮我斟茶。

「我还有准备茶点，快吃吧。」

陛下递来一个装着几片饼干的小盘子。

「那我开动了。」

于是我拿起一片饼干。

虽说我并没有特别饿，不过这饼干同样十分美味，于是我三两下就全吃光了。

◇　◇　◇

当我吃完饼干填饱肚子之后──

「那么，接下来就进入正题吧。」

女王陛下终于说出这句话。

「是。」

话说回来，陛下是想聊什么呢？

尽管我如此心想，不过拜热茶和甜点所赐，我的情绪已冷静许多。

「其实呀，邻国即将开战了。」

……咦。

「……原来如此。」

「哎呀……你不惊讶吗？」

没那回事，我很惊讶。

「……难道陛下收到什么最新消息吗？」

「是的，来自基鲁希那的特使于四天前紧急传来消息。」

女王陛下正襟危坐地说着。

我听完差点傻眼地发出一声叹息，要不是有提供热茶的话，我八成会发出叹息吧。

「我是去年七月收到这则消息。」

现在是皇历二三一八年四月。

而我是在去年七月收到这个报告。或许我可能有点记错，但至少不是上个月的事情。

「什么？」

「因为我有通知咲月伯母，所以理应有通报王城才对。」

我在十个月前得知的报告，居然现在才对我说这是令人震惊的最新消息。

「我从未收到报告，这是怎么回事？」

陛下蹙眉反问，看来她是真的一无所知。

大概是被哪个魔女家给搓掉了吧。虽说我早知道魔女家这帮人就只懂得巩固自身利益，但我没想到他们竟会这般忽视国家未来。

「外敌的侵略之所以会暂缓，是多亏家伯父在十年前左右的那场战争中杀掉了狄瑞梅神帝国的国王，狄瑞梅神帝国便爆发争夺继承权的内乱，才无暇继续攻打基鲁希那，陛下知道此事吧。」

「知道，我已从流亡者的口中得知此事。」

要是连这个都不知道的话，那就真的太诡异了。

尽管与陛下的说法吻合，不过我首次知晓此事是在更早之前。

就是从伊莎老师口中听来的。

伊莎老师就是趁着这段兵荒马乱的时期，从狄瑞梅神帝国流亡到这里来。由于这各消息在格拉人之间是众所皆知，因此其他流亡者在接受侦讯时应该都会说出此事。

狄瑞梅神帝国的前任国王是当时刚满五十岁的男性，相传他深受部下与民众的信赖和爱戴，是个十分杰出的领导者。

所谓的十字军，虽然打着讨伐恶魔的响亮名义出征，但实则是为了掠夺钱财跟占领殖民地，说穿了就是大规模的中饱私囊行动。

撇开本就打算拿命来大赚一票而参战的士兵们，对将领们而言，丧命于这种战争之中是愚蠢至极。

前任国王自然也没打算为了十字军出征这种破事而死于非命，纵使稍有年纪，但是他身心健全且毫无病痛，所以肯定万万没料到自己竟会葬身于此。

总之前任国王就这么意外死在刚克的舍命突袭之下，根本来不及留下任何遗书或遗言，才导致膝下子嗣爆发骨肉相残之争。

狄瑞梅神帝国是位于最前线的国家，一旦该国陷入内战状态，格拉人就难以继续派兵攻打香人所在的这个半岛。

由于十字军出征对格拉人而言并非什么急需处理的议题，因此在内战爆发之后就决定暂缓，这才留给我方十年的缓冲期。

「不过继位者之争在去年六月算是告一段落，最终是由前任国王的三男，名为亚佛雷德的男子胜出。这其中最麻烦的一点，就是亚佛雷德在继位者之争的过程中，以先上车后补票的方式借钱拉拢选帝侯。」

「借钱……？这部分我就有些听不太懂了。」

看来这部分得稍作解释才有办法让人理解。

「简而言之，就是某大贵族必须得到支持才能够登基，于是他以欠债的方式，也就是许下当上国王后再付钱的承诺拉拢支持者。若以本国王室为例，就是陛下驾崩之后，卡莉亚殿下做出承诺日后会付钱给魔女家和将家，拉拢他们先帮忙赶跑凯萝，在等到卡莉亚殿下即位之后，她就必须付款给魔女家和将家。」

「啊～原来如此。」

虽说这比喻稍有冒犯，幸好陛下听懂了。

「不过，答应这种事真的没问题吗？」

我起先也这么怀疑。

根据消息所述，这笔欠款的金额犹如天文数字，至于抵押品就是王室的直辖领地。

狄瑞梅神帝国是个诸侯比王室更有权势，有着与西雅尔达王国相似结构的国家，偏偏王室野心勃勃地想扩张势力，诸侯则不断打压王室。换言之，亚佛雷德为了继位，竟对诸侯大幅让步，亲手葬送历代先王一步一脚印筑起的根基。

「虽说此举很有问题，不过他是为了称王才这么不择手段。该国的权力斗争是无比惨烈，恐怕他没能登基就难逃死劫。这么一来，他也实在没得选择。」

尊严比性命更重要这种事只存在于故事之中，绝大多数的实际情形还是保命要紧。既然这是一场赌上性命的权力斗争，就只能不顾一切地达成目的。

「是吗？原来真有这种事呀……」

「总之，亚佛雷德在继位后，立刻与卡索里加教皇领地谈妥成立十字军。毕竟一旦顺利占领基鲁希那，他也能获得一大笔钱。」

「这我知道，他肯定是迫切地需要钱。」

「没错，如果没能透过侵略获取金钱，势必只能课重税来支付债务。若是国王一登基就做出这种事情，绝对会引发民怨。」

「是的，相信这是他最不想采取的做法吧。」

陛下似乎回想起自己刚登基的情形，感触良深地不停点头。

「此人是在去年七月举办加冕仪式，随后便发函给各国号召成立十字军，虽然召集时期是因地区而异，总之在今年二月至三月初便逐渐集结。毕竟现在已是四月，相信基鲁希那王国有提前掌握到敌军动向。」

「……那么，悠里你又是从何处收到消息呢？」

「招兵买马这种事情会影响全国，性质上是根本隐瞒不了。刚好我的公司有与海外国家进行贸易，当船员们渡海抵达他国之后，首先会做的事就是去酒吧买醉，船长则会与当地的商人共进晚餐，这种时候总会聊一些时事消息。这点程度的情报透过平常交谈即可掌握，无须特地花钱打探。」

称之为谍报行动是有些夸大，不过这种程度的劳力即可掌握各种有用情报。

就算没有劳师动众特地去培养窃取他国政府机密的谍报人员，关于各国时势的粗略情报仍是随时都会四处流传。

若是单一国家首脑私下制定奇袭计画，在某天突然派兵出征，这种类型的战争确实就难以提前掌握消息，可是十字军出征这种大规模号召各国的军事行动就无法暗中进行，当然对方也是无意隐瞒。

准备战争时会调动大量的补给物资，导致各地物价大幅波动。对于出海贸易的商人而言，这是做生意时理所当然必须掌握的情报。

「原来如此。」

「关于这些消息，家父理应也有上报才对。」

因为我是霍乌家的人，得到的消息也只会通报霍乌家。不过有些情报是独占能获得利益，至于那些最终会给霍乌家造成损失的消息，就不会上报给王室了。

纵使这项情报在霍乌家中是众所皆知，但为了避免造成混乱就没有公开。

可是路克告诉我说他已如实呈报王室。毕竟此事也没有任何需要瞒下的理由，又能卖个人情给王室，所以我能肯定有上报才对。

「难不成是哪里发生疏失了？我这边会请人调查看看。」

「说来遗憾，或许是因为之前上报的内容欠缺有力佐证，因此未获采信吧。」

因为位居要职的官员们，全是些忙着贪污的傻瓜，会变成这样也不足为奇。

现在是基鲁希那实际掌握敌军的动向，足以证明这项情报非常正确，不过我像这样重提之后，听起来只像是「根据他国酒吧里的传闻，十字军似乎会在明年出征」，因此当时会被人忽略也算是莫可奈何。

不，这种事岂能归类为莫可奈何。

「我已听明白你想表达的意思了。」

「是。」

「不过我今天请你过来，其实是为了另一件事。」

想想也是。

方才那些只是临时提及的话题，而陛下不可能仅仅为了告知即将开战一事而找我过来，原因是这种事没必要只提前告知我一个人。

「基鲁希那表示在开战之时，希望我国能派遣援军，这部分我是打算让另外三个将家联合出兵。」

这里所指的另外三个将家，就是除了霍乌家和艾特家以外的其余三家。

霍乌家无须出兵是基于之前的约定，而艾特家同样是基于某些内情。

艾特家是五大将家之中相当独特的存在，一直负责镇守艾沙孤岛。从艾沙孤岛率军前来半岛支援，若是没有天文导航法就等于是在玩命，而且即使有，光是运输将士的费用就很可观，另外派兵远征也太为难人了。

「这样啊。」

这部分确实能够让人理解。

因为霍乌家的军队在之前对抗十字军时就已元气大伤，尽管没有实际订下年限，不过陛下同意如果短期内再有十字军入侵基鲁希那王国，霍乌家届时无须以援军之姿参战。

若是时间已过了五十年自然得另当别论，不过这约定至少在十年内应该都有效。而且说起霍乌家的军队，实际上也不算是已经重整旗鼓了。

话说三家联合出兵算是史无前例，而且这么做恐怕会令指挥系统大乱，我认为此举是下下之策，但无奈眼下也没有将家愿意只折损自家兵马独自率军增援，因此只能说是情有可原。

可是关于援军的议题，基本上是与我毫不相干。

因为我尚未毕业，目前还算不上是骑士，再加上我是霍乌家的人，更与援军一事是八竿子打不着，意思是我站在和这场战争完全扯不上关系的立场上。

难不成是想让我公司的船来负责运送补给吗？

「除此之外，这次我是希望你们这群学生能组织一支远征队。」

咦？

我的思绪瞬间化成一片空白。

完全无法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是指少年兵吗？

「喔……？那个，这又是…为什么呢……？」

「其实这是小女的提议。」

小女？是凯萝吗？这丫头是傻了吗？

「我不懂陛下的意思。」

我的语气里夹带着怒意。

「你先听我把话说完。」

挨骂了。

……算了，想来是有什么隐情，就姑且先听人说吧。

「目前在骑士院里，有小女和鲁贝以及霍乌两家的继承人。」

「嗯。」

我随口回应一声。

「其中一人自然就是你。」

「这我知道。」

就算没说，我也心知肚明。

「这三人……确切而言是你们三位，一旦基鲁希那战败的话，你们就必须为了守护我国而战。」

啊～

原来如此，陛下是这么打算啊。

「此事令我担忧不已。即便我不愿想像，但仍需趁现在思考一旦基鲁希那败给十字军，就此亡国的未来才行。这么一来，接下来就轮到我国直接受到威胁不是吗？一想到这里，我就有个想法。悠里，你可曾见过鲁贝家现任家主基严先生吗？」

「没有，我从未见过他。」

若是积极参加各种社交场合的话，或许是有机会结识，无奈我是尽可能推托，所以到现在未曾接触过。

「这样呀。尽管基严先生还很硬朗，不过他年事已高，因为年轻时排斥结婚，较晚才有了朗欧这个儿子。至于霍乌家的问题就更严重，以路克先生的立场，在战事爆发时也无法率军打仗不是吗？要是十字军来犯的话，就必须由你领军出征……你应该能理解我想表达的意思吧？」

「嗯……是可以理解。」

本国有五大将家，分别是霍乌家、鲁贝家、波夫家、诺萨家以及艾特家，不过艾特家远在艾沙孤岛，所以根本不能视为战力。

外加上艾特家的历史渊源较为独特，他们原本是名为多拉菲王国的独立国家。

在大皇国瓦解之后，幸存的九名皇女开会平分剩余的领土，但由于名为多拉菲的皇女患有智能障碍，几乎无法出席会议，因此其他人就把当时原以为应该毫无价值、位于远洋的小岛，也就是我前世中的冰岛，婉转地硬塞给多拉菲，让她前往该处。

这趟航海宣告成功，多拉菲王国就此顺利诞生，不过王室彻底缺乏关于近亲结婚的知识，在历经多次死产后，于四百五十年前左右绝后，所以他们主动归顺地理位置最近的西雅尔达王国，身为代表的艾特家就名列在将家之中。

尽管家主为了学习领地经营的知识而远渡重洋来骑士院就读，可是因为地处偏远，两地之间的交流并不多。虽然艾特家并非独立国家，但西雅尔达王国这边几乎是让对方独立自治，单纯觉得这种相处模式等同于对待将家才把此地位赋予艾特家，因此他们并非骁勇善战的武官世家，大家也对其战力没有抱持任何期待。

基于此因，实际开战时就必须交由其余四大将家负责，若以麾下军队是否具备万全战力这点来看，整体上终归是霍乌家最为突出，其次是鲁贝家，波夫家与诺萨家则是略显弱势。

「一旦十字军来犯，基严先生不幸阵亡的话，四大将家之中就有两家是必须交由毫无战争经验的年轻人负责领军，倘若就连女王也是新手上任，麾下的士兵们多少都会感到不安吧？」

「因此就算只是形式上也好，仍想将上过战场一事增添进我们的履历里是吗？」

「正是如此。当然你们不必实际参战，就只是让将会成为未来栋梁的年轻人们一同前往，驾驭王鹫从空中观战即可。毕竟骑士们很重视实战经验不是吗？我相信光是这样，在面对日后的战争时将会大有益处。」

「就是要让我们去担任观战武官啊。」

我即时以香语创出这个新名词。

「观战武官？的确如此你所言呢。」

唉～蠢毙了。

真是有够麻烦耶～

我不禁在心中大声叹息。

虽说是观战武官，但我们与格拉人之间并未签订这类国际协约，看在对方眼中都同样是香人，一旦被捕也不会立刻原地释放或遣送回国。

而且金发香人在格拉人的世界里有着非凡的价值，只要凯萝映入他们的眼帘之中，对方绝对会杀红眼地蜂拥而至。

我、凯萝以及鲁贝家的学长都有进修天骑士的课程，因此陛下大概是认为……我们身处的情况与一般步兵或骑兵截然不同，就算同为观战武官，我们也不是从视野辽阔的山丘上观摩战场，而是从远处起飞，翱翔在枪炮弓箭无法触及的高空惬意欣赏，完全不会陷入险境。

问题是战场上的局势变化莫测。我在经营霍乌公司之后深刻体认到一点，所谓的突发状况就是无法提前预测才会被称为突发状况，现实绝非仅凭人类那渺小的想像力便能彻底看透。单单商场中就已是如此，更别提突发状况多如繁星的沙场上，而且这还是我从未体验过的陌生领域。

陛下也许就是想避免正式开战成为我们的初体验，才希望我们可以提前感受一下吧。

「当然我并非只让你们三人前往，我是考虑从骑士院挑选成绩优异的学生，临时组成一支这样的队伍。」

「陛下是希望我参加吗？」

「没错，这是自然。」

「这种事一般都是自由参加吧？更何况还得顾虑各家的情况。」

贵族子嗣不只是为自己而活。所谓的贵族，就是子女将会大幅左右家族的未来。真要说来是当孩子要去参加攸关生死的冒险时，即便是平民也得先征求双亲的意见。

若是当事人抱持愿意为此慷慨赴义，或是没参加就会后悔一辈子的信念倒还好说，问题是我完全没有一丝这样的想法。

「假如路克先生反对的话，我愿意亲自去帮你求情。」

「……陛下究竟想让我做什么？甚至不惜做到这种地步。」

如果只是想征求我的意愿，根本没必要把我找来这里。

比方说趁着暑假邀我去旅行，一般而言只需让凯萝来询问即可，到时被我拒绝之后，整件事就告一段落了。

既然陛下特地设宴告知此事，表示她希望我在这场行动里扮演某种角色。

「相信你已经看出来了吧？」

陛下笑着提问。我确实是看出来了。

「……就是让我去担任凯萝的保母吧。」

「是的。」

果然不出我所料。

我能理解凯萝的立场非常复杂。她不只身分高贵，以公主而言更是具备理想中的外表、仪态与人品，事实上她在骑士之间有着极高的人气。

尽管这对一名公主来说是有利无害，不过这类存在往往能凌驾于条理分明的指挥系统之上，对整个组织的成员有着无比的影响力。比如说凯萝被安排为某人的副官，却发生凯萝抗令不服从长官的情况，即便并非所有士兵都会这么做，不过还是有不少人会执意追随凯萝。纵使日后得面对军法审判，但是拜倒在凯萝个人魅力之下的人们仍会誓死相随，当凯萝身边有这样的支持者时，想强迫她服从命令会非常困难。

以一名君王的资质来说，具有这种优异的向心力并不是缺点，准确而言是应该任其发挥且值得赞扬的优点。若改成卡莉亚仗着王室血统做出相同举动，最终也只会遭人一笑置之，不会有人愿意追随她。

话虽如此，这项优点到了战场上就会变成令人不安的要素。

「恕我冒昧，陛下您不曾在心中想像过何谓战场吧？」

我提出质疑。

「哎呀，你也一样未曾前往战场过吧。」

这么说也对。

「即便如此，至少我有想像过，单单这样就有着天壤之别。」

「那你说说，我对战场缺乏怎样的想像呢？」

「同胞们受困于闷热的森林之中，就此身陷惨绝人寰的情况，随处可见被掳的妇女、孩童，男性被绑在树上遭受拷问，只因为敌兵觉得好玩就将俘虏性器官随意劈砍，一群男人轮流强奸尚且年幼的少女……诸如此类的光景。」

「这些不都是战争时常有的事情吗？」

居然回答得如此一派轻松。

想想也对，陛下以女王之姿统治国家很长一段时间，这点程度的事情理所当然都有在脑中想像过。

而我也没打算对女王陛下说教，批评她不明白战争的残酷。

「我想说的是凯萝。当她见到这类光景时，陛下能想像出年轻气盛的她会作何感受，并且采取何种行动吗？」

我想表达的就是这点。

「若是把平安生还当作第一要务，凯萝势必得无情地舍弃这群人，不得不对发生在眼前的悲剧跟惨剧视若无睹。偏偏凯萝并不属于能看开这种事的人，无论谁去制止她，她都肯定会不顾一切地前往救援，到时只会拖更多人一起送死。」

「…………」

「到时我们全都会死。假如我们对凯萝见死不救活着回来，任谁都不会接受只想苟且偷生而不顾公主生死的骑士。与其一辈子都活在毁谤与中伤之中，大家情愿光荣就义。您不觉得这样太残酷了吗？」

虽说所有人都愿意为凯萝而死是有点夸张，但也算不上是不够贴切。

在爆发战争的区域里，足以令凯萝义愤填膺的各种骇人惨剧势必是随处可见。乘着王鹫观战完就回来这句话是说得轻松，前提是事情发展真能如此顺利。

万一出事的话，凯萝见我认真动怒或许会愿意听从劝告，可是当真陷入非常糟糕的情况时，天晓得会发生什么事。

诸如即将发生大规模屠杀村民之类的惨剧，其他学生势必也会怒火中烧，到时无论我如何劝阻，总觉得凯萝仍会率领众人前往救援。

陛下先前说恰好有三位肩负未来的重要人物目前正就读骑士院这种话，反过来说就是在最糟的情况之下，这三人全都会战死沙场。

如此一来，这国家真的就完蛋了。

偏偏这又不是无可避免的灾祸，只要我们别主动往坑里跳，避免自寻死路即可。

「……说的也是。」

「陛下，请说服凯萝打消此念头，让她死心放弃就能让事情落幕。」

「可是我不能这么做。」

呜哇～

这又是为啥啊～？

「陛下此举的用意究竟是什么？老实说凯萝就是个偶像，根本没必要去体验战争的残酷，也不需要培养沙场上那种决绝的判断力。战争一事交由骑士来负责，这样不就好了吗？」

与其说是这个国家，不如说是香人的国家早从两千年前起就一直采取这种制度。

凯萝之所以就读骑士院，就只是为了巩固骑士们对她的向心力，建立更为密切的关系，绝非让她成为前线的指挥官。之前提到要累积经验，对她而言是完全没有这种必要。

「此时此刻，我国迫切需要英雄。」

……英雄？

居然又冒出如此突如其来的一句话。

「当各位归来以后，我会颁发特殊的勋章给你们，借此将你们塑造成下个世代的英雄。」

「啥……？」

面对这个超乎想像的答案，我是错愕得暂时说不出话来。

「这就是我的用意。倘若小女没参加的话，此行的意义将是天差地远。」

……难不成陛下打从一开始，就觉得这场行动绝非只是稍微去去便能返还吗？

或许她还很欢迎我们前往战场能遭遇突发状况。无论是何等微不足道的小事，一旦出状况就会尽可能地吹嘘夸大。

如果情况糟到什么事都没发生，恐怕还会无中生有地瞎掰出一个故事。

此刻位于我面前的这位女性，似乎打算人为创造出目前国人所渴求的少年英雄。

但英雄本该是因应命运所生，而非人为打造出来。正因为没有人为操弄，才能够成为民众眼中的英雄。一想到这里，我就觉得此举本身已偏离要点。

先撇开英雄一词或许只是形容，但陛下没有单纯负面看待即将来临的战争，而是即便身处劣势仍想扭转战局的心态，我觉得这是一种正向积极的尝试。

如此一想，这趟远征对王室而言有无数的好处。

若是运气好就能打造出英雄，同时可以加深凯萝和骑士之间的情谊。虽然我和鲁贝家的继承人可以借此累积实战经验一事属于附加好处，但陛下似乎认为我们光是观战过就能够脱胎换骨也说不定。

纵使我不清楚陛下将重点放在哪个好处上，但至少能肯定天秤上代表好处的一方是增加了莫大重量。

话虽如此，好处的总重量仍然凌驾在凯萝或许会死的风险之上吗？

一旦失去凯萝，就只剩下无法纳入考量的蠢女儿可以继位，同时或许会让两名将家的继承人跟着双双死去。

「我认为这场战争会非常惨烈……当然最终是我方会面临严峻的结果。请问您也有将凯萝没能活着回来，或是自战场归来后得了心病等情况也纳入考量，才这么提议是吗？」

「悠里，我不觉得我国能在毫无风险的情况中生存下来，相信你也抱持一样的想法吧。」

嗯，我并非无法理解啦……

「呐，我能明白你的担忧，不过真有必要操心到这种地步吗？方才我说过会派出王鹫，并且预计让那孩子也一块去喔。」

陛下将目光飘向我的背后。

所指之人正是渺无声息到令我几乎忘了其存在的王剑女子。原来如此，这女人也预定会跟来啊。

啊～原来是这么回事。

怪不得会派她来迎接我，就是想让我们打个照面。

「……说来遗憾，我还是不能放心地表示支持。」

事实上我也不觉得此行将会危险重重，却又认为既然有1％的可能性会面临最糟的状况，那最好还是别以身犯险。

「这样啊……」

陛下露出深感遗憾的表情。

我明白陛下心中已有着开拓光明未来的宏大远景，为此不惜承受风险也要将计画付诸实行。

可是我也抱有截然不同的远景。就算陛下耍那种小手段，我依旧认为毫无希望可言，而我远大计画的前方就指向新大陆。囤积的粮食相当充足，由少数人即可操控的探索用小船也正在亚尔比欧共和国内加紧赶工，预计下个月就会完成。

「……若是我拒绝呢？」

「我是希望你不要拒绝。」

「一旦被我拒绝，计画只能胎死腹中。毕竟让凯萝一人……不，加上鲁贝家继承人就是两位，总不能只派他们两人前往。」

「如果你拒绝的话，我会真心诚意地去说服路克先生。」

居然找上路克。

「另外我觉得你不会拒绝。即便你对这项任务不感兴趣，不过我相信你很在乎凯萝，只要她前往的话，你就一定会跟着去。」

我差点忍不住发出呻吟。

「原因是按照你的个性，你根本无法眼睁睁看着凯萝离去，自己则待在国内为她操足了心不是吗？既然你都担心成这样，倒不如跟着去还比较轻松。」

唔唔唔……

莫名有种被人一语道破心事的感觉。看来女王陛下料定我在得知凯萝确定成行之后，就绝对会与她同行。

偏偏我自己也认为，到时候肯定会变成这样。

于是我思索一段时间后──

「……若要我答应的话，我有个条件。」

我开口说出这句话。

「条件？」

「首先是请让我担任远征队的队长。假如陛下不答应，我无论如何都会说服凯萝打消念头。」

「原来如此……既然你提到首先二字，表示还有其他条件吗？」

「费用请由王室全额给付。就连队员丧命时被索取的赔偿金，同样是王室出钱。」

「这是自然，我本就打算由王室出资。除此之外还有吗？」

「最后一点，请安排适合人选，顶替专利厅专利监察部的现任部长艾黎纱·恩菲雷。」

「……啊～是了，你果然提到此事。」

女王陛下露出感到十分头疼的表情。

「与其说是交换条件，事实上我原本就打算在下次与陛下会面时提及此事，毕竟目前的状态未免太糟糕了吧。」

所谓的专利监察部，简言之便是受理专利遭侵权时的申诉窗口。包含负责审查与批准专利的专利审理部在内，堪称是专利制度的两大支柱。

一般在发生专利遭侵权时，双方若是没有达成和解就得打官司，但由于至白的司法体系早已腐败到根本发挥不了功效，因此才会让名为监察部的单位来个别审理。

因为王室好歹也明白让魔女担当此职务会发生什么事，所以一开始是挑选类似民间法律学者的人士坐上这个首长位子。

可是此人在一年前突然宣布隐退，改由七大魔女家恩菲雷家中一名叫做艾黎纱的女性担任部长，结果不出所料此部门在转眼间就彻底乱了套。

以往的专利侵权行为都只能偷偷摸摸暗着来，现在则是演变成行贿之后即可为所欲为。就像有人公然运用抄纸技术进入市场，他们只需出钱贿络恩菲雷家，专利侵权的申诉就会被全部搓掉。

尽管书面上姑且有提到承认对方在素材上的特殊性，或是认定对方在制作方法上有独自研发的技术等等，不过实际上是完全抄袭霍乌公司的制纸程序。明明我们是经过不断尝试才终于成形，结果全被对方剽窃了。

「所谓的专利，就是在获得批准后才公开的技术，一旦制裁侵权的部门没能发挥功用，等于是容许任何人剽窃各种专利，天底下岂能存在如此愚蠢的制度。」

「……我明白了，我会设法解决的。」

「此事非同小可，如果只是随口敷衍，恕我难以接受。」

权力一旦得手之后，就如同蜜糖般让人上瘾到无法自拔。

恩菲雷家绝不可能会轻易放手。

「我言出必行，毕竟现在不是继续纵容她们的时候了。」

「陛下明见……好吧，此事就先这样。那么，关于由我担任队长一事呢？」

倘若陛下没答应我的要求，我就会说服凯萝让她打消念头。

「没问题。真要说来，我原本就是这么打算的。」

「什么？」

我不由得发出惊呼。

普遍而言，王族都很排斥听令于其他人。如果存在着皇帝或上王这类传统职位，并且大家从古至今都是听令于这种人的话倒还说得过去，偏偏西雅尔达王国并不是这种形态的国家，把女王继承人这类存在安排于将家成员的麾下，感觉陛下会不好受吧。

结果陛下却是如此轻易就同意了。

「话虽如此，我也会安排让凯萝担任副队长。」

「这是自然……不过应该会有人反对由我担任队长吧。」

与其说是反对者，不如说是凯萝的信徒……虽然只要凯萝点头，这些人也就不会再抗议，可是鲁贝家那边就有点麻烦了。

将家之间相互对等，没有上下之分，而鲁贝家的继承人又比我年长，结果他成了部下，反倒由我担任上司，恐怕鲁贝家会难以接受吧。

既然我都毛遂自荐担任队长，理应由我自己设法解决此事，但若是其中一支将家当真发起飙来，就实在不是我能摆平的问题了。

「我会对众人给出充分的理由。鲁贝家那边也交由我来处理，你尽管放心。」

「请问陛下是打算如何游说呢？」

「悠里你忘了壮烈成仁的令伯父吗？」陛下露出充满自信的笑容。「在基鲁希那王国那里，刚克先生可是救国英雄。现在由身为侄子兼继承人的你来担任队长，相信能减少与当地人之间的摩擦，或许基鲁希那士兵们还会举双手欢迎，进而提升士气也说不定……透过上述理由，我相信大家都会接受的。总之我不会让任何人提出反对，你就尽管放心吧。」

……啊～原来还有这招。

这真是个盲点。仔细想想刚克在前一场战争里，于全军溃败的颓势之中，以敢死队突袭令敌军进攻受挫，自然而然会被对方视为英雄。

「……我知道了。」

「太好了，这下我也能够暂时安心。毕竟你生性谨慎且淡泊名利，完全是此职务的最佳人选。若让一名在紧要关头时无法冷静应对的人来担任队长，我可是无法放心把凯萝交给对方呢。」

「……喔，这样呀。」

面对喜形于色的陛下，我是随口应付了事。

「需要我再泡一壶茶吗？毕竟这茶已经凉掉了。」

Ⅱ

这次是真的出大事了。

我离开王城便直奔总公司而去，就这么搭乘王城为我安排的马车，陷入思绪中的我在抵达目的地之际，能看见已是黄昏时分了。

我走下马车推门进入公司，瞥了一眼大厅内的柜台小姐。

「啊，会长。」

「卡夫在吗？」

卡夫在这附近有租一个房间，但他几乎没回去过。

当我在小储物间里放了一张供人暂时休息的床之后，卡夫就变得每天都窝在公司的沙发或这张床上过夜。一般来说，他都会待在公司内的某处。

「确实是在……不过他应该正在休息。」

「是吗？麻烦帮我叫醒他，我有要事商量。」

我说完后──

「是。」

柜台小姐似乎察觉到我的表情十分严肃，于是立刻上楼去。

一段时间后──

「发生什么事了？」

大概是睡眠不足的缘故，只见神色疲倦的卡夫和柜台小姐一起走下阶梯。

「哈洛尔人在哪里？情况有点不妙。」

「哈洛尔吗？因为卸货刚结束，他目前应该在酒吧里。」

「这样啊，你知道确切的位置吗？」

「知道，我想他就在每次报公帐时经常提到的那间酒吧。」

柜台小姐开口回答。

「麻烦你们在他喝得烂醉之前把人找回来，我必须与他还有卡夫一起开会。」

哈洛尔与其船员们从亚尔比欧共和国返航时并非直接回到王都，应该会先停靠在古分阑，在那里尽情喝酒痛快宣泄一阵子才对，所以暂时打断他也不算什么。

「知道了，不过我无法保证能逮到他。」

「那就明天再约也没关系，毕竟此事很重要却算不上紧急，所以不必拼死把人找来。」

「重要的事情？真叫人在意耶。」

「等人都到齐再说。那我出去一下。」

我留下这句话之后，便走出霍乌公司的大门。

于是乎，公司那边就暂时搁置，这次我来到学院内。

「那么……」

我来到白桦宿舍附近，拿出藏在老地方的布巾来遮脸。

然后走进森林顺手捡了几根枯枝，同时朝向目的地前进。所谓的目的地，就是夏姆与莉莉学姊所住卧室的楼下。她们的房间位于二楼，我躲在不会被人从一楼窗户看见的位置，从森林里朝窗口投掷枯枝。

因为我已驾轻就熟，枯枝在一阵旋转后，准确击中目标窗户并落至地面。

只见窗户随即打开，莉莉学姊从中探出头来。她一发现我，便转身消失于窗边。

不久后，莉莉学姊穿过宿舍大门跑向我。

「那个，很抱歉像这样催促你……」

莫名有种做了坏事的感觉。

「呼～呼～……别这么说，找我来有什么事吗？」

糟糕，莉莉学姊是上气不接下气地大口喘息着。

记得她不擅长运动，为何要这样勉强自己一路跑过来啊？

「那个……咦，夏姆呢？」

「呼～……她似乎把老师惹得勃然大怒，结果一直被留在学校里。」

「咦？留到这么晚吗？」

「她在上礼仪课时，突然满脑子都想着能否在摆有餐具的情况下，将底下的桌巾抽掉，之后被老师撞见她趁着休息时间在做这件事。」

……她到底在干嘛啊？

怪不得会挨骂。

「这样啊……莉莉学姊，你目前有在忙吗？」

「呼～……」

莉莉学姊用手帕擦掉额头上的汗水。

「不忙。」

「那么……方便稍微跟我去趟茶馆吗？」

「好哇～」

不知莉莉学姊是关在房间里被闷坏了，或是单纯想借机纾压，只见她表情开朗地一口答应了。

「那现在要怎么做？同样由学姊你先过去吗？」

尽管我们近来经常在总公司碰面，不过前往学院附近的茶馆等餐厅时，学姊总是希望能分开走，由她先进店里等我。

意思是她不想被人误会我们之间有特殊关系。

「啊，这件事已经无所谓了。」

「咦？」

「我决定不再放心上了。」

大概是学姊即将毕业，就不再介意宿舍内的人际关系了。

纵使立场稍有恶化，反正学姊无意在王城内任职，毕业之后就会与魔女们彻底断绝往来了。

「那就一起去老地方吧。」

「嗯。」

所谓的老地方，就是位于大图书馆附近某间有附设包厢的茶馆。

店名就叫做银杏叶。

因为我经常拿这里的开销回去报公帐，所以不知不觉就把名字记下了。

我摘下脸上的黑布，与学姊两人走在昏暗的道路上，擦身而过的教养院学生们都目不转睛地盯着我们。

由于光线有限，旁人应该没认出我们的身分，不过骑士院的学生和教养院的学生在这个时间点宛如情侣地走在一起，总是会引人好奇。

碍于旁人的眼光，我们莫名变得不太开口聊天，就这么走进银杏叶。

推门进入后，挂于门上的铃铛随即发出熟悉的声响。

「啊、欢迎光临～请问要使用包厢吗？」

「目前还有空位吗？」

「有的，二位这边请。」

我们顺势走进包厢，并对着一就座后就走进来的服务生点餐。

我们都点了各自常叫的餐点。

「你还是老样子不喝酒吗？」

「因为我坚信二十岁以前喝酒会伤身。」

不过都来到这个年纪了，感觉稍微喝点酒也不会对身体造成多少负面影响。

「你还真古板呢～」

莉莉学姊像是想调侃人地说着。

「对了，之前说的那个发明已经完成了吗？」

「没错没错，我在今早终于完成了。」

莉莉学姊从口袋中取出一个用布巾包住的金属物。

「稍微借我看一下。」

我征求同意之后，便伸手将它拿起来。

这东西乍看之下是金属物，拿在手中却很轻，能肯定内部是中空的。

中间有一条分割出上下半部的横线，从该处能将金属物打开成两半。内部有着其他装置，能看见挖开多个小洞的薄板围住一条类似细麻绳的东西，侧面则有个点火器。

这是一个打火机。

我至今都没能制造出这类的生火用具，原因是这世界没有高挥发性的液态燃料。

无论是植物油或动物油，单靠火花是无法生火的。但自从能分馏石油之后，就可以活用于这类用途上。

不过这比我熟悉的打火机大上一圈，理由在于点火装置的材质并不好。点火装置是利用粗糙的钢铁齿轮高速磨擦打火石，借此来产生火花，无奈上述效能实在太糟糕，导致点火装置无法精巧化。

当我实际使用后，齿轮高速磨擦打火石，激起的火花随即点燃细麻绳，就此产生大小适中的火焰。

真是个优秀的打火器。

因为我对光靠打火石很难生火一事是再清楚不过，所以在看见它瞬间就能产生这等大小的火焰不禁有些感动。

「真不愧是悠里学弟，有在锻炼的人就是不一样。哪像我不管尝试几次都难以点燃。」

看来力气太小就不容易点着啊。

「可能是齿轮的轮齿密度，或是打火石的大小还有改进的空间吧。毕竟两者的接触面积越大，齿轮就会越难转动。」

「也对，这个的轮齿是用凿子做的，以锐利的刀刃制作更密集的轮齿或许会比较好。」

「这东西的工本费是多少钱？」

「一枚金币……至于卖价就两枚吧。」

一枚金币……没想到会这么贵。

「需要花这么多钱啊？」

「因为外壳是银制的。」

银制？

我现在仔细观察才发现，外壳的反光有别于铁。

啊～原来是银制呀。

「在制作这类口袋大小的东西时，铁很容易会裂开。话虽如此，总不能拿铜或铅来制作吧。」

金属是越柔软的材质越容易加工。

不过选用太柔软的材质时，就会产生只是从肩膀的高度落下就摔裂，或是补充几次燃油就把洞口撑大等缺点。

若能透过施力均匀的机器压制就可以解决问题，无奈我们没有这类设备。以这点来说，银在硬度上算是最刚好的。

「嗯～一枚金币的话仍然有人肯掏钱买啦，但还是偏贵。」

我指的是富有人家。

有钱人家中的炉灶几乎随时都燃着火，不过有了这东西，就可以轻松点燃枕边的油灯。

即便并非必需品，相信有不少人会想买来彰显自我身价。若做成银制品推广出去，也能营造出高级感。

「嗯，就是说啊。」

「既然如此，这就交由学姊你老家来制作吧。」

「啊～这或许是个好主意喔～」

「材质部分能直接拿银币来顶替。」

「其实这就是我用银币做成的，原因是纯银太软了。」

啊～原来如此。

同理也能套用在金币上，若是硬币放于钱包内就会自行磨损，实用性上将很有问题，因此都会制成硬度稍高的合金。

在此国家中把硬币拿去制作成其他东西并不犯法，既然它原本就已是合金，可说是十分容易取得的原料。

这时传来一阵敲门声，店员推门走了进来。

接着将托盘上的茶杯、茶壶以及茶点依序放置于桌面上。

「请问两位还需要加点什么吗？」

「不用了，谢谢。」

店员小姐听完我的回答，先是轻轻一笑点头回应，随后便转身离去。

我含了一口热茶润润喉。

毕竟才刚喝完陛下泡的茶，令我不禁觉得这茶的味道是略逊一筹。

「这东西的专利就送给学姊你吧，有空请记得去申请喔。」

相信陛下会信守承诺，专利也会恢复其应有的价值。

「嗯？」

「我是说这个点火器的专利。」

莉莉学姊露出困惑的表情。

「……为何要把专利送我？这明明是悠里学弟你想出来的吧？」

「因为我觉得自己没空去申请。」

「申请专利也能找人代办，另外我对你给的薪水没有不满，所以不必特别优待我。」

看来我想颁发特别奖金给莉莉学姊一事，已经传进她的耳里了。

嗯，这么说也对。

「其实我不久后得前往战场。」

「咦？」

「若是我不幸丧命，申请的专利将会全数失效，所以交到你手上至少不会白白浪费掉。」

依照现行法律，专利权原则上是可以由家人继承，不过当申请者在申请期间过世时，与其说是专利申请者会变成从缺，不如说是会化为任谁都能利用的公开技术。

这主要是基于专利权无法赋予给死人，另外专利是属于发明者的权利，因此后续的申请者不得获取专利。

换言之，一旦我在申请期间过世的话，即使莉莉学姊事后才提出申请说「这东西其实是我发明的」，也不会得到受理。这样将会白白糟蹋一项专利，怎么想都觉得很可惜。

「前、前前前、前往战场？悠里学弟你还没从学院毕业吧。」

莉莉学姊当场慌了手脚。

「因为我是肩负着下个世代的年轻人之一，所以被派去战场长长见识。不过嘛，就只是从高空稍微观战一下而已。」

「就算是这样，还是不去比较好呀。」

其实我也这么认为。

「是女王陛下亲自来拜托我的，讲到最后是实在推托不了……」

「可是……」

莉莉学姊露出一副打从心底十分担心的模样。

这令我感到既开心，又觉得很对不起她。

「反正陛下并非要我去打仗，我想应该没什么问题，可是一旦我回不来……」

「不许你说这种触霉头的话。」

莉莉学姊立刻板起脸来。

「夏姆就拜托你了。公司那边我也会交代清楚的。」

「……那你大可跟自己的家人说呀。」

这么说也对。

突然被人硬塞这些麻烦事，只会感到很头疼吧。

「基于霍乌家的立场，我不能劝他们逃出国去。如果真有个万一，还请学姊带他们搭船逃往安全的地方。」

「我不要，你绝对要活着回来。」

「这只是为了以防万一。」

「我偏不要，因为一旦我答应你，难保你会感到毫无后顾之忧，然后就再也不回来了。」

并没有这回事啦。

「能听见学姊你答应我，我就可以安心了。」

于是乎，我擅自认定学姊已经接受请求了。

「就跟你说我不要呀……」

尽管学姊不断拒绝，但我相信她还是放心不下夏姆的。

不，即便没发生任何事情，她都会一直帮忙照顾夏姆。

「我会珍惜自己的生命，绝对会活着回来。而且在此之前，或许仍有机会取消掉这个行程。」

「我什么都听不见。」

「那我就当作学姊听见啰。」

「你这个人还真是的。」

莉莉学姊不甘不愿地点头答应，却能看出她并非打从心底排斥。

就算是不善交际的我，再怎么说与学姊也是老交情了，这点小事好歹还看得出来。

「那么，这个打火机我就收下了。毕竟有它总是比较方便。」

「你何时出发？」

「差不多是一个月后。」

「……那这个先还我。」

「咦？」

学姊就非讨回去不可吗？

「你真迟钝耶。有一个月的时间，我可以做个更好的给你。」

啊～原来如此。

「是吗？那我就不跟学姊客气啰。」

「嗯。」

当我归还时，莉莉学姊彷佛想捧住我的手似地收下打火机。

接着我们开心地谈天说地，结束本日第二场茶会后，我便与莉莉学姊道别。

◇　◇　◇

「……差不多就是这样。」

我解释完来龙去脉之后，卡夫和哈洛尔都陷入沉默。

「……毕竟你碍于家世的缘故，这样也是莫可奈何。」

卡夫表情复杂地说着。

「如今再操心也无济于事，你就放松心情去面对吧。」

「但终归得安排好后事吧。」

哈洛尔此话一出──

卡夫气得发出咂嘴声。

「你这个该死的大傻瓜。」

同时如此咒骂一句。

「啥？」

「像你这样的副手，根本没必要去顾虑顶头上司死后的事情。」

「你闭嘴，因为我不能跟着一起陪葬啊。」

两人很快就剑拔弩张。明明都已相处很长一段时间，他们之间的关系还是一样恶劣。

「你们同样都讲得很有道理，总之先听我说。」

此话一出，两人立刻闭嘴看向我。

「卡夫说得没错，哈洛尔会心生不安也是情有可原，所以我会留封遗书给家父。毕竟死前以口头交代哪些东西要给谁，哪些不留给谁，最终只会引发争议。」

虽然我也对自己才多少岁数，就得认真思考遗产传承这类事情感到很荒谬，不过能肯定提前安排妥当才是明智之举。

「因此你们无须担心太多。」

对哈洛尔来说，毕竟事情关乎伊莎老师，所以让他放下一桩心事总是比较好。假如一个没弄好，难保我死后他仍得被誓言束缚一生，所以哈洛尔理所当然会为此提心吊胆。

「问题是公司在我外出的这段期间该如何运作，不过这对卡夫你来说应该不成问题。除了哈洛尔负责的部分，其他全都交由你来裁断。」

「我明白了。」

卡夫毫不犹豫地点头答应。他还真是个可靠的男子汉。

「哈洛尔，三号船何时完工？」

「啊～……我想想喔。」

哈洛尔彷佛于脑中翻阅行事历般，在挺身仰望天花板的同时陷入思绪之中。

「一周后吧。」

「是吗？那你下次启航时先把船通通开回来，然后将一号船跟二号船留在古分阑，驾驶三号船前往艾沙孤岛。」

「艾沙孤岛？」

「没错，你就顺便去探险一下吧。」

哈洛尔的脸上略显不悦，状似有些不甘愿。

目前在亚尔比欧共和国打造的三号船，是专门用来探险的船只。

这是一艘三根桅杆皆使用纵帆的小型船只，虽然速度不快，但只需少数几人即可驾驶。关于桅杆上加装多张长方形的横帆，是能借此提升桅杆的布料面积来加快速度，缺点是需要花费更多心思从上方操作，进而导致船员人数的需求增加。

既然速度降低，就表示航向远方时得花费更多时间，不过船员所需人数减少之后，反而能提升航行距离。理由在于粮食和水必定会占据货舱空间的一部分，人数减少便能有效降低这方面的耗损。

换言之，两者差别就类似于低耗油速度慢的小轿车，以及高耗油速度快的休旅车，在前往陌生区域探索时，前者的表现会更为优秀。

「既然你都这么发话了，我自会服从命令。不过啊，这世上真有什么新大陆吗？」

哈洛尔对我的决定有所不满。

我看向卡夫，他似乎也抱持相同意见，目不转睛地看着我。

「有。」

我斩钉截铁地给出答案。

由于这里的大陆板块与地球太过相似，因此美洲大陆不存在反而才奇怪。

但只有我知道这件事，并没有掌握任何实证，自然也没有方法可以确认，哈洛尔和卡夫会心生疑虑也是在所难免。

「……这是近期内非完成不可的目标吗？」

卡夫开口提问。

其实当二号船仍在建造的期间，我就吩咐过哈洛尔驾驶一号船，从艾沙孤岛出发前去探险。

但结果是无疾而终，没能顺利发现其他大陆。

虽然这都要怪我下达的指示不够精确，可是根据葛拉·哈妙姆依照航路绘制出来的海图，哈洛尔是顺着海风偏离至加勒比海，在发现粮食与水恐怕不足之后就中途折返了。

因为途中没发现任何一座岛屿，于是此次航行就在未能掌握新大陆存在的证据，彻底扑了个空的情形之下落幕。

「我之前都已经说过，立志发现新大陆堪称是我成立公司的初衷。你们会对我的判断抱持疑虑也是无可厚非，但还是希望你们能相信我的决定。」

这与哥伦布当初经常遭人白眼的情形一样，对于我以外的人而言，此事恍如痴人说梦。

不过这志向本该是有钱有闲时，稍微拨出部分心力去投资即可，如今局势相当紧迫，自然会认为没空去做这种事。

话虽如此，就算得一意孤行，我也必须让他们服从命令。

「一旦开战的消息传播开来，从共和国运回来的奢侈品应该会率先跌价，出海贸易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将不再是如此有赚头的买卖喔？」

倘若民众得知战争已爆发，大家就会为了将来开始存钱，意即不再有人会花钱购买奢侈品。

我们从海外引进根本算不上是奢侈品的棉花，以昂贵的价格在国内转卖。这门让人赚进暴利的生意，今后将会变得越来越难做。

「也是啦。」

「这么说也对。」

两人对这件事也抱持相同意见。

「要是没能发现新大陆的话，与亚尔比欧共和国的外交就会非常重要。一旦我没能活着回来，哈洛尔你恐怕得亲自去觐见女王陛下了。」

「呃……嗯～」

哈洛尔露出一副嫌麻烦的样子。

难道他对此很排斥吗？

「不过你也真够奇怪的，你明明还那么年轻，居然就为了自己的后事操心成这样。」

卡夫不由得吐槽。

「其实我也没有太过担心，十之八九不会出什么状况的。」

毕竟到时会领着几十个人一同前往，大不了就是有一、两个人因为鲁莽行事而赔掉小命罢了。

「总之你记得活着回来。要是少了你，有很多事情都办不成。」

「我也没打算轻易死去，一定会安然归来的。」

这个话题至此暂时告一段落。

「那我还有其他事情，就先走一步啦。老实说仍有一堆事等着我去筹备。」

语毕，我便从座位上站起来。

大概是起身之际让血流变畅通，令我及时想起自己有个很重要的事情忘了说。

「啊～差点忘了交代这件事。哈洛尔，麻烦你帮我从亚尔比欧共和国运一些东西回来。」

◇　◇　◇

「悠里。」

我一离开总公司，便看见一辆漆黑的马车停在旁边，妙罗就站在车门前。

因为后侧正巧就是我家正门，现在是怎样？她是来我家打工当守卫吗？

当然不可能会有这种事。

「请让我加入你的麾下。」

妙罗缓缓地单膝跪地，任由长裤被地上的尘土弄脏。

那是最尊敬的行礼姿势。

这丫头是时代剧看太多吗？不过这里并没有时代剧之类的东西啦。

「起身。」

我说完后，妙罗顺从地站起来。

由于这条路上有不少行人，一般市民们纷纷射来狐疑的眼神，因此她或许也感到挺难为情的。

「站在这里谈也不方便，先上马车吧。」

「请。」

妙罗有如随从般帮我打开车门，并催促我坐进去。

啊～呃～这个嘛～

该怎么说呢？让一位同龄少女做这种事，真叫我是坐立难安耶……

算了，以各种层面来说，眼下还是乖乖上车吧。

「麻烦前往学院。」

我对车夫说完便坐进马车里。

这种时候本该是让妙罗来吩咐要去哪里，不过车夫仍默默地驾车前行，也许是他见到妙罗并未出声反对吧。

我坐在马车内思索着该如何应对妙罗之际，就已经抵达宿舍了。

因为妙罗不主动开口，所以我也保持沉默，于是我们一路上完全没有交谈过。

在抵达学院后，我们走下马车。妙罗吩咐车夫先回去，马车便驶离了。

「妙罗，你是从哪得知这次的事情？」

我走在通往宿舍的熟悉道路上如此提问。

「咦？那个～……」

妙罗一阵语塞，难道她很犹豫是否该透露情报来源吗？

「我并没有想得知你是从哪听来的，而是倘若风声已传出去，一抵达宿舍就被一群男人围住会令我很头疼的。」

「请放心，不会出现那种情形的。」

看来不会像我说的那样。

「是殿下告诉我的。她昨日来找我商量，所以我才会得知这件事。」

（插图010）

什么嘛，原来消息是来自凯萝啊。

居然是昨天？陛下有说此事是凯萝提议的，难道陛下在昨天就同意了？

虽然凯萝和陛下之间有过怎样的对话是不得而知，但按照今天的谈话内容来看，也有可能是陛下唆使凯萝这么做。

算啦，这不重要。

「既然如此，她已经知道我会担任队长啰。」

「是的，殿下在不久前满怀不悦地返回宿舍。」

意思是当妙罗从凯萝口中得知消息之后，就马不停蹄冲来别邸找我啰。

「嗯～是吗？」

我本来就为此有点不想回宿舍，不过这件事迟早会传出去，想想也是莫可奈何。

「悠里，你打算到那里做什么呢？」

妙罗一脸兴致勃勃地发问。

「什么意思？」

「比方说拯救基鲁希那人。」？？？？

这个小妮子在胡说啥啊？

与其说她看太多时代剧，不如说是看太多小说吧。

「为何我非得拯救那群人不可？」

「这样啊。」

这是哪门子的回答。

你到底是把我想成什么人了？

「若是我有此打算，就绝不会带你一块去。」

「啊、嗯，其实我也没有这种打算。」

看来妙罗并没有这种打算。

尽管这么讲很怪，但我知道妙罗并非秉持博爱主义的那种人。

她之所以会这么问我，就只是我真有此打算的话，她就会抱持相同的理念全力支持我而已。

「其实啊，虽然女王陛下提及英雄之类的事情，偏偏在这场行动之中，就是这位立志成为英雄的家伙最令人头大，重点是她八成还会搞错作战目标。」

「这个嘛……是的。」

妙罗回答得莫名不甘不脆。

「既然如此，我稍微考你一下。」

语毕，只见妙罗立刻正色以对。

「是。」

「这场行动的第一优先目标是什么？」

「我想……应该是让殿下安然归来。」

妙罗随即开口作答。

她答对了。

「很好。那为了达成此目标，最令人担忧的是什么？」

「那个，是格拉人的远程武器吗？」

……嗯，这么说确实也没错，毕竟流弹非常可怕。

「这的确也非常棘手，不过最主要的问题，就是凯萝本人立志想成为英雄。」

「这个嘛……或许真是这样呢。」

「换作是其他人，就算他们满怀梦想失控乱搞，我大可抱持想送死就请自便的态度把人逐出队伍，问题是此情形发生在凯萝身上时，偏偏让她安然返国又是首要目标。」

「说的也是，仔细想想真如你所言。」

「既然你一点就通，那我就带你去吧。」

我很快就同意了。尽管姑且有测试一下，但我早就打定主意要带妙罗一块去。

「谢谢，我会全力以赴的。」

妙罗露出打从心底感到非常高兴的表情，语气坚定地如此说着。依照妙罗的个性，她愿意全力以赴绝非虚言，而且还会努力到肝脑涂地吧。

「可是，你可别扯我后腿喔。」

「是，我自然是抱持这种心态。」

「你真有明白我的意思吗？」

被我这么一问──

「咦？」

妙罗一脸困惑地看着我。

「你明白我说别扯后腿这句话的含意吗？」

「……此话怎说？难道不是字面上的意思吗？」

「如果可以的话，我根本不想带你去。毕竟无论是谁在准备冲进火场时，都不想揣着自己的宝贝事物一起冒险吧。」

此话一出，妙罗瞬间理解我的意思，脸上神情复杂得难以言喻。

真要形容就是一脸哀伤。听在妙罗耳里，我的担忧只会给她造成困扰吧。

「……是的，不过这个宝贝在火场中也能派上用场吧。」

「没错，你能派上用场。因为你是我最信赖的人，同时也很有才华。」

妙罗很有才华一事是无庸置疑。

与其说有才华，倒不如说是具备我所缺乏的天资。

诸如处事周到、能以有别于我的角度思考事情、具有人脉和各种知识等等，总之我敢肯定妙罗能帮上大忙。

「这是我的荣幸。」

妙罗这次是真心感到高兴地说着，并恭敬地鞠躬行礼。

「不过你也会成为我的弱点。为了把凯萝带回来，要我割舍多少人都无所谓，但我唯独对你是绝对无法见死不救。对我而言，带你去是想确保一名足以信赖的优秀部下，但代价就是无论如何都必须安然带回来的对象硬生生变成两名了。」

「……因为我是女生，才令你这么想吗？」

妙罗露出排斥的神情。

「并不是。」

「你确定？」

没想到妙罗还挺多疑的。

「那我们立场对调的话，你又会怎么想？即使我是男生，如果我变成累赘，你有办法像是随意遗弃已经弄脏的手套那样，轻易地将我割舍掉吗？」

我反问后，妙罗暂时不发一语。

「…………」

历经十秒左右的沉默，现场只剩下鞋子踩踏泥土的声响。

妙罗这才缓缓开口。

「……我确实是做不到，不过我认为悠里你必须这么做。」

嗯，确实是没错啦。

这个答案莫名挺有说服力的。

「这就是所谓的立场不同。」

「是啊。」

「就算有必要也未必能办到，毕竟我这个人也不是石头做的。」

「嗯。」

「我不打算让自己变成能轻易办到这点的人，可是正如妙罗你所言，的确有必要这么做。」

想想还真是矛盾。

这种情况大概就类似于不要把可能会令自己产生犹豫的事物带往战场，而是直接留在家中吧。

「我也一样不想成为听令于石头的部下，因为那样太没意思了。」

语毕，妙罗轻笑出声。

在看见那张笑容之后，我也跟着放松心情。

「也对，为了一颗臭石头冒险犯难，这种人生实在太愚蠢了。」

「……那个，我能清楚理解悠里你想表达的意思，总之我会提高警觉，避免让自己变成累赘。」

妙罗以这句话迅速为此话题作结。想来是我们即将抵达宿舍的门口了。

「你能这么想就是帮了我一个大忙。」

进入宿舍，室内一如往常弥漫着轻松的氛围。看来消息还没有走漏。

我跟妙罗道别后，独自一人进入寝室。

此时，房间里已有另外一人。

明明此人就是这一连串麻烦事的罪魁祸首，现在竟给我摆出一张臭脸。

这个小浑蛋。

「你是在闹啥脾气？」

凯罗正盘坐在自己的床上，气呼呼地鼓起双颊。

「哼！」

居然还摆脸色给我看。

我气得有股冲动很想伸手捏住凯萝那鼓起的双颊，让她变成一张怪脸，但最终还是勉强忍住了。

「……你对女王陛下的决定有何不满吗？」

我一屁股坐在自己的椅子上。

想想得针对这件事跟她好好说几句话才行。

「……这怎么可能嘛。」

「为了避免误会，我先声明一下，此事并不是我主动提议的，毕竟我根本不想干这种麻烦事。」

「这点小事我也知道，因为你才不是会主动去承担责任的那种人。」

「要是你很不满的话大可打消念头喔？我个人是完全不介意。」

我是说真的啊，若能这样就天下太平了。

「我可不是以如此随便的心态向母王请缨，让你担任队长却绝非我所乐见的。」

「就算非你所乐见也行，总之事情就是这样了。假如你胆敢在这场行动中不听我的指挥，我就立刻将你五花大绑带回来。」

至少这件事得跟凯萝说清楚。

「……根据母王所言，你似乎笃定我会恣意妄为，为此担心得无以复加。你到底是把我当成什么样的人了？」

咦……

「嗯～……涉世未深的公主殿下，正义感强烈，一旦生起气来就不顾周围地蛮干。顺带一提，同时是敌军眼中最顶级的战利品。差不多就这样啦。」

这情况就类似于准备吃晚餐时，有只毫无警觉心的鸭子还自带一根葱跳到餐桌上。

「你说什么……！？」

「谁叫你有擅自跟踪他人却遭恶棍诱拐，以及对赌博感兴趣就被人骗光钱的前科啊。」

「唔──你别老是重提那么久以前的事情。」

「即便你稍有成长，但充满正义感又生性刚直依然是不争的事实吧。我没说你这样不好，可是到了战场上还这样就会吃不完兜着走，陛下也是担心这点才特地来拜托我啊。」

我就事论事地提出反驳──

「……唔。」

凯萝被堵得百口莫辩。

「妙罗也会一起去。反正交给我和妙罗，绝大部分的事情都能搞定。」

「嗯，话是这么说没错啦……」

「所以你能接受了吗？」

「嗯，更何况事情早已拍板定案，再怎样我也改变不了。」

那倒也是。

「另外，母王要我带话给你。」

「什么事？」

「王室会发表一篇针对骑士院学生的公告，草案目前就寄放在我手中，希望能在一周之内公开。」

想想还准备得真周到耶。

Ⅲ

公告

皇历二三一八年四月四日，以女王陛下之名公布以下消息。

关于基鲁希那王国即将面临的保卫战，为了前往现场深入理解敌国的战术，王室决定任命本届八年级学生悠里·霍乌为队长，同学年的凯萝·福尔·夏尔托和十二年级学生朗欧·鲁贝担任副队长，并组成随军观战队派往战场。

并在此招募自愿参加的骑士院高年级学生。

另外在申请时，请参考附加公告内所列举的各项条件。

满足条件的申请者，请于四月十四日起床钟敲响之前，将亲权人签署并盖章的申请书送交至报名处。

关于亲权人的签署，不可由王都身分担保人代签。若有申请者的户籍所在地距离遥远，难以于期限内取得签署，本次将破例允许以公务急件的方式寄送，请至王城的邮件王鹫舍告知缘由并完成寄件手续。

报名处为本届八年级学生第一宿舍前的特设邮箱。

报名期限为四月十四日早晨，四月十五日将于骑士院校舍三一五号室进行个别面试，录取结果会另行通知。

注意事项：

由于报名书完成签署便具有法律效力，因此请详读内容后再签署。

关于随军观战队，参加者在作战行动期间得遵循临时颁布的独立军法之规定。

此军法是根据女王陛下之名获准生效，对于依法做出的任何处置，部队主事者将能免除一切的法律责任。

由于免责项目包含作战行动期间的死亡意外，以及违反军法做出的各种惩处，因此请各位深思熟虑后再决定是否报名。

完毕。

◇　◇　◇

附加公告（于皇历二三一八年四月四日公开）

观战队报名资格如下──

一、所得学分需满足下列标准，学力与体力皆无不足之处。

六年级学生：200学分。

七年级学生：220学分。

八年级学生：250学分。

九年级学生：270学分。

十年级学生：290学分。

超过十年级之学生：310学分以上。

二、身体健康，健康状况没有疑虑。

三、可自备一只骑乘用驱鸟、一柄枪、一把短刀以及一套防具（以皮革等材质为主的轻甲）。

上述三项条件缺一不可。

若能满足以下两项条件者将优先录取。

四、随军观战原则上是从高空中俯视战场，因此有接受过天骑士培养课程者为佳。

（熟练度最低标准为具备飞行执照或第一类单独飞行认证。）

五、可自备一头王鹫。

（若能满足第五项条件，将可免除第三项内提到的驱鸟。）

◇　◇　◇

「好，这样就可以了吧。」

「嗯，我也这么认为。」

妙罗表示同意。

「感觉应该没问题吧。」

此话是出自鲁贝家长男朗欧·鲁贝之口。

今年已二十二岁的这名男子，自然也有参加观战队。

包含我在内的三个人就这么将凯萝排除在外，在某间空教室内密谈。

若是被凯萝得知的话，肯定会气得跑来找我兴师问罪，大骂为何要这样排挤她吧。

「很抱歉我得直呼你的名字啰，朗欧。」

「嗯，无妨。」

虽然我平常面对学长姊时语气都会注意恭敬，不过朗欧之后就是我的部下，让我无法这么待他。

「那我就打开天窗说亮话，你对成为我部下一事有任何不满吗？」

「怎么？这是面试吗？」

「其实我无法拒绝让你入队，但还是需要先整合好彼此的想法。」

这家伙是仅次于凯萝之后的不安要素。

关于骑士院的学生，直接统称为将家臣子们的子嗣也不为过，粗略统计在骑士院内有四分之一的学生都受制于鲁贝家。

一旦朗欧在关键时刻──

「悠里果然不能信赖，根本就是在唬弄凯萝殿下，支持我的人都随我来。」

抛出这种话煽动部下们，情况将会变得非常棘手。

「我都这把年纪了还没从学校毕业喔，自然无意以山大王的身分自居。」

「此事我已有所耳闻，并且听说你打算在今年毕业。」

以上情报来自妙罗，而这些都是打听来的。

名为朗欧·鲁贝的男子是骑士院演武会的老面孔，相传他总是游手好闲，却又令人意外地曾在演武会上夺冠过。

朗欧在十九岁时就取得两百八十个学分，二十岁时达到三百一十个学分，单看学分早已达到毕业门槛，他却还是没有毕业。

朗欧似乎不想毕业，迟迟没修完最后的必修学分。

尽管骑士院是修满三百学分即可毕业，但前提是取得所有必修学分，假如必修学分没拿完，无论已取得的学分高达四百或五百都不能毕业。关于必修以外的选修课，说穿了就是武术与战术战略以外的学科，诸如古典文学、法学以及格拉语等偏向教养院的课程。不管选修课的学分拿得再多，终究无法获准从骑士院毕业。

因为朗欧是打从一开始就没上那门必修课，而非被当才没能获得学分，所以把他想成是故意留级会比较恰当。

从朗欧的出身来看，他一毕业就会立刻加入自家的家臣团之中，必须以继承人之姿大展身手。

偏偏朗欧现在就跟个毕业后必须回老家工作，于是故意不交毕业报告自行留级的大学生没两样。在年纪超过二十岁的骑士院学生之中，因为觉得在学院里活得轻松惬意而迟迟不肯毕业的家伙是大有人在，而他就是其中一人吧。

「若你有收到消息得知十字军在去年初就开始建军，那你现在早就已经毕业了吧？」

「至少不会站在这里了。」

果然没错，朗欧要是知道的话就会选择毕业。

这么一来，他现在就会以正规军人之姿，负责率领鲁贝家一部分的骑士团了。

「但我也没把这件事看得多重，毕竟为了基鲁希那这帮傻子卖命，实在是太没意思了。」

「这样啊。」

「啊、抱歉。」？？？

他为啥要跟我道歉？

「你怎么了？」

「我并没有瞧不起刚克阁下的意思。」

啊～原来如此。

「无妨，我并没有放心上。」

如今回想起来，刚克为了基鲁希那而发动王鹫突击，以一名将家家主而言确实是相当异类的举动。

将家是提枪效忠于女王陛下的存在，为了西雅尔达王国慷慨赴义倒还说得过去，却完全没必要为了基鲁希那王国捐躯。

既然是亲赴战场，自然随时都有可能丧命，倘若在寻常的行动中意外身亡是莫可奈何，但也没有任何必要赶着投胎，主动成为敢死队的一员。

此举确实帮了基鲁希那女王一个大忙，所以该国在刚克死后是大张旗鼓地颁发勋章给霍乌家，不过看在我国女王的眼中，这与其说是该歌颂表扬的事迹，不如说是令人皱眉的行径。

「鲁贝家有详细调查过基鲁希那王国吗？」

「对于该国的事情，我家应该比国内的任何一人都更为清楚。」

不愧是领地与之相邻的将家，果然有进行过战力分析。即便基鲁希那王国自建国以来从未与我国开战过，既然他家领地就位于国境上，分析邻国的战力自是他们份内的工作。

「依照鲁贝家的分析，这场仗可有胜算？」

我基于好奇而开口发问。

「胜算十分渺茫。他们根本没想好任何对策，就只是一昧地补充战力。」

「嗯～……」

「而且他们内部还在互相扯后腿，再这样下去是绝无胜算。至于前一次那样的奇迹，敌军恐怕早有防备，不可能再如法泡制。」

看来鲁贝家对战局是相当悲观。

「算了，说实话我也不觉得有胜算。」

我如此说道。

「你怎会这么认为？直觉吗？」

「不是直觉，而是综观历史，绝大多数的香人国家一旦失去部分领土之后，就会因内哄而作茧自缚。反观基鲁希那早就已经失去北部的领地了吧。」

关于昔日存在过的香人国家，除了提纳亚王国跟摩欧斯这些例外，大部分的体制都与西雅尔达王国没有多少区别，也就是国内有王室存在，以及王室直辖的领土，至于边境则是将家的自治领地。

这种体制的主要症结点，在于构成军队的最大单位分散于多个将家和王室手中。

此时无论何处遭受侵略，自主意识强烈的将家都会想要保住麾下军队。而王室的最高掌权者尽管是女王，能够成为受人尊敬的象征，却还是当不了全军统帅。

纵使国难当头，到了必须举国对抗外敌的时候，各将家也不会愿意分享或消耗自己的兵力，就算女王钦点一名最高指挥官，此人也只能统合心思各异的部下们勉强一搏，到头来终归是一盘散沙。

「真不愧是高材生，有好好念书喔。」

「但最不乐见基鲁希那被灭的不外乎是鲁贝家，相信你们无法淡然看待此事吧。」

「嗯，你说得没错。」

一旦失去基鲁希那，北侧与基鲁希那相接的鲁贝家就会被推上风口浪尖，因此他们想尽可能保存战力也算是明智之举。

「王室还真是高高在上，只让将家出兵增援，第一近卫军则是根本没派出一兵一卒。」

虽然这话被凯萝听见她肯定会大发雷霆，不过鲁贝家会这么心想也是情有可原。

理由是王室只会发号施令，从头到尾都没有提供实质帮助，平时一直从将家手中收走部分税金，若有意谋反就派出杀手，假如没得手就命令其他将家前来围剿。

即便一般骑士不会意识到这些，一心以王室为尊并效忠于将家，可是看在将家高层的眼里，只觉得这份工作是吃力不讨好，就算率军增援他国，最终也只能收到一丁点完全无法贴补军资的奖金。

「我能明白你的心情，但在凯萝面前绝不能说溜嘴喔。」

「这我知道，你放心，我没笨到这种地步。」

「无奈凯萝是个笨蛋。」

我如此说着。

「或许你是看上能抬高身价这点才参加这场行动，却也可能因此搞得身败名裂，毕竟我们是带着一个笨蛋上战场。」

我暗指凯萝可能会在途中丧命。

「我有听说过你的风评，至少没无能到没办法将一个女孩子从战场上护送回来吧。」

朗欧随即听出我的言外之意，给出这个安慰人的回答。

「战场上的情况是变幻莫测，就算骑乘王鹫，若是一个不小心被飞箭射穿眼睛，人还是会马上翘辫子。」

「如此一来，也只能怪自己倒楣认栽。毕竟战场上不存在绝对二字。」

「说的也是。」

看来朗欧明白这个道理。

既然无法说服他退出行动，眼下就别过度试探他吧。

「那么，关于人事安排。」

「嗯。」

「她叫做妙罗·裘丹皮尔，你应该有听说过吧。」

「诚如方才的介绍，我名叫妙罗。」

坐于椅子上的妙罗稍稍点头致意。

「嗯，是知道。」

看来妙罗的名字有传入朗欧的耳里，不过八成都是负面传闻吧。

「她是队伍的参谋总长。」

「参谋？」

参谋一词是我用香语自创的单字，在这个国家里并没有代表参谋一职的名词。

「此职务是负责所有的业务和提供建言。只有我能命令她，取而代之是她并没有任何命令权。」

「是吗？」

「嗯，假如可以我是想让她担任副队长，但这么做只会徒增混乱罢了。」

妙罗碍于身世的关系，很难取得骑士们的信任。

如果是率领一般平民出身的士兵倒也没啥问题，偏偏这次的部队里全是骑士候补生。

因此我必须以质疑的眼光来审视他们的良知，再加上是由裘丹皮尔家的人负责指挥，恐怕会有许多人不愿服从。

如果妙罗成为副队长，自然能以军法处置这群人，无奈妙罗的体术有限，若是对魔女家抱持反感的人数超过一半以上，即便妙罗想处置也会遭人反杀。

「如同公告所述，你就是副队长。」

「属下领命。」

「是吗？那你从明天起就跟我身旁的妙罗一块加油啰。」

我立刻当起甩手掌柜。

「嗯？此话怎说？」

「我们必须调查递交申请书的人是否够格参加，另外关于补给方面别委托他人，由你们亲自操办会比较好。到时包含凯萝在内，就由你们三人负责准备。」

「我们三人……那你有何打算？」

朗欧狐疑地问着，一副想质问我是不是打算独自躲回房间睡大觉的样子。

「我从明天起会去基鲁希那一趟。」

「基鲁希那？难不成你直到我们出发前都会待在那边吗？」

「不，我会在面试开始前回来。话虽如此，仍有必要实际去当地看看。若没先去探勘一下，我会提心吊胆到无法放心。」

毕竟这么做很花时间，也不是可以在战争开始前赶忙完成的工作，偏偏又不能交给其他人去办。

「原来如此。既然这样，我们在这段时间就做自己能完成的事情吗？」

「没错，依妙罗的个性在这方面总能想得十分周全，相信她能处理得比我更妥当。」

妙罗没有出声回应，就只是对朗欧微微欠身。

那反应应该是请对方多多指教吧。

「我对妙罗是全面信任，凯萝也很信赖她。我并不勉强你，但若你能相信她会更好。」

「这件事由我自己决定。」

这么说也对。

对他人的信赖提出意见，想想也挺奇怪的。

「我并不会打从一开始就把她当成魔女的手下疑神疑鬼，这部分你大可放心。」

「麻烦你就这么办。那么，今天的会议姑且告一段落，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不，我没啥想说的。毕竟现阶段尚未开始招募人手，也就没什么能做的事了。」

想想也是。

「那今天就到此为止，直接就地解散吧。」

◇　◇　◇

我与两人道别后便返回别邸，原因是家人想找我。

才刚穿过别邸的正门，就见到路克和铃绫站在玄关门前等我。他们的脸上没有笑意，感觉气氛有点严肃。

呜哇～

我当下有股冲动想直接掉头走人，但还是忍了下来继续往前走。

「悠里，你跟我来。」

路克率先发话。

「是。」

路克推开房门走进屋内。

我随即跟了上去。

期间也有稍微观察一下铃绫，发现她露出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

来到书房后，路克不发一语地坐在椅子上。

「坐。」

我顺从地坐在软绵绵的椅子上，路克随即板起脸来。

「你为何完全没来和我们商量？」

果然不出我所料～

毕竟路克叫人传话的内容是说他被王城找去之后，就会来别邸一趟，要我回来见他。

「那个……我想说这件事并没有严重到需要叨扰父亲大人。」

「既然你觉得上战场不是什么大事，那我就立刻前往王城要他们取消计画。」

这话真是说得合情合理到令我无法反驳。

「呃……我也并非这么想啦。」

「难道你打算直到出发之前都瞒着我们吗？」

「绝无此事。」

我完全没有这个意思。

纯粹是想说等到女王陛下先说明完之后再提，这样我也比较省事。

陛下也真是够了，当初还信誓旦旦表示路克那边就由她去说服。

「女王陛下拜托我务必成全。」

我才刚在心中吐槽完，就发现事情似乎已经谈妥。换言之，路克似乎早就看穿我的想法了。

「其实我并不反对，但你为何没来找我们商量？」

「这是因为……」

「因为你觉得没这个必要吗？」

嗯，就是这样。

「我想说这件事也没有选择的余地。」

「……你不要任何事情都自行作主。」

路克说得没错。

我是将会继承霍乌家家主之位的长子，不能什么事情都自己决定。

撇开有无选择的余地，我都应该暂且保留答覆，先回来找路克商量一下才对。

「我并非以家主的身分说这句话，而是以父亲的身分提醒你。」

……这话说得我是无地自容。

「……你可有想过妈妈她是多操心吗？」

路克露出沉痛的神情。

没错，这对父母是真的很担心自家儿子。

唉～

没错，只要是思想正常的双亲，都会牵挂自己的孩子。

当我还在日本时，我家老爸是完全没把儿子放在心上的那种人。

他成天拈花惹草，得知我不肯继承家业后就完全没把儿子当一回事。我想他即使收到我的讣闻，恐怕是一滴泪也不会流下吧。

他就是这种人。

「……真的非常抱歉。」

无论是路克或铃绫，如果收到我的死讯都会落泪吧。别说是一个月，可能直到离世前都不会忘记我。

因为他们是真的很爱自己的儿子。

一想到这里，我就觉得自己的所作所为非常不孝。

「如果你听明白了，就快去看看你妈妈吧。」

「是……」

我随即转身走出书房。

当我走进铃绫所在的房间时，发现她坐在椅子上，将脸伏在面前的小圆桌上。

我一走进去，她便抬头望来。

「悠里。」

「母亲大人。」

铃绫似乎一直哭到现在。

「你过来这边。」

我顺从地走过去。

当我来到铃绫的面前时，她从椅子上起身，看似心中有无限感慨地把我搂进怀里。

现在的我，已经长得比铃绫高了。

不过铃绫仍伸长身子，用双手绕过我的后颈，紧紧将我抱住。

「你一定要回来喔。」

「我保证。」

我许下一个没有任何保证的承诺。

「请放心，相信父亲大人已转述过，这并非什么需要让人提心吊胆的工作。」

「……是吗？意思是妈妈能安心啰。」

铃绫坚强地露出一抹微笑，却能看出她整颗心都悬在我身上。

「嗯，我一定会平安归来的。」

「……妈妈曾叮咛过你要对女孩子温柔点，但死了可就本末倒置，毕竟有许多人都在等着悠里你喔。」

「这我知道，而且这次的行动并没有那么危险。」

为了尽可能安抚铃绫的情绪，我不断说着哄人放心的话语。

「真的吗？」

「真的真的，我绝对不会接近危险的地方。」

「是吗……？那妈妈可以稍微安心啰。」

「嗯，请母亲大人放心。」

总觉得心好痛。

而这也让我再次体认到，自己无论如何都得活着回来。

◇　◇　◇

我离开别邸便返回宿舍，然后提着备妥的行李前往王鹫舍。

太阳已逐渐西沉。

不过我希望能在今天之内上路。

骑士院的事务处已收到通知，在我进行准备的这段期间，所有的课程与训练都会直接算我有出席。

一进入王鹫舍，我便将星屑牵出来，把买来的兽肉喂给它吃。

星屑用它尖锐的喙叼住肉贩切好的肉块，接着抬起头来把肉咽下去。

「咕噜噜噜噜……」

在吃掉九成左右的肉以后，星屑就不再进食。想来是已经吃饱了吧。

因为星屑很聪明，可能已经察觉接下来将要展开飞行，于是主动调节自己的食量。

我将剩余的肉块丢进王鹫舍里处理掉，就把鞍装在星屑的背上。这是我从家中带来的，烙上霍乌家家徽的王鹫鞍。

接着我逐一绑好带子。

「好。」

最后伸手扯一扯王鹫鞍，确认是否有绑牢固。

看来应该是没问题。

我轻盈地跨上星屑，没有刻意使出多少力气稍微拉动缰绳，星屑便心领神会地摆出起飞姿势。

接着它强而有力地振翅两、三下之后，就载着我飞上天去。

第三卷 第四章 旅途

第一天并没有飞多远，我在途中的旅店住了一宿。隔天的日暮时分，我已抵达鲁贝家领地的北端，也就是西雅尔达和基鲁希那的国界上。

两国是以一条名为欧尔特河的天然河川为国界。

欧尔特河上游是崎岖的溪谷，不过来到下游便一口气化为河道宽敞、水流平稳的大川。

这条河在夏季时会因为冰雪融化导致水位上涨，想在上面搭桥是相当麻烦，所以从古至今就只存在两座桥。

此刻的我，能从高空看见其中一座桥。

位于欧尔特河上游的这座桥名为兹库桥。

另一座建于下游宽敞河道上的大桥则叫做霍特桥。上游这座桥位于山腰附近，由于是森林地形导致道路崎岖，因此一般旅人都会前往接近河口的平坦街道，从霍特桥穿越国境。

基于此因，这条路算是有些乏人问津的偏僻小径，现在却也人满为患。想来是消息灵通提早得知即将开战，于是打算尽早远离基鲁希那的人们吧。人潮的移动呈现单一方向，全都朝着西雅尔达走去。

其实我至今从未亲眼看过兹库桥，就只在图片中欣赏过。

这一带是赫赫有名的景点，以后方绵延不绝的山脉为背景，搭配森林峡谷与历史悠久的石桥，堪称是最典型的风景画。

换作是以往，我相信这里一定是个风光明媚的场所，不过现在却挤满了难民，化成一片比起风景更适合以战争为主题的光景。

兹库桥的桥墩是颇具名气的建筑设计，我稍微降低高度仔细观察其构造。

这座桥是大皇国时代留下的遗产，利用孤立于山谷之间的岩石，彷佛直接寄生在上头般搭建而成。

成为桥墩底座的天然巨岩，有七成是切割其他石头来进行补强。大概是为了避免遭流木或落石撞击而受损，桥墩底部有朝着上游建造出呈现锐角的凸起处。

整座桥墩看起来就像是在自然的岩石上套了石靴，彷佛垫起脚尖似地插进河床。同时又有一座弧度缓和的拱桥恍若伸出双腿般立于其上，将两岸连接在一起。

很可惜拱桥的部分并非大皇国时代所建造，而是百年前左右的一场地震将其震垮，之后才重新兴建而成，不过仔细多看几眼，两种桥体是毫不突兀地相连在一起。

可是兹库桥似乎正在进行改建。

该桥下游那侧仍在施工，像是紧贴着石桥般以木头建造步道，说穿了就是拓宽桥面的工程。

恐怕是鲁贝家擅自决定这么做的。

该工程利用岩石多余的空间以三根巨木并排做为支柱，然后在上面兴建步道。尽管构造很不牢固，不过紧贴着坚硬石桥的关系，大概这么做就堪用了吧。反正人的体重再重也很有限，至于马车等沉重的交通工具则是行驶在石桥上即可。

◇　◇　◇

这趟视察除了探勘以外，其实还有另一个理由，就是我想先掌握各大主要都市的正确座标。

骑乘王鹫移动比想像中更不方便，凭直觉飞行将会迟迟无法抵达目的地，所以我记下沿途城镇之间的相对位置，或是顺着下方的大路来移动。

事实上在得知都市的实际座标之后，就不必再这么费工了。一旦掌握座标，即可在地图上标记正确的位置，之后再注意地磁偏角，就可以利用指北针笔直地飞过去。

于是乎，我逐一飞过各个看似有其重要性的城镇，同时完成确认座标的作业。

在我来回飞行的这段期间，时间一转眼就过了三天。

进入基鲁希那王国之后，沿途各城镇都弥漫着一股紧张的氛围，恐怕是避难的人们四处流传负面消息。

居民们都抱持着自己是否也该去避难的心情在做生意，而且因为涌入许多外地人的缘故，导致治安也暂时恶化了。

这情况实在让我无法安心把王鹫等贵重物品交给旅馆托管并入住，于是我买好喂食用的生肉之后，就会尽早远离城镇。

每当白天，我都会趁着正午时段使用六分仪进行观测，入夜后则会趁着天气晴朗时，借由北极星的位置来确认地磁偏角。

不过无论我从哪观测，整座半岛上几乎没发现有地磁偏角的区域，指北针总会对准北极星，从头到尾都没有偏移过。

我会在太阳下山前确保好过夜地点，并于森林中寻找生火用的枯枝。

此时期在入夜后还是很寒冷，因此必须赶在日落前生火。

这天，我一如往常地走进森林里寻找枯枝。

在我捡拾落于地面的枯枝时，太阳就已经落下。

于是我找个当地居民为了取得木材而伐木过的地点，准备在那里扎营生火。我将十来根枯枝堆好，然后用手撕下一张纸，再把我装于瓶内带来的挥发油沾在纸上。

接着在上头用打火石打出火花，很快就把火点着了。

我将助燃的小枯枝投进火里，火随即烧得更旺。当火势达到一定程度后，就不必担心它会熄灭了。

我找个被砍得较为平整的树根坐下来，并扯开嗓门说：

「你打算偷看到什么时候？」

在传来一阵踏过草地的脚步声后，随即有一个人走了出来。

「嗯～没想到被发现了。」

见此人没有呼唤同伴的迹象，本想说该不会是独自行动的盗匪，看这情形似乎是我料错了。

仔细观察，来者的装扮以山贼而言是过于体面。

瞧他搔着头一副尴尬的模样，感觉至少目前是没有敌意。

「有事吗？」

「其实我也打算找个地方过夜，不知是否方便一起吗？」

男子确实将一捆枯枝夹在腋下，那数量不像是为了骗人才临时收集来的。

照此情形看来，他可能真的是想找地方过夜。

「嗯，我不介意。」

柴火多一点总是更好取暖，这样反而能造福我。

话虽如此，像我这种看起来还算有钱的年轻人在野营时遇见陌生人，来者十之八九都是盗匪。

因此我还是警戒点比较好。

「我姑且是有携带武器，需要我先交出来吗？」

男子似乎看出我的担忧，主动如此提议。

他有一张短弓，另外尽管从表面上看不太出来，应该还在怀里藏了一把短刀。

不过他的语气柔和，完全感受不出一丝敌意。

「无妨，不需这么做……毕竟入夜后难保会碰上宵小，若是手无寸铁总会让人不太放心吧。」

「话是这么说没错，无奈我对自己的身手毫无信心。」

男子难为情地说着。

此人看起来弱不禁风，感觉真的对身手毫无自信。撇开诈欺犯不提，他怎么看都不像是以打杀为业的人。

「那我就不客气了。」

男子在火堆对侧的平坦树根上铺了一块厚布，然后一屁股坐在上面。

「你有带粮食吗？」

「有的。」

男子从挂在背包侧面的皮革袋里取出一块肉。那是一块生肉，但不像是从肉铺买来的。

乍看之下感觉是一条鹿腿，八成是他用那张短弓亲手猎来的吧。

虽然看似没有腐烂，可是放血处理得不够确实，能看见有几滴混浊的黑血从皮革袋里流出。想来是不太擅长处理猎物。

不知是否因为这是他首次狩猎的缘故，或是懂得狩猎但习惯将猎物交由他人处理，要不然就是忙着赶路没空处理。

不管怎么说，处理得如此草率的生肉是根本没法吃。即便拿去烤熟，腐烂的血水也会直接烤干在肉里。

「方便借个火让我烤肉吗？我有点肚子饿了。」

「当然没问题，请。」

看他身上的衣物颇具价值，为何携带的粮食会如此不济？

撇开装扮不提，其实他胸口上别了一个代表骑士的徽章。

这徽章普遍被称为骑士胸章，当学生从骑士院毕业时就会收到此物……虽然没有规定骑士必须随时配戴，但是没有骑士称号的人就不准配戴。

事实上别说是配戴，甚至还不许私自持有，一旦拾获就得赶紧送交卫兵或物归原主。

不过这也只是表面上的说法，实际上会归还的人并不多，却也没有傻子会明明没资格还堂而皇之地把徽章别在胸口上到处乱跑。

倘若查明是冒用身分就会依法严惩。在基鲁希那王国理应也是如此。换言之，他是一名骑士的推测八成不会出错。

这么一来，他是因为犯下罪刑正在逃亡吗？

只要是骑士院的毕业生，纵使没能成为骑士仍属于高知识份子，绝大多数都可以找到一份至少不愁吃穿的工作。即便我不清楚实际情况，但在基鲁希那这里好歹也是差不多吧。

确实有些人会拉不下脸去从事平民的工作，可是这种人就算再没钱，至少不会边狩猎边旅行过着这种灰头土脸的生活。

「等等，我还是决定拒绝你这么做。」

我开口回应。

「……这样啊。」

男子略显难过地把肉收回去。

「你那块肉就拿来喂食我的王鹫，取而代之我带来的肉会分你吃，这是从肉贩手中买来有调味过的生肉。」

「啊～原来如此，真是帮了我一个大忙。」

男子显得相当开心。

想想才不会有人想吃那种肉。纵然营养价值可能比较高，不过像那种难吃到令人想吐的餐点，任谁都是能避则避吧。

「那么，我现在就拿肉去喂它吗？」

「可以啊，算算时间它也差不多饿了。」

男子把肉拿到星屑的鼻子前，只见星屑用它的巨喙叼住肉，开始大快朵颐。

虽说我是有些担心，可是看那块肉没有长蛆，相信应该不会吃坏肚子。

事实上关于饲养王鹫，比起腌制肉更推荐喂食生肉，因此这一餐或许对它的健康更有益也说不定。

因为这里的肉贩只卖腌制肉，让我根本没得选择，但野生动物在进食时本来就不会替肉放血。

「真是一头聪明的王鹫，一举一动都很优雅。」

男子看着星屑如此说道。

由于不听话的王鹫会一口把肉夺走，狼吞虎咽地吃下肚，因此像星屑这样轻巧收下食物的举动，在在证明它是一头训练有素的王鹫。

既然男子能随口说出这种话语，代表他确实是一名骑士。如果是个配戴骑士胸章招摇撞骗的人，理应从未接触过王鹫。

「对吧？它是我引以为傲的王鹫。」

「恕我冒昧，依照我的观察，您应该是霍乌家的相关人士吧。」

唉，没想到马上就被识破了。

算了，毕竟放在一旁的王鹫鞍上就印有大大的家徽，我又无意掩饰身分，因此即使暴露也无关紧要。

「没错，可是就我看来，反而更好奇你的来历。」

我不着边际地进行刺探。

「所言甚是，不过我也无意隐瞒，敝人名叫吉诺·托贾。」

托贾……

说起托贾家，我记得是基鲁希那王国的将家之一。

有一种情况是类似路克那样，从名为骑士的铁路上脱轨，彷佛从火车改搭公车般踏上不同的人生，当这种人是自己的亲生父母时，就算只是个寻常的牧场主也会以霍乌这个姓氏来自我介绍。

假如不是这样的话，就只有血缘相近之人才会在自我介绍时提及姓氏。既然男子自称来自托贾家，表示他至少是个出身不低的大少爷。

这种人跑来此处是想干嘛？

「吉诺是吗？我叫做悠里。」

「原来如此。那就请您多多指教，悠里先生。」

吉诺鞠躬行礼。

「既然打完招呼了，就先来用餐吧。」

我从行囊中取出生肉。这是用盐巴腌过的羊肉，每一片都切得比较厚，适合像牛排那样烤来吃。

我先在生肉上插入两根铁签，再用刀子把它从中间切开，并将其中一根铁签递给吉诺。

「谢谢。」

吉诺收下后，立刻伸向火堆开始烤肉。

「虽然没有盘子，但是能用面包来代替，你烤好肉就直接夹着吃吧。」

「这真是个好主意，我好久没吃面包了。」

难道吉诺至今都是猎野兽来吃吗？这种生活简直跟原始人没两样。

稍微观察吉诺的衣服，尽管沾满尘土，但没被野兽的血液弄脏，至少还能看出是一套作工精细的服装。

明明不论是服装、仪容和态度都给人来自上流社会的感觉，唯独生活方式与原始人无异，真是个充满矛盾的家伙。

「如果你不愿回答的话可以不必勉强解释……为何你会踏上如此拮据的旅程？是因为旅费不足吗？」

我忍不住主动询问。

虽然我对托贾家也只是耳闻过其姓氏，但实在无法理解将家的成员怎么会落魄到这步田地。

再怎么说依旧能从家中带走几件值钱的东西拿去换钱，要是就连这点事也办不到的话，终归可以拜托亲戚帮忙筹措些许旅费才对。

「您应当已经看出来了，我是这个国家的骑士。」

吉诺用破布握住开始发烫的铁签，在不断替肉翻面的同时开口解释。

「我算是其中的淘汰者。目前这附近的旅店里都挤满难民，他们都陷入三餐不继的窘境。」

骑士的淘汰者和附近有许多难民之间，究竟存在着何种关联？

这附近确实有许多旅店，无奈有太多人涌入这个小村子，外加上又需要担心入冬后的粮食存量，因此在食物的确保上是相当艰难吧。

像我买来的食物也都颇昂贵的。

「若我入住旅店，等于是夺走难民的一张床位与一份食物。纵使我是个淘汰者，却好歹是一介骑士，这些人都是因为我们骑士的能力不足才被迫逃难，所以我为了避免再给大家增添困扰，才选择以这种方式踏上旅程。」

这还真叫人傻……不，是值得钦佩的心态。

「你很伟大喔。」

「是吗？」

吉诺回以苦笑，大概是无法坦率接受这份赞美吧。

「你的行为确实可敬，毕竟这种事是说得简单，但真要做到可没那么容易。」

「您过奖了……」

「不过你怎会想要这么做呢？按理来说应该不会找不到参战的职务，难道是你厌倦战斗了吗？」

身为骑士若想为国家…准确说来是为人民着想的话，我想最有贡献的方法终究是上战场吧。

尽管我不属于会把逃兵视为杂碎的那种人，可是吉诺明明抱持如此崇高的志向，居然选择转身背对战场，打算逃往西雅尔达王国，这其中总有一些令我觉得不太对劲的部分。

「骑士们不知为何都疏远我，将我排除在外。另外即便我拥有骑士称号，可是依旧没有领地。」

我听完这才恍然大悟。

「抱歉，我忘记托贾领地在前一场战争中被毁了。」

我终于想起托贾领地是哈洛尔的老家·哈雷尔商会一直以来的贸易地点。

相传基鲁希那王国西北部在前一场战争中遭敌军入侵，就这么被敌国占领了。基于此因，哈雷尔商会便失去贸易对象了。

「没错，正是如此，托贾家如今就只剩我一人而已。」

原来如此，昔日以将家之名统领众多骑士的托贾家，现在就只剩下吉诺一个人啊。

不，这好像说不太通吧？

纵使失去领地，那片土地名义上仍归托贾家所有，一旦取回就可以主张所有权不是吗？

而吉诺放弃一切逃来这里，我总觉得他抱有某种非常悲观的想法。

会是什么呢？

若想夺回失土就必须调动军队，吉诺之所以选择逃走，难不成是托贾家的骑士团已溃不成军吗？

如此一来，他就不得不向其他地方借兵，可是没人会好心到愿意无偿做这种事。

就算真能成功向各方借到兵马，终归是借他人之手夺回失土，下场就是托贾家的领地遭其他将家瓜分，要不然就是被王室收回去吧。

若以不能将土地交由没能守住领土的人来管理等理由穿凿附会，想摧毁托贾家并没收领地绝非难事。

外加上综观全局，即使再如何努力重建领土，基鲁希那王国都已处于灭亡边缘……因此认为这么做也毫无意义吧。

我不清楚名为吉诺的这名男子是付出了多少努力仍落得这步田地，不过他的想法并没有错。

更何况十字军会将占领的土地掠夺殆尽，尤其是在国境附近的区域还会执行焦土战术来避免土地重回敌国的手中。由于城镇都会付之一炬，因此夺回也得从一片荒芜开始重建。

「虽然如此，但你仍是一位天爵阁下，请原谅我先前的无礼。」

天爵是将家首长被赋予的爵位，路克就是这样。

「不，我已将爵位归还王室，现在甚至连个骑爵都不是。」

所谓的骑爵不同于骑士称号，而是以骑士之姿加入将家的骑士团，就算是单纯领薪水且没有领地的骑士，也会立刻被赋予这个爵位。

既然吉诺并非骑爵，表示他拥有骑士胸章却没有以骑士之姿获得任何职务。

「嗯……那我与你交谈时就不顾虑那些繁文缛节啰。」

「是的，无须在意那类礼节。」

这样我也比较轻松。

「既然你已辞去公职，那托贾家麾下的骑士团怎么样了？」

难道真如刚才所说，已经全军覆没了？

「现在已正式解散。原因是我们在南方一役重创到难以维持军团体制，再加上没能夺回故土……以战力而言是处于令人不安的状态。」

所谓的南方一役，就是刚克死前爆发于韦尔坦大要塞周边的那场野战。

经历那场大规模野战之后，是由败军中兵力较充足的部队优先进入并坚守韦尔坦大要塞。

虽然后来演变成守城战，但敌军没有全军出动展开包围战，于是他们顺利击溃敌军主力，部分军团还北上夺回西北部的领土。

倘若托贾家的骑士团在决战后仍有存活下来，就有办法抵御敌方另一支前来入侵的军队，只可惜事情没那么顺利。

「意思是托贾家剩下的骑士们，都跑去其他骑士团求职吗？」

「是的，毕竟我没有收入能照顾他们……尽管有部分的人表示不需薪水也想追随我，但我依旧坚持疏远他们。」

吉诺的嗓音中充满哀伤。

像这种因为仰慕而不计得失也想效忠的骑士们，对将家来说本该称得上是真正的宝物，贾诺却选择主动疏远这群人，真是一个令人难过的故事。

「那你大可率领这群人加入近卫军。若有一群如此忠贞的部下，相信远比负责保护王都的近卫军更加可靠。」

纵使没有将家胆敢雇用其他将家的家主，不过把整支骑士团并入近卫军之中理应没问题才对。

当然这么做确实会对军中体制造成混乱，进而衍伸出许多麻烦，所以最后才没有这么做吧。

「呃～……毕竟我无能到无法守住自己的领土，理所当然没人想聘雇我。」

「我认为未必都是这样啦。」

「是吗？」

实际情形我也不得而知。

毕竟光是这样闲聊，我也无法看出吉诺在军事上的才能。

「对于现在这场战争，你个人有何看法呢？」

我决定询问看看。

「此话怎说？」

「就是你觉得这场战争有没有胜算。」

嗯，我说得有够笼统耶。

「我个人是相当悲观。」

悲观吗？与朗欧·鲁贝有着相同看法。

「为何这么说？」

「敌军恐怕会准备数量比上次多出一倍的铁炮来犯。」

所谓的铁炮，在香语中是以火箭二字来注记。

至于火箭……准确说来应该称为铁炮，就是指格拉人使用的原始火枪。

「说起铁炮，这武器远比机械弓难缠好几倍。」

此处所提到的机械弓就是指十字弓，此武器远比铁炮早登场许多，也有传入香人的世界里。

「虽然铁炮射击在实际造成伤亡的人数并不多，无奈敌人能够借此从我方攻击范围外单方面猛攻，导致我军军心动摇且士气受挫，尤其是它所产生的巨大噪音最为棘手……」

「这么说也对。」

铁炮在野战中如此强大的理由就源自于声音。

像这种前装滑膛枪炮在装填子弹时很花时间，火力上也不会造成多大的威胁。当然子弹的威力是很高，不可否认是一种优秀的武器，但它连射性不佳，在射程与连射性上往往还不如传统弓箭。

不过引爆火药造成的巨大声响与产生的浓烟，还有当场目睹身旁战友的身上应声被炸开一个大洞时，这些都会让人感受到实际效果以上的威胁。

就算扯开嗓门不停大喊「无论有多少人因射击而倒下也别害怕。虽然震耳欲聋的声响导致我军多人倒下，但实际丧命的人数不多，就只是个中看不中用的武器」，可是这种话在战场上的惨烈体验之前根本毫无意义。

此结果所造成的现象，便是无法铲除明明只要进行突击就会马上溃不成军的敌方铁炮队，最终导致全军士气受挫而吞下败仗。

「不过我看你还很年轻，难道已经上过战场了？」

即便考量到香人看起来都特别年轻，不过吉诺仍显得年纪尚轻，依我之见最多二十五岁左右。

刚克伯父战死的那一役是发生在十年前，怎么算都不太对，难道在基鲁希那是二十岁以下的人也能上战场吗？

「是的，家父于十年前的战争中负伤后便卧病在床，在五年前与世长辞。我在这之后曾多次调动继承的骑士团出征试图夺回故土，不过说来令人汗颜，获得的战果都不太理想。」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西雅尔达王国在这十年间是过着与战争无缘的生活，可是国境与敌国相连的基鲁希那王国就并非如此，吉诺一直很努力发动局部战争。

换言之，吉诺就是像这样不断挣扎才导致资金见底。恐怕是变卖家产才有钱聘雇士兵吧。

「依照你实际战斗过的经验来看，对付铁炮最为有效的战术是什么？」

「当属地洞战术与奇袭战术。」

吉诺马上给出答案。

「地洞战术是？」

「就是于己方阵营内挖土，临时造出坑洞。」

这句话指的应该是壕沟。

「铁炮的难缠之处就是盾牌挡不下来。不同于箭矢，易于携带的大型木盾会被当场射穿，虽然盾牌添加厚实铁板是可以挡住，可是把这种盾张设于全军正面的做法又不切实际。」

说得没错。

铁盾很重，这会导致移动速度本就迟缓的步兵更是慢得跟蜗牛没两样，而且铁非常昂贵，费用上根本承担不起。

尽管也能把木盾加厚，或是将树干并排连接造出类似一座墙，然后往前推动来应战，但此做法无非是纸上谈兵。除非士兵们都力大无穷到与大猩猩没两样，偏偏现实并非如此。

「因此我才建议挖坑躲入洞里。毕竟铁炮的弱点，就是子弹只会平飞。」

「不过躲入坑里就无法进攻了，另外……」

「会遭敌军围攻对吧。」

被吉诺先说出来了。

「没错。」

一旦机动力下降，就很容易遭到包围。

在野战中被敌军围攻，以战况而言是无比糟糕。原因是我军会陷入孤立无援的状态，在没有退路的情形下，士兵们将会害怕到失去理智。

另外当两个圆重叠在一起时，单看面积是外圆比被围住的内圆更广，内圆能争取的面积就是比较小。

换言之，就是内圆能正面迎战的范围将更狭窄，这在战场上会造成相当巨大的影响。就算我军人数比敌方多，也比敌军更训练有素，最终仍会陷入对方能让五千人从正面进攻，反观我军只足够派出三千人应战的窘境。

说穿了就是面临我军被敌人牵制于一处，最终遭人各个击破的诡异状况。

被敌军包围的原因有许多种，其中最典型的案例莫过于机动性。假设敌军的机动性高达我军三倍，这种情况下根本没办法阻止敌方绕到背后。

正如吉诺所言，躲进地洞里不失为是个好方法，不过这么做只是龟缩在原地任人摆布。

「这部分可由驱鸟弥补，对抗铁炮唯一有效的手段就是骑乘驱鸟发动突击。」

「嗯。」

从古至今的基本战术，就是利用骑兵来包围敌军或阻止己方遭受包围。

「可是这战术在我方进攻时无法使用，理由是地洞在敌人撤退的瞬间就会失去功能。若有实例可供参考就好了。」

吉诺是挥军夺回失土，这与香人近年战争的性质是截然不同，属于进攻的一方。

「你曾向贵国女王或其他人提议过吗？」

「在我离开里佛尔姆之前，曾于各将家、女王陛下和王夫殿下都在场的会议上提案过，但最终只是碰了一鼻子的灰便无疾而终。当然会有这种结果也是莫可奈何。」

这么说也对。

托贾家在众将家之中等同于失败者，其家主又是个乳臭未干的小伙子，在会议里提出奇葩的构想自然是不会被当一回事，最终只会被人一笑置之。

「但我认为此战术满有可行性的。」

「是吗？」

「不过骑士团本质上是个东拼西凑组成的军团，即使你提出了也绝无可能通过，毕竟他们就只会实行各种俗套的策略。」

倘若全军只有一名领袖，指挥权都掌握于此人手中，只要说服他就可以放手执行。先撇开游说恐怕难以成功这点不提，这样至少还留有一丝可能性。

不过基鲁希那的军队和西雅尔达一样，是由多个将家组成的联军，就算由其中一人担任领袖，他也只是类似议长那样，并非拥有绝对的指挥权。

当军队的领袖多达五至六人，想让这群人都赞同如此奇葩的计策，简直就是痴人说梦。

即便有人支持，但仇视他的另一人肯定会说「不不不，我反对」这种意见，将导致讨论永无交集。

唯有俗套的计策，才有办法让能力参差不齐的凡夫俗子们达成共识。

「您说的是，其实大家到头来都没在认真听我解释。」

「可是此举并非毫无意义，或许有些人会因此受到感化，你在会议里撒下的种子已成功于对方心中开始发芽也说不定。」

「……嗯，或许真是这样吧。」

「会觉得我的安慰很多余吗？」

「不，我的心情舒坦多了。」

「这样啊。」

语毕，我从袋子里取出的面包，以短刀切下拿来夹肉。

吉诺手中的那块肉已经烤到全熟了。

我把面包递给他。

「我开动了。」

吉诺迅速用面包夹住肉，把肉从铁签上取下后，马上张嘴咬下一大口。

大概是太饿的缘故，只见他一脸幸福地细细品味着食物。

看他还吃得真香耶。

「你若是需要的话，我可以帮忙写介绍信，让你能前往霍乌家应征职务。」

「咦！？ 唔……咳咳咳咳！」

吉诺当场被食物呛到了。

「……虽说你最终能否被录用仍得由家主决定，不过至少能见上家主一面。」

我还是先别透露自己是家主的儿子好了。

「这简直是求之不得……真是太感激您了。」

「是吗？那等我吃完饭就帮你写。」

用完餐后，我写好一份简单的介绍信。

隔天，在吉诺的目送之下，我从森林中驾着星屑再度飞向天际。

◇　◇　◇

四月九日这天，我终于抵达基鲁希那王国的首都里佛尔姆的上空。

基鲁希那王国的首都，里佛尔姆是一座雄伟的要塞都市，不同于至白是除了面海的港口以外皆由城墙所围绕。

尽管城墙内挤满了建筑物，可是相较于没有城墙限制能自由增建房屋的至白，此处的都市圈是小了一点。对于看惯至白的我而言，这座充满高楼建筑物导致绿意不足的都市是略显拥挤。

我从空中简单确认完几处重要据点之后，随意在王城附近找了一处空地让星屑降落。

「呼。」

我迅速解开绑带，从星屑背上跳下来。毕竟需要把星屑暂时寄放在王鹫舍里，但由于我是初来乍到，实在不清楚该往哪走。

不过在此之前，已经有人跑了过来。

「喂！你在那里做什么！？」

来者是一名大叔，看起来应该是名骑士。

尽管有点麻烦，我还是得解释清楚自己的来意。

「这里不是供王鹫降落的地点！」

啊、原来是这样呀。

话虽如此，这地方从空中观察就像是王鹫起降场。

「是吗？我是来自西雅尔达王国的骑士院学生，因为是首次造访里佛尔姆，所以不清楚当地的规矩，还请见谅。」

「你是骑士院的学生？」

大叔立刻皱眉。

「希望有王鹫舍能暂时安置一下我的王鹫。」

「目前正值战争时期，王鹫舍没有多余的空间让学生来游山玩水。」

还真是完全不讲情面。

嗯～可能是我的说法有些不妥吧。

「我是根据特殊委托来这里出公差，并不是来游山玩水的。」

「我说不行就是不行，给我把它牵到城墙外。」

这家伙搞啥啊，真是有够麻烦。

「请你看一下这个。」

我从怀里取出一张纸。

「嗯？」

「请别多问先看完再说。」

大叔收下纸张开始阅读。

他在看完之后──

「……尽管不清楚缘由，但既然你是西雅尔达女王陛下派来的使者，我等也不便怠慢。」

说了这句话。

我递出的那张纸，是具有与西雅尔达大使等正式使臣相同规格的身分证明文件。

若称之为护照又有点怪，反正文中有以女王之名提到「请勿怠慢此人」这类的内容。

话虽如此，这类文件一般不是我这点年纪的人所能够持有，而且并非随随便便就会颁发，因此大叔会露出困惑的表情也是理所当然。

「既然你是要觐见女王陛下，干脆就使用亲卫师军的王鹫舍吧。」

按照亲卫师军这个名称来推测，八成类似于西雅尔达的第一近卫军。意即我自称是女王的客人，就由第一近卫军负责照顾。

我对这句话自然是没有异议，看来是我找错地方降落了。

「原来如此，那就劳烦你带路了。」

「嗯，也只能这样啦。」

大叔一脸嫌麻烦地迈开步伐，我握住缰绳牵着星屑往前走。

也不知走了多久，我们终于抵达王鹫舍。

「请问有何贵干？」

一名穿着类似连身工作服的衣物、神情亲切的饲育员开口询问。

这种防脏服比一般衣物松垮，主要是从事会弄脏衣服的工作时，为了避免原先所穿衣物弄脏而直接套在外面。

「我是来自西雅尔达有公务在身的使者，希望能让王鹫在此寄宿一晚。」

「遵命，请问它有无任何癖好？」

所谓的癖好，就是指王鹫的各种习惯。

若有啄人癖这类坏习惯，饲养员在照顾时就必须配戴头盔。

「它是一头懂事的王鹫，没有任何坏习惯。」

「了解，我们会负责照顾好的。」

「有劳各位了。」

我将缰绳交给饲育员，并以熟练的动作迅速拆下王鹫鞍。

「喂，那边的小鬼。」

背后传来一道声音。

我扭头望去，一名年约三十岁的男子站在替我带路的大叔身边。

这位留着一头及肩飘逸长发的美男子，身穿一套带有军装风格并加上金边的时髦服装。感觉是把军中制服私自修改制成的。

由于我不觉得这是所有人都能接受的品味，因此应该不是正规军装，而是添加当事者的癖好。

「请问是在叫我吗？」

我指着自己如此反问。

「没错。」

想想从我入学时救下凯萝以后，已许久没被人称为小鬼了。

「请问有何指教？」

难道我做了什么需要受到谴责的举动吗？

「嗯，其实我在日前失去自己的王鹫，目前需要一头来当坐骑。」

「这样啊。」

我心不在焉地回应，同时冒出一股不祥的预感。

「所以说，麻烦你将这头王鹫转让给我。」

依照刚才的对话，最终就会演变成这样。因为这跟「我从刚刚就觉得肚子很痛」、「喔～这样啊」、「那我先去个厕所」的情况差不多，让人不难猜出来。

这在演哪出闹剧。

「请容我拒绝。」

究竟是怎样的蠢猪，才会要求刚见面的人交出王鹫啊？

「嗯……」男子摸了摸自己光溜溜毫无一点胡子的下巴。「我并非要你免费提供，而是会支付足够的金钱。」

真好奇这混蛋是哪种类型的蠢猪。

感觉他与多拉截然不同，是个自作多情的蠢猪。

「无论你开价多少钱，我都不会点头答应的。这头王鹫对我而言有如亲兄弟，并非能用金钱交易的存在。」

「真是个没搞清楚状况的小鬼，我国正值战争期间，依你的年纪还不会参军吧？现在是开战中的友邦骑士需要一头王鹫，而且是非常急迫，你可得想清楚事情的轻重缓急，应该要爽快同意此事啊。」

呜哇～这家伙百分之百是个脑袋有洞的人，就是一切事情皆以自我为优先考量的那种人。

「这种事与我无关，我是奉西雅尔达女王之命来访贵国，假如你继续任性妄为，将会令两国的友好关系产生裂痕。」

「如果你不想产生裂痕，就给我闭上嘴巴乖乖把王鹫交出来！」

喂，怎么想都是西雅尔达这边不介意发生嫌隙，会为此感到头疼的可是你们喔……

真是懒得理会这种人，我就别鸟他，直接把王鹫交给饲育员吧。

不，依照眼下的情况，若我将星屑寄放在这里，难保这家伙会把它偷走并擅自占有。

「我拒绝。」

「你到底是怎样？我都说了会付钱给你啊。」

糟糕，对话已陷入鬼打墙，想发问的人是我才对吧。

「唉……要是你有钱的话，大可去找别人买啊。」

「目前正值战时，哪里会有多的王鹫卖我。」

怎么？一头多余的都没有吗？

既然方才这家伙提到他刚失去王鹫，十之八九是骑乘技术太差毁了王鹫，所以骑士团才不想拨给他吧。

我是不清楚他隶属哪支骑士团，也不知他流有怎样的血统，可是被人这般排斥的话，肯定也没有多大的来头。

「总而言之，我说不要就是不要，麻烦你别太超过。」

「你才是不要太超过喔，稍微搞清楚自己的立场如何？」

吼～真是有够麻烦。

居然打算与我争执？

「你少在这边纠缠不清，我已经严正拒绝了，麻烦你赶紧死心。」

「够了！快把王鹫交出来！」

男子逐渐逼近。

缰绳目前是被傻在原地的饲育员大叔握于手中。

难道他打算硬抢？

于是我运用体重使出一记正踢，踹向男子的肚脐处把他踢飞。

「呜！」

男子被踹飞后，以躺倒的姿势让背部重摔在地。

「你是小孩吗？这种举动太幼稚了吧。」

远观这场骚动的士兵们都面带愠怒，纷纷将手摸向腰间的佩剑。

被我踹飞的男子也火冒三丈地站起身来。

「你这个混帐～……」

给我等一下，先找碴的明明是你。

我才是被害者喔。

「喂！给我拿下这小子！」

男子环顾四周，拔出短刀并如此下令。

周围的士兵逐渐群聚过来。

他们打算逮捕我吗？

就算我再三忍让，终归是有所限度喔。

这是啥鬼国家啊。

「听着！！ 你们知道我是谁吗！？」

我扯开嗓门怒吼。

面对这冷不防的大声质问，所有人都反射性地全身一颤。

「我叫做悠里·霍乌！西雅尔达王国的将家之一，霍乌家的嫡长子！！ 难道基鲁希那的骑士们都忘了自己欠下霍乌家何等的大恩吗！？」

我怒视四周喊完后，众人都露出目瞪口呆的表情。

「有人出言不逊喊我是小鬼也就罢了，如今还无故找碴，欲抢夺等同骑士灵魂的王鹫！此等行径简直是不知羞耻！！」

我拔出短刀。

一个箭步将刀尖对准男子。

「若是你执意夺走我的王鹫，就跟我堂堂正正一决胜负！既然你已先拔刀，本该就是有此打算吧！」

这家伙之所以率先拔刀，只不过是想唆使认出他的骑士们来个以多欺少，借此逮捕我才有恃无恐。

换言之，他根本没胆与我来场以命相搏的决斗。

「唔……」

「来啊！有种就应战啊！」

男子慢慢地放下短刀。

「怎么啦！？ 没胆了吗！？」

「啐……」

居然还露出一副不知该如何找台阶下的孬样。

「要是你不敢应战的话，就立刻从我的眼前消失。」

我彷佛驱赶苍蝇似地挥了挥手。

「……啐！」

男子再次发出咂嘴声。

怎么？这是他的习惯吗？

「死小鬼……给我走着瞧。」

男子甩下这句话后转身离去。

「喂，站在那边的。」

我喊住之前位在男子身边、帮忙带路的大叔。

「把刚才那人的名字告诉我。」

「啊、呃～……那个。」

看他的样子似乎很不想说。

唉～这里的人还真难搞耶～

「无论方才那人是谁，倘若身分尊贵就更没道理不透露吧。还是该男子的身分不便在贵国内提及吗？」

「绝……绝无此事。」

「那你老实交代也完全没问题。来，快说。」

「……方才那位是近卫军的扎虞·尤塔。」

扎虞·尤塔……

我记下了。

◇　◇　◇

当我与托管王鹫的饲育员闲聊并获取情报之际，忽然有一人从王城的方向跑过来。

「呼～呼～……很抱歉打扰您与人交谈，请问您是悠里·霍乌大人吗？」

「是的。」

此人看起来很像是一名文官。

给人一种完全没有练过身体、从教养院毕业便来王城工作的感觉。在西雅尔达王国内，教养院有栋名为青猫宿舍的男子宿舍，那里的学生大多都会担任这类职务。

「请由我来为您带路前往王城。」

原来他是来帮忙带路的。

「不好意思麻烦你了。」

我礼貌地鞠躬行礼。

在历经刚才的骚动之后，八成是有人去通风报信。

想来还真是有些内疚，其实他大可不必这么惊慌失措地跑来找我。

「恕我先失陪了。」

我对原本正在陪我聊天的饲育员如此说着。

「是，您的王鹫请放心交给我。」

我简单对饲育员挥手道别后，便提着行李迈开步伐，跟随负责引路的人往前走。

因为行李重量有控制在不会给星屑造成过多负担的范围内，所以东西并不多。

于是我就这么走进王城里。

相较于人来人往、来去匆匆的城外，里佛尔姆王城内就显得平静许多。虽说还是有些人显得十分忙碌，却没有特别急迫的感觉。

依我的观察，他们似乎正在把守城用的资源从外头搬进来。

「这是为您准备的房间。」

我被带进一间颇为高级的客房内。

嗯～

我之所以来到里佛尔姆，只是因为觉得需要掌握一下王都的地理情况。

而我前来王城，就只是想寄放一下星屑，并无意受人款待住进如此豪华的房间，本打算前往市区随便找间旅店过夜就好。

话虽如此，我若以「不必了，我根本不想接受款待，也不想住在这个房间」这种方式严词拒绝也太莫名其妙，而且十分失礼于人。

「那个，关于晚餐……」

「请放心，我们自然会为您准备。」

唔……其实我想表示自己会去市区找东西吃。

不过对方都为我安排这么高档的房间，至少会帮忙准备餐点。但我原本是想要去酒吧打听情报的。

「在用餐之前，您可以先沐浴并换上我们准备的衣物。」

呃～看见我这身模样肯定会这么说。

原因是我已有五天没洗澡，浑身上下都满脏的。

即便我有多次在河里简单梳洗，好歹不会像是流浪汉，但终归还是略显邋遢。

撇开内裤不提，我身上衣物都没洗过，看在仆人眼中八成很想对我说在洗完澡之前，请别坐在床上或沙发上吧。

「那我就不客气了，麻烦你帮忙带路。」

我稍微点了个头。对我来说，要我以这身模样使用此房间也颇尴尬的。

「那么，请随我来。」

在对方的带领之下，我来到很可能是高层人士专用的澡堂。

光看更衣室是与浴室隔离开来这点且内部相当整洁，并不像是供下级士兵使用的澡堂。

带路之人收走我在更衣室脱下的衣物便转身离去。

而我则是浑身赤裸地走进浴室。

在弥漫着雾气的浴室内，有一座跟宿舍澡堂差不多大的浴池。浴池角落有个金属铸造物，其构造是让人从底下生火导热用。

此金属铸造物是由多层板子和柱子重叠构成，让水流过中间来提升导热效果。材质看似是铁或铜，不过高导热的铜属于高级品。

宿舍澡堂内的是铁制品，由于该物不如铜制那般滚烫，因此每晚都会上演两人背对背坐于该区域烫屁股，先忍受不了热度而起身的人就算落败，堪称是脑残到前所未见的比赛。

我用放在附近的木桶舀起热水冲洗完全身之后，才进入浴池里。

「……呼～」

我将湿热的空气大口吸进肺里，这才全身放松下来。

啊～真温暖～身体都暖和起来了～

尽管落魄到无法洗澡的野外之旅也不赖，老实说我是满喜欢的，不过在这么豪华的浴池里泡澡真叫人通体舒畅。

我泡澡经过五分钟左右，当骨子里也开始暖和时──

「嗨。」

忽然有人从烟雾的另一端向我打招呼。

虽然我早就发现浴室内已有其他人，却没料到对方会主动攀谈。

「……你好。」

这种时候摆出有些冷漠的态度应该无妨吧，反正没必要跟对方打好关系。

「你就是悠里·霍乌吧。」

他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

感觉满吓人的……

「嗯，是没错啦……」

「我们的人似乎在不久前冒犯到你了。」

怎么？消息还真灵通耶，感觉从骚动发生到现在还没经过一个小时……

「没关系，我并没有放在心上。」

只要别偷走星屑就无所谓。

「我收到报告指出你似乎是勃然大怒，请问当真没有生气吗？」

既然是收到报告，代表此人是那个笨蛋的上司吗？

意思是这人提前从女仆或其他人口中得知消息，便先一步来到澡堂等我吗？

现在是啥情形？

想想引导我来这里的是那位文官，出现这种结果也不足为奇。

「因为那个人纠缠不清，所以我只是认为表现出怒意能让对方知难而退罢了。毕竟不管在哪里，总会有那种一看对方隐忍就得寸进尺的家伙。」

「呵呵呵……这话说得真犀利呢。」

男子不禁苦笑，但没有丝毫不悦的感觉。

果然那人本来就个素行不良的家伙。

「我的确有点不开心，也真的稍微动怒了，但是没有达到火冒三丈的程度，只需睡一晚就会消气，所以无须特地来讨好我，等到明天我便会忘记此事。」

当时我发飙的情绪，有一半以上都是装出来的，根本不必过度在意，而且我也没大牌到需要对方上司在第一时间赶来澡堂赔罪。

毕竟我又不是不容冒犯的一国之君或是王族什么的高贵身份。

「这可不行，毕竟国家也有颜面要顾，即使你说不需要道歉，我方仍得派人带礼物登门致歉，而这就是所谓的外交。」

嗯～真麻烦耶。

我明白国家很看重社交礼仪，问题是我觉得不需要啊。

「其实那个人说得也有些道理。」

「是吗？」

神秘大叔表现出好奇的态度。

「若有年轻人在如此危急的时刻来战场游山玩水，自然而然会被当成碍眼的存在。若是再给对方增添多余的困扰，那就当真只是来碍事的，而这才是骑士之耻。」

以这种说法来推辞应该最为正确。

「嗯……原来如此。」

「如果是庆祝旗开得胜的宴会，我自然是却之不恭了。」

重点是收下礼物的话，就得让星屑帮忙运回去，这样会给它造成负担。

纵使请对方寄送回去，可是陆路现在已被难民们挤得水泄不通，即便能另外花钱找人代为运送，不过一想到我的东西就此化成堵塞交通的原因之一，我就觉得良心不安。

「那么，至少让我们招待你吃顿晚饭吧。」

咦？为何得出这种结论……？

为了替闯祸的部下赔罪，上司邀请对方吃晚餐。

嗯，这也不无道理啦。

「真的不必这么客气也没关系喔。」

想想文官说过城里有帮我准备餐点。

「这顿晚饭对我方而言并不算是损己利人的举动喔，悠里公子。」

嗯？

此话怎说？

「我知道你不想造成多余的麻烦或打扰，但你这么想就错了。如果就这么让你离去，等于是我们冒犯完对我国有大恩的刚克阁下的侄子却没有任何表示，一旦日后前来增援的西雅尔达援军得知此事，不免会产生竟然是来这里保护一群无礼之徒，还要荒谬到为此赌上性命的想法。而且这情形绝不会是个案，军队之中一定会有人这么认为。」

啊～这么说也对。

「这样将会给我国带来重大的损失，但只要我国尽心款待来向你赔罪，也就不会发生这种情况了。换言之，我国也能因此得到好处。」

照此情形看来，反倒是我思虑不周。

「既然如此，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于是我接受邀请。

虽说我是很不情愿，却也是莫可奈何，毕竟这位大叔分析得很有道理。

尽管我不习惯接受款待，不过身为事发原因之一，总得为此负上相应的责任。

外加上我好歹是观战队的队长，必须圆融处理眼下的状况。

「那么，这下得通知王城说不必帮我准备晚餐了。因为我对里佛尔姆的环境并不熟，请问我该找谁说一声呢？」

「什么……？哈哈哈！」

奇怪，这人怎么突然开怀大笑。

「请问我说错什么了吗？」

「呵呵……不，你并没有说错什么，想想我到现在还尚未自我介绍。」

「嗯。」

这人究竟是谁？

不，至少能看出是个高等贵族。

「我是本国女王的夫婿。」

「咦？」

女王的夫婿？那不就是王夫吗？

「所以你先待在房间里就好，之后会再找人通知你，毕竟这里就是我家呀。」

唉～……

这么说也对。不过这个大叔是怎样？真没想到他居然是王夫。

话说回来，基鲁希那的王夫确实依然健在。

由于凯萝的老爸年纪轻轻就病逝，因此这是我第一次见到王夫。

可是像这样被王夫邀请共进晚餐──

想想我真是个与王族用餐这种事很有缘的人耶。

我回到房间后，换上女仆送来的衣物，在对方的带领之下前往王城深处。

此处的构造与至白的王城一样，有分成公务与私人两大区域，途中有穿过一扇卫兵在旁看守的巨大门扉。

穿过门扉稍微再走一段路，我被带进一个房间。

房间内已坐着三个人。

第一位是先前见过的大叔，另一位是与大叔年纪相仿的妇人。她既是我见到的金发碧眼女性四号，也是一名称之为妇人会令我内心有所抵触、外表显得相当年轻的女性。

最后一位则是金发碧眼女性五号，看年纪明显是个少女。

五号一眼就能让人看出她是四号与王夫殿下的女儿，容貌可说是和两人极其相似，感觉应该比我再年轻几岁。

可是她有别于凯萝一直低着头，完全没有与我对视。她似乎相当怕生，显得有些不知所措的样子。由于西蒙娜女王的两位女儿都很外向，因此我还是第一次碰见这种类型。

虽然我在内心将两人称为四号跟五号，不过仔细想想，我其实知道这位女王与她女儿的名字。

她们分别是扎瑜芭陛下和缇露儿殿下。

「幸会，向三位请安。」

我进入房间后，以基本礼节向三人行礼。

立场上经常与女王见面的人，是可以不必单膝跪地行礼。

尽管这是我们首次会面，不过我是受邀前来，撇开在王座厅觐见时不提，在这种小型餐宴里行大礼是有点不合时宜，相信这么做应该不至于有失礼数。

现在回想起来，我首次接受西蒙娜女王邀请时，在行礼的方式上有点过于隆重了。

「我是来自霍乌家的悠里，今日受邀前来与诸位共进晚餐，真是令我不胜惶恐。」

至少在打招呼的措辞上还是慎重点。

「免礼，尽管放轻松就好。」

得到扎瑜芭女王的回应，我才结束行礼站直身子，接着女王将五指并拢的手掌翻开一伸，示意我坐在她对侧的座位上。

「恕我失礼了。」

我拉开椅子就座。

因为已经打完招呼，我稍微观察室内，发现这里出乎意料地是个小房间。

此处不太像是餐厅，面前的圆桌只足够容纳四个人左右，品质精良的壁纸上挂着油画，天花板则挂着一盏已点燃蜡烛的小水晶灯。

由于王室的私人领域不会用来举办人数众多的大型晚宴，因此这空间应该就很足够了。

王夫开口说：

「我就不必自我介绍了吧。而你应该也认识我的妻子才对。至于坐在你左手边的是我们的女儿。来，你快自我介绍一下。」

随即如此催促缇露儿殿下。

「啊……那个……」

缇露儿殿下的嗓音细如蚊蚋。

唔、嗯～

她很怕生吗……？果真是我国王族里所没有的类型。

「我认得公主殿下，您就是缇露儿殿下吧。」

我轻轻一笑，不着边际地帮忙解围。

老实说我也不擅长与首次见面的人轻松聊天，所以能理解她的感受。

「……啊、是。」

「对时事知道得这么清楚，真令人钦佩呢。」

扎瑜芭女王说道。

「这点程度不算什么，毕竟殿下将来会成为基鲁希那王国的女王。」

「确实如此……不过在此之前，我必须先向你赔罪，听说我国的亲卫队员居然有眼无珠冒犯到你。」

啊～说的也是，这可是此餐会的主要目的。

从邀请的动机来考量，若是等到晚餐结束后才说，将会给人一种顺带道歉的感觉，也就失去这么做的意义了。

话说回来，这位女王陛下看起来莫名严肃，跟个性偏向柔和的西蒙娜女王是截然不同。

或许凯萝长大之后就会变成这副模样吧。

「先前已与王夫殿下提过，我并没有放在心上。虽然事情似乎闹得有点大，但我并没有受到任何实质上的损失。」

「是吗？能听到你这么说，对我国而言值得庆幸。」

毕竟这件事原本可能算得上是外交问题了……

原因是我的家族血统颇为尊贵，所以多少会被两国放大检视，而现在正处于外交方面不能出错的时期，因此女王这么做是相当正确。

「不，该道谢的是我国才对，我没带一兵一卒就前来战场乱晃，完全只会给贵国增添困扰。女王陛下宽宏大量地同意我这么做，我可是感激都来不及，岂有资格动怒。」

我顺便以常见的客套话当作回应。代表观战队与人打招呼一事，这样就应该差不多了吧。

事实上在正式率领队伍时，我并不打算前来里佛尔姆，反倒会绕道而行。理由是观战队不是来观光，另外这么做也会对军团造成妨碍。

按照此行的作战目标，我会挑选能避免与实际交战之军团有任何接触的路径行走，最理想的状态便是出发、观战然后返还。

看在我国女王的眼中，或许会认为都已经花大钱派兵前来支援，没必要这么百般顾虑，不过我的看法是恰恰相反。

我国派遣观战武官的这种行径，对方没嫌弃也就罢了，别奢望他们会盛大欢迎。倘若我们还白目到自以为是英雄般地逛遍各大都市，最终只会惹怒对方并引发争议。

「对我国而言，你率领的队伍若能从中受益良多，对未来将会大有帮助，因此你不必客气。」

「谢陛下。假如到时有任何需要，恳请陛下能多多关照。」

「嗯……比起此事，你今日就好好享用餐点，我已吩咐厨师务必精心准备菜肴。」

这还真令人期待耶。

虽然我很想说身处在这种情况之下，只会令人食不知味……但我最近几乎没吃过一顿常人应有的餐点，所以现在是真心十分期待。

前菜是仔细清理过的芜菁搭配红肉鱼薄片佐清爽酱汁，在我全吃下肚之后，便送上用肉料理而成的主餐。

「这是炖驯鹿肉。」

女仆端来一盘淋上某种酱汁的炖肉料理。

听介绍是驯鹿肉。

因为驯鹿是栖息于比西雅尔达王国更北边地区的动物，所以我从未吃过驯鹿肉。

乍看之下是……光滑的红肉，与鹿肉很相似。

不，驯鹿也属于鹿类，因此这同样是鹿肉。总而言之，外观跟红鹿或驼鹿并无多少区别。

「看起来真可口，那我开动了。」

我用刀子切下一块放入口中，口感有别于一般鹿肉，带有独特香气的油脂在嘴里扩散开来。

肉炖得很软嫩，酱汁里隐隐参杂着一股酒香。

尽管香气独特却不腥臭，八成是使用调味料仔细炖煮来去腥吧。

「如何？」

女王陛下开口询问。

「非常美味。」

语毕，我才想起应该形容得仔细点。

「这是我第一次品尝驯鹿肉，它带有一股北境大自然独有的特殊风味。」

嗯，差不多就这样吧。

老实说，口味独特的肉在仔细去腥后也挺不错吃。这感觉就像是补充了在漫长文明生活里所缺失的营养，让人沉浸在截然不同的喜悦之中。

「嗯，是吗？能令你如此满意真是再好不过……对了，关于方才的话题……」

「是。」

我吃下切成一小口的肉并出声回应。

将肉切成小块再吃的做法与其说是餐桌礼仪，不如说是有其必要，像这样吃进嘴里不仅能减少咀嚼时间，还可以流利地与人交谈，进而实现边用餐边交谈的情况。

「依照你先前所言，你似乎是沿途在森林里露营，最终才抵达这里吗？」

「可以这么说。由于季节的关系，一路上还满寒冷的。」

「原来如此，真不愧是霍乌家的人，可谓是胆识过人。」

王夫这么说。

自我有印象以来，还是头一遭被称赞说胆识过人。

「王夫殿下过奖了，露宿森林这点小事是任何一名商人都会经历过。」

重点是行军与野营是密不可分，因此我在骑士院里有接受过相关实习。

但当时好歹是包含帐篷在内等露营道具皆一应俱全，相较于这趟随处就地扎营的旅行是没那么难熬。

不管怎么说，我都即将年满十八岁，倘若还无法独力完成这些事情就太丢人了。

「话虽如此，我可从未听闻有哪个将家的继承人会独自踏上旅程在外野营。」

想想我也没听说过耶。

不，虽然没听过，但我可是亲眼见过。顺带一提，此事就发生在不久之前。

「话说我在途中遇见一位名为吉诺·托贾的男子，他可是正在进行比我更严苛的旅行。」

等我说完后，这对夫妻先是稍稍睁大双眼，接着很有默契地闭紧双唇。

这夫妻俩还真是心有灵犀耶。

「你见到他了吗？」

「是的，当我在森林中扎营生火时，他从树林里走出来，并询问我能否共用营火过夜。」

「关于此事……」

两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啊～依照我刚刚的讲法，好像是吉诺给我带来困扰了。

「并不是他没考虑要自己生火，而是认为两人共用营火，可以使用的木柴就会加倍，对双方都有好处，于是我们就这么聊了一晚。」

我稍微帮吉诺辩护，至于细节应该就不必提了。

「嗯……这样啊。他平安无事就好。」

「虽说是平安无事，他于途中却不曾在旅店过夜，单靠弓箭抓捕猎物来果腹。」

「原来如此。」

感觉他们没有想多聊此事，只以简短的回应草草带过。

两人似乎很诧异我居然会巧遇吉诺，但吉诺是以何种方式旅行就一点都不在意了。

对他们来说，已将吉诺当作是不存在的人。

「看他的样子应该没有哪里不舒服，请二位宽心。」

「……」

这对夫妻不知为何突然陷入沉默。

想来是不想与他国的人聊起此事吧。

「瞧他准备前往西雅尔达，为了让他方便找工作，我写了一封给家父的介绍信送予他。若是顺利，他或许会被霍乌家收留。」

尽管此事不必特意告知应该也无所谓，不过我仍姑且提一下，以免日后节外生枝。

「嗯，那就好，想想他至今是十分辛苦，希望今后能过上好日子。」

看样子大概不会有问题。

只是嘛，我也不敢保证路克会录用吉诺。

这怎么行，此人可是掌握了不该知晓的机密情报，请立刻把他交出来，即使是尸体也无所谓，哇哈哈。

幸好没换来以上这种吓人的回应。

「失礼了。」

仆人收走原本装有美味驯鹿肉的空盘子之后，随即送上新的料理。

「这是香草盐烤姬鲷。」

女仆推着推车过来，为所有人介绍菜色。

在掀开盖子后，大盘子里装着一个用盐巴组成的半球体。

敲碎盐巴后，从中冒出一阵热气，能看见半球体内藏着一条完整的姬鲷。

女仆使用刀子和扁汤匙将料理分装成四盘。

居然是盐烤鲷鱼。

每逢这种时候我都不禁心想，香人的国度对吃这方面着实是下足了工夫。

真亏他们在无法取得各种香辛料、来自赤道的热带水果以及风味强烈到又被称为五荤之葱蒜等物的情况下，还能做出如此美味的料理。

上菜顺序是以女王陛下为首，接着是王夫，之后是我……看这情况是依照顺时针的方向端上桌。

盘子轻轻地放在我面前。

「这让我不禁想起昔日与刚克阁下一同用餐的时候。」

大叔忽然说出这句话。

仔细观察，他露出感触良深的神情。

想想刚克受到相同的款待也不足为奇，况且他不同于我，确实是赌上性命率带领援军前来，理所当然能得到这样的待遇。

「刚克阁下当年见到缇露儿时，不禁惊叹说与他的女儿十分相像。话说回来，你和他的女儿应该份属堂兄妹吧。」

我听完不由得想歪过头去。

接着我扭头望向缇露儿。

嗯～……她跟夏姆……很相似吗？

有吗？

缇露儿在感受到我困惑的视线后似乎觉得很惊慌，畏畏缩缩地低下头去。

的确夏姆在遇见陌生人时并不会表现得特别友善，但也没有怕生到这种地步……

难道在刚克眼里，只因为两人都完全是室内派的小女生，才觉得她们很相像吗……？

「你怎么了？」

「啊……呃～不好意思，是说舍堂妹吗？嗯，她叫做夏姆，跟我非常要好。」

「这样呀。或许你已听说过，其实我与刚克阁下早在上上一次的十字军入侵时就已经认识了，但我初次见到他的时候，他还不是一军的统帅……」

上上一次的十字军入侵，以格拉人而言是第十三次十字军出征，那可是距今四十年前的事情了。

那场战役对位于基鲁希那东侧，名为达菲迪的王国造成致命性打击，准确说来是替该国划下句点，就此灭亡。

相传情形与这次一样，导致大量难民涌入。

刚克在那时理应正值青年时期，原来他有参军呀。

「原来如此，听起来真令人好奇。」

「等我们下次再相见时，刚克阁下已身为人父，他曾说一定要为孩子们争取更多的和平时间，而我当下是万万没想到他后来会采取那种行动……」

……原来还有着这样的动机啊。

确实正如刚克所说，多亏他令第十四次的十字军出征受挫，我才得以拥有长达十年的和平时光。

想想真的得好好感谢他才行。

若是刚克没能逼退敌军，真不知现在会变成怎样。撇开上述想像不提，刚克死后由路克继任，现在已顺利重建骑士团，刚克的目标有得以实现。

尽管结果的确是皆大欢喜，不过一想到王鹫突击是个充满风险的作战计画，我实在不得不产生质疑。

「托刚克伯父的福，我和堂妹确实过着安逸的校园生活，想必刚克伯父也算得偿宿愿。」

「能听你这么说，我的心情轻松了许多。」

「假如我有能力的话，也很希望能为贵国的战事提供助力，无奈我还有待磨练，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我姑且以圆融的说词表达内心感受，只不过把话接往错误的方向会令我很困扰。

「嗯，你不必过于逞强，毕竟你队上有身分高贵之人，万一出事的话，我等将无颜面对贵国。」

此处所指的身分高贵之人，无须多言就是凯萝。

其实我队上的所有成员都是身分高贵之人，但还是不能与凯萝混为一谈。

万一凯萝真被人绑架或沦为俘虏，他们与其说是无颜面对，不如说是在还有机会救回凯萝的情况之下，将会被迫出兵也说不定。

这么一来，只会令他们伤透脑筋。

即便我无法肯定这段发言是否有考虑到这部分，但王夫有可能是想叮嘱我别节外生枝给他们制造麻烦。

「话说回来，这道鱼料理真是一绝呢。」

虽说料理很美味，不过这种场合总是让人很费神。

「那么，承蒙诸位今日的款待，真的是感激不尽。」

「嗯，你回房间的路上仍需注意安全。」

女王说。

「记得你明天一早就要出发吧？我会吩咐王鹫舍的人提早喂食饲料。」

王夫的这份好意，老实说是帮了我一个大忙。

「多谢王夫殿下，确实助益良多。」

「若有需要的话，我能命人送酒至你的寝室……」

「尽管机会难得，但我是真的不喝酒……」

或许他们以为我只是不愿在他人面前饮酒吧。

事到如今，我决定直到二十岁之前绝不饮酒。况且我现在破戒的话，宿舍的同学们肯定会趁机笑话我。

「那我先失陪了。缇露儿殿下，今日能和你一起用餐真的很愉快，晚安。」

我姑且与从头到尾都不发一语的少女打声招呼。反观少女并没有表现出开心的神色，只是礼貌性地朝我一鞠躬。

我随即转过身去，在仆人的带领之下返回寝室。

老实说我是想多住一晚，留在里佛尔姆城内打听消息，但接下来又必须赶往国境附近寻找适合扎营的地点。

等一切都结束之后，还要返回学院担任面试官。因为行程相当紧凑，令我不得不明天一早就出发上路。

第三卷 终章 与此同时

妙罗·裘丹皮尔这天在撰写东西。

此处是骑士院的其中一栋校舍内，某间采光良好的资料室里。在面朝窗户的这个座位上，朗欧·鲁贝坐于桌子的另一头，正在着手处理相同的工作。

此工作并没有多重要，简而言之就是针对未达应征条件仍提交报名申请书的学生们，写下婉拒对方申请的回函。

妙罗在对切的纸张上写好简短的文章便放于一旁，然后立刻拿起另一张纸继续撰写。

她在纸张写下对方的姓名与宿舍名，并以婉转的修辞表明对方并未满足哪项应征条件──这些应征者恐怕也自知没有达到条件，抱着审查或许会有疏失的侥幸心态蓄意为之，偏偏申请书都有身为骑士的父亲亲笔在上头签章，其中不乏有来自率领上千名士兵准备赶赴基鲁希那的高阶骑士家，因此无法草草拒绝。妙罗觉得既然受托负责留守，再加上有多余的时间，就得尽可能减少日后节外生枝的可能性。

「呼～……真累人。稍微休息一下吧，妙罗学妹。」

「──说的也是。」

语毕，妙罗放下羽毛笔。她确实也感受自己的大脑有些疲惫。

外加上羽毛笔已耗损到变得有点难以书写，当妙罗拿起小刀之际──

「我来吧。」

朗欧主动开口，表示愿意帮妙罗将那已被写钝的笔尖重新磨利。

「没关系，我自己来。」

「你别在意，反正我不像你能帮上那么多忙，所以你尽管放松休息吧。」

事实上朗欧写好堆在一旁的回函，总量只达到妙罗完成的一半而已。

有部分的原因是妙罗写字很快，但主要是朗欧很容易对这类文书工作失去耐心的那种人。

「……是吗？那就拜托您了。」

妙罗将羽毛笔递出去，朗欧收下后便拿起自己的小刀，以熟练又俐落的动作开始削笔。

「处理事务时有所谓的适才适所，像我就不擅长负责这类文书作业。」

看来本人似乎也有所自觉。

「当您成为鲁贝家的家主之后，恐怕就得经常处理这种工作了。」

「到时交给其他人去做就好。」

「倘若对方足以信赖，这么做是无所谓，不过家主把这些工作甩手丢给其他人，十之八九都会演变成受托人开始徇私舞弊或盗用公款。」

「我没在跟你开玩笑，因为我想娶的老婆就是这种人。」

娶老婆？

怎么会突然扯到这个话题上？

「悠里阁下有位名叫咲月的伯母吧？就是刚克阁下的妻子。」

「啊～原来如此。」

妙罗随即听出朗欧想表达的意思，不禁感到有些佩服。原来这名男子还挺了解时事的。

懂得针对时事进行自我分析，并借此记取教训之人，老实说并没有那么多。

「听说她从很久以前就执掌政务，负责管理麾下领地。虽然我没见过她，但我相信她是位非常优秀的女性。正因为她如此可靠，即便刚克阁下过世后也能如实执行遗言，成功守住霍乌家。以天爵的伴侣而言，我认为这种人是最理想的对象。」

「嗯，或许真是这样也说不定。」

妙罗抱着只认同一半的心情，像是随口附和般地出声回应。

这世上的确有些家庭因此得以顺利运作，不过渴望将才华洋溢的女性纳为妻子，绝非身为英雄该有的想法，所以妙罗无法发自内心去赞同这个意见。

「像我老妈就完全不会处理这些事情。话虽如此，我老爸身为入赘女婿，说实话也没得选择，但我比起家世更注重能力。」

朗欧·鲁贝的父亲基严·鲁贝并非鲁贝家宗家的后裔。由于鲁贝家前任家主没有儿子，因此就让长女的丈夫入赘家中。基严·鲁贝原是妻子的叔父，年轻时期就已是前任家主的得力助手。

尽管以族谱上来看，长女是与父母亲那辈的人结婚，但两人在年龄上的实际差距并未悬殊到近乎父女。因为基严终归比妻子年长将近十岁，所以朗欧对基严而言可谓是老来得子。

基于此因，基严并非爱上妻子才结婚，不过朗欧是堂堂宗家的嫡长子，可以自由挑选结婚对象。

「是吗？嗯，这也不失为是个选择。」

对妙罗而言，老实说这不是她感兴趣的话题。娶妻这种事情随本人高兴就好。

「──不知悠里阁下又是怎么想的？」

话题忽然转到悠里身上。妙罗瞄向朗欧，发现他以刺探的眼神看过来。

悠里与凯萝是很要好，但现阶段仅止于朋友关系，不过异性之间相处融洽，看在旁人眼里总会产生其他联想。因此衍伸出来的传闻是从没消失过，可是他们有时会当着外人的面前发生争执，导致外界对两人的关系是众说纷纭。

看来朗欧想借由闲聊来打听这方面的情报。由于他表现得太明显，因此光从态度就能让人一眼看出意图。

「这个嘛……关于结婚一事，我想悠里应该还没思考过。」

妙罗顺势简单带过话题。

「也对，毕竟从没听说过他的八卦。不过凯萝殿下的妹妹……呃～卡莉亚殿下是吗？我也曾耳闻过一次两人正在交往的传闻。」

「您觉得这是真的吗？」

妙罗一脸开朗地反问。倘若朗欧相信此事属实，就表示他是个无药可救的笨蛋。

「不，我认为是假的。若是悠里阁下与凯萝殿下的妹妹交往，殿下肯定不会跟他如此要好，毕竟我总感觉殿下对男女之间的清白看得很重。」

「嗯，就是说啊。」

假如悠里当真和卡莉亚交往，凯萝恐怕会很排斥与妹妹的交往对象继续当室友，甚至会要求更换寝室吧。

「既然从没出现这类八卦，悠里阁下平常都在做些什么？他已提前修完学分，难得有这么多空闲时间能利用，难道他把时间全花在传闻中的霍乌公司上吗？」

「差不多可以这么说。」

要不然就是前往伊莎老师的研究室学习格拉语和格拉人的历史，如果当真太闲的话，便会找人玩斗棋。以一名身怀钜款的年轻人来说，悠里的娱乐活动算是非常古板，甚至要说成堪称刻苦禁欲的程度恐怕也不为过。

妙罗曾在放假时和悠里共度一天，结果就只是一起去参观王都内的古迹。

诸如亚隆事变当时，亚隆·姆兰耳闻王室阵营的援军已逐渐逼近之际，气得一刀劈下而留下刀痕的石柱，或者相传是西雅尔达境内最古老的木造建筑物，圣沼信仰的圣殿等等，参观完之后，两人就前去预约好的餐厅用餐，最终什么事都没发生地返回宿舍。

虽然悠里八成没有这是与异性约会的想法，不过在妙罗眼中仍是一段开心的回忆。

「就我看来真是令人难以置信，如果他无意玩乐，究竟是为什么而赚钱啊？」

「关于男性的娱乐活动，并非全是找娼妓或酒店女一起玩乐来增产报国。」

妙罗的措辞颇为辛辣。因为朗欧·鲁贝是个出了名的玩咖。

「哈哈，确实真是这样。不过对女人没兴趣的话，人生到底还有什么乐趣？我也没听说他有在赌博，而且他并非基于兴趣才开公司吧。」

「嗯，这部分您可能就无法理解了。」

「你说我无法理解什么？」

朗欧挤出一张柔和的浅笑望向妙罗，但眼神却变得无比犀利。

「您似乎将自己身为鲁贝家的长子，以及在骑士方面的表现备受赞扬都视为理所当然并甘于现状，这样自然就无法理解悠里的举动了。」

「啥──？此话怎说？」

「家世和金钱看在悠里的眼里没有任何价值，所以他认为花钱买春是一种空虚的行为，也对那些被自身家世所吸引的人不感兴趣。我觉得悠里是在与人缔结的情谊之中找到价值，同时对此产生兴趣。」

「嗯～……在霍乌家以外的地方寻求交情。我确实从未想过这种事，而是打从一开始就把整个鲁贝家的派系都当成自家人。」

「嗯，我并不是在批评这种想法，单纯是想表达悠里他异于常人。」

「按照你的语气，与其说是异于常人，不如说是非同凡响吧。」

朗欧的口吻莫名尖锐。

即便不会让人觉得具有攻击性的怒火，但既然已达到故意语中带刺的程度，代表他心中有所不满。眼下的情况最好别与之对立。

「这种个性是有利有弊。就像悠里他有着过度轻忽宴会等社交场合的倾向。以霍乌公司的会长而言是无所谓，可是身为霍乌家的继承人，忽视与各权贵之间的联系就并非明智之举。」

「嗯……」

妙罗借由适度批评悠里来安抚朗欧的情绪。

「那么，闲聊先到此为止，让我们再加把劲吧，这工作只剩下最后的三分之一了。」

◇　◇　◇

「喂，妙罗！」

当妙罗结束文书作业，独自一人走回宿舍时，突然被凯萝叫住。

「殿下？」

「听说你刚刚跟朗欧·鲁贝在处理公务。」

「嗯，没错。」

妙罗因被人逮个正着而略感尴尬，但还是故作镇定地开口回应。

「为何要这样排挤我？」

「我们无意排挤您，刚才单纯是在处理报名者的回绝信罢了。」

「为什么不算我一份？」

「因为……」

妙罗立刻想好合适的借口。

「我们撰写回绝信，算是在谴责那些明明没资格还来报名的学生，若是这些信里有殿下您的亲笔签名，难保收件人看了会想不开。」

「唔……」

身为王族，任何举动都很容易被扩大解释。撇开平日里经常做出轻率举动的卡莉亚，一旦被个性认真的凯萝以书信谴责，恐怕有些人会过分看待此事而心灵受创。

……当然上述说法只是借口。

如今想想，这的确也是个问题，不过实际理由是在朗欧·鲁贝举荐的高阶骑士家人才之中，唯有一人的学分稍嫌不足。

简言之便是朗欧为了包庇此人通过书面审查，便没有提供对方的综合成绩单。

尽管悠里对于这类状况会当成无可厚非的小瑕疵而从宽处理，问题是妙罗无法肯定凯萝得知后会做出何种反应，而且她也毫无把握在没有悠里的情况下成功安抚动怒的凯萝。纵使凯萝看到也不太可能察觉，但她还是认为瞒下此事会比较保险。

「对不起，我应该提前知会殿下一声的。」

「无妨，你不必为此道歉。」

像这样欺瞒把自己当成挚友的朋友，妙罗感到一阵自我厌恶。

可是心中同时存在着另一股声音，不断提醒她欺瞒也是身为朋友不可或缺的条件之一。

事实上妙罗也觉得即便会惹怒对方，仍要据理力争而非哄骗撒谎才是真正的朋友，无奈她没办法付诸实行，并认为自己是个不值得结交朋友的窝囊废。

「……若你准备回宿舍，我们稍微聊几句吧。」

「嗯。」

妙罗迈开步伐后，凯萝就只是紧跟在一旁。大概是对于自己被排除在外一事耿耿于怀，显得有些无精打采。

「悠里和我从未觉得殿下碍事，也无意要疏远殿下，纯粹是我们之间的立场不太一样，能负责的工作也有所限制。」

妙罗谨慎挑选适合的话语，诚恳地道出事实。派遣观战队一事看在悠里眼中是毫无意义可言，但他又不讨厌凯萝。毕竟悠里的个性并未博爱到愿意去帮助自己所讨厌的人。

「不过……我总觉得自己老是被你们排除在外……」

「绝对没有这种事。」

其实是真有此事。若有情报需要共享时，唯独凯萝的优先程度是低了一阶。基于此因，凯萝理所当然会产生疏远感。

「你骗人，我早已知道你们三人私下先密谈过了。」

「嗯～……悠里确实有着稍微低估殿下的一面。」

妙罗决定再次甩锅给悠里。

而且妙罗没有撒谎，悠里是真的抱有这种偏见。悠里简直把凯萝当成是个一旦生气就会不顾生死地鲁莽行事，必须严加看管的小动物，而妙罗对凯萝的评价则是好上几分。

无论身处何种情况，妙罗认为凯萝都会愿意听取悠里或自己的意见。纵使她已气急攻心，也不会像个任性小孩那样摆出充耳不闻的态度。悠里似乎认为在陷入极度糟糕的情况时，凯萝就会做出这种反应，但妙罗觉得他有点操心过头了。

「就是说啊，真不知悠里究竟把我当成什么了。」

「当成是很重要的存在。」

「很、很重要……？」

凯萝羞红了脸。

「殿下不同于我，无法甘于当个对悠里唯命是从的部下，反观悠里则想把殿下当成大家闺秀般小心保护不是吗？」

「……朗欧·鲁贝他也不是个会唯命是从的人吧。」

「呵呵，您这么说就太奇怪了。毕竟朗欧·鲁贝对悠里来说也不是多么重要的人，所以他变成怎样都无关紧要。」

朗欧之所以肯服从悠里，是因为报名者绝大多数都来自鲁贝家一派，若把话说的难听点，就算朗欧失控带着所有人通通战死，看在悠里眼中也不成问题。

悠里大不了是会出言劝告，妙罗却不觉得他会拼死拦阻。

反观凯萝就不一样了，悠里应该会誓死保护凯萝，直到自己死去以前都不会抛下凯萝。

原因是悠里比起自身的死，更害怕见到他所珍视的人丧命。

「话不能这么说吧。」

「那殿下呢？」

「什么意思？」

「倘若朗欧学长身陷致命危机时，殿下会拼死相救吗？」

「……唔～」

（插图011）

在四周已逐渐昏暗的傍晚时分，凯萝露出略显烦恼的表情。

「你别问这种很难回答的问题……」

「呵呵，这么说也对。假如换成是悠里即将丧命，殿下会怎么做？即使前往营救会令自己陷入险境，您应该会不顾一切地冲上前去吧。至少我是会这么做。」

「……嗯，是没错啦。」

妙罗先前曾对朗欧说悠里的个性是有利有弊，但那只是为了安抚人的场面话，其内心深处并不这么认为。

只要是与悠里交情深厚的人，无论悠里是失去所有的财产或被赶出霍乌家沦为平民，八成都会一如往常那样支持悠里，理由就在于当双方立场对调时，悠里也一定会这么做。

既然悠里愿意舍命相救，自己相对也会毫不犹豫地做出相同举动，并且从没想过要利用悠里的好意。

在性质上，这层关系与透过利益交换找来的同伴是截然不同。一旦有人开出更好的条件，因利益而来的同伴就会立刻改变立场，反之真心结交成为朋友的同伴便绝不会背叛，将这种人称为最棒的同伴也不为过。

「悠里可是承受着这样的恐惧，仍愿意带殿下上战场，所以他有点过度保护您也是情有可原。」

「……嗯～问题是被你们这样排挤，我还是有点吃味……」

「总之，接下来的事情就等到返回宿舍再慢慢聊。记得多拉同学今天会回老家吧，如果殿下不嫌弃的话，请容我去您的房间打扰一下。」

「是吗？我自然是非常欢迎，毕竟我有许多话想和你聊，你到时大可睡在悠里的床上。」

与女性好友共度一夜会是怎样的感觉？踏上归途的妙罗感到有些雀跃。

第三卷 后记

大家好，我是不守折家，非常感谢各位翻阅这部拙作。

本系列作第一集是于二○二○年四月二十五日发售，恰好是本书发售日的十个月前。（※日文版时间）

想想时间过得真快。关于这段期间的重大时事，就是新冠肺炎开始大流行，在我眼中是惊心动魄的一年，相信对绝大多数的读者们而言也同样如此吧。

我还记得第一集发售时，正好发生政府首次发布紧急命令的憾事，令我感到十分难过。现在之所以能顺利发行至第三集，全都多亏大家的支持，我对各位的感激实在是溢于言表。

关于第三集的内容，就是终于实际运用天文导航法展开海外贸易。

人类史当真是很有趣的一门学问，在天文导航法出现以前，明明没有任何方法能精确掌握船只于汪洋之中的位置，实际历史却是人类成功抵达夏威夷岛、复活节岛以及加拉巴哥群岛等无比渺小的岛屿。

这群人究竟是如何完成航海的？尽管有学者进行研究调查，但实际上仍还没得出结论。原因是这些人所使用的语言之中有许多都并没有文字，最终就这么失传了。

话虽如此，我们也并非完全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办到的。有一群人决定不使用天文导航法或GPS，仅仰赖传统帆船和自身肉体这种有限的条件之下，设法重现古人的航海方式，结果他们顺利从夏威夷航行至大溪地。

根据这群人的解释，因为大海之中存在着洋流，即便海面上看不出差别，却能透过记忆洋流的变化来粗略掌握目前的所在位置，不过体感时间、体感距离以及准确记下星座之间的相对位置仍然至关重要。

另外海面上都有波浪，而波浪是海水接触岛屿反弹所造成的现象，因此有岛屿在附近时，波浪就会产生变化，经由观测即可掌握岛屿的位置。

相信古人在海上生活时，就是于某处发现反弹回来的波浪，决定前去一探究竟便逐渐扩张人类的栖息范围。也可能是有人受够了日复一日枯燥乏味的孤岛生活，于是离开家乡努力寻找新天地吧。

话题好像有点扯远了。

至于第三集的另一个重大变故，我想就是战争爆发了。

悠里所在的势力是防守方，虽然他在立场上并不会正式参战，却又莫名得去现场瞧瞧。想想女王陛下所处的立场当真是十分艰辛，毕竟悠里并未透露打算寻找新大陆的想法，女王也就只能绞尽脑汁运用符合现实的手段，设法应对这场严峻的侵略行动。

现实中的历史亦是如此，执政者经常会犯下各种错误。在不知道正确解答的情况下，只能努力摸索自认为最好的应对之道，然后做出决断付诸实行，而这就是所谓的执政者。

就像关于新冠肺炎的应对方式，我相信世界各国的领导者们也都拼死找出心目中的最佳对策来保护国家。纵然我无法断言说，这世上没有任何一位从政者是想拖垮自己的国家而故意把事情搞砸，至少这种人是相当罕见吧。

言归正传，关于把香人国家视为攻击目标的十字军，因为解说起来会令内容过于冗长，所以我大幅删减掉了。话虽如此，在成为小说家网站的版本里也并未提及。

对于想详细了解这部分的独特读者们，我是以参考资料集的形式上传于「成为小说家」的网站里（黄金黎明前），欢迎各位前往查阅（内容是真的相当冗长）。

该处也有刊载本作世界史的基本设定。

基于诸多理由，后记的篇幅又剩下一些，我就继续将出现于每集最后的故事写下去。

承接上回，父亲说他在晚上出外慢跑时，忽然有一名住在车子里的大叔向他搭话。

「那人向我讨今天的报纸，于是我反问他为什么。」

「是喔。」

我回答。

「他说无论如何都想看看当天新闻的求职专栏，偏偏便利商店在晚上九点左右就没卖报纸了，而我又把报纸留在工作室里。」

父亲都是将报纸存放于工作室内，而非带回家中。

「虽然我大可回说，等明天图书馆开了再看就好，但我看他那把年纪还一直住在车里，实在不好意思拒绝，于是我跑回工作室，找出报纸并拿去给他。」

「你很赞喔。」

我不禁有些感动，原来父亲他还是有着好心的一面。

「他收下之后是非常感激我。」

哎呀，后记的篇幅差不多要用完了。

尽管很令人不舍，就等下次有机会再继续撰写后续内容。

希望这部作品能再延续下去。

第三卷 插图